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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世界人民的114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44

第一件事是昨夜。

昨夜,他为风里刀描眉化眼,画到一半,雨化田吃了一惊,那人与他实在像得惊人。

原本二人肤色有差,如今敷了粉,看不出来。风里刀只消故作镇定,收起混混模样,定能欺骗除雨化田外的大多数人。若是他有意害他,到皇上万贵妃面前一搅和,雨化田很难全身而退。

就在此时,雨化田想起一件事。

十岁那年,他出宫去。走到街上,遇见一个瞎子,硬是要为他算命。雨化田没搭理。瞎子在他身後道:“雨是千物灵,不可知,不可控,是为天上王。田是万物灵,不可管,不可欺,是为地下皇。小公子改日必成贵人,不必急於一时。就是要当心一物,那物是风。风吹云散难成雨,风卷田粮不得收。风无形无物,若是你硬要灭了他,必会惹上大难。小公子听我一声劝,若是遇到名字里有风之人,以礼相待,小心为妙。”

当时听到这话,雨化田回头,瞎子已拿起东西转身走了。

这话雨化田无心记了下来,此刻突然想起,心里一惊。

想起的那刻,正是拿起胭脂之时。雨化田还未将瞎子的话细细想一遍,风里刀就冲著他唇上一啄。

自小到大,雨化田没遇到过此等放肆之人,再加上瞎子的话萦绕在脑中,他一时慌了神,愣在当场。

那边的风里刀也慌了神,倒了烛台,翻了圆凳,一把给雨化田抱住了。

“风无形无物,若是你硬要灭了他,必会惹上大难。”

雨化田不信命,此时却魔怔了般不得动弹。

除却瞎子的话如魔咒绕在脑中,再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与他脸贴脸。

宫里调情的套路无非点到为止,雨化田服侍万贵妃,不过也是表面功夫,哪有脸贴脸抱个严实的道理。可这下真有个人给他抱严实了。

心贴心,脸贴脸,头碰头。

雨化田当真没见过这阵仗。

於是乎,雨化田在被抱住的那一刻没动,後面便如同高手对峙,没有再动的可能。

风里刀身上有香粉的气息,香气之下,是他皮肤上轻微的泥土味。

说是说抱住,风里刀因为是一股脑儿倒了下来,自然是整个儿挂在雨化田的身上。

雨化田只得凭内力端住身子,纹丝不动。

那之後,风里刀小声嘀咕了一句:“谁要你为我敷粉,还不蹭你自己一脸。”

雨化田想,这是什麽话?

随即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反应倒快,立即弹开,大吼一句“雨督主!您早点休息!”

雨化田坐在圆凳上,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他想了几遍事情的始末,这才起身用帕子擦了脸上被蹭到的粉,坐到了床沿上。

雨化田当晚一宿没睡,就听见风里刀在外头瞎折腾,一会儿“呵呵呵”,一会儿“呜呜呜”,一会儿扇耳光,一会儿掀被褥。

武林高手的听觉一般了得,有点动静就如同巨响。以後世的话来说,叫轻度神经衰弱。神经衰弱一紧张,发作的更厉害,哪里还能睡得著。

那夜雨化田闭了眼,用两只手指轻点住被啄了的双唇,再也回不到他的心如止水。

房里是香粉的气息,记忆里则是风里刀的泥土香。

再说雨化田摸不透的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就是今早,但话要从几日前说起。

前几日雨化田见了老薛。老薛与他说的那番话,在雨化田心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若是他人所说也就算了,老薛是个一等一的高手。他眸子清亮,态度是温和,气势却悬在那里。老薛盯住雨化田的眼说话,不紧不忙地将话送入雨化田的脑中。

这叫雨化田不得不想。

他疑惑,老薛这等高手,甘心在桃花坞一住二十年,对著山,依著湖,不为钱财,不为名利,浪费一身好本事,到底为何。

雨化田将此事放在心头想了又想,给不出答案。他就记得老薛最後那两句“没了欲望,又何来江湖”。

这话有理,却难以捉摸。

雨化田晓得人的欲望确是难以满足。他不愿轻易承认,但他自己确实就是个例子。起先他只想别被欺负,之後想做一个小头头,再到後来对名利的欲望越来越大,爬到当今的位置。可就是爬到当今的位置,也不满足,还想凌驾东厂的头上。而若是这个欲望实现,之後必然要有更大的欲望诞生。

那一日傍晚,夕阳照在桃花坞中,雨化田看著那平静的湖和归巢的鸟,想,得了天下又如何?

