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栩原本抱着手臂一脸事不关己,忽然被提及,却只是挑了挑眉,居然没反驳。
“先出去再说。”墨九不由出言提醒,“这里应该不止外面躺着的那些人。”
“那么大动静,他们怎么不过来?”白倾不解。
墨九没有说话,只先一步提脚跨出了房门。
他们所在的屋子本就是贴着西侧围墙的一排厢房中的一间,先前是从西墙翻进来的,此刻自是打算原路离开。青栩却是盯着另一侧的门洞微微眯了眯眼。
“怎么了?”凤遥已经被风雷背着翻过了墙,白倾也跟着到了墙那一边,刚好接着被墨九托着翻出去的白欣。
“那些人,除了本就守在屋前的三人,其余都是从那边过来的。”青栩指了指内里竹影摇晃的墙洞。
“风宁,我和你一起去救人。青栩,你——”墨九并没有太多犹豫。只是本想让青栩护送墙那边几人离开,却想起青栩并不是个受人摆布的主。
“我跟你们一起。”青栩轻笑,“你手里的湮月才是关键,不是外面那两个丫头小子。”
“……多谢。”
“我也要保证你有命回来,不然先前答应了我的怎么作数?”
夜渐深。
有风过,四下青竹的枝叶不住摇晃。月影本就朦胧,被摇曳的叶影一遮,越发看不真切。
风宁险些绊到脚下的尸体。
“青栩,你下的毒最远会散到哪里?”墨九忽然有些头疼,该不会凤小少爷的那个护卫没被人干掉,反而被自己人给毒死了吧?
“也就这一片了。只要他不妄动内力抵抗,我给他解药也就是——”青栩也是无奈,本是救一个压根不会武的小丫头,哪里有考虑那么多。
话音未落却是猛地一滞。
竹影摇曳间有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倚在前方的廊柱边。明明身边也有或躺或半坐的尸体几具,那人却比墨九几个更显得事不关己。
只是青栩愣住的原因,分明是他见过这人,虽然只是远远瞥到一个白衣背影。不由回头看向墨九:“这人——”
却见墨九眉头紧锁,只是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和风宁先去救人,自己却缓缓走向那人,“师叔,你——”
杨子承这才恍若惊醒般抬头,看看墨九,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人,居然笑了:“我本想你救了那小丫头就可以走了,没想到你还要继续自找麻烦。”
“……多谢师叔指点。”墨九垂眼。若不是杨子承先前给他的丝绢上一早写明白欣的所在,他们几个要救凤遥和白欣显然还要多费不少功夫。墨九虽然相信杨子承绝不是挖了陷阱等着他们来跳,却也想不明白他帮自己的原因。
“不用谢我,我想救的本不是你。”杨子承摇手,下一刻却抬头叹了口气,“可惜现在那人也由不得我想不想救。你们要找的人沿着长廊转两弯最后一间房便是。”
“多谢师叔。”
“小九,你留下。”杨子承却打断了墨九的话,“我有话想跟你说。”
墨九一愣,想再说什么,却看见杨子承站直了身体,转身推开身后的房门。墨九无奈,只得回头看风宁:“你们先去?”
“行。”
青栩却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被杨子承推开的房门,半晌看了看墨九:“你——”
“怎么?”
两人同时开口。
青栩一愣,却是一笑:“算了,自己小心。”
“小九,没想到你也会那么狠。”屋里本就点着灯,杨子承倚着几案旁的墙壁而站。
墨九忽然发现杨子承的脸色似乎很差,但在那样的光亮下却看不分明。
“我狠?”墨九一时不明所以,回头看了看大开的房门外半倚在廊柱上的尸体,摇了摇头,“不是我。”
虽然一早猜到青栩会下药,但谁都没想到他居然一出手一倒一片。
“是刚才跟着你的那两个人?”
“你应该不认得。是红楼的人,来帮我的。”墨九记得清晰,杨子承并不是个过多过问江湖中事的人。虽然门主某种程度上很依赖这个剑法暗器功夫都堪称一绝的师弟,可杨子承不愿去插手的别的门派事,门主也从不勉强。
“……红楼?十七少?”却不想杨子承却是猛地瞪大眼。
“谁?”墨九比他更迷糊。
“原来是他。若是死在他的手里,也算不得冤。”杨子承没有把墨九的反应放在心上,视线不经意间划过墨九的腰侧,“这就是湮月刀?”
