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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素阳 当前章节:146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44

墨九略一沉吟,握刀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

女子先前看的,分明是他手里的湮月。

沿着长廊走了没几步,红衣女子就停下了脚步指着一边的房门,道:“公子可以在这房里稍等,我去替公子泡壶茶。”

墨九应了。

却是看着女子走远的身影皱眉。他分明记得这女人先前就是从这间房里出来的,况且……里面有人。

“吱呀——”木门被缓缓推开。相较于庭院,屋里明显有些昏暗,房门打开的一瞬阳光自屋外倾泻而下,屋内的一切无所遁形。

木凳,几案,字画,桌上的茶杯,桌边的人,连带房里的飞灰,一清二楚。

“漠少侠,久仰。”桌边的人似乎对墨九的出现毫不惊讶,也不起身,只是冲着墨九所在方向缓缓点了点头。

墨九倒是一愣,不是遇到熟人,而是……因为那个人的眸子。

屋外的阳光越过木门刚好落在那人的瞳孔里,却是完全没有普通人怯光的本能反应,似乎毫无察觉。倒是映得那双原本黯淡的琥珀色眸子微微泛光,似是亮得很。

墨九忽然想起墨琛前几日的一番话,迟疑了一下:“凤庄主?”

那人闻言笑开,原本略显苍白且清秀得过分的脸一瞬生动了不少:“漠少侠竟是认得在下?”

“不,在下鄙陋,只是略有耳闻。”墨九斟酌字句。

“我叫凤三,漠少侠不用如此客气。”凤三似乎对墨九的疏离不以为意,反倒有结交的意思。

“墨九。”

“嗯?难道消息有误?我记得墨兄似乎不是这个名字。”凤三似笑非笑。

“名字不过是用来叫唤的,三少叫了我应了也就是了。”这理由似乎是前阵子墨九想着忽悠墨琛的,却不想墨琛压根没在意,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那倒是,听了墨兄一席话,还真是觉得传言不尽属实。”凤三伸手端过桌上的茶杯,却是顿了顿又把茶杯放回了桌上,只是拨弄了一下杯盖。

明明应该看不见的人,动作却如行云流水,得体大方得很。

墨九暗忖,传言不属实的明明应该是眼前的这位凤庄主才是。他一直以为凤三是个身形瘦弱却手段毒辣的病秧子,决计不会有眼前人的半分淡泊安然。

“前些日子,永煌对墨兄多有冒犯,小弟在这里替他给墨兄陪个不是。”凤三忽然欠了欠身以示歉意,却是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不敢。凤庄主这是做什么?”墨九实在摸不透凤三。论年龄,凤三确实比墨九小了三两岁,可他身为一庄之主,这一个示弱岂不是……

“墨兄也许不清楚,漠家人都是凤家和向家两家人的恩人。小弟身为他们的后人,这个礼数自是要传承下去。”凤三似是一早知晓墨九心中所想。

墨九一时有些无语。漠家村那么多的人……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家父与家母曾借道南湖沿岸一路下南疆,那时家母正怀了家姐,身子不便。却不想路上遇到些波折,虽是将歹人击退,可家母也受了些伤,胎气更是有些不稳。那时正是漠夏长老出手帮了他们。”凤三略略动了动身体,却似碰到了什么,身体僵了一下,“家母一直对长老心怀感激,想着法子想报答长老。最后长老接受了两把刀,一把就是墨兄手里的湮月。”

“……所以,漠家村是因湮月而毁?”墨九的声音冰冷。

他记得那次林永煌与墨琛所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追杀他的人是因为湮月,向家庄的灭门也与湮月有关,那漠家村自然也是……

“……可以说确实是这两把刀害了漠家村,也害了墨兄你。”凤三没想到墨九竟是一下子猜到了这一层,一愣后不由叹息。墨九的敏感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下一刻向来高高在上的凤庄主低下了头,“这件事实在——”

“你姓凤。”墨九却是轻易打断了他。

冤有头债有主,他同样记得,那个凤清翔同样死在向家被灭门的一夜。

“我身体里也留着向家人的血,同时,我也是替活着的向家人说这番话。”凤三抬起头。无光的眸子却是死死盯着墨九,不知他有看出什么。下一刻,凤三突然手撑着木桌边缘想站起来。

却是身体猛地一晃,竟是膝盖一软跌倒在地。

“凤——”墨九冲上前,视线却是落在了凤三的小腿上。比普通绑腿厚了三层不止的布条,此刻却已被血色晕出了一大片,“你受伤了?”

