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田停在门口,不急着跨出去,慢慢道:“进良,你早上溜出去挖那野菜做什么。”
马进良一时语塞。
雨化田抬起眼,看看马进良,笑一下,移开眼睛,大步跨出门,道,“是为了那谭鲁子罢。”
马进良在身后支吾地应了一声。
雨化田道:“挖的什么野菜?”
马进良道:“回督主,是苦菜。清热解毒,活血化瘀。”
雨化田笑道:“所以才要拿去给鲁子?不是和你说了,伤不打紧。”
马进良未答话。雨化田微微一笑,又道,“进良,你可知道紫花地丁是个什么东西?”
马进良道:“也是野菜的一种。解疔毒,便用它。”
解毒?
雨化田心中默念。
紫花地丁的解毒之效是不知道,但用它勒宝儿知道得清楚。
托了风里刀的福。
这几日,雨化田已将近日事务处理得差不多,如今有了闲时。有了空闲,便自然而然想起了风里刀。
在向上攀爬的路上遇到这么个人,提醒自己时刻自省初衷与目的。
如此说来,真应当好好谢谢此人。
雨化田朝前面走,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十五年前为了吃饱穿暖不受欺负,如今为了什么,已经不太清楚。
雨化田道:“进良,你可有什么愿望?”
马进良道:“我一介武夫,有何愿望。不过为了效忠督主。”
雨化田道:“漂亮话不说也罢。”
马进良顿了顿,道:“督主真要问起来,曾经的愿望是娶妻生子过完一生,如今没这心思。”
雨化田道:“如今的心思是什么?但说无妨,我听过便忘。”
马进良又顿了一下,道:“卸甲还乡……属下十岁便离开家入宫,当上锦衣卫后便没有回过家。”
如此说完,马进良道:“属下斗胆问问督主的愿望。”
雨化田停下脚步,笑道:“进良,你这是问倒我了。我也想问,我如今到底有何愿望。”
马进良道:“督主只消往前走,无论走往何方,我等必会跟在督主身后。”
雨化田笑而不答,只往前走。
过了半响,他对马进良道:“下次去见鲁子,不必偷偷摸摸。只管去就好。”
马进良在后头愣了半天,红着脸小声答道:“是,督主。”
此时,雨化田心想,苦菜和紫花地丁怕是差不了多少。
这么一想,便又想起风里刀。他感到自己羡慕那人的生活,也羡慕那人无知无畏的秉性。同样在向下走,他迈得步子虽然大,却走得比远比风里刀迟疑。
似乎有些想念豌豆黄的味道。
还有那几坛青梅酒。
酒是好酒,不过不该是这个喝法。
(三十七)
三月十四日之后那些天,风里刀几日没睡好,他想想就气,想想又恼。
顾少棠从外头带来消息,说常小文已经弄到黑水城的地图。这是个大好的消息,六十年才有一桩的大生意,可怜风里刀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闫老六说他,你这是被哪家姑娘甩了,如此一蹶不振。不是有人说你风流得很?
风里刀不回答,瘪着嘴背过身,嗑他的瓜子。
他心里想,哪家的姑娘?哼。说出来吓死你!西缉事厂的!
嗑着瓜子,依旧觉得委屈,便垂着头蹲在房前,看燕子在梁上做窝。
燕子啊燕子成双对,我风里刀就要为情苦、为情累。
心里的怨气成了曲儿,着了调,竟在心底唱起来。
闫老六见他那样儿,懒得搭理,独自出了门。
风里刀呆在那儿嗑瓜子,看燕子,连连叹气。
待到黄昏,闫老六回来了,风里刀还在那里蹲着。
闫老六见他面前瓜子壳堆了一地,道:“我说风哥,你这是当真一蹶不振了?什么绝色把你迷成这样?”
风里刀扬着眉,道:“你管得着吗!”
闫老六道:“我是管不着。你的感情问题我哪里敢管,就说顾少棠,我多管几下,就死在她的暗器下了。说正事儿,我下午得到个消息,你要不要听。”
风里刀道:“没兴趣。不听不听。”
闫老六道:“还以为你会对这类小道消息感兴趣。事情其实跟刚成立的西厂有关,若不是没头没尾,搞不好能买上个好价格。”
一听到“西厂”二字,风里刀迅速把手里的瓜子壳扔在大院地上,跑到闫老六面前,道:“快说来听听。”
闫老六道:“刚刚不是说不听,这下怎么来兴趣了?”