“是。”当年还在御青门时墨九并不喜欢带着湮月四处晃悠。倒不是怕人垂涎,只是御青门弟子都是用剑的,忽然跑出来一个用刀的,自是另类得很。墨九虽算不得合群,却也不想把自己轻易归作异类。
“介意给我看看么?”
墨九想也不想自是解下湮月,递给杨子承。
“小九,若是当初师兄向你借湮月,你给是不给?”拿着湮月刀,杨子承却不急着出鞘查看刀刃,倒是伸手在刀鞘上细细轻抚,连刀柄尾端都不放过。
“……若那时还不知门主的目的,我当然会给。”墨九到底还是顿了一下。
“呵。”杨子承却轻笑出声,“你已经不愿称他作师父了么?也难怪,这事,他确实错了。”
“我——我不知道。”
“其实,这事错在我姐,师兄他只是被人利用了。”杨子承将湮月递还给墨九,“刀是好刀,可为了这柄刀负了个好徒弟到底不值。我姐也一样,为了这刀,真不值。”
墨九缓缓接过,张了张嘴,却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小九,不如跟我比划一场,如何?”杨子承的剑一直被他随意搁在桌边。
“这个时候?”墨九自然不认为是个好时机。
“今日本就轮到我值守,随随便便放你们过去实在说不过去。就当让我向我姐交差好了。”杨子承耸了耸肩,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原本在御青门就没能跟你好好打一场,也算是件憾事。”
“我记得有过。”
“难道小九你一直记恨你刚来门里那会,看到我欺负小赵檀跳出来打抱不平那事?”杨子承忽然笑开,眉眼间尽是一片温润。
墨九一直觉得他和赵檀很像,没来由得像,明明他们似乎并不合拍。
墨九自是吃瘪。
“其实我还是很喜欢小赵檀的,毕竟他可是尽得我真传。”杨子承垂眼,微晃的火光落在他微垂的额发间投下细碎的影,语声忽然低了下来,“不过他比我干净简单得多。”
“师叔?”墨九一愣。
“拔刀吧,让我见识一下真正的湮月!”杨子承抬头,提剑走到屋子中央,拔出手里的剑直直指向墨九。
“……”墨九自是拒绝不得。
杨子承的剑自是极快的。
赵檀的剑法一大半传承自杨子承,他自是领悟了其中的大半精髓。墨九尚没有把握在赵檀手下走过二十招,更不用说直接对上杨子承。
杨子承手里的天命,剑锋也是极细。据说还是当年御青门的门主走遍了江南十多户手艺堪绝的铁匠铺终是打造成功。
“小九,你别手下留情。我出手可从不保证不在对方身上留窟窿的。”杨子承勾了勾嘴角,剑锋一转,天命已直刺而出。
不定的火光在剑锋上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光亮,晃眼且分辨不清远近。
墨九皱眉,不敢硬接,湮月一瞬出鞘以刀背挡住剑锋的去路,脚下一点跟着急退。
杨子承却是手腕一转,天命的锋芒猛地一变,几点剑光疾闪,竟似将绕过湮月同时攻至。
墨九无法分辨哪道剑光是实,哪道为虚,只得放弃守势,横过湮月就是一劈。凌厉的刀光瞬间震散了其中的三点剑光,同时侧身急转,堪堪擦着最后一道剑光而过,反手又是一刀直冲杨子承胸口而去。
虽然两人离得极近,可墨九这一刀出得算不得利索,自然也不可能伤得了杨子承,却必能逼得他后退。却不想刀锋划过时眼前人忽然轻功一展腾身而起,手里的剑更是剑气暴涨直刺而来,速度又上了一层。
墨九脸色一变,急急挥起湮月去挡。
天命的锋芒被明灭不定的火光助长,直直晃花了墨九的眼。
竟似一瞬便到了眼前!
☆、二十一
刀锋与剑锋一瞬相交,摩擦着划过了长长的一段,剑尖终是猛地停住。
离墨九的鼻尖不过两指的距离。
“师叔——”墨九松了口气,却在抬头看向杨子承时脸色一变。
泛黑的血色,自杨子承唇角沁出。他似是再也站立不住,眸子半阖身子便软了下来。
墨九赶紧冲过去半拖半扶将人弄到墙角,好歹倚着墙坐下,同时一手抵上杨子承后心,小心将内力缓缓输入:“师叔!你怎么了?”
“咳咳!”杨子承想说话,却是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师叔!你撑住!青栩的医术很高明,我去把他——”墨九难得惊惶,却是猛地住嘴。
他忽然想起进屋前青栩欲说还休的神情;想起门口那些一旦动了内力就丧命的御青门门人;想起与杨子承比试前他所说那个下毒的红楼十七少……
“你,一早就中了毒?”