“看不见还是有很多麻烦的。”凤三想在椅子上借一把力,却是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墨九想伸手帮他一把,耳边却是响起一道不轻不重的叹息。

回头,林永煌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让你折腾,过会被紫阙看到,又要叨唠半天。”

“谁让你跟过来的?”凤三的声音却是有些冷。

“我已经看着你腿骨被人捅了一窟窿,难道还要看着你把腿搞废了不成?”林永煌说的话也远远算不得恭敬。说完更是快步走近,直接伸手把凤三打横抱起。却冷着脸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不断挣扎的凤三放在他原先的椅子上坐好。

“林永煌你——”凤三的脸都青了,所有的话却都卡在喉咙口——

林永煌一把扯下原本挂在腰间的佩剑,把剑柄塞进凤三手里。

“青虹给你。等你腿好,你想砍下我的手也行,砍下我的头也行。我躺平给你砍!”

“哐!”

凤三却像是突然被烫着右手,猛地把剑丢到很远,本就失血的脸色更是惨白得吓人。

空气似是瞬间凝滞,林永煌看着凤三,凤三却是保持着左手捏着右手的姿势一直没有动。

却是被猛地打破——

“哎呀,红姐怎么把你丢这来了!”紫阙的大嗓门伴着噼噼啪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看见墨九刚想招呼,却是看着另两人噤了声。

下一刻,猛地冲墨九挥手把他招了出去,然后推着依旧有些发愣的墨九往外走:“你什么都没看到是吧。药我都装好了,就在柜子那边,你自己去拿。还有,这个给你,解寒毒的。”

☆、十三

凌厉的剑气四溢。

剑光缠上了一侧桃树的枝桠,一瞬枝头初绽的桃花被绞下大半。

花瓣四下飘零,其中的几瓣竟已被绞得粉碎。

漫天剑气却在下一刻骤然收敛。

白倾握着随处找来的剑,却是忘了接下来的剑招。左边戳戳,右边戳戳,比划了几下却是怎么都不对。

“你在干什么?”墨九一踏进后院就看到那棵被削秃一小半的桃树。

“小墨,回来了?怎么那么久?”白倾看到墨九眸子一亮,却在下一刻瞥到墨九手里提的药包,脸一苦,“我都全好了,还喝什么药!”

“紫阙说你身体弱。”

“什么弱,她就是喜欢折腾人。”

“怎么突然练起剑来了?”墨九看着白倾半倚着身后的大石块,半站半坐的样子,分明有些喘。

“……小墨,你见过我的剑法。可实际上我只记得前五招,连一共有多少招我都不知道。”白倾把手里的剑搁在一边,抬头看天,“可昨晚忽然做了梦,梦里有个人在跟我比划,那招式和我记得的那些分明是一路的。”这不是白倾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所以容不得他怀疑,“而那个人,我相信我是认得的。”而且相熟,到刻骨。

“……想不起来就别勉强。”

“不勉强,就是没事干,整天躺在床上不疯也傻。不过——”白倾抓了抓头,瞪大眼睛盯着墨九,“这长出来的痣真会莫名其妙没了?”

“完全没了?”

“一点都没了。”白倾眸子一转,“不过小墨,你怎么知道我那颗痣长在哪里?”白倾记得分明,昨儿个一时被吓到了,不管不顾的告诉了墨九,墨九的视线分明是落在自己胸口的。

一副早知道的样子。

墨九的背脊不由有些僵硬,他自是不擅长圆谎的。

却不想白倾下一句话差点把他打趴下——

“难道,在忘忧谷的时候,你偷看我洗澡!”

墨九微微瞪大了眼

“小墨,大家都是男人嘛,你有我也有,你要看不就一句话嘛!像大墨,一上来都不认得就扒我也没说什么。偷看有什么意思?”

“……”

“小墨,你真的偷看了我洗澡?”白倾凑近,再凑近,挨着墨九的脸颊眨巴眼睛。

“闭嘴!”墨九飞快后退,扳着的脸黑了又红红了又黑。

“小墨,你恼羞成怒?”

红色终是完全退去,墨九的脸黑了一层又一层,决定不再和这个疯子折腾,拎着手里的药包掉头就走。

“哎,小墨小墨!我错了!”白倾脸一耷拉立马鬼哭狼嚎,“我不该说你故意偷看我洗澡的,你是不小心看到的,我知道的!”

