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墨九颔首。
“你居然谢我。”墨琛苦笑摇头,重又将碗盖盖上茶碗,“要不是我,白欣怎么会有如此境遇。”他自然记得忘忧谷里那个整日笑得没心没肺的丫头片子,也记得当时他带走白倾墨九时那个匆匆跑走不肯当面落泪的小小背影。
“那就当你欠他们的,以后记得还。”
墨九和墨琛同时一愣,看向房间的另一角,这才想起房里还有个依旧不能下地的人。
赵檀一直半阖着眼靠坐在床头,觉察到两人的视线抬头:“怎么,我这话很奇怪?”
“不。”墨琛的眸子却是闪了闪,躲开赵檀看向墨九,“以后你和白倾有什么需要,我自是在所不辞。”
“这本就不关你的事。”墨九坦言。
若不是墨琛,他的行踪也许不会那么轻易被暴露。但若不是墨琛,白倾可能已危在旦夕,更不要说,躲在忘忧谷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本来就是朋友,说什么欠不欠的!”房门却被猛地推开,白倾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墨琛,你把这个放我房间做什么?”
先前被白倾偷出来比划了几下的剑,竟是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我用不着,你带上防身也好。”墨琛扫了眼白倾手的剑,提了桌上空了的茶壶转身往门外走。
“这么好的剑,给我岂不浪费?”白倾提着剑匆匆跟了出去。
“你知道就好。”墨琛白他一眼,自顾自往前走。
“墨琛,墨琛!别走那么快——”
墨九看着两人的背影越行越远,终是被几根廊柱挡住身影。
“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真有精神。”赵檀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不温不火,“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看一个人。”
“恩,他一直这样。”墨九没有否认,只是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墨琛应该是故意的。
此番一别,再见不知得猴年马月。虽然墨九依旧嘴拙,不知该和赵檀说些什么话别,可到底是面对面说说话的机会,总比见都见不着得好。
“小九,这次你一定得多加小心。虽然不知刺伤我的和追堵你们的是不是一伙的,但那时我遇到的几人确实是高手。”赵檀直视墨九,平静的眸子一片深沉。
“我知道。”
“可惜不能跟你一道,还让你们少了一个得力帮手。”
“师兄,墨琛已经帮了我们很多。而这次那个丫头片子的事是因我而起的,我原本就没想过要他帮忙。”墨九答得坦然,“而且,这次我们还找到了别人。”
赵檀微微点头。
“……那个,师兄,虽然我和白倾对墨琛的了解也不算多,但他应该是一个可信的人。”
“我知道。”赵檀微笑,“放心。”
淅淅沥沥下了很久的雨。
直到墨九白倾跟着墨琛走到城门不远处,昏沉了很久的天空才隐隐开了一线。
“呀!”墨九刚想问墨琛青栩的所在,却听得白倾一声惊叫,“鞋底掉了——”
“……”墨九忽然有些头疼。
也许是先前白倾踩了几脚水塘,但墨九绝不相信白倾出门时脚上的鞋会是完好无损的。
“为什么你早不掉晚不掉这个时候掉!”罪魁祸首却对着自己脚上的鞋吼。
“……”
“白倾,这边第二家店铺里面有卖鞋,墨九你陪他去重新买一双。我和青栩约了在城门口见,我在这等着。”墨琛明显不想和白倾计较这种问题,粗粗指了指方向后重又把视线落在人来人往的城门。
“好了,走了。”墨九看了墨琛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扯了下白倾。
“干嘛非去那里,我明明看到街口有个老太在纳鞋底——”白倾瞪大眼睛明显还想说什么,却被墨九一把拽住了衣襟扯进了店铺。
半掩的门帘,帘内多少有些昏暗。普通的布料铺,一个伙计正在角落捧着账簿看着什么,只是稍稍抬眼瞥了白倾墨九一眼,手一指,直指一旁的木梯。
“哎——”白倾瞪大眼想发问,却被墨九冷冷一瞥堵住。
干燥有力的手指,紧紧扣住白倾的胳膊,白倾想挣扎,却是挣不开,只能跟着跌跌撞撞跑上楼梯。
本就是小小的铺面,楼梯尽头不过是间堆放杂物的房间。不过一个小窗,此刻却是紧闭。
却有三个人。
白倾一个不认得,墨九似乎认得一个。只是似乎,这绿油油的一片,看着挺扎眼,也挺眼熟。
“终于来了,把身上的衣服换下给他们。你们两个换上就可以下去了。”说话的正是那个绿衣人,后一句却是对着房里的另两个人说的。
“换,换衣服?”白倾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墨九却是了然,飞快扯□上的长衫丢给那两人:“青栩?”