杨子承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动着唇显然还想告诉墨九什么。
墨九赶紧低下头,凑近。
“我的剑,你带走。”杨子承勉强伸出手指,指着掉落在桌边的天命,“替他,找个主人。”
“……好。”墨九除了答应再没别的选择。
杨子承微微点了点头,已然有些涣散的视线努力想盯住墨九:“小九——对不起——我和师兄——都——”声音却已如游丝。
墨九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
房门依旧大敞,四下除了风声再没了别的声响。
墨九低着头半晌,终是缓缓放下原本扶在杨子承肩上的手。手掌下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原本的温度,墨九看着杨子承依旧平静的面容,缓缓开口:“师叔,我懂你的意思。”
杨子承嘴角的血滴已然凝固,墨九却忍不住伸出手,擦了擦,又擦了擦。
指尖暗红一片。
终是起身,拾起掉在一旁的天命。
剑锋与剑鞘的摩擦声尖锐到刺耳。
凌厉的剑气直逼颈侧而来。
风宁急退,兵器自袖间滑下,匆忙挥手一挡。
铁器一瞬相击,剑锋被弹开几寸,对方却借势手腕一转剑锋一沉直刺风宁胸口。
似有剑气穿透衣衫前襟,明明应该已经用老的招式却生生向前逼出几寸,风宁闪躲不及,衣襟被划过了好长一道。
却是一道黑影自风宁手里的铁箫中直直飞出,杨若兰脸色一变翻身后退,铁箭自她脸颊边划过。不过她手里的剑,却稳稳抵在一人咽喉处。
“你们,来救他?”剑锋越发逼得紧,风宁甚至看得见风华脖颈处被割划出的些许血丝。
杨若兰的视线却直直盯着风宁身后。
房间本就分为内外两间,风华自是一身血污人事不知,整个人被丢在内间,外间守着好几人。风宁与青栩闯进房间时,风宁直接对上了那个一身火红的杨若兰,青栩则以一敌六。
直到此时,风宁才忽然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一早就已平寂。
那六人早已没了声息,致命伤却是如出一辙。
不过一点红,正中喉间。
“你不是明知故问么?”青栩走到风宁身侧,视线在风宁与杨若兰之间打量,“风宁,要是这小子死了,你家小少爷会把你怎么着?”
“……不怎么着,不过踹回庄主身边而已。”风宁没想到青栩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开口。
“那你岂不是求之不得?”
风宁身体一僵,回头瞪着青栩。
“我不过说实话。”青栩挑眉,视线有意无意划过角落的女人,“要杀便杀,这对凤家的一干忠心护卫而言反倒是个好归所。”
杨若兰脸色一变,横在风华脖颈间的剑锋颤了颤却重又逼紧。却是一道银光自青栩背后猛地飞出,直直插入她握剑的手背。
“当!”杨若兰手里的长剑自是再也握不住,直直坠落在地。
风宁跟着扑上,一掌将杨若兰逼退,拦腰揽住风华。
即使隔着布料,风宁依然能感觉到有粘腻的触感沾到自己手上。
似乎扯到了伤口,风华闷哼一声微微挣动身体,却是依旧没能睁开眼。
风宁不禁咬牙,狠狠瞪着那个依旧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却见杨若兰只是愣愣看着几乎刺穿她手掌的长剑,剑柄上的剑穗依旧微微打晃。
似乎这剑压根不是钉在她手上的。
半晌,杨若兰缓缓抬头,脸上的神情却极其阴狠。略略充血的眸子,直直盯着青栩。
青栩耸肩,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墨九。
墨九不知何时进的屋,也不知在青栩身后站了多久。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掷出先前那一剑时哪来的气力与精准。
胸口似有一团火,不爆发似将焚毁自己。
杨若兰似乎对墨九的反常并没有感觉,反倒自己怒意更胜。
“你把子承怎么了?”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墨九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杨若兰。
天命被猛地拔出,狠狠砸在地上。金属与木质地面的撞击声,尖锐刺耳。
眼前不过红影一闪,咽喉被猛地卡住,墨九不得不抬头让呼吸顺畅。
女人的情绪似已失控。明明右手已然伤得很重,卡住墨九喉咙的左手却已泛起青筋:“你怎么能对他下手!他是你师叔!”
师叔……
墨九半阖上眸子。
毁了杨子承的,到底是谁?!