名利的欲望走到最後,竟是死路一条。

得了天下,又该向哪里去走。

他从未想过这问题,现在想起,竟无法得出一个心安的答案。

他只有将问题抛之脑後,不去想,不去理,不去管,只当心里存了个疙瘩。但这疙瘩在那里,隐隐作痛。

雨化田次日又问风里刀,你赚钱做什麽。风里刀还是答,过有钱日子,有吃有喝有人使唤。

雨化田少有羡慕他人之时,此刻竟羡慕起风里刀的愿望。

他再问他,更有钱了做什麽。那人答,吃更好的菜,喝更好的酒,找更多的人使唤。

这愿望低劣粗俗,却不是条死路,可以一路往下走。

(二十二)下

还未想明白上头的一堆事,聚在心中的疙瘩与困惑,在这个早晨变得更甚。

原因依旧起于风里刀。

吃完豌豆黄,风里刀既紧张又兴致勃勃地领着他走,雨化田见风里刀的模样,以为要去怎样金碧辉煌的地方,哪知最终走到一片未经打理的湖边草地。

草地上满是不起眼的小杂花,湖边没有一棵树,只有丛生的杂草,实在谈不上美。

雨化田暗想,这土地下面莫非有玄机。

他四周看了一眼,只觉这地方已有数年无人动过。而数年之前,风里刀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宝贝好埋在下面。

此处到底有何玄机?

风里刀见到草地,便撇下雨化田往前走,他踏在春初的薄草上,道:“这地方,别人我都不稀罕带他来。”

雨化田问:“这地方有何特别?”

风里刀没有立即接话,他又走上几步,往草坪上一躺,全不管地上是湿是干,道:“不瞒你,这地方可是我的宝贝。要和我换这地方,给我全天下的财宝我也得考虑考虑。”

他从浅浅的草地上坐起来,看了眼雨化田,指指湖对面,道:“我小时候家就在那里,现在没了。我娘死得早,没见过,我打小跟爹过日子。家里租了十几亩田,吃喝都靠它。我四岁就下地干活,六岁就上山背柴。干不动了,我就溜,绕过湖溜到这里来。这块儿土质差,不能用来种庄稼,就没人来收拾,一荒就是二十几年。我爹还活着那会儿,我高兴也上这儿,不高兴也上这儿,往这一坐,我就舒坦。我爹死了以后,我就改了名,去闯江湖,那是七年前的事,我十三岁。”

风里刀拨弄两下草地上的杂花,又道:“我爹姓卜,给我取名卜仓舟,意思是有粮有船,吃住不愁。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别人来收租子,他只管给,也不问别人收的多了少了,常被人欺负。遇上饱年,家里还有些余粮过冬,遇上荒年,只有上山打野兔、田里挖野菜、下河捞鱼。总归不能让自己饿死。我小时候特别想要钱,越多越好,现在还是想要钱。等我有了钱,我把这方圆十里的地都给买了。”

风里刀掐下一朵紫色的小花,放在鼻子前看看,道:“我爹死了就葬在湖对面的山头,和我娘的坟在一起。”

说完了,他回过头,捏着手上的花放在面前,问雨化田道:“这个你玩过没有?”

雨化田见那不过是朵不起眼的野花,没放多少心思。哪知风里刀来了劲,招手让他过来,道:“我教你玩,你选一朵,扯下来。就像我扯的这一朵这么长。”

雨化田往地上瞥了一眼,见紫色的小花不算难看,便俯身用指尖一掐,采了一朵。

风里刀弯着腰,揣着手,低头在地上寻觅了半天,用采了一朵。他直起身,看看捏着手里的花,看样子是满意了,才走到雨化田面前。

风里刀道:“你捏着花茎,把花露出来。”

雨化田将花茎捏在手里,用花冠对着风里刀。

半透明的娇弱花瓣随着他手里的动作,微微晃了两晃。

风里刀低下头,捏着花茎,将花冠凑过去,慢慢将两朵花的花冠勾到了一起。

两朵紫色的花头碰头、脸碰脸,像情人间的亲昵。

花的模样让雨化田想到了昨晚,他以为风里刀有意嘲笑他,想开口说他好大的胆子。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风里刀便低头看着两朵小花,认真道:“这叫勒宝儿,是拔河比赛。你捏着花茎往你那儿拉,我往我这儿拉,谁的花先落地,算谁输。”说完,他抬头看雨化田,道:“明白

雨化田垂下眼看看紫花,心想,这恐怕是风里刀儿时的游戏。

风里刀道:“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拉。”

“一。”

“二。”

“三。”

刚说完这话,缠在一起的小花儿紧紧地贴在一起。

只听细小的“啪嗒”一声,雨化田的花先行掉到了地上。

“我赢啦。”风里刀挑着眉得意地望着他笑。

(二十三)