青衣人点头:“快点,别让人看出漏子。”
“喂,我——”白倾还在迷糊中,就被墨九一把拽了腰带,拎着衣领把外衫退了下来,丢了出去,“墨——”
“轻点!你想被所有人听到么!”
“墨九!你这是——”
“闭嘴!”
角落的两人接了衣衫飞快披上,一闪身已消失在楼梯口。
“把桌上的长衫穿上,跟我从窗子跳下去,动静越小越好。”青栩没有给墨九解释给白倾听的机会,指了指窗边的木桌,一手飞快打开木窗。
普通的土布短衫,套在身上不会有丝毫打眼。不过,墨九看了看青栩,真要说显眼……
“我身边的人一般穿的就是你手里的短衫。”青栩不用回头,就一句话堵了回去。
墨九无言,回头看了看依旧摸不着北的白倾,一把扯过桌上的鞋丢给他。
“快点,外面有马车等着。”青栩轻飘飘留了句话,一手撑着窗台纵身一跃已翻了出去。
“你先跳。”墨九看了看窗外,回头看白倾。窗外是一堵高墙,两墙之间的缝隙不过一人多宽,自是不引人注目。
“啊?”白倾一愣,走到窗边探出头想看个究竟,却是一股大力猛地袭上小腿。没来得及回头,小腿一痛的同时身体已然前倾,再想退回自是不可能。“我——”白倾刚想惊叫想起青栩的关照猛地闭嘴,身体失去任何支撑之时提气足尖在对面墙上轻点,下一刻已稳稳落地,“你——”再想抬头骂墨九,却是一道黑影紧贴着自己落地。
“时间不多,快走。”墨九没给白倾黑脸的时间,看了看前方青栩的背影,一把扯了白倾沿着两墙之间的窄路快步往前走。
“……好。”
☆、十七
“城门那边晏南会和墨琛碰头,然后带着刚才那两个人从你们的来路回忘忧谷。你们只要跟着我,我直接带你们去那丫头被抓的地方。”青栩的声音自马车车帘的缝隙间传出,墨九与白倾忍不住对望一眼。
就算是知道现下的情况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可干充当车夫这档子事实在让人愉悦不起来。
白倾肚子里一嘀咕,挥鞭的手不自觉抬高,“啪”地一下砸了下去。
墨九一手夺过马鞭,一手飞快拉住缰绳。
吃痛的马不由抬高前腿一阵乱踢。
“怎么?有问题?”青栩不用掀开车帘也猜得到外面那两人的脸色。可偏偏他以逗人为乐,一心雪上加霜。
“有。”白倾咬牙切齿,“晏南是谁?”
墨九刚想白白倾一眼,却被他的问题一噎,转了一半的眼珠险些转不回来。
“……呵,不知道?”
“很奇怪?”墨九看了眼同样不明就里的白倾,忽然有了些许怪异的感觉。
“我们以前并没有见过面。为什么相信我会带你们去救那个小丫头?”青栩的声音本就有些飘忽,隔着一层厚厚的布,越发听不真切。
“红魇说让你帮我们……墨琛安排的。”墨九的话忽然一顿。
“觉得不对了?”青栩低笑,“可惜晚了。”
“什么意思?”墨九捏着缰绳的左手一僵,右手不自觉摸上刀柄。
耳边充斥着马蹄重重踏过泥地的单调声响,唯一夹杂其间的不过是车轮滚过石块的咯吱声以及白倾不自觉加重的呼吸声。
似有一股冷意隐隐压下,将一切声响变得不那么真切。
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拇指微微推开刀鞘。
“咯!”声响极细。
那股杀气却在下一瞬骤然消失,伴着青栩带笑的声音:“别激动。别还没把敌人给摆平自己人先斗起来了。”
“你——”墨九皱眉。
“晏南是我们的老大,紫阙也好我也好红魇也好,会帮你们说到底还是晏南安排的。不过他只是一个商人,拿好处办事而已。而就我所知,你们的对手并没有给他什么好处。”青栩的语气轻快,撒豆子一般一股脑丢了出来。
墨九微微垂眼,手下用力,刀锋重又埋入刀鞘。
墨九不信之前是他的错觉,至少在刚才的一瞬青栩是动了杀机的。但一个如此喜怒无常却又收放自如的人……
“也就说,你说了那么多都是废话。”可惜,白倾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脸一黑,一拳砸在车帘上,砸起飞灰无数。
“呵,被看穿了。”青栩竟不生气,语气中笑意更甚。
“你——”白倾还想说什么,却被墨九一个手势阻止。一阵极细的翅膀扑棱声在车后响起,骤停,复又响起。
一只信鸽扑腾几下翅膀飞到了马车前面,下一瞬隐入林间。
却是一只手伸出车帘递出条细长的布卷。
“凤凰山庄来的消息,凤遥已经找到那伙人的行踪,凤三让他等我们到了再行动。”青栩的手指纤长,没有习武人常见的明显骨节与茧子,若是不留神,竟不像男人的手。
“凤凰山庄?他们花那么大功夫找白欣做什么?”白倾自是不明白其中的种种纠葛,墨九即使事先想解释,凭他的口才也是有心无力。
“白欣?那丫头的名字?我原先只知道那个有些傻的丫头,娘亲姓向。”青栩却注意到了别的。
“……”墨九一愣,看向白倾。
“姓向?什么意思?和欣丫头的身世有关?”白倾也是一头雾水。
墨九皱眉:“我记得墨琛说向家庄是十五年前被灭门的,那时白欣十岁还不到。”也就是说灭门那会,根本还没有白欣!
