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薛一面把未烧起来的炭火挑起来,一面调侃风里刀,道:“风里刀,怎麽有你在,就容易出状况?”
“什麽话!我风里刀出状况?我风里刀专门解决状况!这次是不知道倒了什麽霉……果然,和倒霉的人在一起,就是倒霉。”
老薛不管他的那些废话,问道:“风里刀,你这位‘兄弟’,看来不是简单人物吧?”
“那我风里刀是简单人物吗?”风里刀道,他将湿透的衣服搭在火炉边的架子上烘烤,没好气地问老薛。
“我问你兄弟,哪里说到你了。”老薛道。
正在说话之後,後堂的帘子被人掀开,换上妥帖蓝色衣裳的雨化田从里面走了出来。老薛见当事人来了,便也不再问。
雨化田将湿衣服也搭在架子上烘烤,在风里刀身边坐下。
老薛看了一眼雨化田,又看了一眼风里刀,心中暗自感慨此两人真是长得奇像,神韵却完全不同。他其实有些怀疑风里刀的这次来访,是想要自己救他摆脱雨化田,但他见雨化田武功底子厚实、深藏不漏,却对风里刀客客气气,便打消了疑惑。
“这个园子是个什麽来历?”雨化田眼睛盯著火,问老薛道。
“有传说说,桃花坞以前是一座小村庄,一次战乱,村庄被毁了,只留下几株桃花。战後,春日一到,几株桃花变成几百株,满山开放,花瓣散落如飞雪。自那之後,这地方便被叫做桃花坞。故事真假不知,山洼洼一直都在。我接下这园子是二十多年前,厌倦了江湖,就在此处住下。平时就酿酒看花,没别的事。有朋友来,一起喝个酒,没朋友来,山上水边都能转转,不会闷。我早些年结交了不少朋友,大夥给我带这个带那个,让我不为生计发愁。你别瞧风里刀老是没个正经,前些年帮了我不少。”
听到这里,雨化田朝风里刀看了一眼,风里刀回他一脸“看我干嘛”的表情。
老薛将炉火弄旺,道:“春寒厉害,你们多烤烤火。我看这湿衣服,大约午後才能干。我去趟林子,让几个夥计下来做点吃的,留你们吃个便饭。我这儿,没什麽山珍海味,好酒不少,尽管喝。”
言毕,老薛站起身,披了衣服,出了门。
待老薛走远,雨化田问风里刀,道:“我看他功夫了得,怎麽甘心窝在这地方?”
风里刀道:“我认识老薛快十年了,也没见他和人动过手,他还有功夫?烧菜酿酒的功夫倒是有。”
雨化田道:“一看他的气息便知他功夫不浅。”
风里刀道:“有功夫也好,没功夫也罢。老薛在这地方呆了二十多年,不显山露水,肯定有他的意思。你也别打什麽主意。”
雨化田道:“我打什麽主意?我只是要问,怎麽有人功夫这样好,却舍得隐居在此。”
风里刀道:“我风里刀是江湖生意人,你拿这问题问我,那还不如问你自己。”
他只是这麽一说,雨化田便不再开口。
炉里的火苗烧得旺,风里刀冻得慌,把身体凑近了一些。
(十四)
老薛回来之後,让夥计给做了几个菜。菜一上桌,风里刀闻著香,便离开炉子也上了桌。他上午只吃了一盒豌豆黄,又到水里过了一遭,此时看见桌上的肉,立马伸手过去。老薛此时正从後堂走出来,手里端了碗筷,他见到风里刀偷吃,不慌不忙挑起双筷子往风里刀手背上敲了一下。风里刀“诶呀”了一声,背过身去将手揣在袖管里,一副不高兴表情回头看了看老薛。
老薛道:“就是不等别人,你也拿了筷子再吃。”
风里刀撇著嘴,不满道:“规矩真多。”
老薛道:“你和你兄弟一起,怎麽就没学会人家的大方得体。”
风里刀斜过身,面对老薛,不满道:“怎麽啦,我风里刀就不得体大方了!还不是拿你当朋友,不和你客气。”
老薛笑道:“我说你一句就急,还谈大方得体?”
风里刀皱皱眉,手插袖筒,努著个嘴,看看老薛,再看看雨化田,道:“不吃了,去後堂帮忙去。”
老薛知道他要先找点小甜头尝尝,便也由著他去。
此刻雨化田正一心不乱地坐在那儿往外头看,老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雨化田未动身体,依旧看著窗外,道:“不知如何称呼?”
老薛道:“无论什麽年纪辈分,来我这儿,都叫我老薛。”
雨化田道:“听你说你来桃花坞已经二十多年?”