墨九眼皮乱跳。

果然,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听到动静远远跑来的张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因为听清了白倾的话变了脸色,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眼神分明是透着些许不屑与困惑的。

“张妈,这是白倾的药。”墨九赶紧把手里的药包塞给张妈。

“哦,多谢多谢!九少爷果然和少爷交情匪浅。”张妈迅速变脸。

“……”墨九确信白倾的翻脸速度是人教出来的。

白倾的折腾到底只是一阵,身体本就没有大好,这会儿自是撑不住回房。

墨九倒是拿着白倾丢给他的长剑不自觉摆弄。剑锋与剑鞘相摩擦,“呛”地一声完全出鞘。锋利的剑刃被天光所映,光亮一瞬在眼底留下重重光斑。

倒是好剑。

墨琛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不用剑,却偏偏在自己的府邸里留了这么柄剑。白倾随手在前堂拿的,墨九只得再绕回那里把剑放回去。

才转过长廊转角,就险些撞到人。

来人的轻功实在了得,都不用刻意遮掩,就能让人觉察不了。

“墨九?”是墨琛。

“……那个人怎么样了?”墨九倒不意外在这里碰到墨琛。昨日他才带了个只剩半条命的血人回来,安置在了前院。这会出现在这里,想是在那人的屋子里忙活了大半天。

“紫阙不得空,只能找了青栩。”墨琛回头看了看那扇开了一线的房门,眼底深意莫名,“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来。”

墨九顺着墨琛的视线看向门内,房里有些昏暗,只能勉强分辨是一个穿着泛青长衫的人俯身坐在床边。

墨九没有多问。他和墨琛本就算不得相熟,更何况这里到底是别人的地盘。

“对了,忘了让青栩把白倾的药给带来。”没走出几步,墨琛忽然一拍脑门。

“不用,我已经拿来了。”墨九倒是意外房里青衣人的医术难道不及紫阙那个小丫头?

“……没碰到麻烦?”

“没有,不过我在紫阙那里见到了凤三。”

“谁?凤三?凤凰山庄的庄主?”墨琛的惊讶竟似比墨九更甚。

“紫阙似乎一直在给凤三治病。”墨九转头看向墨琛,“你不知道?”

“……其实我和紫阙不熟。”墨琛抬头看天,檐外的天空澄澈得紧,“真的。”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而已。拐过弯,走过长廊,说到这话刚好停在前堂门口,“不过,我并不希望你和紫阙他们走得太近。”

“我已经觉得麻烦够多了。”一个又一个无关又有关的人出现在身边,看着似乎可信的人却个个都是谜团重重。墨九不愿多猜,也懒得多问。

他只要知道白倾与这一切无关,足够。

墨九这才想起把手里的长剑还给墨琛,“这个——”

墨琛一愣,慢慢伸手接过那柄剑:“……白倾也会练剑?”

“在忘忧谷那会他就一直练,虽然依旧没能记起完整的剑招。”

墨琛没有接话,只是拿着剑走进前堂。剑架就在正对门的几案上,墨琛走近,缓缓把长剑架上。

“这本是大哥的剑。所以我本意并不希望白倾碰它。”前堂很空旷,墨琛的声音听着也有些空洞,“不过,既然这剑并不会影响白倾,他要是用得惯,随便拿也就是了。”

墨九一愣。

“若是他愿意回忘忧谷也就罢了。不然,这剑就让白倾用着吧,反正放在这也只是放着。”

夜已深,远远传来打更声,声声分明。

紫阙确实对得起神医之名,那日给墨九的药才吞下,当夜就没再犯。只是早已习惯夜深人静之时被冻醒的墨九,没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倒是怎么都不对劲。

静卧半晌,却听到隔壁传来些许声响,伴着房门被拉开的“吱呀”声。

墨九跟着起身穿衣,原本右手习惯性摸上湮月,下一刻却是一顿,系紧腰带,直直走了出去。

“小墨也出来看月亮?”白倾看到墨九倒并没有几分意外,只是笑得眉眼弯弯。

墨九闻言看天。

月光很亮,映在□的皮肤上一片冰凉。

“我想欣丫头了。”长廊被月光照亮了大半,白倾随意找了根立柱靠着,微微眯了眼,嘴角倒是笑意不减,“不过这个时辰她一定睡得天昏地暗,口水滴答了一枕头。”

墨九却只是看着白倾,并未搭话。

“其实欣丫头一直想着找机会出来走走,可惜白老头腿脚不便,最多只能带她去镇上转转。”白倾说到这里一顿,却在下一刻跳了起来,“不如,明儿咱们去替欣丫头找些新奇的玩意吧?”