“那丫头的娘亲是向翊的堂妹,灭门自然灭不到她。只是没了向家庄做靠山,她在夫家的日子自是不好过,最后连一双儿女都被人设计。”
“儿女?欣丫头还有兄弟?”白倾的注意力却已被别的吸引。
“有,原本有。”青栩冷哼一声,“不过一早被弄死了而已。”
蜿蜒的小路自是算不得平整,一会上个坡,一会过个水洼,几间破屋,几亩田地。
青栩并不说明他们究竟要去哪,只轻飘飘留下一句——“碰到岔路一律往左”就再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隐在帘后变得轻不可辨。
白倾估摸着那个怪人一定是无聊了打瞌睡,于是蹭到墨九身边挨近他的耳朵:“小墨,那个人说的你信么?”
“不知道。”墨九直直看着眼前的路。
“若欣丫头知道自己的娘亲还活着,不过活得不好,知道自己有个兄弟,不过已经不在了……”白倾语声渐缓,半晌叹了口气,“不过总是知道自己不是被爹娘丢弃的,而且还能见到自己的亲人,她应该还是会高兴的吧?”
“你不是不信我的话么?”阴恻恻的声音忽然自帘后传来。
白倾一个哆嗦。
“哼。”青栩鼻子出气,忽然伸手掀开了车帘,指了指右前方,“那边那片桃林看见没?在边上停下。”
墨九顺着青栩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一片算不得小的桃园。此时桃花已差不多过了花期,满树的嫩红已然凋落了七八分。而桃树主人所居住的石屋,也被纷繁的枝桠残花掩映了大半,只留了个隐约轮廓。
长长的篱笆自然有出入口,墨九拉着缰绳让马车缓缓停下。
似是听到了动静,一个身着深色衣衫的人忽然自屋里走出。
墨九跳下车,拉着白倾在车边站定。他自是看到了那个陌生人,不过既然是青栩带的路,那个突然自屋里冒出来的人是谁,自然只要青栩知道就可以。
“接着!”青栩却不急着解释现状,只是在下车前自车内拿出件黑布包着的长形重物,随手一抛,重物直直朝白倾飞去。
白倾一愣,接住打开,却是一柄剑:“这——”
墨家大哥生前的佩剑,先前临走时墨琛就想塞给他,不过白倾没肯收下。遗物这东西,对于此时记忆一片空白的白倾,自是太重。
“你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送死的。到时候乱起来你至少要保住自己。”可惜青栩不给白倾拒绝的机会。
白倾默然,低头将包剑的黑布完全解去。
半晌,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冲着墨九笑:“他说得对,我们走吧。”
“我替各位准备了快马,顺利的话,三日后即可与小少爷会和。”陌生人自称风宁,是凤遥身边的贴身护卫之一。
“三日?”白倾瞪大眼睛。白欣还有小命在么?
“你们倒不用太担心那丫头的安危。那些人抓了她是为逼你交出湮月,所以在见到你们俩之前,那丫头肯定留得命在。”青栩一早在屋正中的木桌边坐下,捡了个没有缺口的茶杯替自己倒茶,“不过会不会吃点苦头就说不准了。”
白倾刚刚松了半口气,剩下的气噎在胸口,吐不出,吞不下。
“有没有可能抄近道快些到?”墨九皱眉。
“三日已是最快,若是天公不帮忙,或是有别的变数,可能更慢。”风宁低眉敛目,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那我们此刻动身?”