老薛把风里刀挂在那儿的衣服翻了一面,道:“我知道你想问什麽,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把话和你说明了。你功夫好,来头大,这东西藏不住。好在你对风里刀客气,不是什麽恶人。风里刀这小兄弟精明是精明,关键时候还是个糊涂蛋。我是不知你们因何事聚在一起,但大约也能猜出点端倪。风里刀自以为能骗得了你、赢得过你,但依我看,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有的话,我要和你说明白,我没从风里刀嘴里问出你的出处,单凭这点,风里刀还是个讲义气的人,望你遇到事情想想这点。再有,念在他与你面相相像的份上,就是他有什麽不是,也别忘心里去,大人不计小人过。”
雨化田侧过身,看著老薛,老薛正给雨化田倒了一杯茶,笑著递给他。
雨化田接过茶,看老薛的眼。那双眼虽然清亮有神、深藏不够。
雨化田问道:“你为何甘心在桃花坞呆上二十年?”
老薛喝了一口茶,道:“喝口茶,故友送的白茶。”
雨化田喝了一口那茶,清香四溢,是上好的银针白毫。
老薛将那口茶喝完,道:“二十多年前,我比你大不了多少,那时年轻气盛,以为自己功夫天下第一,爱与人比试、争风头,爱扬自己的名气。那时哪知江湖之大,高人辈出。後来惹了祸,躲到桃花坞,一住就是二十余年。”
雨化田将那碗茶放下,道:“以你的功夫,无需躲上这麽多年。”
老薛笑道:“我哪有什麽功夫?我只是在此处住下,酿酒看花,坐对湖水,再回头看江湖的日子,实在遥远。我在桃花坞,住得安逸自在,再去江湖,要拼什麽?江湖,毕竟是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没了欲望,又何来江湖?”
雨化田此时还想再问一句,却正巧看见风里刀端著两盘热腾腾的炒菜走出来。他走到桌边,把菜一放下,便坐下拿起筷子,对老薛和雨化田道:“赶紧来,别怪我先动筷子。”
雨化田走过去走下,风里刀把筷子递给他,
雨化田接过筷子,想起老薛刚刚的话,心不在焉。
(十五)
在老薛那儿吃完饭,又到了快傍晚,衣裳才全干。风里刀与雨化田各自换了衣裳,和老薛道别。
他俩走之前,老薛冲雨化田看了一眼,对风里刀道:“我还是提醒你,行事小心。”
风里刀瞥老薛,歪了歪嘴,道:“我风里刀怕什麽!”
老薛道:“我就是提醒你,你听则听,不听就罢。”
言毕,老薛对雨化田做了个道别的姿势。雨化田抬眼看了他一眼,未回答,往谷外走。
风里刀此时换了干净衣服,心情大好,再一想到马上就能摆脱雨化田过上他逍遥自在的老日子,不由得喜上眉梢。这会儿,就连那桃花,也显得越发迷人。
风里刀道:“快傍晚了,加快步子,我带你去依山楼。那可是好地方,保证令你大开眼界。”说罢,他心想,到了依山楼,我还不是想溜就溜,那时就是你几个雨化田,也拿我没辙。
雨化田问:“依山楼?”
风里刀道:“就是英雄云集之地,各路人马吃吃酒,聊聊江湖事。江湖这麽大,总要有个落脚处。多年不见的友人,也有可能在那见个面。你要是有什麽旧相好,去依山楼候著,一准候得到。”
风里刀看看雨化田一言不发,又问:“你什麽时候进的宫?”
雨化田答:“我在宫中出生,宫中长大,没有你所谓的江湖故人。”
风里刀撇撇嘴,知道问错了话,害怕雨化田不随他去,急忙道:“那你也去看看,看看别人见故人。我们去那里吃吃酒、吃吃茶,解决了晚饭,再回西厂也不迟。”
雨化田道:“我说过今日听你安排,这麽多废话做什麽?”
风里刀松了口气,道:“那好,你跟我走,一准没错。混江湖,还是要跟著我风里刀。”说完,风里刀歪了歪脖子,伸头过去偷瞄雨化田一眼,道:“你从小呆在宫里,那不是什麽都没见识过?”
雨化田低眼看他,道:“你又见识过多少?”
风里刀道:“我当然比你见识得多。宫里的东西说到底,都一个样,最好的工匠雕出的玉,最佳的炒茶人炒出的茶,最顶级的厨子做出的菜,这些东西好是好,都少了点什麽。你看著这条街上的东西,比如那个烧饼铺子,看看炉子上熏出的黑色。看见没?谁知道炉子用了多少年。说白了,民间的玩意儿有个魂儿。这些东西有性格,和人一样,有个魂儿。”
雨化田道:“说得玄乎,你求财,还不是为了最好的工匠雕出的玉,最佳的炒茶人炒出的茶,最顶级的厨子做出的菜?”
风里刀道:“我说了你不明白,没想到你当真这麽不明白。你每日被最好的东西围著,能享受到?我看,你是习惯成自然,没觉得好,没觉得不好。你自己说,我们在桥下吃的豌豆黄,在老薛那里喝的酒,哪一个不比宫里好?那些东西都有魂,有人用心把它们弄出来,你吃的时候,当然感觉不一样。我和你说你也听不懂。”
雨化田道:“听不懂你废那麽多口舌做什麽?”