“他,他很在意你,你这个姐姐。可是你呢——”喉咙被卡,说话自是极难,“以我的武功,怎,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指尖的暗红似乎仍在,沿着右手经脉一路发麻。
“胡说!我——他——”杨若兰的眸子猛地瞪大,本是极灵动漂亮的双眸,此时却已布满血丝。猛地松手,摇着头后退:“不,不会的。”
“咳咳,他还在那里。”墨九低咳几声,“他是怎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杨若兰闻言发了疯似的冲出房间。
墨九依旧没有抬头,身后的两人也没有阻拦。
忍不住抬起右手看了又看,血色明明已经被磨得极淡,却似乎仍萦绕鼻端。
青栩早已退到一旁替伤势不轻的风华把了脉,此刻却走到里间角落,拾起地上的剑递给墨九:“该走了,风华的伤拖不得。”
墨九点头,接过天命,小心地将剑锋收入剑鞘。
他答应了杨子承,自是要收好天命。
漆黑的夜,满地的尸体,青栩风宁架着风华在前,墨九紧跟在后。四下似乎除了身前两人的脚步声再也没了其他声响。
却是一道尖利到碜人的痛哭声一瞬划破夜空。
是杨若兰。
“……青栩,你们先走,我回去看看。”墨九到底心软了,将手里的天命挂在青栩腰间,拿着湮月转身往回走。
“墨九,那女人必须死!”
墨九猛地回头。
青栩却是一脸淡然:“除了她,御青门再也不是阻碍。那个隐在暗处的人也会失去一大助力。”
“谁?”
“跟我回去之后,向淮会告诉你。”
向淮?向家庄?凤凰山庄?
青栩到底知道多少他不知道的?
“所以,师叔也必须死?”墨九忽然想得通透。
杀了杨子承,才能更轻易除去杨若兰。不然若他们俩联手逃命,墨九不会拦,风宁顾不上拦,单凭青栩一人,变数不少。更何况,杨子承本就一心向死。至于这满屋的御青门人,倒是无关紧要。活着不过群龙无首,死了……自然落得干净。
很合青栩的性格。
墨九忽然一阵反胃。
“你们,看那边!”满是惊愕的声音,却是出自风宁之口。
墨九不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脸色一变。
一道火光,自某一间屋子直窜而出,缓缓沿着木梁向四下蔓延。
“你不用去了,她自己已经做了决定。”漫天火光映在青栩的眸子里,一瞬潋滟。却在下一刻,被一片沉寂吞噬。
“白倾白倾,小墨怎么还不出来?”白欣窝在白倾的怀里,时不时四下张望着。
“别急,墨大叔有多厉害你不知道?”
夜色正浓,通向城门的官道自是空无一人。
凤遥被风雷一路背着回了客栈,白欣本是跟着他们回去的,却在看了凤遥伤势无碍后拉着白倾说要找墨九。
白倾本就一颗心悬空着,被小丫头一教唆自是把持不住,趁着风雷不注意,抱着丫头溜出了客栈。却也不敢走远,不过是站在客栈外,沿着官道向远处宅邸所在的那团漆黑张望。
“呀!白倾白倾!你看那边怎么有光!”小丫头忽然冲着白倾的耳朵哑着嗓子叫。
白倾一惊,本有些飘散的思绪自是被吓了回来,定睛一看,越发吓得不轻。
那哪是光!分明是着火了!
“欣丫头,你回去跟凤遥那小子呆在一起,我去找小墨,马上回来。”
“不要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去找小墨!”
“你!你在能帮什么忙!”
“你以为你能帮上忙!”
白倾快急疯了,却怎么也甩不下这个明明脑筋不好使,却在此刻异常伶牙俐齿的丫头。
“怎么了?”先前白欣的尖叫惊动了风雷,他到底放心不下出来看看。
小丫头嘴快:“那边着火了,我们要去救小墨!”
“你们?”
“风雷,麻烦你帮我照看下欣丫头,我去看看就回——”白倾自是心急,话没说完把小丫头往风雷怀里一塞转身就往火光的方向跑。
却是跑了两步猛地顿住。
几道黑影,缓缓自那片黑暗中显现出来。
逐渐走近,直至轮廓分明。
白倾的喉头猛地一哽,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小墨!”白欣从风雷怀里窜下,跌跌撞撞跑跑出很远一把抱住墨九。
“不是说让你们先回客栈休息么?”墨九任风雷接过风华,俯身抱起小丫头,“也不先洗洗,脏死了。”
“什么嘛!我跟白倾还不是担心你。你看,白倾的脸都吓得跟他的袍子一般白!”
