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田低头一看,坐在那儿的是个算命的瞎子。
瞎子带顶破帽子,左眼被帽子遮住,右眼是一团腐肉。
雨化田想起十岁那年也遇过这么一个瞎子,停下了脚步。
瞎子见他没回答,又道:“公子要算,便把周围人支开,我为你细细算。”
雨化田仔细打量那瞎子两眼,突然笑道:“我倒想听听,你想为我算什么?”
瞎子道:“公子这话说的,不是我想为你算什么,而是你想算什么。”
雨化田道:“依我看,你是专门有话对我说,不管我算什么,你给的话大概都是那一个。”
瞎子道:“公子好功夫,好眼力,我一个老瞎子不会加害与你,只是见到了公子,想为你提个醒。我想为公子算的,是大事,也是小事。大是关乎天下社稷,小是关于儿女情长。我老瞎子不信命,但我为人算命,算了结局,若是你不满意,将它改写便好。”
雨化田道:“我怎知你算得准不准。”
瞎子两指一掐,道:“我猜公子最想算的是一个人,一个与公子面相相似的人。””
雨化田笑道:“世间面相相似的人实在太多,相似便相似,与我何干?”
瞎子愣一下,忙道:“是算还是不算?”
雨化田笑道:“算。”
他微微转头,道:“进良,你带其他人去前头逛。你们逛完便回去,不必等我。”
马进良道:“是,公子,您一人小心。”
马进良领着谭鲁子他们往街前走,雨化田则往瞎子桌前的条凳上一坐,饶有兴趣道:“说说你想算什么,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能耐,算得来我的命。”
瞎子见雨化田坐下来,低了低头,压了压帽子,道:“在算之前,我要问公子两件事。”
雨化田道:“问。”
瞎子道:“公子怎么看那个与你面相相似的人。”
雨化田笑道:“一条癞皮狗。”
瞎子敲了一下桌子,道:“与你面相相似,何必那么说他。”
雨化田道:“那你给说说,我要如何说他?”
说完,他轻轻一笑,迅速伸手过去,撕掉瞎子右眼上贴的腐肉,再一把捏住“瞎子”的下巴。
雨化田凑近“瞎子”脏兮兮的脸,道:“癞皮狗,你假扮瞎子,支开我四个档头,还来套我的话,你给我说说,我要怎么治你啊?”
TBC
☆、(五十一)下
“瞎子”见被识破,先是一愣,见雨化田没生气,他也笑起来,道:“督主好眼力,就知道瞒不了你。怎么治,还不是督主说了算。督主这么好的功夫,我还能跑?我人在这儿,怎么处置随便你。”
话还在口里,便凑过来想偷亲雨化田。
雨化田身体往后一躲,离了风里刀的身,道:“几日不见,癞皮狗的胆子是越来越大啊。”
风里刀把破帽子摘下,道:“胆子不大能见到督主?我听说今日祭天,大清早化了妆蹲在路口,你骑在高头大马上,我近不了身。不过我料你今天进去可能还会再出宫,便蹲在宫外的大街上等。不巧,你走了另一条路。我又带着破帽子赶到城中,找了半天,看到你和几个档头在楼里吃饭。现在你我所在的路口,是出酒楼之后的必经之路,我跟一个算命的买了这个摊子,在这儿装大仙,等你来。”
雨化田道:“干得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风里刀道:“怎么上台面?难不成我走到宫门口,对那侍卫说,喂,把西厂督主给风爷爷叫出来。是上得了台面,脑袋也没了。”
雨化田道:“不是说为我算命,我看看你怎么算。”
风里刀道:“手给我,我看手相。”
说完,他便拉住雨化田的手,紧紧攥在手里。
风里刀在雨化田手上瞎摸了两把,偷偷抬起眼睛撇雨化田,见那人没有生气,他捏捏雨化田的手,又使劲摸了几把,道:“我看公子的面相,非富即贵,名字该是叫雨化田,是宫里的大红人。”
雨化田把手从风里刀的爪子里抽回来,他看着风里刀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又见时间尚早,便顺着风里刀的话往下走,道:“卜算子说得准。”
风里刀咧嘴一笑,道:“我卜算子算得准,那是远近闻名。我看公子这辈子都住在宫里,没遇到过什么混账,不过三月初像是遇到了一个。”
雨化田道:“是遇到了一个。”
风里刀朝雨化田脸上看看,一副神棍模样,道:“那混账刚开始是想溜走,不过他发现公子并非坏人,再过几日,就自顾自把公子放心里了。与公子别过之后,他度日如年,寝食难安。我猜那混账是想问,能不能请公子收了他。”
雨化田道:“收,怎么不收?你和那混账说,他若打得过马进良,我让他做我西厂大档头。”
风里刀道:“这个……我稍后传达。那混账还想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无论看上去怎么复杂的情势,他都站在公子这边。他绝不做伤害公子的事情。能帮到的地方,他也一定帮。”
雨化田道:“你也告诉他,我不会遇到要他帮的情势。让他收收他的盲目自大。”
风里刀瘪瘪嘴,道:“这话不能这么说,混账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那混账还要我传达,今天见到了督主,他晚上能多吃几碗饭。不知公子是否赏脸和他一起吃个便饭?”