风里刀动动眉角,道:“你这人真不可爱。”
雨化田不想再搭理他,他看了风里刀一眼,又将眼神移了开。
风里刀动动眉毛,弄得两只眉毛一高一低,他将手揣在怀里,看著雨化田线条清晰的侧脸,小声嘀咕:“你要是性格再好一丁点,该多可爱。”
听到这话,雨化田轻微眯了眼,冷冷看了一眼风里刀。
风里刀知道说错了话,立马自觉地闭上了嘴。
(十六)
在往依山楼前进的路上,风里刀满心欢喜。
路程是有些长,不过从桃花坞走出来的路美不甚收,京城的大街小巷亲切万分,一想到要摆脱雨化田,风里刀心里头便欢欣雀跃。
离依山楼不足两里路,风里刀开始注意听街边人的谈话。他以打听消息出名,耳朵灵,脑子快,能从一街人的对话中,找到需要的线索,拿出去换著花样倒卖还钱。
风里刀这个绰号,不仅指他手里暗藏刀具,更指他能轻易找到风里藏著的“刀”。他一贯相信人心隔肚皮,有时句句是刀,刀刀致命。
“今天还是不要依山楼去为妙。”
一个茶楼前,从里面走出来的黑衣男人对身边的蓝衣男人这样道。
风里刀一瞧,此人以前见过,功夫还可以。他见雨化田还不知情地往前走,便也当做什麽都没听到地走,耳朵却放了尖。
“黑煞到了依山楼,还有何人敢去?”
黑煞?
之前不是有消息说黑煞去了西边,怎麽还在京城现身?
风里刀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倒是一惊。他对黑煞了解得清楚,那是个脸上有刀疤的丑陋男人,此人没有大智慧,是个武痴,遇到稍有实力的,必要上去分出高下。他功夫颇高,江湖上少有人敌得过他,而他为了赢得比试,不惜使出致命的招式。和黑煞比试的高手,不仅输得惨,很多都伤得厉害。黑煞只要见到武艺高强的人,必须要比,这一比,还非得比出个胜负高低,战得个你死我活才好。大家对黑煞敬而远之,一般不在黑煞前面亮身手。
最好笑的是,或许是因为黑煞自己面部有道难看的伤疤,他对相貌较好的高手最不肯放过。就算别人不与他比,他也要先出招,逼人比试。
风里刀不用想,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雨化田只消一去,黑煞便一定会与他比试。功夫厉害、相貌较好的雨化田怎麽看都对黑煞的口味。风里刀知道雨化田实力强,但黑煞也是个狠角色,功夫绝不在雨化田之下。相传黑煞和江湖中的高手赵怀安交过手,赵怀安都难以敌他。雨化田若是和黑煞交手,稍有不慎,必会伤及性命。而且这宫里长大的人,哪里不知道江湖上高手如云,他若是带著自信和骄傲去比,黑煞必会置他死地。
越接近依山楼,路人讨论黑煞的便越多,风里刀在心里打了退堂鼓。
他是想逃跑,但也万万不愿将雨化田丢给这样一个危险角色。
雨化田唇齿眉眼样样都能入画,虽说性格恶劣,但并非没有可爱之处。
黑煞万一伤了他,这伤一时半会是好不了,毕竟黑煞出招狠毒,招招夺命。
一想到丑陋的黑煞要在雨化田那藏著香气的漂亮肌肤上留下痕迹,风里刀心里便屯满百万个不愿意。
“那就是依山楼?”雨化田看见街口有家颇具气势的酒楼,问。
“是倒是是……”风里刀道,“ 不过不去那里了。”
“为何不去?”雨化田微微偏了头,问风里刀道。
“不去了就是不去了,我不想去了,要换个地方。”
“一路走来,我没见到比依山楼更气派的酒楼,不去那里,要去何处?”
“京城酒楼有的是,往左边是翠苑,怎麽就不能去了?”