墨九一愣,抬头。
客栈就在前方,却有一抹白影执拗地站在光亮之外的黑暗中,也不走近,也不远离。
“白倾?”离得有些远,墨九看不清白倾的脸。
却见那道白影猛地转身,几步跨入客栈,似对墨九的叫唤充耳不闻。
“……白倾!”
☆、二十二
木窗被一把推开,微凉的夜风直灌而入,将白倾本就有些凌乱的发吹得更乱。
从此处看出去,正对那处火光,与先前相比分明燃得更厉害了些。
那处府邸本就孤零零立在一片田地边,即便此刻四下有邻人发现想救,也是无从下手。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的脚步声在白倾身后停下,却半晌没有开口。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出了些变故。一些人冲进府里肆意抢杀,最后一把大火把院子烧了个七七八八。”白倾没有回头,却是轻易知晓身后何人,“当时我和我哥正在后院玩耍,见情势不对就想从后门逃走。可惜我的腿被烧断的梁木砸伤,那时大哥背着我硬是冲了出来。”
墨九静静在听。
“那些人是我爹在外结的仇家,听闻我爹娘遭遇不测,趁机出口气来着。”白倾叹了口气,视线却依旧死死盯着远处在一片夜色中越发亮得惊心的火光,“那时候我趴在我哥的背上回头看。我们已经跑出了很远,听不见惨呼,就和那里一样。”
“白倾。”墨九终是开口,拍了拍白倾的肩,下一刻稍稍用力迫使他转身。另一只手乘势关上木窗,将夜风隔绝在外,“别看了,你不还好好的活着。”
“你不好奇我怎么想起来的?”白倾微微抬眼。
吹久了夜风自是有些发冷,却有微暖的触觉自墨九的掌心蔓延。
“你藏不住话。”
白倾语塞。
“你想说,我自会听,你若不想说——等想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房里很静,衬得墨九的语声越发低沉。本是不常说话的人,明明算不得长的句子却是一字一顿,吐字缓慢却是清晰。
白倾猛地抬头,却见墨九已然背对他几步走到桌边:“夜深了,再不睡天要亮了。”
白倾讷讷应了。
“不如明日好好想想,反正也没什么事,我们的时间还多得很。”
桌上的灯亮了一晚,此刻油已将竭,火光越发黯淡。
“……小墨,你今儿个很啰嗦。”
“……是么。”墨九正要灭灯的手一顿。
“对了,欣丫头去哪了?”白倾似是有些不自在,四下张望想说些别的,这才想起缺了个丫头。
“她一上楼梯就吵着要找凤遥,凤遥有伤在身一早睡了,她就窝在凤遥床边怎么都拉不走。”
“他们俩倒是亲热。”白倾的话里忽然透了股酸味。
墨九看了他一眼:“睡吧,我出去了。”
“……恩。”
“表弟,小心脚下!”走在前面女子一身湖蓝衣衫,式样简单却精致,举手间袖口上一道精细的绣线花纹,朵朵相连的兰花图案,实在漂亮得紧。
他不由愣愣看着衣袖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本应带起风,感觉却不真切。
身下有温热的触感顺着□的皮肤蔓延,明明同样是不甚强健的手臂背脊,却执拗地把他托了起来。
女子的背影忽然一僵,一道黑影从角落窜出挡在她的身前。
青光一闪,连惨呼都不曾发出,她的身影猛地一滞。
青光再起,带起漫天血雾,湖蓝身影缓缓软到。
托着他的人似是忽然脚下一软,不由跌向一边。先前紧紧托着自己的手不由松开,提不起丝毫气力的他失去平衡滚落一边,砸到了本就伤了的腿。
似是张了嘴呼痛,却不曾发出声响。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一路背着他的人。
虽然是年纪小小身形瘦弱,可眼前的男孩分明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厉眼神与冷硬如刀刻般的侧脸线条。
分明眼熟得很。
黑影再次提剑刺下,男孩没了负担就地一滚利落躲过。黑影想追着再刺上一剑,却是三道银光忽然自男孩腰侧飞出,黑影完全没有提防,正中前胸。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黑巾蒙面的人跌跌撞撞后退几步,终是跌倒在墙根边,喉头几次吞咽,终是再无声息。
男孩走到他面前蹲下。
月光自男孩身后倾泻,将他的轮廓清晰勾勒,却使他的面容彻底隐在一片黑暗中。
“琛儿,别哭,哥一定带你逃出去!”沾染了泥污的小手在他脸上乱抹,却让原本只是略有模糊的视线彻底朦胧不清。
他开口说了什么,却依旧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男孩却似听到了,微微一笑,转身再次蹲下让他爬上去。
背后火光骤起,隐约夹杂着惊呼惨叫声。
他回头看了看,却只是略略伏低身体,让那人的体温缓缓渗透上来,轻易盖过夜风,暖得很。
白倾睁开眼的时候天色还很暗,不过天际一线白。
头很痛,闭上眼却更昏沉。
终是起身穿衣开窗,想着透透气,不想却是一道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轻飘飘传来:“怎么起得那么早?”