“啪!”青栩手里的茶碗被轻轻放在桌上。声响本不大,却在白倾那句问句后忽然安静了的屋子里异常清晰。
白倾不由回头看了看,可从青栩的脸上分明看不出什么。
“我的意思倒不如各位在这里先小歇一下。”风宁开口,对上墨九探究的视线依旧不卑不亢,“前面就进镇了,不如天黑更好行动。”
“我们不是已经把尾巴给甩了么?”白倾一头雾水。
“看来你们对你们的对手也同样不了解。”青栩轻叹,明明是正常的句子可配着他说话的语气怎么听怎么招人厌。
尤其听在白倾耳朵里。
墨九拉住了白倾,走到木桌的另一端坐下:“我们确实并不知对手的身份,若青兄知道,还望告知。”
“呵。”青栩轻笑,那双细长的眸子不知何时竟如蒙了层薄雾一般看不清深浅:“漠少侠这样的名门弟子怎么可以跟在下这种野路子称兄道弟?”
“……”墨九握着湮月的右手不由一紧,“是御青门的人不放过我?”
青栩不点头也不摇头,却重又捡了个茶碗放到墨九面前,甚至替他斟上茶水。
“也是墨琛无意中救了赵檀以后,我们才想到去查御青门。毕竟从上任门主过世之后,御青门像是忽然从江湖中没了声息一般,也不见谁继任门主之位。”
“但我们曾经遭到过的伏击,那些人并不是御青门的人。”墨九沉吟。
“确实不是。而且他们的身手也不会是被人雇来的。”青栩的视线落在墨九的身侧,湮月刀在此时看来分明平凡得很,“不过湮月的名声足以让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心动,用来打幌子自然最好不过。”
墨九默然。
“还有,这次凤凰山庄为了你们的事可是下了大功夫,不然你们先前在墨琛那也没过得那么闲适。不过这些天凤三貌似被别的事缠住了,连林永煌都跑不过来。而凤遥么——”青栩瞥了眼依旧站在门边面无表情的风宁,并没有留口德的打算,“所以你们得靠自己了。”
“不是还有你么?”白倾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我的任务是送你们到那里,然后帮不帮忙,要看你们的的诚意了。”青栩笑得妖孽。
“……”
☆、十八
“喂!喂!蠢丫头!还活着?”一道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谁?听着有一点耳熟,不过只有一点点。
白欣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左右晃了几下,想看清是谁,可惜眼前依旧漆黑一片。
属于人体的重量忽然自上压下,温热的触感顺着相贴的地方一路蔓延。
“你——”即使吓了一大跳,白欣也叫不出来。刚被抓那会的整日尖叫早把白欣的嗓子弄了个半哑,这些天只能低低的发出些许声响。
“别说话!我先把绳子割断。行了行了,马上就好。喂,你踢我干嘛——”
手脚一瞬可以活动,白欣立刻滚到角落,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警惕地盯着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个子:“你是谁?”
她分明见过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家伙,远在那些人进谷之前。
“嘘,我想办法带你出去。”小个子眨巴着大眼睛,努力让自己被泥糊得斑驳的脸变得可信。
白欣拿白眼看他。可惜没来得及说话,门外的长廊里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快走!”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怎么能一个人逃?”小个子不领情,四下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可惜这座宅邸早已空置了良久,房里除了床和桌子愣是连个椅子都没有,“啧,什么破地方。”说着身子一矮,直接钻到床底下去了。
“喂!这样他们看得见!”白欣蹬了一下床。
“咳咳!别蹬!都是灰!”