“说好了去依山楼,突然不去,必有理由。”雨化田转过来,冷眼看著风里刀。
“什麽理由理由的,你说了今天跟著我走,现在是要食言,自己打自己耳光,是不是?”风里刀仰起头,用皱起的鼻子对著雨化田。
雨化田明显不屑与风里刀争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朝风里刀肩膀轻拍一掌,道:“快走。”
风里刀被他那掌拍得差点摔了个狗吃屎,他好不容易站稳,拍拍衣服,回头不满地看了一眼雨化田。
“黑煞是什麽人?”雨化田问,他明显听见了街边人的谈论。
“我不知道他是谁。”风里刀道。
“你说还是不说。”雨化田定定看著风里刀,问。
“说什麽?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和你说了不知道,你怎麽还问,问了我也是不知道。”
“看来我真要去依山楼探个究竟。”雨化田挑眼看依山楼,道。
风里刀连忙挡在他眼前,道:“别别别!和你说了别去!我现在告诉你不就行了!黑煞是个江湖武痴,见人就比。你去他肯定要与你比试。你武功是高,也别给自己找麻烦。”风里刀顿了顿,又道,“万一比完了,赢了,里头人肯定以为你是风里刀,我风里刀武功好的名声一传出去,以後还怎麽靠卖消息混!你这是把我往火坑推,砸我吃饭生意。”
雨化田看了眼风里刀,又望向依山楼,定定道:“依山楼是江湖比武之地。西厂的眼线满布全城,没有什麽逃得过我的眼。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要引我去那里比试,自己乘机溜走。不过你有一件事没算到,我不惜与一般人比试,不会叫那些臭人脏了我的手。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扮我,别想著别的事情。现在你在先叫了停,我不与你追究此事,你好自为之,别叫我断了你的喉咙。”
风里刀见自己的计谋这麽容易便被识破,急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怕你受伤不让你去!你还这麽说我!”
雨化田道:“你敢说没有冒出一点逃跑的私心。嗯?”
风里刀心里慌,表面却一副理直气壮仰著头,道:“冒了私心怎麽样?反正逃不了,我风里刀倒霉就倒霉在和你长得像,走背到家了!”
雨化田道:“你有这说话时间,不如考虑现在去哪里。”
风里刀抬起头,轻蔑地“哼”了一声。
雨化田看了他那副怪模样,轻轻一笑。
(十七)
终归,两人是随意找了家店,吃了饭之後才回的西厂。风里刀憋了一肚子不满,自始自终没有好脸色。雨化田和他搭了两句话,风里刀一概置之不理。回了西厂,洗了把好澡,风里刀心情才稍微好一点。
房里点著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照得影子也摇摇晃晃。
屋外春风送来点点花香。
风里刀揣著手坐在墙角,一脸不高兴。
雨化田道:“你设计要逃,我不追究你,你这是追究起我了?”
风里刀道:“我哪敢追究雨督主,我还想多活几天。我是追究某些人,把我一片好心当作驴肝肺。”
雨化田对著镜子抹了抹眉角,道:“好心?”
风里刀道:“你自己不是好人,看别人也不是好人。”
雨化田斜斜看了眼镜子,道:“你这态度是与我说话?”
截止此时,雨化田已经连用三个问句。这些个问句,风里刀一个也不想回答。
风里刀猛得站起身,一甩袖子,大步走到雨化田前面。他仰起脸,俯视雨化田,道:“我好心带你出去玩,给你吃最好的豌豆黄,陪你喝最好的槐花酒,还为了你掉进水里,全被你忘了,就记得我要溜。溜!溜!溜!我是想让你和依山楼的人比试,我好开溜!你也不想想,我听到黑煞去了那里,还不是马上就担心你的安危!”
雨化田没搭话,他将头发细细梳好,站起身,走到床边,道:“侍寝。”
风里刀气归气,毕竟小命还在雨化田手里,只好乖乖走了过去。他帮雨化田脱鞋、脱衣,将他的长头理到肩後,再铺好床褥。
雨化田对著里头躺下,头发散在肩上,幽香传来。
蜡烛因春风持续晃动,窗影绰约。
这时,风里刀听到雨化田说了一句话。
那话是,“桥下豌豆黄,是比宫里的要好吃。”
一听到这话,风里刀那一肚子气,立马便消了大半。
他撇撇嘴,好好把雨化田的衣裳叠了,放到凳子上,对雨化田道:“那,我下次再带你去吃。”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道:“春天可看的地方多了去了,过两天还有个庙会,那个可真的是有趣。”
说完这句,风里刀才觉得不对劲,明明先开始骂得那麽凶的是他,气得像包子一样的也是他,而现在,这麽不要脸地贴上雨化田的也是他。
风里刀看著雨化田的背影,内心叹道,卜沧州啊卜沧州,你怎麽能这麽贱!!
(十八)
之後三日,皆在宫里。
风里刀与雨化田形影不离,他带面罩随雨化田去各处。就是雨化田去见万贵妃,他也陪同。风里刀想的是,既然你都没不好意思,我风里刀有什麽不好意思?