游戏开始之前,风里刀从雨化田的眼里,看到的是他对这孩童游戏的不屑。

这场游戏,以雨化田的失败告终。他低下眼,追着花冠下落的痕迹,直到花轻飘飘落在草间。他缓缓抬起头,先看了眼手里的花茎,又对上风里刀的眼。

风里刀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丝的不服气,藏在一贯的心如止水下面。

风里刀裂开嘴冲他笑,心想,雨化田啊雨化田。

风里刀道:“这花叫做紫花地丁,是春初开花。春初田里野花众多,紫花地丁的颜色特别,一开开一簇,特别显眼。它是种野菜,味道不错,我那会儿一直来这里挖点回去给我爹尝尝鲜。这个紫花地丁勒宝儿的游戏,田里长大的孩子都会玩。你在宫里长大,铁定没见识过。”

雨化田道:“是没见过。不如再比一次,多见识一次。”

风里刀偷偷笑了小,抬起头,努起嘴,对雨化田道:“输了不认账!”

雨化田不与他辩驳,俯身采了一朵花,捏在手上。

风里刀道:“比就比,谁怕谁。”他弯下腰,去地上找花。

勒宝儿的诀窍,除了拔的时候要带点韧劲儿,选花也很重要。花未全开,过于柔弱;花开得太熟,花冠又容易掉落。就要找已经盛放,又未盛放很久的那种。

风里刀采了一朵花,直起腰,吹吹那花瓣,得意洋洋地看着雨化田手里必定会输的一朵。

“我数一二三,你可准备好,别又输了。”

“一,二,三!”

风里刀手里轻轻一用力,雨化田那边的花冠便掉落到了薄草上。

风里刀眉毛一挑,笑得开怀,看雨化田的眼。

雨化田是一定要赢的性格,小事大事都是如此。

果然,那眸子的不服气抬起了头。

即使它们躲在定定的目光最深处,风里刀也看得出来。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他总算晓得,雨化田不是没有喜怒哀乐,而是情绪实在藏得太深。他一贯目光笃定,看来一心不乱。可惜眼色藏不了,仔细盯着他的眸子看,必能看出点什么。只是这世上有几人敢铮铮盯着他的眸子看。

风里刀想,再这么比下去,雨化田肯定赢不了。

他看着雨化田,道:“我们再比最后一次,一局定胜负,这会儿来真的。”

说完,他弯下腰,在地上找了一会儿,采了朵满放了很久的花,站起来。

雨化田见他采完花,也俯下身捏了一朵。

风里刀轻轻一瞥雨化田手里的花,就知道雨化田这次一定会赢,便放心道:“还是我数一二三,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一局定胜负。”

“一……”

“二……”

“三!”

随着最后一个字喊出,风里刀立刻使了蛮力。他稍微一用力,他的花冠便从花茎上跌落下去。

“倒霉,我怎么会输。”风里刀道,他抬起眼,偷瞄了一下雨化田。

雨化田非但没喜,反而更加不高兴,他表情未动,眼色有些微妙的改变,道:“自作聪明。”

风里刀一见这人毫不领情,心里骂道,雨化田!我故意输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挑着眉,往前跨一步,面对雨化田,大声道:“我故意输了,就是想给你赢一次,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个人!臭脾气!真不知要怎么哄!”

刚骂完这句,那边冷冷的目光便投了过来。风里刀脊背一凉,吓得捂住了嘴。

(二十四)

雨化田微一皱眉,转身便走。

风里刀不晓得哪里招惹了这位仙爷,连忙跟在雨化田的身后。雨化田步子快,脚下生风,风里刀一路小跑,怒道:“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特意带你来这地方,还生气!你说我臭东西,你自己呢!臭脾气!”

听到这话,雨化田猛得停下脚步。风里刀刹不住车,一头撞到了雨化田背上,揉揉脑袋抬起头。

雨化田道:“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风里刀跑得本来就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听到这话,更加不爽,心里骂,长得这么好,脾气这么臭!谁稀罕你啊!

他仰起头,伸长脖子,道:“你有种杀了我啊!”

雨化田道:“你以为我不敢?这天下没有我雨化田不敢杀的人。”说完,他抬起手,向风里刀袭来。

风里刀感到掌风,知道敌不过雨化田,立马一改刚刚的气势,抱着头在地上蹲下,道:“督主饶命!”

那掌终归没有落下来。

风里刀见半天没动静,露个眼睛四处看看,见雨化田已经朝前走了好远一段。

风里刀大喊一声,道:“雨化田!我可溜了哦!现在就溜了哦!”