墨九依旧无言。

“怎么?”白倾侧头看向墨九,向来晶亮的眸子此刻闪烁的情绪显然算不得愉悦。

“我去和墨琛说说,让他陪你去吧。你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墨九难得放软了语气解释了一句,“我手里的湮月,随时随地都会惹来大麻烦。”

“我不在乎。”白倾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在乎。”墨九答得极快。

白倾猛地瞪大眼睛。

月光很亮,却衬得本就埋在屋檐阴影里的人越发五官模糊。可白倾却分明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连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不觉脸上有些热辣,飞快地转过视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看天。

“……我的剑法又不是见不得人!解决那群杂碎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喂,干嘛盯着我!”白倾被盯得浑身发麻,头皮发痒,不得不重又把头转回去瞪着墨九。

“没有。”墨九否认,扯了扯嘴角,转身向房里走。

“小墨!小墨!你笑了!我看到你笑了!”白倾忽然拔高了声音,下一刻意识到此举扰人清梦,猛地捂住了嘴。

“你看错了。”墨九头也不回。

“……小墨,等事情完了你一定要跟我回忘忧谷。”白倾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不然欣丫头会哭死的。”

墨九的脚步猛地一顿。

“你要丢下我们带着湮月刀逃命,也要自己先去和欣丫头解释清楚。不然她闹起来,我可抵挡不了。”

“我知道了。”

“而且,你不在,我也会很不习惯。”白倾终是红着脸提到了自己。

“……恩。”一个字轻得似要散进风里。

“我听到你答应了。”

☆、十四

剑身轻灵,手腕微抖间洒下片片剑光。

一如此剑之名——若水。

墨九依旧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若水出鞘,思绪散乱间被漫天剑光映花了眼,直到肩上的激痛散去眼前的重重光斑。

断魂崖,他本意一了百了。

“咳咳,呃——”床上的人却是忽然有了动静。

墨九轻轻还剑入鞘,缓缓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重伤的人朦胧的视线逐渐清醒,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小,小——咳咳,咳咳!”

原本只是微微晕出血色的布条被迅速晕染,立刻在胸口红了一片。

墨九飞快走近,扶起赵檀小心替他顺气。

赵檀吃惊,他当然会吃惊。初见墨琛所救的伤者时墨九的惊讶绝不亚于此时的赵檀。

既然拜托了墨琛陪白倾上街,他自是代替墨琛照顾他捡来的麻烦,却不想猛地发现这麻烦其实是个熟人。

还熟得很。

“小九,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止了咳,虽然声音依旧有些哑,赵檀到底是能够完整说话。

“救你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代为照看一下。”墨九把手里的若水放回床边,就在赵檀伸手能拿得到的地方。

赵檀愣了愣,不自觉跟着墨九的动作转了视线,却在看到若水的一瞬眼底暗了暗:“小九,还好你没事。”

“我一直很好。”墨九听得懂。

房里很静。有风自大开的木窗直灌而入,将床头的帐幔吹得不住晃荡,发出细碎声响。

初时见到赵檀的惊讶不过是一瞬,下一刻即是了然。

当年门主出手救助身负重伤的墨九并且收在门下既然是为了湮月,那收赵檀为徒就有可能是为了若水。尤其,见到此刻落到如此境地的赵檀。

“那——”赵檀自是知晓墨九的脾气,有些话点到就好,多说反而麻烦,“到底是谁救了我?”

“墨琛。”

房门忽然被敲响,墨九起身开门,是张妈煎了药送来。墨九接过,递给赵檀,却不想听到了一句再让他大吃一惊的话——

“那是谁?”

“……”赵檀今日并非第一次清醒,他怎会不认得日日照顾他的墨琛?

墨九到底是墨九,依旧顶着看不出丝毫情绪的脸把手里的药碗递给赵檀:“墨琛给你准备的药。不过若是你不确定那人是敌是友,你可以选择倒掉。”

“……小九,几个月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赵檀先是微微瞪大了眼,下一刻却是笑开。只是这笑,看着有些苦。随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一不小心动作太大,猛地扯到伤口。

“我?”