风里刀瞪着他,道:“说还是不说!”
闫老六看看他,道:“西厂一个档头,带了一笔大钱,买了一块破地,听说他是只买地,不收租。你说,这是不是脑袋瓜子有毛病了?西厂还干周济穷人的事?不晓得有什么阴谋。要不风哥你给打听打听,知道了缘由,这消息我也好卖上价?”
风里刀忙问:“买了什么地?”
闫老六道:“城西郊外一块破草地旁方圆二十里的地。”
风里刀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又一喜,立马拔腿便往屋里跑。
闫老六在后头叫他,道:“我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
风里刀一跃进了房间,胸膛激动得直跳。
买了那块地,至少说明雨化田没把他忘了。
没忘,这事后面就好办。
风里刀激动得定不下来,在房里踱来踱去,想,买了地,不收租,曾经的乡亲便可过上不错的日子。而那块草地,自然没人打它的主意。
风里刀一低头,看见桌上带回来的那坛青梅酒,又看见放在那里的纸和笔,突然来了精神。他一跃到了桌前,咧嘴一笑,心想,我要写信!我见不到你雨化田,难道信还送不出去?别小瞧了我风里刀,这名字不是白叫的!
风里刀喜滋滋研了些墨,用笔头层次不齐的毛笔,在一张泛黄的宣纸上,画了一幅画,写了一行字。
写完画完,他知道不必写上落款,雨化田也必定知道是他,便满意地将那张纸叠好,宝贝一样的藏在怀里,往外头跑。
这封信,当然不是他自己送去。
(三十八)
世说眼睛小的人心思细。话是不错,但指的不是赵通。
做到西厂四档头这个位置,他凭的是功夫,还有不二的忠心。真要说心思细、脑子清楚,赵通没这本事。不过不要紧,大档头不是也没有嘛。
所以,赵通为最近一段时间大档头去找二档头的事找到了一个原因:大档头要多和聪明人接触,改善他那颗笨脑袋。
至于后面赵通看见他进了二档头的房,只能自我安慰道那是切磋武艺。
罢了罢了。反正我们眼睛小,可以当做没看到。
赵通原本一直跟着二档头,后来和三档头成为私下里最好的朋友。
三档头这人,除了识别香料厉害,吃甜食口味刁钻,还有什么特长。这问题你拿去问赵通。他必然答不上来。
赵通答不上来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原本是知道大档头马进良与督主影形不离,瞎子都能看出大档头对督主有几分意思。但话又说回来,西厂哪个人不对督主有几分意思。
意思归意思。人不是常说,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就是小意思的意思。
大档头和二档头接触多了,就转移了他的意思,小意思也变成了大意思。
想不通的赵通只得这么想:对督主,我们都有意思。但世上还会有一个人,你对他的感情不止那点小意思。
估计对大档头来说,那人便是二档头。不然他大清早跑去挖什么野菜,背着两把双刀蹲蹲站站,麻不麻烦?也不换件衣服,真不是聪明人。
赵通转转眼睛,这么想。
在西厂,很多情报都是由赵通给打听的,他动作灵活,能隐藏得很好,江湖朋友也有一些。于是,陪督主去京城转转这事,也是赵通的职责所在。可惜督主习惯干什么都带上马进良。大档头那家伙,出了宫,除了显眼和碍事,还能派什么用场?
每到这个时候,赵通就想,大档头你捣什么乱,回西厂陪鲁子哥去!
赵通算是被鲁子哥一手带大的小弟,虽然后来和继学勇投缘,但鲁子哥毕竟是赵通心里的一道坎。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必须跨过这道坎。
这一天,是三月二十四。赵通从外头回了西厂,去敲雨化田的房门,向他传达这几天的情报。开门的是大档头,赵通瞥了大档头一眼,进了门,道:“督主,有新情报。”
雨化田坐在那里不动身姿,道:“说来听听。”
赵通道:“东厂人马近日被一个叫赵怀安的人搞得不得安宁。”
雨化田道:“什么来头?”
赵通道:“是被东厂处决的吏部尚书的手下残党。功夫有一些,东厂最近日子不好过都是他的缘故。东厂督主万喻楼想办他,又办不了,正发愁。”
雨化田道:“继续盯着。这事西厂不必出手,放着那个赵怀安去解决万喻楼。我们看戏,等这出戏演到□,再做打算。”
赵通道:“督主英明。”
他说完,一边从怀中把竹筒往外掏,一边道:“把东西还给督主。”
雨化田未回头看,道:“什么东西?”