“你——呃——”
房门被一瞬推开,白欣无奈,只得冲着门外站着人挥爪子,“那个,绳子不小心开了。”
却见原本站在门口的四人忽然左右散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光亮处:“小丫头,别耍花样,下来。”
白欣瞪着门口没有动作。
被抓了这些天,她竟是一次都没听过这个声音。可看那些开门的壮汉,分明对此人恭敬得很。
“我一早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动静,你不用替他挡。”那人看着白欣先是瞪随后发愣的表情不由发笑,甚至走到床边弯腰摸了摸白欣乱糟糟脏兮兮的头发。
实在和善得很。
白欣往后一闪,只是在对方眼里依旧动作缓慢,自然躲不掉。
下一刻,被人拎到了房间的另一边。
“把床掀了。”那人明明是副听着很柔软的嗓音,却令人反驳不能。白欣不由转过脖子想仔细看看那人,可惜依旧被人拽着衣领,动不了。
床板瞬间被掀,原本的积灰一瞬四下飞散。
尘埃落定,角落里果然缩着个本就脏钻了一趟床底自是更脏的人。只见他再次被飞灰呛得不行,又不敢咳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小丫头,这脏小子是谁?”那人显然也是一愣,没想到连带抓了个小鬼。
白欣没想到自己会被问到,愣了一会才发觉自己双脚已然着地:“村里的呀。”
“村里?”那人反问。
白欣抬头,对着那双温润的眸子浅浅点头。
“他叫什么?”
“阿遥。”想也不想。
缩在角落里的小个子闻言猛然抬头盯着白欣。
“……既然这样,把那小子也抓起来。你们俩绑在一起好了,反正是熟人。”那人耸肩,随意指了个方向,“就绑这柱子两边好了。”
城外有河。
正值赏花时节,河边不论白天黑夜往来的赏花人都算不得少。
“啊!我的鞋!”
“啊!我要撞到人了!”
“啊!谁在戳我!”原本白倾还只是小声嘀咕,却在屁股遭袭的一瞬间叫了出来。
“我让你闭嘴!”墨九收起湮月。
走在前面的青栩忍了一下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想回头看好戏却对上身侧风宁的视线,挑了下眉,回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白倾被墨九瞪得有些委屈,无论是谁被那个冷硬的东西戳着都会受惊,他不过是反应大了点。身侧有人擦肩,却在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明显愣了一下。
白倾察觉,回头刚好撞上那人的视线。
那人却立刻低头加快了步子,只留给白倾一个削瘦的背影。
“小墨,你认得那个人么?”白倾一把拽住墨九。虽然只是擦肩的一瞬,不过白倾可以确定那人视线的方向,正对墨九。
“哪个?”
“那个穿白衣的。”可惜往来行人太多,那一片白不一会就淹没在人流中。
“……你们先走。”墨九皱眉,略略思寻了一下,竟是拍了拍白倾的肩,追了上去。
“哎,小墨?”不过一阵风,身边人影一闪,白倾分明连墨九的衣角都没摸到。
“怎么了?”青栩与风宁原本已经走出了一段,忽然发现后面的人丢了,这才找了回来。却只见白倾一人在人群中张望,“墨九呢?”
“他,貌似见到了谁。”白倾回头,却只能冲青栩风宁摊手,“可能撞见了熟人。他让我们先走。”
“熟人?”风宁眉头紧皱,一脸凝重,“马上就到了,怎么会在这时候碰到熟人,该不会是——”
“我去追他,你们先走。”青栩打断风宁。
“好。”
河边人来人往,追的人追不上,逃的人却也逃不快。
白衣人左闪右避却始终摆脱不了墨九,几次回头张望之后身形一闪躲进了一侧的小路。墨九心里一沉,脚下却是不停,飞身向一团漆黑中略略扎眼的白色身影扑了过去。
眼前忽然闪过三道青光,下意识侧身,泛着冷意的青光自脖颈边猛地擦过。
墨九却是眼睛一亮:“杨师叔!”
白影闻言停下,却只是站得笔直,没有回头。
“师叔,你的暗器路子我自然认得出。”墨九的声音不大,只是河边的喧嚣并未蔓延到这条两座宅邸之间的狭窄小道上。
一字一句,自是清晰。
“师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衣人却只是背对着墨九一动不动。
有风,将那人一身白衣吹得鼓起,衣摆微微作响。却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墨九叹气,转身往回走。以他对杨子承的了解,他不愿说的事,无论是谁都无法让他开口。只是杨子承既然出现在那里,也就意味着也许明日,墨九得对上的就是那个让他最为头痛的女人。
却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反手一抄,居然是一柄匕首:“这是——”
回头,却只见那人越走越远。
“墨九?那是谁?”青栩终是找到这条几次被他错过的小道。
“熟人。”匕首被小心收起,连带着插在刀尖上的绢帛,“我们快走吧。”
离城门极近的地方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若不是墙上插着的招客用的小破旗,白倾几乎猜不到这破旧油腻的门面究竟是干什么的。
风宁带着三人进了店直直走上楼梯,敲了敲第一间客房的门。
却是良久没有回音。
墨九与白倾不由对视,这算演得哪出?