“以前你可没有这样的耐性——”

“以前你也不是现在这样。”墨九打断了赵檀的话,扶着他的肩微微用力,迫使他躺下。

“小九,若是那时我信了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赵檀早被疼得满头大汗,失色的唇却不住开合。

他本不是脆弱的人。只是自以为一无所有之际却再见故人,而且,还是那个跟了自己多年最终却被自己所负的闷葫芦。

“师兄。”墨九的声音依旧平稳,“等你伤好了,我带个人来看看你。”

赵檀先是不解,半晌猛地瞪大眼睛。可惜墨九坐着的地方背光,完全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

“他很折腾。”墨九顿了顿,“但,我想我很快就不是一个人了。”

“……那就好。”赵檀终是笑了,眼角的细纹弯出漂亮的弧度。

那才是墨九熟悉的赵檀。

“小墨小墨,看看这个!”白倾举着面小小的黄铜镜蹦到了墨九面前。

墨九对着眼前的小玩意愣神。

“白老头有给欣丫头买过一个,不过被我不小心弄丢了。”白倾冲着墨九眨眼睛,“你不知道那时候欣丫头哭成什么样子了。”

“哦。”墨九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还有这个还有这个!”又一根镶着彩色石头的发簪塞到了墨九眼前,“虽然欣丫头现在用不上,以后肯定能用上。出嫁什么的,忘忧谷里的人准备嫁妆很简单的。”

“很好。”墨九依旧心不在焉。

“……喂!你在看哪里?”白倾忍无可忍,终是僵硬了笑脸。顺着墨九有些恍惚的眼神看过去,气不打一处来,“房间里到底是谁?墨琛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他一个样?”

先前白倾和墨琛上街,本还想着让他给自己带带路,谁晓得墨琛几次都在差点撞上墙的当口身子一晃才躲开。

他自己别找不着回府的路就不错了!

“那人,是我师兄。”墨九垂眼。

“啊?”

“那个被墨琛救了的人是我大师兄。那时我被逼跳崖,他看起来比起我好不到哪里去。”墨九忽然伸手,一把捏住白倾手里的发簪,轻轻一抽。

白倾本就没有拿紧,自是被墨九轻易抽过。

“他伤得很重?”

“伤口正当胸,当时应该很凶险。”墨九忽然有些庆幸,若是赵檀没有遇到墨琛,若是墨琛没有找到那个叫青栩的,若是……

“你和你师兄关系很好?”白倾盯着墨九,这样的墨九,实在是异样得紧。

“恩。当年逃出村子的时候不过剩了一口气,是师兄救了我。后来又帮我拜了师,教我练功,一起生活。”墨九的视线牢牢地盯着手里的小玩意。

“小墨——”

捏着发簪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微凉的指尖,虽不够有力,却握得很紧。

墨九愣住:“白倾?”

“你也说了当时很凶险,他现在没事了,不是么?”白倾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我担心墨琛——”

“有什么想弄清楚的直接问墨琛不就得了?我还想你死盯着墨琛想干嘛。”白倾终于缓了脸色,“小墨,光看你的脸可没人看得出你想说什么!”

墨九闻言脸色一僵,下一刻捏着手里的发簪猛地塞进白倾手里。

“喂喂!轻点轻点!弄坏了我可不饶你。”白倾瞪。

墨九张口,刚想说什么背脊却是猛地一凛。

“啪!”清脆的碎裂声,自不远的房间里传来。

“快点去看看!”白倾冲那边努嘴,“你师兄的事我就不凑热闹了,还有,该问的一起问问清楚,憋久了会拉不出的。”

“……”

墨九缓缓推开门,却没有看到料想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屋那头的两人倒是你看我我看你,似乎比起一头雾水的墨九好不到哪去。

“怎么了?”墨九不得不出声吸引那两人的注意,“师兄?”

“呃,抱歉,手滑。”赵檀倒是先反应了过来,看着一地的瓷碗碎片一脸愧疚。

人家到底是亲自给他送吃的来的。

下意识想弯腰,自是身体刚一动就被墨琛挥手挡了回去,被扶着小心靠上床头。

“伤成这样还想干嘛?”墨琛倒是没了一贯的好性子,黑着脸弯腰蹲下,小心地捡起地上的碎片。

幸好瓷碗不过碎了几瓣。

才刚捡了两片,墨琛缓缓伸向碎片的手一顿,抬头盯着墨九,“你刚刚说,师兄?”墨琛终是注意到了先前墨九的称呼。

“恩。我们是同门师兄弟。”

墨琛拿着碎碗起身看向赵檀。

脸色依旧苍白的人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墨琛叹了口气,看了看手里的碎碗,转身出门,“既然这样,那墨九你在这里照料你师兄想必更方便。”

“秦兄!”出声的却是赵檀。

“……赵兄,相识一场本是有缘,可惜——”墨琛停下了步子,却没有回头,“以后赵兄还是多留个心眼,别太轻信别人为好。”