赵通道:“督主贵人多忘。三月二十,我出去打探消息,在城墙下遇到便装的督主,督主说现在形势紧急,不便多问,让我把这东西收好,三月二十四交还给你。”
这下,雨化田微微转过头来,他看见那竹筒,朝赵通伸出手。
赵通把竹筒递到雨化田手上,道:“那日我还奇怪来着,督主怎么会在那里出现,怕是有大事要办。”
雨化田道:“不用多问,你退下吧。”
赵通道:“是,督主。”
雨化田又道:“进良,你也下去吧。”
马进良道:“督主,有事吩咐,我在外头候着。”
赵通一听这话,顿时有点火大,他瞥了马进良一眼,内心骂,在外头候着?鬼都知道你要溜去找鲁子哥。我呸!
(三十九)
将赵通与马进良支出去,雨化田是要看那竹筒里的东西。
他有些好奇竹筒里装的是什么,好奇风里刀这混混又要耍什么手段。
风里刀与他而言,是个猜不透的人。雨化田自己虽藏得深,但行事有一套套路。风里刀却不一样。一个混混,他的行事全是随机而动,无法捉摸。
竹筒摸起来冰凉,光泽不多,约莫是去年的竹。
雨化田轻轻拧开竹筒,往里头一瞧,是一张卷起来的纸。
房中已经无人,雨化田却将竹筒盖上,拉开抽屉,放进去。
风里刀这信送的,不仅不费吹灰之力,还神不知鬼不觉。既然信已经在赵通手上呆了四天,也不忙着现在看。写信的人都不慌不忙,他一个收信的,也不愿急着知道信的内容。
是要将事情慢慢玩味的心情,还是猫捉耗子捉捉放放的心境,不好说。
搁置不看,其实延长了期待的心情,也增加不少乐趣:更久地沉浸在风里刀的小聪明里。
这日没多少事,东厂那边没动静,万贵妃也身体抱恙休息去了,是个彻底的闲日。雨化田在房里坐了一段时间,出门。
在西厂倒是不会寂寞。马进良形影不离,陪他说话谈事。谭鲁子有时给他唱上一段,他闭着眼睛听。
西厂成立之后,他有时感觉是一大家子人坐在一块儿,能吃茶,能谈天。
若没有得天下的欲望,与这些人在一起实在幸福。只可惜他给自己敲了欲望的烙印,一步一步的走,一步一个脚印。路程充满目的性与野心。
雨化田抬头看看,槐花还未绽放,他知道离花开时日不远。每次这花一开,他就想到自己还是个小太监的事。
那些曾经在他面前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人如今落到什么下场,他很是清楚。不过,这不是报应。他不信世上有报应,只觉得命运该被自己掌控。是上是下,是起是浮,都是掌握在手里的事,只有懦夫才提报应。
他想起昨天中午调侃谭鲁子的事,他问谭鲁子,进良辛辛苦苦给你挖来的苦菜,吃到嘴里该是甜的吧。
说完他便笑,马进良则脸红到耳根。
这样的日子,还有多少日,终归无法猜测。
或许哪一天谁死了,谁伤了,谁成了过去的事。
毕竟世事变化无常。
说得好听,一生效忠。十年后谁还在谁身旁,又有谁能知道。
这本不是雨化田常想的事,只是洋槐叶子勾起他的情绪。
雨化田大步跨离那里,他登上池边的小楼,向下望去。收入眼镜的是宫殿及城墙。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起,人人要争天下。
人不少,天下只有一个。死了伤了,都不过是史书上的一行黑字。
雨化田在那儿呆着好一会儿,才下楼。
他进房,坐到桌前,顿了顿,慢慢拉开抽屉,将竹筒取出来。
竹筒还是那个竹筒,黄旧的颜色,是去年的竹。
雨化田拧开竹筒,倒出纸卷,将它慢慢展开。
出现在眼前的,先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戴帽子,穿曳撒的小人。
不消说,是雨化田。
混混画画功夫实在了得,这画给西厂任何一人看,都绝对看不出是谁。
再将纸展开,是混混歪歪倒倒、毫无风骨的字。
那字是两行。
先看到的是第一行——“雨化田”。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见字如见人,写得挺认真,但就是难看得不行。
不过还是心中一暖。
如同暖水细细长长流过。一直流到感慨世事无常的心间。
雨化田盯着那字看了好久,才又继续将纸展开。
再是第二行字。
其实也是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王八蛋。”
来得太过突然,雨化田本该要气,此时却气不起来。
他盯着“雨化田王八蛋”,竟然笑了起来。
他想问那人,风里刀,你又活得不耐烦了?