自然是大大方方地看,眼睛离不开。
此三日,加上之前三日,十日之约过了六日。
第六日晚,风里刀靠在椅上,等待雨化田沐浴回来。他闭上眼,勾勒雨化田的模样身姿。
连眼角微小的笑意和微小的怒意,都在心里刻画得精细。
熟悉归熟悉,至於学不学得出,是另外一回事。
风里刀刚被抓来时,确是想去学,学得像了至少逃过一劫。现在他想的是,学雨化田,必然学不像。除了学不像,也不想学。雨化田只有一个,自己何必要成为他,那样的眼色、那样的风度,还是放在那人身上最好看。
所以风里刀这两日,仅是欣赏,不加揣摩。
他将那人梳妆打扮的样子记在心间,将那人的幽幽香气刻写进胸膛。改日他若是向人说起雨化田,必然要说,他与我,一点也不像。
是不像,从姿色神态,到情绪风度,一个也不像。
风里刀觉得不像才好,不像他才是风里刀,而那人才是雨化田。
若是没有面罩,风里刀这两日根本不敢看雨化田,他只觉得有什麽东西在胸口撞。
到底为何物,说不清道不明。
这两日,他连看一眼雨化田也觉得尴尬,更别提替那人脱衣提鞋。好在有面罩挡著,那人看不到他的窘迫。
风里刀以前得到的传闻是西厂雨督主杀人不眨眼,无情可言。
风里刀现今与雨化田相处了六日,明了传闻总归是传闻。他不知哪里来了自信,自信自己就是学不像、学不好,那人也不会杀他。
他靠在椅上,将雨化田的名字放在脑中绕之时,那人已经沐浴回来。
雨化田穿了宽袖的暗纹素服,走进内堂,在镜前坐下,道:“你学得如何?离约定之日只剩四日,学不像,你的命也只剩四日。”
风里刀道:“学著呢,你慌什麽。你也别忘了明天要和我去庙会。”
雨化田道:“面罩为何不下?”
风里刀道:“我带习惯了,不用你管。”
雨化田回过头,道:“风里刀,你过来。”
风里刀一见那双眸子就害怕。不知为何,他就是心虚。
雨化田的话毕竟违背不得,风里刀小步慢慢走过去,低著头。
雨化田道:“面罩下了。”
风里刀一把捂住面罩,道:“为什麽要下?”
雨化田道:“试试你打扮之後与我有几分相像。”言毕,他伸手成风,轻易取下风里刀的面罩。与此同时,他左脚轻轻一勾,将另一个圆凳挑了过来,再以右手拉住风里刀的前襟,微微发力,让风里刀身子一倒,坐到那圆凳上。
只一瞬间,便被人卸了面罩,还变成与那人面对面相对坐著的情势,风里刀惊得脸色都变了。
雨化田伸出两指,托起风里刀的下颚,轻轻抬起。
风里刀睁大眼睛,道:“你!你!你!干什麽!”
雨化田定定看他,问:“怎麽?还吃了你不成?”
风里刀这时也没什麽好答,只是傻傻看著雨化田。
雨化田粉黛未施,眉眼清秀。
风里刀恍恍惚惚,心如乱麻。
雨化田拾起桌面上的粉盒,三指轻握风里刀的下巴,左右打量他的脸。打量完毕,他收了手,垂下眼,用指尖沾了粉,往风里刀脸上抹。
微凉的指尖在风里刀的脸上划过,随後,皮肤熟悉了温度,也温暖了指尖。
风里刀的鼻梁、额头、面颊被那双手轻轻拂过。
那手温柔得不像雨化田的。
雨化田敷粉敷得认真,风里刀傻傻盯著他的脸。
察心的邪正,当观眸子。此时离得这麽近,雨化田的眸子也比往日还要清亮。风里刀见不到邪,见不到正,只见到一张大网,将他生生网了下去。
他心里恍恍惚惚不知去处,只感到指尖的温热。
敷粉终了,雨化田放下粉盒,换了画眉墨拿起来。他身体向前微倾,为风里刀画眉。画眉较敷粉,脸凑得更近。
风里刀觉著,那垂下的睫毛要碰到他的脸。
差不多画完眉,雨化田为风里刀抹去眉角多余的墨。他小指压在风里刀的眉上,缓缓地抹。末了,他拉远距离,欣赏般,看风里刀的脸。
仍旧没太多的表情,指尖的温柔就足以。
雨化田放下画眉墨,从镜旁拿起胭脂。
“拿,拿胭脂干甚麽……涂,涂胭脂,就不要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风里刀不仅双腿哆嗦,说起话来也结巴了。
距离之近,风里刀能清楚闻到那人身上飘出的幽幽香气,他听见心脏咚咚咚打小鼓。
风里刀看到雨化田线条清晰的嘴唇微启,又闭上。
那一刻,风里刀做了一个决定。
那不该叫决定,若是要叫,该叫欲望。
──风里刀想碰一下那人的嘴唇,一下就足够。
心悬到嗓子眼,双腿打著哆嗦。
他鼓起这一世的勇气,还用尽了下一世的勇气。
风里刀猛得站起来,抓住雨化田的肩膀,歪著头往雨化田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轻若无物。
啄了一下那人的双唇之後,风里刀又立马弹开,他身子抖得厉害,碰了桌角,弄到了烛台。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张皇中,风里刀不知踩到了什麽,他一个重心不稳,向前倒去。
这一倒,竟在黑暗中,把雨化田抱了个满怀。
(十九)
黑暗中,唯一的声响,是胸口的跳动。
被踩到的怕是香粉,在屋里升腾起一股扑鼻的香。那香沈沈往下散去,最终与雨化田的体香混到一起。
短促的呼吸间,香气窜入身体。