秦?墨九一愣,看向墨琛,却不能从他脸上辨出分毫。

房门被墨琛猛地拉开。似是被突如其来的阳光耀花了眼,他并没有急着出门,只是微微眯了眼看向屋外。

空空落落的庭院,一切都被白晃晃的光亮比了下去。

半晌,缓缓抬步走了出去。

“师兄?”墨九看着赵檀愣愣地看着墨琛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整个人忽然像失了气力般瘫靠在床头,不由出声。

“……啊?”赵檀的反应显然有些慢。

“师兄,你和墨琛——”

“原来他就是墨琛。那时我本就带着伤,他帮我躲了过去,后来还送我走了一路。昨日见到救我的人是他,还想着真巧——”赵檀的神情有些恍惚,半晌轻笑,却带着自嘲,“原来他告诉我的名字都是假的。”

“……”

“算了,不就冲着若水来的么,他怎么都是我的恩人,就算将剑赠予他又何妨——”

“师兄。”墨九却打断了赵檀的低语。

“恩?”赵檀闻言抬眼。

“养伤要紧,其他的还是等身体恢复了再说。”墨九直视赵檀,“墨琛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如等他冷静些再说。师兄,以我对你的了解,别让我干出封你穴道或是给你下药防你一声不吭跑个没影的事来。”

墨九自是知晓赵檀。

先前觉得亏欠墨琛,他绝不会在没回报墨琛之前消失无踪。但此刻墨琛已承认他救赵檀是有所图谋,赵檀极有可能留下若水后走人。

“……”赵檀不由背脊发冷,这个师弟怎么一阵子不见越发阴狠了。

“墨琛说说不管你,他认得的江湖郎中可不少,随便下个药暂时把你弄个不会动还是轻而易举的。就怕这些郎中水平不够,把你毒个半瘫什么的——”

“停停停停!小九,你这是从哪学来的!”赵檀扶额苦笑。

“……”墨九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少废话。

是因为跟白倾混久了么?

☆、十五

云层不知何时开始聚集,墨九走出房门时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明显黯淡。

走过走廊拐角,却在墙边看到了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你在气什么?”墨九缓缓走近,停在墨琛身侧。

墨琛自是一早就觉察到了墨九的步子,却是直到墨九的鞋尖出现在视线范围里才缓缓抬头:“你到底还是对白倾以外的人感兴趣了?还是仅仅因为这事事关你师兄?”

墨九一愣。

“……原来让你记恨的人是我?”

“当然不是。”墨琛深深吸了口气,“我不知从何说起。”

“你答应紫阙的事,和师兄有关?”墨九到底没给墨琛娓娓道来的机会。

墨琛身体一震,猛地僵直了背脊。

“我猜你接近师兄的原因,还和我有关。”

“……”

“师兄和我有什么值得那么多人兴师动众的?不就是若水和湮月么?”墨九难得说那么多,看着墨琛脸色渐渐泛白,终是移开了视线。

“墨九,无论若水还是湮月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相信我,我会趟这次浑水,只是因为白倾!”激烈的语声骤停,墨琛深深吸了口气,终是和缓了脸色,“我并不知道你同他的关系,赵檀的行踪还是红魇告诉我的。我只是答应了红魇,以将若水带给她一看作为条件换白倾一条命。不过,既然白倾身上的毒已解,我也没必要再跟着你们折腾了。”

一片枯叶晃晃悠悠飘落,自墨琛眼前滑过。随手一抓,一捏,粉碎得只剩断了三截的叶柄。

“可现在若水还在师兄手里。”墨九不由皱眉。

“红魇只求一看,看完了自是还给我了。”

“你想走?那白倾呢?”

“白倾说到底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只是答应了大哥保他平安,言出必行罢了。”墨琛微微敛了眼帘,原本明亮的眸子竟也黯淡了不少,“答应红魇的,我也已经做到了。不过红魇说过要同赵檀见一面,估计就在这两日。你若是不想让他们碰面,看紧你师兄也就是了。”

“那,我师兄呢?”

“……他?他有什么——”墨琛的话噎在喉咙口。

“他连谁要害他,谁能帮他都不知道。”墨九叹了口气,抬头想动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却在视线的边缘捉到一片白色的衣角,“一个突然间就被周围所有人背叛的人,是不知道该信谁的。”

“你觉得他该信我?他能信我?”