只是那人不在身边。
(四十)
故事说回到风里刀写信时。
恼还是恼。
以往只有他对别人不辞而别,哪有别人对他不辞而别的道理。就那三行字,就想把风里刀打发了?想都别想。狗皮膏药一块,黏上不放。江湖混混要什么脸,还玩不过你?
喜也是喜的。
想到能给雨化田送信过去,能联系上,心情还是好。
于是便有了那画。风里刀曾想要把雨化田画出来,这次便真的画。他画技糟,用笔差,画清楚已经不容易,神似神似一个没有。水平在此,苛求不得。
于是便有了那两行字。一则是恼,一则是喜。
“雨化田”是告诉他上面那个小人是谁,别猜错了。
“王八蛋”是骂他的不辞而别。这意思也不知他看懂没有。不管懂不懂,都一定气得要把杯盏震碎。想想雨化田那样子,风里刀便要笑。
这人有时候简单得实在要命,逗一逗就气。
想起来,也实在是简单得要了命。整天收拾他那张脸也不嫌麻烦,随便玩个勒宝儿还非要赢,给赢了还不开心,再有便是,爱干净爱到留个条也要借风里刀的手写字。
风里刀心里想,什么人呀这是。
想想就要咧嘴笑起来。
若不是那人身居高位,真要当他是个喜欢闹变扭的家伙。
风里刀第一次见雨化田,以为这人必然难缠,落到他手上没法逃。现在想的是,既然他这么可爱,也就不逃了。
人生能认几回栽。
他对雨化田的第一印象是阴险而阴郁,现在只能说当时看走了眼。
写完信,风里刀花了整整一天打听西厂消息。知道了赵通三月二十要出宫,他便穿了干净的素衣去会他。装得还算像,赵通没有发现。
风里刀让赵通把信四天后再交给雨化田,是想欲擒故纵。
哪能这么快就让他知道自己想他。那脸还不丢大。
混混谈过恋爱,晓得其中的奥妙。
可三月二十二那天,混混又后悔得要命。此时再找赵通把那信拿回来已经不可能,他只好嘟着嘴心想,我玩什么欲擒故纵,早让他看到我的心意不好?
为何后悔,是风里刀在别人口中得知雨化田买了那块地。
心头一热,又有点酸。这人是怪是怪了点,脾气臭是臭了点,却意外得可爱得不行。
风里刀一个人去了那草地,此时蒲公英已经开了花,金黄点缀在绿色间。他靠着树坐下来,咬着一朵花茎,想雨化田。
心头有在蜜糖里滚过的蚂蚁爬过。既甜,又麻。
又像有人拿蛐蛐草挠他。难以言喻。
风里刀把嘴里的花茎扔到地上,想,不知赵通会不会忘记把信送出去。
应该是不会。毕竟是他督主交代的事。
却依旧还是担心。
他内心骂道:玩什么欲擒故纵!都说是妻管严了,再不要脸一点又如何!