明显可辨的雨化田的体香──第一日风里刀已经领教过。除了雨化田的香。剩下的,都不怎麽重要。
是无论什麽香料都调不出的冷香。随肌肤走,随雨化田走,现在随著呼吸入了风里刀的血。
除了香,是皮肤散发的温热。这其实也是味道的一种,合在香气里头,扰得人不知所措的心慌。
风里刀的脑袋正搁在雨化田的肩膀上。
雨化田抱起来刚好,风里刀能将他轻松环过来。
风里刀抱过不少女人,却没有一次有这种如临末日的错觉。
天要塌下来,地要陷下去,云朵要消失,太阳要黯淡……
末日要来,一向胆小的风里刀此时却无所畏惧。
风里刀知道的是,这个人叫雨化田,是西厂督主。这点他还搞得清楚,没有乱。
风里刀不知道的是,他环著雨化田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明明毫无畏惧,却颤抖个不停。
他恍恍惚惚地想,我像抱著一个朝思暮想了很多年、很多年的姑娘,像抱著一团在太阳下晒了几个月的棉絮,像抱著一坛上好的槐花酒……
脑子不能做主。
颤抖归颤抖,风里刀不敢动。他怕动一动,这一刻就提前结束了。
双方的沈默持续了多久,风里刀不知道。
隔了很久,他才想起刚刚嘴唇上的一碰。
到底是温热,是冰凉,嘴皮子利索的风里刀说不清。他想,说不清,道不明。那就像,就像是羽毛划过的轻若无物。
他责怪自己,我怎麽不多停留一下。
不过後悔也迟。
风里刀没有动,雨化田竟也没有动。
风里刀想,这和高手对决一样,敌不动,我不动。
他闭著眼睛,沈沈地嗅雨化田头发上的香气,又想,也有不同,高手对决是敌动、我动。这会儿,敌人动了,杀到眼前了,我也不动。
风里刀想起顾少棠老说他的那句,鬼迷了心窍。
是真的迷了心窍。
(二十)
夜风从窗缝溜进来,吹起雨化田的发丝,骚动风里刀的脸。风里刀脸颊痒痒的,他忍著,不愿抬手去挠。
随风吹入的还有不知名的花香,风其实凉得很,气味却是春日。
过了三月初三,吃了豌豆黄,对风里刀来说,春天才算彻底到了。那日和雨化田一起吃豌豆黄,是例行公事地把寒冷的冬天送走。
送走冬日便是春。
这个春日和以往不同,以往三月,风里刀要下扬州,大捞一笔,赚一年中最多的一笔钱。
这个春日,风里刀留在京城里,遇见了雨化田,洗了一生中最好的一把澡,吃了一生中最甜的豌豆黄,有了一生中最如临末日的一次拥抱。
这是赚多少笔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风里刀想起豔红的桃花堤,想起揉在风里的雨化田的帽带,想到雨化田抬头看梨树的侧脸。他闭了眼,脑中装得都是雨化田。他想拿起笔,用最好的颜料把这个人画下来。他担心十日之後,就再也见不到与自己并不相似这个人。
这拥抱是风里刀一生里最长的一次,这一晚的风里刀是二十年里最张皇的那一个。
风里刀的脸贴著雨化田的头发,也碰到雨化田的脸颊。
他轻轻靠著雨化田,想,谁要你为我敷粉,还不蹭你自己一脸。
风里刀不知道,这句心里的话,他不知不觉说出了声。他的声音就在雨化田耳边,雨化田当然听得真切。
雨化田听到了,未应他,仅是轻轻动了一下肩膀。
风里刀以为雨化田要发力,心中道:不好,敌人要动!我得先动!
胸口乱跳的风里刀放开环住雨化田的手,弹开,大喊一声:“雨督主!您早点休息!”
喊完这句,他撒开腿往外跑。
撞倒了屏风,打翻了香炉,风里刀磕磕绊绊跑到床边,一下子倒在地上。他坐在地上捂住跳动的胸口,睁大眼睛看著黑暗里的房间。
完了完了完了。
他揉乱头发。
完了完了完了。
他抱紧头。
完了完了完了。
他全身都是雨化田的味道。
风里刀像只老鼠,团了身体发抖。他身上有雨化田的香气,用哪里贴过他的身体,哪里就有沁人心脾的香气。
夜风冷,心头却焦灼。风里刀坐了好久,待夜风吹凉身体,才脱了衣裳往床上钻。他觉得脸上有东西不舒服,手背呼噜了一把,抹掉了脸上的粉妆。待抹掉了,才想起是雨化田所化,又开始後悔。他闻著手背上的香粉味道,心里苦不堪言。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风里刀把床褥闹得一塌糊涂。他趴在床褥里,又钻出来;钻出来了,再缩进去。他反反复复与自己捉著迷藏,心里是苦是甜,是喜是悲,说不出。
有句话,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说的就是风里刀现在的感觉。心底的暖,心底的酸,风里刀自己知道,但怎麽都说不出来。
他蜷在床上想雨化田,无法不想,只能去想。他想到雨化田的温度和香气,不禁幸福得“呵呵”笑出声来。再想到雨化田的眼神,又害羞得涨红了脸,再次把头深深埋进床褥。
他躺了好久,突然恍恍惚惚从床上坐起来,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响彻房间。
风里刀捂著痛得要命的脸,这才意识到真的不是在做梦。
那拥抱是真的,亲嘴也是真的?