“你不也是?”白倾自是知晓墨九在他隔壁。
却是一片黑色衣角忽然自木窗上方垂下,下一刻整个人跳了进来。
“有门你跳窗做什么?”白倾被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两步刚好让出了空地让墨九落脚。
“怎么眼睛都肿了?”墨九答非所问。
脸颊上忽然传来冷意,却是墨九的手指。白倾自是一惊,伸手去摸:“啊?先前做了梦,梦到我哥。”
两人的指尖一瞬相触,倒不怎么冰冷。想到梦境里的温暖,白倾不由有些恍惚。
“很像?”墨九突然出声。
白倾一愣,下一刻勉强一笑:“挺像,虽然我是梦到的是小时候的他。”
“哪天你也叫我一声哥算了。”一不小心,一句话意味不明的话溜了出去。
“小墨,他是我亲哥。”白倾记得墨琛曾说墨方与自己的兄弟相称可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墨九直直看向白倾。
“墨琛骗了我们。墨方是我哥,我才是真正的墨琛。”
“白倾白倾!”白欣的大嗓门休养了一夜虽还有些哑可依旧惊天动地。
白倾捏着发胀的额角直到坐起身。
“砰!”房门被大力踹开。
小丫头一段时间不见忽然窜高了一些,连带着似乎连气力也增大了不少,一脚竟把房门踹得直晃:“白倾!阿遥说能带我去看老爹!”
白倾被小丫头的大嗓门吼得越发头晕,半晌才皱着眉去看白欣,却见小丫头一句话吼完嘟着嘴瞪着自己身后。
“怎么了?”白倾不明所以,回头,大骇,“你怎么在这?”
墨九刚好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胳膊,闻言动作一顿眸色一暗。
白倾不由缩了缩脖子。
他只记得先前和墨九说着说着困得不行,甚至记不清浑天糊地说了些什么,于是斜斜靠着床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也不知为何原本怎么都睡不踏实,这会倒是聊着聊着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至于上床前发生了什么,滚上床前……滚……
白倾猛地瞪大眼——他貌似是扯着墨九往床上滚的。还说什么“反正你也不睡,不如等我睡熟了,你再回去好了……”
好了?分明一点都不好。
“想起来了?”墨九的神色分明又冷了几分。
“呃,小墨,是不是胳膊麻了?我替你捏捏?”白倾笑得有几分谄媚。
先前混沌得厉害,两人连外衫都忘了除,此刻看着墨九明显皱得厉害的玄色长衫,外加沾染了一小滩不明液体的肩头布料,白倾不由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白欣,怎么了?”墨九不领情,推开白倾招了招手让依旧呆立门边的丫头走近。
“小墨,是不是白倾欺负你?”小丫头一回过神立马吃里爬外。
“什么我欺负他!他吓唬我还差不多!”白倾跳脚。也不知白欣那丫头是不是眼神有问题,明明也不见墨九对她有几分好脸色,可她就会自己粘上去。
“小墨,我们不理白倾,你跟我走吧——”小丫头眨巴大眼睛。
“去哪?”
“阿遥说带我去见老爹!”
“好你个白欣!那死小子给你吃了迷魂药!”白倾气急败坏地翻身下床,身形一闪已到了白欣身前,小丫头一缩脖子想躲,自是躲不掉。
被一把拎住衣领提进屋来。
“放我下来!”白欣死命挣扎,“你能带我去找老爹么?真是,自己还要靠别人救!”
“你!”白倾一瞬被噎,这丫头一段时间不见倒是伶俐了,“白老爹是被凤家的人给带走的,你还傻傻地把他们当恩人!”