“他明明应该谁都不信的,可他信了你。”

“……”墨琛动了动唇,却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咯!”房门轻轻合拢。

墨九看着墨琛消失在门后,转身缓缓走过长廊,不意外在转角处见到某个偷听功夫不佳的人。

“……那个,小墨,我是有事找你。”听到脚步声回头,白倾自是一吓。下一刻立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墨九不为所动,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那个,反正墨琛也不知道。”白倾笑得嘴角发酸,脸颊僵硬。终是支撑不住□脸来。

“他不知道?”凭你那三脚猫轻功?

“我也是担心他——谁叫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一直吊着胃口得不到解答也会憋出病来的!”白倾话锋一转,瞪大眼睛竟是比墨九更理直气壮。

“……”墨九闭嘴,自白倾身侧走过。

和白倾相处越久越是明了,这个家伙脑筋搭错的时候说的话是没有条理可言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晾在一边。

“啊!小墨小墨!我错了——”白倾看着情形不对一不小心放大了嗓门。却在下一刻被墨九猛地捂住嘴拖着退出长廊,直直拽进房间,“呜呜——小,小墨——”他要走不稳摔倒了!

拽着白倾的手却是猛地一紧,下一刻被用力挣开:“墨九!你不会用小点力!”白倾冒火,他都服软了还不行?被别人这么折腾也就算了,偏偏那个人是墨九!

可惜,墨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你房里进贼了?”

“啊?”白倾不由一愣。

墨琛替白倾挑选的房间是视野最好的一间,房里的空间也很大,外加布置的物件不怎么齐全显得房里越发空旷,因此此刻正对大门的那张木桌上一只被绞得空空落落的枕头伴着四下飞落的碎屑越发醒目。

“我,是我干的。”白倾吞口水。

墨九瞥了他一眼,眼里的意思显而易见——你跟枕头过不去做什么。

“我,先前你去找你师兄,我无聊就回屋里歇息。不小心把枕头弄到了地上,就听到咔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我好奇就把枕头给绞了。”白倾的视线左瞟右瞟,嘴皮子飞快蠕动,最后一句话轻得似能散进风里,“你也知道,我没事喜欢抱着枕头打滚。”

“……我不知道。”可惜墨九依旧听到了。

白倾翻了个白眼,决定绕过抱着枕头打滚的问题,几步走到桌边,拿起一样东西:“结果,我发现了这个。”

一枚一分为二的玉佩。

墨九接过,入手冰凉,该是好玉,只是碎裂的地方依旧清晰可见丝丝血痕蜿蜒其间。

“墨琛要我找的就是这个?”

“不知道。”墨九对玉石并无研究,“不如你直接去问他。”

“……我都把它砸了还敢拿着这玩意去见他?杀了我吧。”

“那我过会去找他。”

“小墨。”白倾的视线在玉佩上稍稍打了个转又回到了墨九脸上。

“恩?”

“若这真的是墨琛一直在找的血玉,那我就可以回忘忧谷了是不是?”

“……对。”墨九忽然就明白了墨琛的心思,也许白倾能发现这枚玉佩根本不是偶然,“你很快就能见到白老爹和欣丫头了。”

“小墨,那你呢?”白倾打断了墨九的话,“原先你就犹豫,现在这里又有你师兄——”白倾的声音有些低,下一刻猛地抬起头,“你还会和我一起走么?”

“我——”

岳湖楼虽然名字取得气派,可实际不过是个摆了十来张桌子的小饭馆。

头顶的牌匾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早已没了最初的亮泽,黑色的木漆甚至留着隐隐的开裂痕迹,只有“岳湖楼”三个字依旧分明。

墨九盯着这牌匾晃神了一小会。

“怎么不进去?”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却是明显女子的声音。

墨九回头,盯着身后的红衣女子微微皱了皱眉:“是你?”

和他有过交集的女子实在屈指可数,可偏偏眼前的人连带那一身鲜艳的红衣他有零星的印象——正是那个引着他见凤三的人。

“看来墨公子还记得。”红衣女子笑得轻浅,“公子可以叫我红魇。想见公子您的不是紫阙,是我。”

简陋的木桌,边角处隐隐有油渍长期不去尽后留下的粘腻。

红魇的手臂不小心沾到了些许,却不怎么上心,只是轻轻拢了拢袖子:“墨公子,听墨琛说,你准备回忘忧谷?”

“我从那里来,自然回那里去。”墨九答得毫不勉强。

忘忧谷一定得回,当时答应了白欣不说,白老头和白欣在生活上确实有一定的困难。有了白倾可以轻松一些,有了墨九自然可以帮上更大的忙。

只是,什么时候回?