☆、四十一
(四十一)
雨化田年少时是习武多,不过也学了些文人没用的东西。会对对子,会画些画,也懂些庭院的布局,碰到高手可能是班门弄斧,不过应付一般人绰绰有余。
他今日遇到一个难题。
三月二十四晚上,雨化田提起笔要给风里刀回信。那封不仅骂他、还把他画得那么难看的信,他怎么能不回。不过这事情不能让外人知道,只好从研墨开始就自己来。以前都是马进良研好墨,将毛笔蘸好墨汁,再递给他,他只要写字就好。这会儿杂事也要做,心里头实在有些微妙。
雨化田抬起笔,便迎头遇上那个难题。
难题其实简单,什么字才能对那个“王八蛋”。这问题对混混来说不难,半盏茶的时间能想出十几个和王八蛋相类似的词。可事情搁到雨化田身上,就不那么简单。他只知道对对风雅的对子,赏赏风雅的画儿。王八蛋这词怎么对,他怎么可能知道。
混混的信是个难题,混混本人也是个难题。雨化田本来是个什么都能解的人,遇到风里刀,就算不愿承认,也是甘拜下风。
雨化田摇摇头,笔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暗暗想了半天,还是落了笔。
他攥着笔,一心一意,细细地画。
很久没有画工笔,一丝一毫不敢放松。画得比以往画的任何一副都要认真。
他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将那画完成。
至于字,是实在不知道写什么。想了又想,依旧没主意。
只好沉了气,写了苍劲有力的“风里刀”三个大字。
写完那字,待卷轴干了,卷起来,也装进竹筒里。用的也是去年的竹筒,不过毕竟是宫里的东西,比风里刀的破竹筒要碧要亮。
雨化田在桌边坐下,拿了一卷书,翻了开,却读不下去,他想的是怎么把信给风里刀。其实方法不要想他就知道,只是用那法子,信不知何时才能到风里刀手上。
雨化田并不急,这事是顺其自然,就像他对很多事的态度,来则安之,不来也罢。
可说是不急,为何今晚就把信回了?
这其间的是是非非,他不愿想。
将画画完,便睡了。
侍寝的依旧是马进良。以前有话,无论是什么,都要与马进良说。这次关于风里刀,雨化田闭口不提。
这与马进良不与他谈谭鲁子是一个道理。
当天夜里,做了个梦,戎马的战场上,他杀死了所有敌人。梦的最后,站在空无一人的荒漠上,前面有个人穿着敌方的军服朝他走来。那人是风里刀。雨化田朝他高高举起刀,却未能砍下去。
这时梦醒了,睁眼便见到春日的阳光。他从床上坐起来,想,这梦若是做完了会是什么结局。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若是风里刀要与他抢这天下,他也会手起刀落,结果了他。
这是他要走的路,不允许任何人阻挡。但也知道,风里刀是最不会与他抢天下的一个人。
就算要将天下交给风里刀,他那样自由散漫的人要不要还打个问号。
雨化田突然松了一口气。
风里刀不会给他杀他的理由。
雨化田杀过人。曾经的朋友也成为过他的刀下鬼,他一贯冷血到谁人都能杀。此时,他想到自己不会有理由杀风里刀,心里如同一块大石落地。
风里刀这个人他能杀,但他不想杀。他找不到如此不卑不亢待他的人。
任何人都需要友人,雨化田之前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这类人。现在,风里刀是这样一位友人,唯一的友人。
其实也有别的情感,但雨化田依旧不愿细想。他不想为自己添加牵绊。
他叫来马进良,穿完里头的衣服,又洗完脸,对马进良道:“进良,拿素服,今天我要出宫。”
马进良将衣服拿过来,给他穿上,道:“督主可要赵通同去?”
雨化田道:“今天他不必去,你也不必去。我一人出宫。”
马进良道:“若是有事,督主只管吩咐。”
雨化田道:“下去吧。”
马进良下去之后,雨化田打扮好,将竹筒装入随身的锦囊里,出了宫。
雨化田要去的地方,正是桃花坞,他要把竹筒交给老薛,让老薛交给风里刀。
风里刀必定会去找老薛,但他去找老薛到底是几天之后,还是几年之后,这点雨化田无从去管,也无需去管。
经过已经发芽的紫藤,经过那棵已经花落的梨树,他往桃花坞走,走了走着却换了一条道,绕到桥下,买了一盒豌豆黄。
那盒豌豆黄他是站在河边吃完的。看着流水往下流,他想,这一封信送出去,便不会再与风里刀有任何联系了。
以现在的局势,东厂一旦被赵怀安弄垮,他便要投身到争斗之中,无暇顾及其他事。而风里刀那送信的小伎俩用过第一次,不会再用第二次。