“该死!”风宁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终是走到隔壁,一脚踹开了第二间客房的门:“雷,少爷人呢?”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白倾分明觉得风宁是个极其自制的人,相比较起喜怒无常的青栩,风宁显然可靠得多。于是,伴随着门板重重砸上墙面的声音,白倾被狠狠吓了一跳。
下一刻却被墨九拽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人,背对门坐在桌边。风宁弄出来的声响自是算不得小,那人却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没有移动分毫。
“少爷人呢?”风宁深吸了口气,显然在压抑着什么,把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是主子,我们是侍卫。”那人终于开口,平板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可话里的意思,在场人都懂。风宁自是逾越了。
“风雷!”风宁忍无可忍,绕到了木桌另一边,“庄主来信让他等我们到了商量好计策再出手,你怎么——”
“风宁,我的主子只有遥少爷一个,没有必要去听林永煌的。”
“你——”风宁语塞,“可要是小少爷有个三长两短——”
“有风华跟着。”风雷终于抬头正视风宁,语声却依旧波澜不惊,“少爷只是告诉我他有个朋友要见。若是你们来了,商量好即可行动,不用等他。”
“可——”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轻飘飘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将屋里原本的紧张气氛一瞬击散。
青栩半靠在门外走道的扶手边,似乎对于凤遥的莫名失踪一点都不意外。
风雷看墨九。
“入夜动手。”墨九一早就有打算,抬头看了看风宁和风雷,“你们两个怎么想?”
“少爷的意思是我们听你们的。”风雷替风宁答了。
墨九看风宁,风宁低头不语,却也没有反驳。
“那你呢?”墨九绕过白倾,回头问青栩。
“我?”青栩微微勾起嘴角,“我一早说了,我是不是出手,看你,不,看你们的诚意。”
“你要什么?”
“我们缺人,不然也不会借墨琛靠近赵檀。说白了,红魇看上了你的武功。”青栩也不再跟墨九绕弯子,漂亮的眸子看看墨九又瞥瞥白倾,“红魇说了,两个可以一起来。”
多一张嘴吃不穷他们。
“去哪?小墨说好跟我回忘忧谷的。”白倾不干。
“如果白欣跟着他们回凤凰山庄了呢?凤庄主可是把那丫头的娘亲也收留在了庄内。另外,收养那丫头的老头也已经被凤三接了走,先前他追白欣时摔折了腿,自是需要大夫诊治。”
“……”
“更何况,没有我,你们打算一路杀进去么?”
“什么意思?”白倾盯着青栩满脸戒备。
青栩却只是笑,弯弯的眸子越发轻佻。
白倾不由有些心惊,可惜还来不及说话眼前一花绿影已到了面前。下一刻,只觉得下巴一凉,不由抬头对上青栩的眸子。
“我可以让你立刻躺下,有气没气我说了算。你信么?”
“……”白倾的背脊一瞬发凉。
☆、十九
“喂,睡着了?”
“我不叫喂。”
“阿遥,我胳膊很痒,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有虫。”白欣左右挣扎,可惜手腕被系得很紧,怎么也挣不开,反而连带牵动了被绑在一起的人。
“真麻烦!”说归说,凤遥还是努力侧转了身体。可惜两人背靠背柱子绑着,虽然柱子算不得粗,依旧看不到。
“疼疼疼疼疼——”反而扯到了白欣。
凤遥不由翻白眼:“你这么折腾就算是虫也逃走了。”
“都是你,本来还有床躺。”现在只能地里蹲!想到之前明明有机会逃,可这蠢蛋偏偏不走,白欣就气不打一出来。
“确实都是我,不该怕你缺胳膊少腿,天真地想把你救出去。”
“哼,你——”论口舌白欣自然绝不是凤遥的对手。
“丫头,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听到白欣语塞,凤遥不由笑开。下一刻,忽然想起一个疑惑。
“你没说过?”白欣的语气听着竟比凤遥更意外。
“没有吧。”
“肯定有。”
“……嘘,有人来了——”下一刻却被推门的声音打断。
天色渐晚,屋里已然昏暗。凤遥与白欣完全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能勉强分辨两个模糊的轮廓。
却见一人直直走到窗边,点亮了窗前几案上的瓷灯。
火光一瞬印亮了点灯人的侧脸。
摇晃得厉害的火光,将来人原本就显得和善的五官晕得越发温软,看着竟漂亮得很。
“小丫头,看什么?”那人自是留意到白欣的视线,不由笑着逗她。
白欣立马收回视线,憋嘴。
先前已经被吓到一次,她可不想再次被眼前人看着温和的脸皮给骗到。
“小丫头,肚子饿了没?告诉叔叔几个事,叔叔让人送好吃的点心给你。”那人不以为意,反而走近白欣,甚至蹲下伸手替她解开绳子。
白欣没有挣扎,只是愣愣看着他。
“他说他叫阿遥?”