风里刀轻轻摸著嘴唇,脸涨得通红通红。
那一夜他在床上折腾了两个时辰,睡著时天已经蒙蒙亮。还没睡多久,便听见窗外头西厂众人晨练的声音。风里刀爬不起来,可爬不起来也得爬起来。
晕晕乎乎的风里刀认真整理床褥,他在穿衣服之前,就戴上了面罩。他怕雨化田看他的脸,他怕他的脸红被那人撞见。
风里刀想,男子汉大丈夫,为男人脸红,算个什麽破事儿。
几乎一夜没睡的风里刀顶著两个黑眼圈为雨化田打水洗脸。那人倒是毫无改变,态度未改,姿态未变,语气未偏。
不过,他的眼下也有黑眼圈。
内力好的高手,听觉也好。风里刀在外头这样折腾,里头的高手当然也得随时保持警惕。随话说,高手睡著了也是醒著,这其实就是高手没有睡著的意思,换个高级点的讲法罢了。
越是高手,越要好好睡觉,养精蓄锐。
雨化田对著镜子梳妆,花了比平时长的时候遮他的黑眼圈。
风里刀怪不好意思。道:“督主昨晚没睡?”
雨化田描完眉,道:“你那麽吵,我睡得著吗?”
风里刀道:“昨天,是特殊情况……今晚一定改。”
言毕,他自知此言不妥,立马转变话题,道,“今晚的庙会,会带面具。到时候分不出谁是谁,你千万别跟丢我。你跟丢了,我到哪里找你。”
雨化田道:“跑了不是正合你意。”
风里刀仰起头,坚定道:“和你约了十日之期,我一定遵守。我要跑,也等十日之期过了再跑。”
雨化田梳妆完毕,将东西一件一件收拾起来,道:“你要跑,还是今日就跑。十日一过,我就没有这麽仁慈。”
风里刀道:“汉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十日,就十日,到时你杀我还是放我,你自己定夺。”
雨化田用帕子擦拭留在手上的香粉,笑道:“大话说完了没有?”
风里刀道:“你要听,我还能说。”
这世上,只有两句话说不完。
一是大话,二是情话。
(二十一)
两人和四日前一样出了门,一前一後穿素色衣裳。
道旁,白丁香已经开放。簇拥在一起的小白花散发阵阵清香,香气也如素色,再多闻也不腻。
两人走了和上次一样的路,依旧去吃豌豆黄。
风里刀离了西厂,拿下面罩,不敢看雨化田,四处望望,道:“三月豌豆黄最好吃,这时候要是不吃,过了季就可惜了。我风里刀活二十年,都觉著吃了豌豆黄才算到春天。不过在你们宫里,吃了豌豆黄也没春天的感觉。”
雨化田道:“一墙之隔,气候难道还有不同?”