见雨化田根本不搭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风里刀气得猛一跺脚。

跺完脚,他又赶紧朝雨化田那方向跑过去。

跑着跑着,风里刀想起一件事。

十三岁初闯江湖那年,风里刀去算过一卦。算命的是个瞎子,看起来不是高人就是骗子。

瞎子问他:“小公子要算什么?”

风里刀想,若是算了财运,他说不好,必然要我付钱破解。不如就算婚运,反正我长得俊,一向受女人欢迎,算得不好也不怕。

风里刀于是道:“算算今后婚嫁的事。”

瞎子捏了一把风里刀的手,道:“依我看,小公子一生感情不愁,桃花处处。就是到最后,会是个妻管严。”

风里刀道:“我会是妻管严?不准!不算了!”

说完,风里刀钱也不付就走,瞎子在后轻笑几声,道:“日后定知分晓。”

此刻,风里刀追着雨化田的背影往前跑,想起瞎子这话,突然停下来,朝地上啐了口吐沫星子,道:“呸!谁是妻管严啊!”

说完,看见雨化田走得更远,立马慌了神,加快脚步往那边赶。

风里刀便赶便喊:“雨化田!你等等我!不然我真溜了!我走了,看还有谁对你那么好!”

瞎子说得好,是不是妻管严,日后见分晓。

回到雨化田想不通的那件事身上。

想不通的缘由,是两个人的两句话。

一个老薛,一个是风里刀。

前几天老薛说:“我只是在此处住下,酿酒看花,坐对湖水,再回头看江湖的日子,实在遥远。我在桃花坞,住得安逸自在,再去江湖,要拼什么?”

今晨风里刀说:“不瞒你,这地方可是我的宝贝。要和我换这地方,给我全天下的财宝我也得考虑考虑。”

两句话连起来想,雨化田发现一个大约在旁人看来显而易见的道理:每个人都有特别喜爱的东西。

这东西可以是一件事,可以是一个物件,可以是一种活法。

他随即想起西厂那些人,仔细想想,那些人也各个有喜爱的东西。大档头马进良爱吃肉,二档头谭鲁子爱唱戏,三档头继学勇爱香料,四档头赵通爱舞剑,各有各的念想。

雨化田问自己,我的念想是何物?

除了名利,他别无所求。真要说是名利,却也不是,名利不是个实在的念想,不过是个走不下去的欲望。

雨化田一时没了主意。

没了主意这事,在雨化田的一生中,没有几次。

随即而来的,是心慌。

好在风里刀这混混在后头一路跑一路喊话,总算将雨化田从那情绪中拉了出来。

风里刀有一句没一句的“我要溜,我要溜”,现在看来是种别样的慰藉。慰藉那股渗人的心慌。

雨化田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与风里刀的相处并不是不愉快。就拿勒宝儿这游戏来说,世上只有风里刀才会这样没大没小和他玩这个游戏,也只有风里刀才会耍小计谋让他赢,这事儿搁在谁的身上,雨化田都会断了那个人的脖子。

唯独风里刀似乎是个例外。

这个例外实在特别,顶了张脏兮兮的脸,一脸无赖像,行为做事带低劣的江湖气……这本都是雨化田讨厌至极的东西,却在某些时候让他心里有点暖。

无论是拭去鼻尖的浮萍,还是多给一块豌豆黄。

说他真性情也好,说他犯贱也好,说他江湖气也好,其实就像老薛说的,人是真的不坏。

雨化田能一眼就看穿他的那些小心思,小心思大多格调不高,不过换个角度想,也挺有趣。

雨化田活了二十岁,之前十年是被人百般欺负,之后十年是领教不同人的毕恭毕敬。要说有谁真的把他当朋友待,这世上仅风里刀一人。

雨化田想着这事,脚步放慢了许多。

风里刀总算从后面赶上来,道:“别走那么快!”

雨化田道:“怎么没溜?”

风里刀轻轻“哼”了一声,道:“不是和你说了,我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十日之约,必然要到了才走。”

雨化田道:“说得倒是仗义,谁知你心里怎么想。”

刚和风里刀说了两句话,雨化田心底那渗人的心慌,消失得无影踪。他此时想起算命先生的话,在心中默念一遍,只觉里头玄机重重。

“风无形无物,若是你硬要灭了他,必会惹上大难。”

要破这句简单,只要不杀他便好。

但下一句,“小心为妙”,如何小心?

雨化田侧过脸,看了一眼风里刀,心中存着“小心为妙”的芥蒂。

风里刀抬头看雨化田,眼睛刚一遇到雨化田的视线,便霎时涨红了脸。

风里刀赶忙将脸转过去,不再看雨化田。

雨化田见那人实在太过窘迫,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风里刀用手捂住红到耳根的脸,吞吞吐吐道:“我在想,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雨化田心里叹道,这种难以预料的话,叫我如何小心为妙?