“啊?”白欣傻眼。
“白大哥此言差矣。”却是凤遥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明明年纪不大个头不高,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与那次被林永煌折腾时分明判若两人。
“谁是你大哥!”白倾恶狠狠回头。
凤遥却是一笑,不以为意:“我是考虑到白老伯的伤才接他去凤凰山庄的。白老伯年纪大了,动了筋骨的腿伤若不好好治,不容易好。白大哥也不希望白老伯落下病根吧?”
白倾自是语塞。
“更何况,向姨也很想念白欣呢。”
“……”提到白欣的娘亲,白倾自是更找不到反驳的话。
“阿遥,那是谁?我认得她?”白欣不明所以。
“等你见到她自然就知道了。”凤遥冲白欣笑笑。
“这样——那我们不管他。我带小墨一起去见老爹和这个向姨。”白欣蹦蹦跳跳跑到凤遥身边,顺便白了白倾一眼。
“你——”
☆、二十三
本就空置了许久略显破败的宅邸,大火过后更是一片狼藉。
青栩不轻不重地冲脚边烧焦大半的梁木踹了一脚,木头一端飞起,砸落地面,激起一片沙尘。
几步远的地方,一人背对青栩而立。
“你怎么找来的?”青栩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挺直背影,最后落在那人沾染了不少泥污的长衫下摆上。
一道细小的白影迎面飞来,青栩伸手一抄,打开,却是熟悉的字迹印在丝绢上:“这是我给红魇的,那么快就到你手里了?”
“漠九重在哪?”向淮终是回了头,稍显冷硬的面容竟是看不出丝毫连日奔波下的疲惫。
“就在我落脚的客栈,不过——大概他无心见你。”青栩不由发笑。他自是记得清晰,先前自走道走向楼梯,刚好见到某个卡在门口的丫头,以及那个本不该在那间房间里的人。
更不用说那时的墨九还在白倾的床上……
向淮没有接话,视线却越过青栩看向远处。
青栩一愣,跟着回头,却是一道墨色身影立在那里。青栩竟完全不知他是何时出现的。不由摸鼻子:“那小子的轻功有那么好?”
“是你大意了。”向淮瞥了青栩一眼,越过他,直直向那人走去。
“都是自己人,防贼似的做什么。”青栩嘀咕。
向淮的步子顿了顿,复又向前。
“他们已被不少人盯上,不管目的是人还是他手里的刀。红魇这么做也是保护他。”
“……我知道。”
青栩终是转身,看着向淮走向墨九。
一瞬间,青栩忽然觉察眼前的两人多少有些相似。同是不拘言笑的人,同样喜欢和那些言行总是不那么着边际的人在一起。
白倾同墨九,向淮同晏南。
只是和白倾呆一起多了,墨九多少多了些生气。而向淮,似乎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青栩终是笑笑走开,只是留了句话:“还是回客栈吧,这大太阳底下的,哪里是说话的地方。”
向淮几不可见得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
“漠九重?”
“是。”墨九微微眯了眯眼。接近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很,他只看得清来人的轮廓,“你是?”
“向淮。你手里的湮月本是家父寄存于漠家村的,却不想带给了你们灾难。”
墨九无言。
“你并不意外。”
“我见过凤三,他告诉我不少。”
“原来如此。”
当青栩带着向淮和墨九慢慢悠悠回客栈的时候,白倾正倚着栏杆眼睛看着屋子里上蹿下跳的两个小鬼实则神游天外。
凤遥那小子昨儿明明受了伤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过了一夜居然这样精神。白倾不由有些后悔,早知今日局面,应该一早把欣丫头弄昏了带走,免得被那小子迷了心神。
不过弄走小的弄不走老的。
白倾不由抓了抓头发,一不小心,拽下几根。
还有那墨九,本来还指望着那家伙说服欣丫头,却不知他在那当口看到了啥,竟是不轻不重推了自己一把一溜烟掠出了房间。
只留自己对着两个小鬼大眼瞪小眼。
此时见着墨九回来,白倾不由瞪了他一眼。
却不想,被瞪的人居然没有丝毫反应。
“你们——”白倾这才发现走近的三人神色都有些严肃。
青栩似有似无地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开口说些不好听的。跟在他身后的两人更是一个比一个更像棺材脸。
白倾下意识起身想跟着墨九进屋,房门却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伴着墨九淡淡的一句——“去和凤遥他们呆着。”
白倾摸摸被撞的鼻子,委屈。想躲在门外偷听,却是半晌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才想起自己的动静大抵是瞒不过屋里三人的,只得悻悻然走开。
“其实让他知道也无关紧要。”青栩倒了三碗茶水,拣了一碗来喝。又破又小的客栈,能提供的茶水自是粗劣得很。
“他听了也听不懂,白费心神。”墨九答得自然。
“……咳咳,咳咳。”青栩半口茶呛在喉咙里。
“你想告诉我什么?”没有过多理会青栩,墨九的视线直直看向一进门就走到窗边一言不发的向淮。
向淮却只是看着窗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墨九的话。
窗外有什么?不过是一条还算热闹的小街。墨九的房间与青栩并排,自是清楚得很。不过,若像眼前人这样站得笔直平视,分明只能看到对街的茶馆。
一向清冷的铺面,想来此刻也不会有什么生意。
向淮却似专注得很。
青栩一早知晓向淮的行事,这显然是一副不想多说的架势,不由叹了口气,放下茶碗:“算了,我就知道靠不上他。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就成。”
墨九收回凝着在向淮身上的探究视线,冷冷地扫了青栩一眼:“你都知道?”