此次别过,无缘再见。
他将最后一块豌豆黄放进嘴里。
那东西的味道和他第一次在这里吃的味道一样。清甜香糯。
他想起风里刀。还好那人给了他一块,不然以他的性格,是绝不会吃这种小铺子的东西。
突然就想往野草坪走一趟,看看那用来勒宝儿的小紫花,但无奈草地实在太远,他便往老薛那里赶。
想起锦囊中的竹筒,想起竹筒里的信。信的内容其实不适合说再见,不过事实就是最后一封。他想自己或许在很久以后才能再次见到风里刀,或许那时自己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或许那时的风里刀捅了什么娄子,犯了什么法。那就原谅他一次罢。
毕竟这么好的豌豆黄,那么好的槐花酒,都是托了风里刀的福。
他知道自己对那人有别的意思,毕竟那人是他第一个友人。他只是不愿细想。
匆匆相处过,就要说再见,这感觉不好受,即使对雨化田这样的人来说。
这位友人,让他成为记忆里的事吧。
记忆里的紫花地丁,记忆里的豌豆黄,记忆里的桃花坞,记忆里的小楼,记忆里的一夜风雨,记忆里的王八蛋,记忆里的风里刀。
他心头既暖又冷。
TBC
☆、(四十二)
(四十二)
往桃花坞走的路上,能看见依山楼。见到那楼,又不可避免地想起风里刀。其实一定不去想也能不去想,但既然今日之后再无联系,也便放任思维往下走。记忆一路跌进野草地,跌进桃花坞,跌进小楼。每句话,每个场景,历历在目。
也是,其实就是前几天的事情。
却又像隔了几年。
总算知道什么是往事不可追。
走到了桃花坞,见到桃花已经满放。这一天天有些阴,谷间有雾,粉红的桃花揉在里面,融得仿佛山也变了色。
他往小屋走,湖还是那湖,桃花依旧是那桃花,只是身边没了另一个人。
进了小屋的门,老薛正靠坐在靠窗的椅上。他抬起眼,看见雨化田,笑了一下,道:“今天一人来的?”
雨化田道:“正是。”
老薛道:“还不是吃饭时候,要不要先来点酒?今天我陪你喝。有桃花酒也有槐花酒,你要哪一种?”
雨化田在老薛对面坐下,轻轻拭了一下不知何时沾到露水的衣袖,道:“槐花酒。”
老薛让后堂拿了酒过来,先给雨化田倒上。
雨化田道:“我自己来。”
老薛道:“来者是客。”
雨化田拿起酒杯,放到嘴边,嘴唇碰到杯壁,有些凉意,他闻到清淡的槐花味,喝了一小口那酒。
只一小口,便是满嘴的槐花香气,不只是花蜜的甜,还有花瓣的香,是十几年前熟悉的味道。
那段久远的记忆随着酒绕上来。他想到当年的自己,想到那个吃到槐花就会很开心的雨化田。
一晃眼,他已经是今天的高位,今天的气魄。曾经种种,已是过往云烟。
往事不可追。
还是这么硬生生的话。
便继续喝酒。
又喝了几杯,将锦囊解下,放在桌上,两指推给老薛,道:“是封信,风里刀来了,代我给他。”
老薛道:“风里刀来我这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据说他冬天有大生意,可能这一年两年无暇来我这里。若这生意成了,他恐怕便要去江南了。”
雨化田听到这话,顿了一下,道:“放这里罢,他来了,就给他。我也不急。”
老薛把锦囊接过来,道:“好,我帮你收着。”
之前便知道是这结果,风里刀不知何时才能收到这封回信,现在确定了这事,还是稍许有些失落。
很快又想,这世上,谁能长陪谁的身旁。说不准,就是马进良,十年后也与他海角天涯。
世间事事难料,一路走下去,总是这样那样的遗憾。
再喝一口酒,满口槐花香,便想到那槐花树。
槐花树一直在那里。每年一到花期,他打那条路上过,抬起头,仿佛看到儿时的雨化田还坐在那里吃槐花。
瘦孩子嚼着有花蜜的花瓣,边吃边笑。
他觉得那人不是他自己。
怕真的是别的什么人吧。
如今吃再多的上等的槐花蜜都记不起当年的味道。
好在有这酒。
所以到了最后,还是要谢谢风里刀。
他这时想到那人与他说了不少混账话。
想到那人说,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怕你受伤不让你去!你还这么说我!
想到那人说,我好心带你出去玩,给你吃最好的豌豆黄,陪你喝最好的槐花酒,还为了你掉进水里,全被你忘了,就记得我要溜。溜!溜!溜!
想到那人说,我故意输了,就是想给你赢一次,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个人!臭脾气!真不知要怎么哄!
想到那人说,不是说别跑,跑什么跑。丢了怎么办?不仅人讨人厌,还这么不听话!