白欣点头又摇头:“他说他没说过,可我记得他叫阿遥。”
那人挑眉看着白欣,小丫头眼神无辜,坦然得很。
“你和他以前在村子里经常一起玩?”半晌,那人笑笑,换了个话题。
“没有经常一起,有玩过。”
“他家里有什么人,你知道么?”
白欣摇头。
“这样啊。”那人也不以为意,反而伸手把白欣抱起。小丫头本就个子不高,这些年吃得也不好自然瘦弱,这一抱实在轻易得很。
“放下她!”凤遥却扑了上来。先前白欣被解开时绳子就已松了大半,此刻更是被他完全挣脱。却是一道红影猛地袭来,一股大力直直把凤遥撞了回去,“咳咳,你——”
却是个女人。
那个同先前那人一起进了屋,却只是站在门边冷眼看着他们的女人。
只见她拍了拍微微有些褶皱的裙摆,皱着眉斜眼看凤遥:“这么点能耐就来救人?”
“阿遥!”白欣挣扎,可惜箍着她腰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啪!”却是一声轻响。
极细的声音,似是屋顶有人,不小心弄碎了瓦片所致。动静本是极小的,可惜屋内那两人决不是泛泛之辈。
“谁?”凤遥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女人已飞快追了出去。
另一人却只是抬头看了看,然后抱着白欣在凤遥面前蹲下。手刚一松,小丫头立刻红着眼伸手想扶起凤遥,可惜人太矮气力也太小。
“你们还真幸运。”那人忽然开口,“不过一命换一命,值得么?”
白欣愣愣转头。
凤遥却猛地瞪大眼睛。
房门被轻轻推开。
抬头,看着走近的墨九,白倾侧转了身体,换了个姿势靠坐在床沿:“你答应了?”
“恩。”
“我讨厌那个女人脸!”想到先前被青栩挑衅的样子,白倾狠狠搓了搓下巴。下一刻,右手僵在了下巴上,“他是不是下毒很厉害?那以后我们还有好日子过么?”
“以后又不跟他打交道。” 墨九挑了个离床很近的木凳坐下,“反正也没地方可去,跟着红魇还能有机会多看看欣丫头,有什么不好。”
白倾却只是愣愣盯着床幔不说话。
“你先休息一下,等青栩消息来了,我们就去救白欣。”有些人,看着似乎没什么脾气,可某些时候执拗得很。比如白倾,要他一时改变主意其实很难。
墨九心下叹息,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难题。
“……别想把我丢下。”白倾忽然没来由冒出一句,伴着白眼一枚,“就算别的忙我帮不上,万一欣丫头受个惊吓傻了什么的,我劝她一定比你管用。”
“是,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丢下了?”
“……你,你笑什么!你居然在这个时候笑!”白倾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上去。平时一张脸跟糊了层面粉似的僵着,这个当口倒生动了不少。
墨九看了看下摆上的脚印不以为意,倒是从衣襟里掏出一件硬物递给白倾。
“什么?”白倾莫名,却还是接过。
“墨琛给你的那柄剑太重,带着反而累赘。这个你试试。”
一柄短剑,剑鞘上布满精致的雕花纹路,微微出鞘一线,自是锋利得很。
白倾不由拿着短剑左右把玩。他一向喜欢这种精巧的武器,不过这在墨九眼里应该属于中看不中用的……
“……那我下次见到墨琛就把那柄剑还给他。”每次想到那柄剑曾经的主人,想到墨琛当时把剑递给他时的眼神,白倾就觉得心头硌得慌,“对了,那个女人脸呢?不会真下毒去了吧?”
墨九正想起身倒水,闻言一愣。
“他不会把欣丫头一起给毒了吧?”
“……”墨九黑脸。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油灯的火苗略略有些暗淡。
门缝间自是漏风,吹得火苗左右乱晃,明暗间白欣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物件逐渐模糊。
反正被关在屋子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着手脚没被绑起来,早睡早好。
恍惚间却有淡淡花香一闪而逝。
“阿遥,有没有闻到一种很香的气味?”香香甜甜,像先前那人拿来的小点心的味道。白欣忽然就走了困,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其实那人送来的点心不少,她也吃得肚子都胀了,可闻到这股味道,依旧馋。
凤遥白她:“没有,什么味道也没有。”
白欣撇嘴,她明明觉得有,虽然只是一丝极细的香味……像是,此刻闻到的味道!“阿遥阿遥,真的有!”