“我当然都知道。”青栩笑得眉眼弯弯,“不过本来不想告诉你罢了。”
墨九闭嘴。
“别生气别生气,来喝水消消火!”青栩看着墨九明显阴沉的脸色笑意丝毫不减,反倒另端了碗茶送到墨九面前,“你既然来了红楼就得知道这一行的规矩。不该你知道的事就不要知道。”
“事关湮月,我不该知晓?”墨九没有接,依旧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紧紧握拳。
此事分明不仅事关湮月,更事关漠家村数百条人命!
“此事你当然该知晓,我是说我不该知道。所以,就算我知道,我也得装不知道。”
墨九的眸子猛然一缩。
“不过要这木头人开口,难度太大。所以我告诉你,不过若是红魇问起,不能说是我说的。”
“你快说!”
“你见过林永煌,也见过凤三。相信向家与漠家村的纠葛你也知晓了大半。依小墨你的性子,应该不想听我从头说一遍。”青栩眨了眨眼。
墨九皱了皱眉,终是点头。
“江湖上有一个传闻,说向家庄的前家主向翊,在一次机缘巧合下拜了一位世外高人为师。这位高人武功平平,却精通铸造及机关阵法。据说他隐居的地方莫说地点诡秘,其中的阵法更是告绝,绝非常人所能破解。”青栩的语速不快,外加他也算不上擅长讲故事的人,自是一字一句有所斟酌。
“向翊懂机关阵法?”
“不懂,在拜这位高人之前,他连铸造术都一窍不通。向翊师从何处本就是个谜,众人皆知他与凤清翔凤庄主交好,武功虽是不错,却也算不上高手。不过就是个世家弟子,真要说什么让人震惊的才能,却是没有的。”
“那他怎么找到那位高人拜的师?”墨九实在觉得这传闻有些离奇。
“这就是传闻的关键。”青栩凑近了墨九,本想伸爪子吃点豆腐,却被一巴掌拍掉,“向翊手里有个地图,上面标着通往那位高人住处的密道。向家庄被毁之后,无数人在废墟中找了又找,却始终没有线索。最后有人打听出了向翊曾送给漠家村两柄刀。”
墨九的呼吸不由一滞。
漠家村数百人性命,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被一夕屠尽。
“其实都过了那么多年,有脑子的人就算相信这传闻是真,也不信这高人还能活在世上。只是还有不少人坚持,毕竟莫说这铸造术,单就这机关阵法之术,就足以让天下人垂涎。”青栩回头,不意外看到窗边那木头人越发僵直的后脊。
“你的意思是,我的湮月里藏着地图?”墨九不由取下湮月细细打量。
“不。铸造兵器的人对兵器都会倾注情感,绝不会希望它成为一个必须被损坏的容器存在。”窗边的人忽然开了口,“虽然家父未曾关照我些许,但这点我可以确定。湮月本是家父最为骄傲的成品。”
“那你的意思是——”
“我一直想找落在漠家村的另一柄刀,却一直没有线索。”向淮终是回头,冷硬的面容终是显露些许疲惫。
“林永煌不是来信说找到了么?”青栩皱眉。
“弄错了。”
青栩叹气。
“……那,杨子承和杨若兰与此事又有何关联?”墨九想了一夜。想起杨子承最后与他说的一席话,想起曾经在御青门里的点点滴滴。那些回忆,不仅仅有杨子承,有赵檀,还有那个总是一脸严肃的师父。
就算师父他做了些有失公义的事,如杨子承所说,到底不过是为人所利用。
更何况,他死了,而墨九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你可知方湛方瀚两兄弟?”向淮略一思索,忽然丢了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