有道是,不怕大侠身手好,就怕流氓说情话。

民俗都瞎掰的。

——————

(二十五)

那日混得很快,太阳长了腿,向前跑。

夜幕降临,便是庙会。这处并非是京城内的大庙会,而是荒郊野外的村口小庙会。人人换了春服,带了奇异古怪的面具,是春日迎神的集会。

附近的人都担着东西来卖,有的是小贩,有的则是用闲置物换些闲钱的种田人。

风里刀在路边买了两个面具,一个蓝色,一个白色。白色给雨化田,蓝的给自己。雨化田不愿带,只捏住,拿在手里。

风里刀给自己带上,对雨化田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姿势,发出“嗷呜”一声。

雨化田看也没看他。

风里刀摊摊手,道:“真没劲。”

除却小贩,庙会上走的人大多戴着面具。雨化田一身素色,在人群中穿行。风里刀从面具的“眼睛”里看雨化田,觉得周围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个雨化田。

微微摆动的衣角、垂下的手指,扎起的发髻。

这背景让风里刀有点醉。

风里刀见过绝世的美人,毕竟他闯江湖已有七年。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青楼名妓,一代女侠,各个类型都见过,却没有一个美人赶得上雨化田。

老实说,风里刀是个处处留情的种,以往上街、逛庙会,眼睛得到处瞅,看看有何美人从身边过。如今眼睛跟着雨化田的背影跑,就算线条婀娜的女人走过来也不放心思。

真不知道一个男人的背影有什么好看。

这一日离三月十五不远,月亮大而亮。随月亮的升起,庙会上的人也愈来愈多,人人都带上了各式面罩。

雨化田放慢脚步,待风里刀走上来经过他的身边时,道:“这面具有何讲法?”

风里刀道:“面具上画的是天上的神仙,不是大神仙,都是小神仙。三月十三这天,人人戴上画着小神仙的面具。天上的大神仙一看,这里怎么有这么多小神仙,便腾云驾雾下来。下来了,必然也看看庄稼。旱了下点雨,涝了便放个晴。简单来说是这意思。是风俗。你站这儿等着,我要去买点酒。一年中,村里只有这个庙会,能买到南方的青梅酒。我今年被你害得没去成江南,买点酒解馋总行吧。你千万别动,站在这里,不然我回来一准找不到你。”

交代完,他往旁边走。走了两步,不放心,回头看了眼雨化田。他见那人站在原地,便继续穿过人群,向最外面一圈的小贩那儿慢慢走过去。

一般的青梅酒都是去年江南梅雨时酿,到次年三月喝,味道刚好。这个庙会上卖的青梅酒是三五年的陈酿,酒劲大。也因为酒劲儿太大,得买了慢慢喝,能喝大半年。

风里刀见到卖酒的小贩,先不放心地尝了一口,一条口酒,辣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试完酒,他用袖子擦擦嘴,道:“给我六坛。”

这坛虽不是大坛,但也不少。小贩将坛子用麻绳两两拴在一起,递给风里刀。

风里刀付了钱,背上扛两坛,手里提四坛,差点给压趴下了。

他颤巍巍咬着牙往前走,边走边喊“让一让”。等他挤到方才与雨化田分手那里,却连雨化田的人影都没见着。

风里刀以为,没带面具的雨化田肯定好找得很。他四处望望,望了半天,却只见到戴面具的人。

风里刀背着酒,没法踮起脚找,也没法下面具。他在那儿原地打转,到处都是重重的人,哪儿还有雨化田的身影。

见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拥挤,风里刀慌了神,自语道:“不是说别跑,跑什么跑。丢了怎么办?不仅人讨人厌,还这么不听话!”

“你这是说谁呢?”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听见这话的同时,风里刀肩上的酒突然被人从后提起,酸痛的肩膀轻松了不少。

戴面具的风里刀回过头,被那人一下子将面具掀开。

雨化田的脸猛得凑过来,凑得离他一寸不到。

风里刀屏住呼吸,腿肚子发抖,道:“我……我怎么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说你……”

他满脸通红,不敢看雨化田。

风里刀想,哪里能怨我。

任谁面前站了心仪的人,都要像他这样语无伦次。

那股香气幽幽传来,风里刀腿一阵软。

他蚊子哼哼般道:“雨督主……麻烦……您离得远一点……这样……我又想亲上去了……”

(二十六)

听到这话,雨化田脸色微微一变,退了一步。

风里刀心想,这下可说错了话。

他赶忙道:“庙会逛得差不多,我们也该回西厂去了。”

风里刀说完,看看四周,再看看手里抱着那四坛重得他走路都不稳的青梅酒,歪了头,一副为难的表情,道:“我差点忘记这里离西厂还有好大一截子路,这下怎么回去?租两匹马?租顶轿子?”