想到那人说,我风里刀长这么大,处处留情倒是真的,不过我最喜欢的就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钱。
想到那人说,除了豌豆黄,还有绿豆糕,你要吃,我给你去买。
原本他不会允许自己去想很多事,便一向心如止水。今日一旦放任思绪,便觉胸膛中充满无数酸楚。
儿时一路走来,到如今这个位置,唯一称得上友人的,是一个认识十几日不到的江湖混混。天下之大,若是现在失了势力,还能在自己身边的人又有多少。
微微一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突然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便进便喊:“老薛,拿酒给我!”
雨化田愣了一下,回过头。
那人一见雨化田,也愣了。
愣了半响,那人一跺脚,大骂道:“你不辞而别就算了!现在还扮作我来骗酒喝!你!你还要不要脸!?”
骂完,昂首挺胸大步跨到桌前,啪得把暗器包往桌子上一甩,抬起头,瞪着雨化田,气得眼睛湿漉漉,又恶狠狠地骂道:“王!八!蛋!”
TBC
☆、(四十三)
(四十三)
雨化田和风里刀上次一起来桃花坞的时候,老薛是看得明白的:风里刀怕雨化田,雨化田不敢动风里刀。两人那时是个制衡。
雨化田这次来找老薛,老薛也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把信交给风里刀,又没有别的办法,才来找的老薛。
等到风里刀进来小屋,老薛就彻底看不懂了。
这小混混见到雨化田就骂,骂了不止,还要说人王八蛋,这是怎么个情况?
难道两人不是挟持和被挟持的关系?
老薛想,年轻人啊,是看不懂。
更看不懂的事情还在后头。
被骂王八蛋的那个不生气,而是故作镇定,又倒了一杯酒,喝下去,问:“怎么哪里都能见到你?”
老薛微微一笑,心想,气息都乱了,还装什么镇定,最多也就骗骗风里刀。
周瑜打黄盖呗。
他笑而不语,喝酒,看戏。
风里刀怒视雨化田,道:“我上次不是说,你可不能假扮我来这里骗酒喝。你看看你,答应过的话,还要食言,羞!羞!羞!”
雨化田不看他,将酒杯攥在手里,道:“不是什么人都和你一样,喝酒还要用骗的。”
风里刀往雨化田前面一凑,把桌子一拍,道:“骗酒?我风里刀喝酒要用骗的?老薛,你说,是不是你自愿给我喝的。”
话头就这么扯到老薛身上。
风里刀转过头看老薛,意思是,你要给个准话。
老薛连忙敷衍道:“当然,当然,纯自愿。”
风里刀转头向雨化田,道:“听见没有!”
雨化田淡淡道:“你这气焰,还会得到不是的答案?只有底气不足的人,才这般说话。”
风里刀愣了一下,骂道:“雨化田!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他一连骂了三个王八蛋,气得眼睛湿润,嘴唇发抖,怒视雨化田。
老薛笑看这两人,心想,一静一动,性格倒是绝配。
他见自己若再不说话,风里刀就真的要被那个故作镇定的给气哭了,忙道:“风里刀也坐下来喝一杯,有话好好说。”
风里刀依旧瞪着雨化田,道:“谁和他有话好好说!”
老薛道:“你喝点酒,不理他。”
风里刀道:“不是我不理他,是他不理我!”
雨化田道:“你气撒完了没有?”
风里刀道:“我气怎么撒得完,你不知道你有多讨厌。”
这话一出,老薛明显感到雨化田气息一沉。
心里怕是不好过啊。
老薛见风里刀这话过分了,忙道:“风里刀,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一顿骂,是什么意思啊。你这位朋友,好心给你送信来。现在,我看你这封信肯定是不想要了,那我给丢了啊。”
说完,便拿起那锦囊往外扔。
风里刀一听这话,忙伸手要抢老薛手上的锦囊,道:“别扔别扔!是我不好!我给他道歉!”
老薛掂了掂锦囊,放在桌上,笑看风里刀。
风里刀看看锦囊,转过身,他面对一言不发的雨化田,道:“我给你道歉……”
雨化田不看他。
风里刀道:“都是我不好,不该见到你就和你吵……好不容易才见到……你那天走总归有你的道理,这个我懂,可你话也不说就走,我也难过对不对。”
说着说着,便是一副被欺负的苦瓜脸。
雨化田道:“我不与你计较。”
风里刀道:“你就是要和我计较。”
雨化田看他一眼,移过眼。
老薛道:“好啦好啦。兄弟之间吵一吵不伤和气。风里刀,你赶紧坐下,喝杯酒先。你们也说,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还要吵架,多没意思,不是?”