“相信这事你已经有了考量,不过我倒是收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墨九心里一疙瘩。

“你们同墨琛离开忘忧谷不久之后,其实在上船之前就已经被人盯上了。”店小二刚好端了茶壶茶碗过来,红魇顺手接过,挥挥手示意小二走开。

缺了浅浅一口的茶碗,红魇拿着它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倾斜了壶身任茶水倾泻。

斟满,递给墨九,不意外看到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几分。

“白老头和白欣出事了?”墨九没有绕弯子。

“墨琛的行踪我一直是知晓的,前些天我让青栩跑了趟忘忧谷。”红魇同样替自己倒了杯水,轻轻抿了一口,“不过去得晚了。白欣被人掳走,白老爹想追却被人踢断了腿,现在靠村里人照应着。”

“咯!”茶碗底部与木桌不轻不重地撞击。

墨九放下茶碗起身走向门外。

“公子请留步。其实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红魇没有起身,只是凝神看着墨九的背影。

挺得笔直的背脊,似乎在闻言的一瞬震了一震:“……我知道。”

“凤家小少爷已经带着凤凰山庄的人追了上去,具体的公子可以向凤庄主打听打听,他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凤遥?”墨九记得那个咋咋呼呼的小鬼。只不过,他为什么要趟这浑水?

“凤家小少爷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带着的人手都是凤凰山庄护卫中的佼佼者。”红魇似是知晓墨九心中所想,“你可以不信我,不过你没必要怀疑凤凰山庄。上次凤庄主应该已经告诉了你一些与湮月有关的事情。”

“对。”墨九应了,缓缓走出饭馆,“多谢。”

“你们出发的时候可以来药铺找青栩,有他帮忙,你们会顺利很多。”

“……”墨九的步子再次一顿。

“你不必起疑,这是我答应墨琛的交换条件之一。”

☆、十六

天色略有阴沉,不一会零星飘起了雨。

墨九走得不快,无意中抬头,却是猛然停住了步子。

一道白影正半倚在门前的立柱边。

“下雨天你出来作什么?”墨九加快了步子,几步踏上台阶,不意外看到白倾的长衫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被飘下的雨丝打得隐隐泛潮。

“墨琛说他会帮我们安排回谷。不过他要照顾你那师兄,就不跟我们一道走了。”白倾笑得灿烂。下一刻猛然想到了那枚被他一摔两半的玉佩,不过既然东西的主人不介意,他介意什么?甩甩脑袋,把玉佩的事丢在脑后,却忽然觉得眼前的墨九有些不对劲,“小墨?小墨?”

你急着告诉我这个,所以在门口等到现在?墨九想问,却开不了口,半晌,“……啊?”

“你站在雨里干什么,快点进来!”白倾没有过多在意,拽着墨九的胳膊一脚踹开大门,“有什么事进房间再说。”

“白倾,可能,白欣出事了。”被白倾一路拽进长廊,漫天细雨瞬间被隔离在长廊之外,墨九终是开口。

依旧抓着自己胳膊弯的手突然僵硬,恍惚有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蔓延。

“你说什么?”白倾缓缓回头。

“可能,有人抓了白欣。”

“……那不是可能,对不对?”白倾呆愣半晌,忽然苦笑。就他对墨九的了解,若真的是无稽的传言,墨九压根不会让流言跑到他耳朵里,更不可能亲口告诉他。

“……”墨九默然。

若不是白倾急着要回谷,墨九会把这个消息瞒得更久。至少,也是跟那个叫青栩的人了解情况以后,现在……

“本来还想好好跟墨琛道个别,喝个酒什么的,看来得马上动身了。”白倾咬了咬唇,抿嘴,“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回房收拾东西去啊!”

“我还要再见一个人。”

“谁?”

“凭我们两个也许救不出白欣,我们需要帮手。”

“为什么不行?”白倾皱眉。墨九的武功他是知道的,刀起刀落那叫一个干净利落,也许不用湮月出鞘就能把那些贼人打得抱头而逃。而白倾自己虽然算不得高手,但也不是个任人欺凌的主。

现在他却说,需要帮手?

“我只会砍人,你会找人么?”墨九不由苦笑。

“……”白倾抬头看天,“我希望你多笑笑,但不是这样的笑。”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当然知道。”白倾白眼,“还要找帮手对么?我跟你一起去找。救白欣绝对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恩。”

“白欣被人掳走?”墨琛闻言大惊,衣袖不慎带到了桌上的茶碗盖,一勾一带之下跌下木桌。

“红魇似乎就想告诉我这个。”墨九随手一抄,稳稳接住碗盖,递还墨琛,“你能帮我联系青栩么?”

“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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