雨化田道:“你之前来此,我就说过,你要想想怎么回去。这儿你找谁租轿子去?我以前脚都不沾地,这几日和你走了这么多路。我没说累,你先说累了?”

风里刀道:“你脚不沾地,那是你骑马、坐轿子,你是大老爷,有人伺候。我风里刀没钱,不走怎么打听情报?走路,不是没办法的事情嘛。能坐轿子谁不坐?我又不傻。从脚程上说,你比我好太多,你会轻功,走起来不费力,我风里刀难道还要靠嘴皮子走路?”

雨化田将那两坛酒轻松提在手上,转身便走,道:“你少说些白话,什么都有了。”

风里刀道:“我卖的就是这些白话!”两手提了酒,跟在雨化田的身后。

那酒实在太沉,刚走出一里地,他便累得半死,只得将四坛酒一起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向前走,越来越跟不上雨化田的脚步。

没多久,便入了一个树林,此时已见不到庙会的任何踪迹。

雨化田脚程快,在风里刀前面走。

风里刀和他拉开不小的距离,只能看到雨化田小小的背影。

风吹得林子发出沙沙声,周围黑洞洞的,不时有树枝动一动,谁知道林子深处藏着有什么东西……

风里刀不敢往旁边看,他抱着四坛酒吓得要死,赶紧往前赶,结果却跑不快。

“你等等我!你等等我!”他在后面大喊。

雨化田回过头来,定在原地等他。

风里刀见雨化田停下脚步,像是找到了救星,连滚带爬跑过去。

他被那四坛酒累得实在够呛,不仅满头汗水,手都有些发抖。

风里刀道:“我害怕……你走慢点……”

雨化田看着他快哭出来,道:“你是怕鬼魂野鬼也抓你,还是怕……”

话还没说完,风里刀已经吓得发抖,他直接抱着酒便蹲到了地上,大喊一声:“别说啦!”

“没出息。”雨化田道。

他将风里刀提起来,从他怀里拎了两坛酒出来。

风里刀看看黑洞洞的周围,陈恳地将雨化田的这句话接受下来,道:“督主,我风里刀是没出息。我……能挽着你走吗?”

雨化田道:“再说一遍?”

风里刀道:“雨督主,我能挽着你走吗?比起被吓死,被你打死来得更痛快……”

说完这话,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抓住雨化田的胳膊。

雨化田将他震出一尺,看着他,缓缓道:“有一句话,叫得寸进尺,亡命不远。”

风里刀怕鬼多过怕雨化田几百倍,他看雨化田这样言辞激烈地拒绝了他,哭着道:“不骗你……我是真的害怕……”

这时,林中一只鸟儿发出尖锐的叫声,风里刀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

他丢了手里的酒,抱着头,蹲在地上,簌簌发抖,小声道:“呜呜……那我不挽着你,我拉着你的衣角好不好?好不好?”

他刚说完这句,天空突然打了雷,下起了大雨。

雨像被从空中泼了下来,来得极其凶猛,闪电不断,闷雷阵阵。

雨化田道:“拿着你的酒,快走。”

风里刀抱着两坛酒站起来,抹了一把脸,道:“我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个废旧的小楼,我们能先去那里躲雨。”

只这说话的一会儿,雨水便打湿了雨化田的全身。

雨化田皱着眉头,他嫌风里刀爬得太慢,一把拉住风里刀的胳膊,道:“快走。”

风里刀顺势挽住雨化田,道:“督主!您请跟我走!”

出了林子,便见到一个破旧的小楼立在那里。

小楼共三层,大门黑洞洞的,像个古老的洞穴。门上头挂着一个牌匾,歪歪倒倒,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这种地方,要是风里刀一个人,打死他,他也不敢进去。此时是挽着个武林高手,他才敢往那里走。

两人走到小楼门里,全身已经湿透,往下滴着雨水。

雨化田道:“上去看看有什么烤火的没有。”

风里刀望着黑洞洞的里头,道:“我不敢……这里躲躲雨就好……”

雨化田轻轻皱皱眉头,道:“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说完,他便向楼梯走去。风里刀见他走,也赶紧跟上去。

两人在二楼看了一圈,没什么可用的东西,便到了三楼。

三楼的结构和二楼相似,巧的是,房间中间刚好有一个老旧的炉子,几块烧了一半的干柴。

雨化田被四周的灰尘弄得很是恼火,皱着眉道:“生火。”

风里刀放下酒,勾着身子走过去。他将干柴放到炉里,又在地上找了半天,找到两块打火石,坐在地上,半响才把干柴点燃。

点着了火,风里刀仔细看看四周,房里有一张只有床单的大床、一个盆架、两个圆凳。

雨化田道:“把床和圆凳擦干净。”

风里刀道:“拿什么擦?”