“真的没有——”凤遥的话却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明显匆匆赶至,伴着零星的低喝闷哼。下一刻兵器相交声四起,伴着重物的坠地声,混杂在一起分辨不清。
凤遥想屏息提气听得清楚些,却一动身子胸口就是一阵刺痛。
那女人的出手真不是一般的狠!
“阿遥!”白欣自是害怕。
“不要说话!”
“啪!”房门被突然撞开,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进来。
夜风直直灌入屋子,火光猛烈摇晃,下一刻骤然熄灭。
“啊!”白欣不由吓得尖叫。
凤遥迅速把她掩在身后,想起身把她完全挡住却是力不从心,膝盖一软又摔了回去。
那人扑进房间后竟完全没有任何声息。
门外依旧有零星的铁器相击声与短促的喘息声,却是越来越轻,终是寂静无声。
却比嘈杂时更为骇人。
左腕一早被白欣拽住,凤遥没有挣开,却是明显觉察到捏着自己的手颤得越发厉害。
又是一阵风,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却不真切。
下一刻,火光骤然亮起。
左腕忽然被捏紧,不用回头凤遥也想象得到此时白欣煞白的脸色。
房里自然有人,一个足以完全隐去自己足音的人。白欣自是一向听不出什么,可要完全瞒过凤遥的耳朵,轻功这样高的人放眼江湖也算屈指可数。
谁想这人却是凤遥认得的。
“青栩?”凤遥声音里的诧异任何人都听得出。
“怎么?凤小少爷连我也不认得了?”青栩闻言一笑,转身看着凤遥,向来流光溢彩的眸子倒是难得的沉寂。
“阿,阿遥——”白欣忽然扯了扯凤遥的袖子。
“什么?”凤遥回头。小丫头自是还没从先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只是此刻白着脸颤着手指指向某个方向的样子,分明比先前更为惊恐。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凤遥整个人猛然一僵。
先前房门骤开时见到的黑影并不是眼花,不过那人此刻正扑倒在地上,一半的身子还在门外。满是惊恐的眸子,狰狞的表情,连带嘴角流出的血都是紫黑的。
“吞下。”某人的手忽然伸到眼前,一只瓷瓶稳稳躺在掌心。
“什么?”
“不想跟他一样,就吞下里面的药丸。”青栩的语声依旧淡然,不过微微往一边移了移,刚好挡住凤遥与白欣的视线。
看不到房门,自然也就看不到那个死不瞑目的人。
凤遥默默接过,掏出一颗吞下,回头看白欣,却见小丫头拼命摇头。
“我要弄死你们,一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此刻?”
“我不认得你。”小丫头固执地摇头。
“你不用认得我,你认得他们就行——”
☆、二十
“白倾!小墨!”
眼见一身脏乱惨兮兮的小丫头一头扑来,白倾赶紧把人接住。不过个把月没见,小丫头明显瘦了,抱起来轻松得很:“丫头,给你解药你还不要,想死得跟那些人一样难看?”
他们几个自是听了青栩的话掐着点翻墙溜进宅子的。既能及时接应,又不会一起被青栩放的毒烟给毒倒。不过绕是墨九见多识广,还是被院内横七竖八的尸体给惊到了。
小丫头红着眼憋着嘴接过墨九手里的解药吞下。
“少爷!”另一边,风宁与风雷自是见到了一头一脸灰黑的凤遥。
“扶我起来!”胸口先前被踹的地方吸气间依旧疼痛,外加凤遥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主,自是动作一大整个人痛得一僵。
风宁眉头紧皱,轻轻扯开凤遥的衣襟,果然一片淤青:“谁干的?”
“别管谁干的,先离开这里。”凤遥一把打开风宁的手,拉了拉自己的衣衫,爬到风雷的背上。反正有人出力,他乐得少吃点苦,“对了,风华可能有危险,你记得去把他救出来。”却明显感觉风雷的背脊一僵,凤遥不着痕迹地踢了他一脚。
“……他在哪?”
“先前那个女人在教训我的时候风华把她给引走了。不过你们来了他都没出现,估计是落那女人手里了。”凤遥的眸子滴溜一转,“风宁你一个人行么?要不,青栩大哥帮个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