风里刀道:“说你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待会你就懂,跟我走就好。”
说完这句,风里刀看了眼路边的碧桃。碧桃花芽饱满,即将绽放。
经过昨晚那一出,今日气氛实在微妙。风里刀时刻想偷瞄雨化田的脸,却又没那个胆。
慢悠悠走到桥下去买豌豆黄,这次风里刀直接要了两盒,一盒给自己,一盒伸手递给雨化田。
递出盒子的那一刻,是他今日看雨化田的第一眼。
雨化田接过豌豆黄,也冲风里刀看。风里刀见到那定定的目光,脸上霎时一片热。他赶忙转身走开,在桥底的河边坐下。
雨化田也走到水边,在风里刀身後站著。
春风把忙碌的行人声音传进风里刀的耳里,风里刀低下眼,看水面上雨化田的倒影。
白色素服随风飘起,那人身姿绰约。水是活水,正往东流,流得不紧不慢,倒影也有了生命。
碧桃正要开花,丁香已经满放。风里刀移开看水面的眼,放空望向对岸。
他像孩童般,慢慢荡起脚,捏起一块豌豆黄,放进嘴里。
是二十年里的春日味道,有乐的和悲的记忆化在里头。
风里刀不愿细想,赶忙站起来。
他回头一看,雨化田已经吃完了豌豆黄,将空盒子拿在手里。
风里刀把自己的盒子送过去,里头还剩两块豌豆黄。
“都给你了,我吃的机会比你多。”风里刀道。
雨化田伸手过来,拿了一块,道:“那块是你的,我只要一块。”
风里刀应了一声,将豌豆黄捏起来,塞进嘴里,还没吃完,便迫不及待道:“我待会儿,带你去我以前总去的地方。”
风里刀等不及把雨化田领到那地方。
那地方本身没什麽大不了,不过是一片无人照料的草地。
风里刀小时候常去那里,那时他还叫卜仓舟,对往後是做官是经商打不定主意,怀揣一肚子梦想。
这话风里刀当然不和雨化田说,他只要带雨化田去那里便好。
风里刀领雨化田往草地走,心里百感交杂。
他和雨化田一样,小时候家里也穷。雨化田是被买进了宫,风里刀是刚学会走就下地干活。他背柴火背得肩上都是泡,下河捕鱼把脚趾头泡得走不动路。好在风里刀耐力好,大部分时候坚持得下来。偶尔实在受不了,他也落跑,一落跑就去那片草地坐著,看看花,看看天,想想今後的事。每次回去总免不了一顿打,却还是执意要去那里。
还叫卜仓舟的他想赚钱,赚大钱,做官或是经商。赚了钱就吃好喝好不干活,都叫别人去干。後来他成了倒卖消息的江湖生意人,名字变成了风里刀,最不喜欢别人提卜仓舟。
现在他要带雨化田去他叫卜仓舟之时常去的地方。他从未和人分享过他这段过去,现在他决定带雨化田去。他心里当雨化田是自己人,自己人就是什麽话都能说的人,什麽悲的喜的怒的都能分享的一类人。
所以那地方只有雨化田能去,顾少棠不行,常小文也不行。
只有雨化田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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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於什麽时候上肉:文名是《小楼一夜听风雨》,当然就是文中的当夜。
地点,时间,干什麽,谁压谁,这个文名已经都解释清楚,lz就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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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雨化田不必看风里刀的脸,光从他的气息,就知道今天这人心思乱得很,比那日去依山楼的路上还要乱。
风里刀的心思,雨化田基本摸得透,毕竟他那点花花肠子,实在太好猜透。
雨化田摸不透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昨晚,第二件是今朝。
说到昨晚,给风里刀上了妆後,那人眉眼依旧混混模样,总体来说却有模有样。虽然骗不了别人,骗骗万贵妃估计可以。这一想,把混混接进宫还算有用。
起初,雨化田只当捡了条狗回来──脏兮兮的衣服,脸上粘著草屑,被马进良从麻袋里倒出来时,屁股朝天趴著不动。
雨化田一向心止如水,看到这人,不由得想皱眉。雨化田从小宫里长大,就是与人斗,也是与斯文人,内心斯文与否尚不提,至少表面斯文。这风里刀,表面便极其不斯文。
雨化田当上西厂厂工没多久,管的又是後宫的事,就算出宫处理棘手的事,也是与江湖上的大侠过招。哪里和混混打过照面,更别提与混混同吃同住。
为避免宫中他人看见风里刀,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唯一的方法就是将混混留在自己身边。雨化田是聪明人,“忍一时,得天下”的道理他如若不懂,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做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对风里刀能学得像,不抱太大期待,但正如风里刀所说,杀了他,世间再找五官如此相似之人就难。十日之约时间不长,风里刀也是聪明人,为了保命,定会认真去学。
雨化田以为这方法万无一失,结果第一日晚上就被风里刀抓了裤裆。雨化田这一生,还是第一次被人抓住那地方,他假扮太监多年,怎可能给人知道这个大秘密。被这麽一抓,只好自己吃瘪,忍著痛,不敢发作。自认倒霉。
混混不是省油的灯,想方设法要逃跑。第三日早晨,说是要带雨化田出门见识见识,雨化田看出混混心思乱,将计就计随著混混走,想看看此人究竟能玩出什麽花招。那一日,吃了豌豆黄,喝了槐花酒,本来都是好事,结果最後到湖里走了一遭。
雨化田运道一向不错,如今见到混混就走背连连,总算晓得事物相生相克。他克了别人多年,这次终於遇到克他的煞星。
不过,这煞星也不能说没有可爱之处。虽然那神态风度令人嗤之以鼻,不过好在人不坏,生气了也能很快哄回来。肚子里不上路的鬼点子是多,人倒是一根筋。更何况那豌豆黄实在是好吃。
说到底,雨化田活这麽大,遇到的人都对他恭恭敬敬,当上西厂厂工,见到的更都是谦卑的眼神和姿态。突然遇到一个胆大的混混,是雨化田这生里最新鲜的一件事。
那混混敢和他斗智斗勇,敢用手碰他鼻尖,敢对他耍小孩子脾气。
虽一派低劣的江湖气,但这一点又确实可爱。
脑中这念头实在吓人。
雨化田不敢再多想。
再说起雨化田摸不透的那两件事。
其实事事都与风里刀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