雨化田没好气道:“要我教你?”

风里刀撇撇嘴,他走过去将床单掀掉,这么一来,床上灰尘倒也没有多少。他从自己随身的暗器包里拿出全部暗器,坐在地上把所有暗器后面的碎布都拆了下来,再把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碎布绑到一起,也算是有了一块小抹布。他用抹布擦了一遍床,叫雨化田看。雨化田不满意。他只好在窗口接了雨水,洗了抹布,又擦了一遍。

这事他重复了四遍,雨化田才肯走过去坐下。

他看看雨化田,心想,我要不是喜欢你,谁帮你干这个。

风里刀又擦了擦两个圆凳,搬到炉火旁边,再把盆架移到火旁,坐在那儿开始脱衣服。

他脱了袍子脱衬衣,脱了衬衣光膀子,抬起眼,对那边纹丝不动的雨化田道:“干柴就这么点,烧半个时辰就没了。现在脱衣服,还烤得干。”

他将衣服挂在盆架上,给炉火烘烤,自己穿个裤衩,抱着手站在旁边。

雨化田坐在那边纹丝不动。

风里刀看看雨化田,心想,大小姐脾气。

他故意吓雨化田,道:“湿衣服穿一夜,小心生虱子。”

一听这话,雨化田立马变了脸色。他皱皱眉头,从床上站起来,赶忙走到炉火前。

雨化田看了一眼穿裤衩的风里刀,皱皱眉,道:“你背过去。”

风里刀赌气道:“谁稀罕看你!”

雨化田藏在盆架之后,也将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挂在上面。

脱完了,便是一幅奇怪的画面,两人中间隔一个盆架,一左一右坐在圆凳上。

风里刀还是那副混混模样。雨化田则斜坐在圆凳上,散了头发,将身体靠近盆架,遮住。

炉火照在他们的身上。

这时,风里刀猛得站起来,道:“我脱裤衩了,你别偷看我!”

说完,他便把裤子脱下里,挂到了盆架上,道:“你也把裤子脱了烤烤,小心那里生虱子。”

这话刚说完,风里刀就听到那边“咔哒”一声,再低头一看,原来雨化田震碎了一块地下的酒碗。

这个怕生虱子的没常识生气归生气,还是把裤子给脱了,搭在自己这边的盆架上。

(二十七)

风里刀见六坛好酒都在脚下,递过去一坛,道:“冷了喝酒。”

雨化田伸手接过去,风里刀看着他白皙的手臂,道:“这是好酒,原要留着慢慢喝,今天派上用场了。”

两人分别开了酒,此时,雨化田怕是已经没有抱怨就着坛子的心情,在那边闷不做声。

再说那青梅酒实在极辣,风里刀是江湖人,还喝得惯。雨化田只抿了一口,便呛得咳嗽起来。

风里刀道:“你慢些喝。这酒性子烈。以前庙会上买的都是三五年,这个,绝对有十几年。”

说完,他又道:“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特别倒霉?”

雨化田恶狠狠道:“你说呢?”

风里刀道:“我还觉得和你在一起倒霉呢!……其实,我说,出意外不是很正常,出了意外解决它呗。你每天在宫里,肯定没见过这种突发状况,现在反正事已至此,你就当做体验生活。我风里刀,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事情没见过,还不活得好好的。人蛮,活着图什么。就图个开心。我赚钱,想有人服侍我,是为了图开心。老薛为何退隐江湖,也不过图个开心。什么最重要,开心最重要!这世上那么多钱,赚的完吗?你说你,当了这个官,还有更大的官,有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雨化田不再作声。

寒冷的夜风从窗溜进来,风里刀冷得发抖,他赶紧灌完一坛酒,又开了一坛。

酒是好酒,却喝得不知味,仅仅是为了不再寒冷。

两坛下肚,风里刀已经晕晕乎乎,他大着舌头,道:“江湖传言西厂督主雨化田凶残成性,我见你第一面,一看,不得了,落在这人手里我还怎么跑。不过现在不这么想,我觉得你挺可爱。嗯,这是优点,也有缺点,缺点就是太麻烦,太难哄。”