这话一说,两人便都闭了嘴,不再说话。
老薛道:“你们坐着,我再去拿个杯子。”说完,便往后堂走。
风里刀在雨化田旁边坐下,他看看雨化田的侧脸,壮着胆子拉拉雨化田的衣角,道:“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TBC
☆、(四十四)
(四十四)
三月二十五这日,风里刀来老薛这儿是为了喝闷酒。
由头不消说,就是那雨化田。
闷酒闷在哪里?闷是闷在雨化田不辞而别,闷是闷在交给赵通的那封杳无音讯的信,闷是闷在闯江湖这些年,还是第一次想一个人想得快哭。
酒还未喝到嘴里,就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坐在那儿。
气是不打一处来。
我想你想得要哭,你倒好,开开心心喝起酒来了啊?
心里不是滋味。
于是,他走上去对着雨化田就骂。心里想,我把你放在心里头,你当我是什么?枉我一份真心喂了狗。
心里是一万个不平衡。
不平衡了,他就继续骂。骂来骂去,那人还是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风里刀气得就快掉眼泪。这时老薛说到信,风里刀方才知道原来雨化田是来给他回信,瞬间觉得冤枉了好人。
老薛在时,风里刀拉不下脸道歉。
待老薛去了后堂,他便拉拉雨化田的衣角,好生哄劝。
“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见雨化田不搭理他,他又靠近一点,轻轻扯扯雨化田衣角,道:“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给你道歉,下次请你吃豌豆黄……嗯,绿豆糕也行,你要吃,我都给你买。反正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是想你想得昏了头。我说话重了,是我不对,不该说你讨厌,不该说你王八蛋。”
雨化田道:“你那句王八蛋骂得还真顺口。”
风里刀道:“气话你怎么能信!”
雨化田转过头看他,道:“怎么不信?白纸黑色写得清楚。”
风里刀道:“都是气话,都是气话。”
雨化田道:“是不是气话稍后再说。你假扮我的事情我还没和你算账。”
风里刀一时语塞,不知要说什么,他低下脑袋,把手揣在怀里,嘀咕道:“还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当初我们说好了十天之约,是你食言。你是走的那个人,当然潇洒,我是一醒来就见到你不在的人,我有多伤心?人一伤心,就干糊涂事。”
雨化田道:“我们本无交集。我饶你一命,你应当知足。”
风里刀道:“饶我一命是饶我一命,可我现在没你不行,脑子里都是你。我活着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样。我有大生意不去忙,有钱不去赚,就想着你,吃饭也想你,睡觉也想你,开心也想你,难过也想你。见不到你我就浑身不自在。现在我情愿你杀了我,死在你手上好歹也算一件美事。”
雨化田道:“你想死,我还不稀罕杀你。”
风里刀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对后堂大喊一声:“老薛,我和表哥去外头转转,待会过来!”说完,他一把拉住雨化田的手,往外拽。
TBC
(四十四)下
雨化田将风里刀的手甩开,风里刀又不依不舍地黏上去,把他往屋外扯。
拉拉扯扯到了屋外,视野顿时开阔,静湖群山撞进眼,与落水那日一般景致。
早晨来时天气阴沉,此刻,空中露了小半个太阳。
阳光投到湖中,斑斑驳驳,好似玉上之暇。
风里刀衣服脏兮兮,雨化田干干净净。
雨化田道:“有话快说。”
风里刀道:“要说的话多着,快不了。”
一阵风过,桃花花瓣似雨而下。古有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古话未错。
花雨阵阵,落在肩头。
那人并未拭去,只轻轻抬起眼,定定看他。
怕就是书里说的含情目。似笑非笑,似喜非喜,却把人迷得没有魂儿。
风里刀在心里叹,我是要醉死在里面才罢休。
初见面时,他只觉得雨化田美得惊人,此刻填了满心的情意在里头,移不开眼。
就这么盯着,要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怎么都看不饱也看不够。
风里刀道:“你可知道喜欢人是什么感觉?”
雨化田未回答,光是看他。
风里刀道:“喜欢人这种感觉,你不懂。你不懂就不知道我为什么又要骂你,又要想你。”
话说完,眨眨眼,抿抿嘴,抓抓头,道:“谢谢你买那块地。”
那人不回答。
风里刀继续道:“也谢谢你给我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