风里刀醉得晕晕乎乎闭上眼,靠在盆架上,道:“不过我喜欢你,难哄我也要哄。我风里刀,喜欢谁,就要对谁好。我说,你和西厂那些番子脸对脸,是威胁。可你刚刚庙会上,对的是我风里刀,除了亲嘴我能往哪里想?你不是号称绝顶聪明?怎么一遇到这种事情就缺心眼?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还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他开了第三坛酒,看到雨化田那边只有一个空酒坛,道:“你才喝一坛?耍赖!”说完,踢给雨化田一坛酒。

风里刀喝完了三坛酒,光着身子颤巍巍站起来。他摸摸衣服,干得差不多,再看看炉火,差不多就快燃尽,道:“衣服干了……穿。”

他摇摇晃晃把自己的衣服套上身,又靠在那里闭着眼睛继续喝。

第四坛酒喝到一半,风里刀睁开眼睛,炉火已经快熄灭,他见雨化田已穿好衣服,散着长发坐在那边的圆凳上,拿着一坛酒。

风里刀举起酒坛,靠在盆架上,道:“干!”

干字还没有说完,他便一下子倒在地上,睡着了。

这章开始是肉

模模糊糊之间,有人把他抱到了什么平坦的地方,轻轻放下。

风里刀闻到熟悉的味道,死死搂住那人不肯松手。

那人原本有要走的意思,风里刀勾着他的腰,把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朝似骨无骨的香凑过去,贴到那人的脸颊,用鼻尖碰,呵呵笑了一声。之后,又蹭了蹭那微凉的脸颊。划过皮肤时,幽香像酒,往他身体里流窜。是上好的烈酒,让人身体内部温暖。

闭着眼,只随着香气走,最终鼻尖抵住那人的薄嘴唇,风里刀又傻笑了一声。

笑完,他嗅了嗅香气,幽香纳入体中。他将手插入带有凉意的长发,紧紧抱住那人的脑袋,把嘴唇贴了上去。

触感首先是比柔软更甚的柔软,却也不是全然的柔软。紧紧闭着的双唇,是不断念响的魔咒。

醉得稀里糊涂,风里刀只管撬开他的牙齿,把舌头往里头伸。

酒气还未完全从身体里散出,口中满是青梅的味道。

三月下江南,江南的好酒,就是这个味道。

他缠住那人的舌头吮吸了好一会儿。再退出来时,偏偏头,笑一笑,再次轻轻贴住那双嘴唇。

迷糊中,睁开眼,面前是双亮亮的眸子。

耳边是雨声,还夹杂动撼树枝的北风。风里刀朝窗口看,心想为何刚刚还有月亮,此刻却消失不见。

又把眼睛转回来,对上面前的眸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在这里头。

他闭了眼,傻笑一下,觉着美。

醉得糊里糊涂,风里刀眯眼看面前人。

此刻已经灭了的炉火死灰复燃,微黄的光线照着雨化田的右脸。

雨化田。

没错。他想,是这个名字。

虽然一样但并不相像的脸。

摄人魂魄魂的香气。

定定直视并深藏不漏的眸子。

雨化田的黑发散在肩上,脸颊因酒气微微发红,他轻闭着嘴唇,挑起了眉眼。

风里刀用手捧起雨化田的脸,将他拉向自己。

那距离是一寸,是雨化田看他的距离。

从这个一寸,他慢慢地、慢慢地凑近,直到接触到温热的嘴唇。

像在品酒。先是青梅的香,再是酒的浓烈,末了依旧是青梅味儿,静静呆在那儿,慢慢消散。友好地等待下一口酒将它覆盖。

这个梦是在江南做的,风里刀心里想。但他纳闷,明明没有去江南。哪里有江南的风,江南的雨,江南的小楼,江南的酒。

人却不是江南的人,这人是叫雨化田。

雨膏烟腻的雨,化若偃草的化,田月桑时的田。

细吻是盛在花瓣上的酒,有酒味,却不乏清香,两者重重交叠,绕着了,就不再出得去。

风里刀移开嘴唇,抱着雨化田,道:“卜仓舟。我叫卜仓舟,你得记得好了。我记得你的名字,你也要记得我的。不过,你还是叫我风里刀就好。”

他眯眼笑笑,又道:“你和我长得这么像,牙齿也一样多吗?我比旁人多几颗牙。”

他这话说得模模糊糊,不知雨化田听懂了没有。

他不管雨化田听懂没有,歪歪脑袋,嘟着嘴,盯着雨化田,道:“我不管,你得给我数数。”

风里刀是醉得昏了头,冒了这个破念头。他趁雨化田没反应上来,把嘴唇凑上去,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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