雨化田道:“算命的,你告诉我,我要不要和他吃便饭,有什么理由要和他吃便饭。”
风里刀道:“便饭要吃。一为好久不见,一为他对你的情谊。”
雨化田道:“就这些理由?”
风里刀道:“吃了饭,他会告诉你一个关于赵怀安的秘密。”
雨化田道:“如果这秘密不好听,没意思,你告诉混账,我把他扔进护城河。”
风里刀呵呵一笑,站起来,道:“不劳督主动手,如果你对秘密不满意,到时候我自己跳。对了,我这儿还有个小秘密,督主给我亲一口,我就说。”
雨化田站起来,看了风里刀一眼,帽带一摆,朝前走,道:“小秘密不听也罢。”
风里刀赶忙拿着他的暗器包赶上去,从后面递了一盒东西给雨化田,道:“不听算了。我亲手做的蝴蝶酥,请你吃。”
TBC
☆、(五十二)
(五十二)
刚把蝴蝶酥递上去,风里刀就看到雨化田把头微微转了过来。他低了眼,看了看风里刀手上的盒子,道:“你会做这个?”
风里刀道:“为了你什么不会?快尝尝。”
两人在街边停下,雨化田掰了小小一块,放进口里,尝了尝。
将那块小小的蝴蝶酥吃饭,他用香帕擦擦手,抬起眼,望着风里刀,道:“真的是你做的?”
风里刀一听这话便笑了,和自己吃了蝴蝶酥那么甜,道:“好吃吧,都给你。我前些年探消息时待过听水阁的厨房,这种水平的小点心做得出。我可从来没给别人露过这手,你是例外。你什么时候想吃,我都给你做。”他把蝴蝶酥的小盒收起来,道,“剩下的我帮你收着,等你回去的时候给你。”
收起小盒,他看着雨化田,道:“以前都是我带你逛京城,今天换你带我逛逛?”
雨化田道:“我去的地方,不过几处。”
风里刀道:“什么都成,我跟着你走。”
话放了出去,他便跟在雨化田屁股后头走了几条街。
两人说说话,什么也不做,很快就过了一个时辰。
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是美人在怀,自然忘了时间,风里刀想。
正这么想时,前方来了娶亲的队伍。风里刀定睛一看,城西的胡少爷骑着高头大马正往这里来,后头的大轿里坐的是城东的赵小姐。风里刀想起来,胡老爷一个月前就放出话,胡少爷成亲,只要来的人,都能入席,以表同喜。胡家只有少爷一个男丁,这回儿娶妻,当然要大办宴席。
风里刀想,雨化田是怎么也不会看过民间的拜堂成亲,更不可能吃过民间的喜宴,不是约了他吃便饭,去吃喜宴不更好。
风里刀来了劲,他身子一歪,伸出一只大拇指,往那边一指,道:“走,我带你见世面去!”
说罢,便领着雨化田跟着娶亲的队伍走回胡老爷家,和看热闹的人们一起拥入院内。
看着别人拜堂成亲其实挺好玩。雨化田依旧神色未动,但他从牵红绳,到进礼堂;从拜天地,到乐起礼成,一直仔细看着。
雨化田是望着新郎新娘一刻不离,风里刀则是盯着雨化田一刻不离。新娘子再漂亮,在他心里也比不上雨化田。
至于那个骇人的梦,风里刀不准备告诉雨化田。雨化田是好强的个性,若是知道这事,定是要问“我会败给赵怀安?”一场悲剧无法避免。这件事,风里刀要留着自己琢磨。
一个男人,保护心上人都做不到,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见礼已达成,风里刀问雨化田,道:“宫里也这么办婚礼?”
雨化田道:“是这么办。以前没仔细看过。”
风里刀道:“你天天不是穿白色,就是穿蓝的,我想不出你穿喜服什么样。不过肯定都一样好看。”
雨化田道:“你今天是吃了蜜?”
风里刀道:“是见到你,心里吃了蜜。”
雨化田抬眼看了看风里刀,又移过眼朝人群望去,道:“风里刀靠一张嘴吃遍江湖,此言不假。”
风里刀道:“此言差矣。风里刀靠嘴吃江湖,指得是坑蒙拐骗的技术。现在和你说话,绝对发自内心,两个不一样。”
雨化田微微转过头来,不看风里刀,他朝堂内望去,眼里似笑非笑。
风里刀闻到雨化田身上的香气,他凑过去,道:“大好的日子,督主给我亲一个吧。”
雨化田不慌不忙转过来,轻轻拍拍风里刀的肩膀,在他耳边道:“待会我用刀子挖出来看看,你的胆子究竟有多大。”
风里刀趁机往雨化田身上一靠,把香气装了一身,道:“杀了我,看谁做蝴蝶酥给你吃。”
雨化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垂眼看向风里刀,道:“蝴蝶酥不吃也罢。”
风里刀咧嘴一笑,道:“督主就算舍得蝴蝶酥,也舍不得风里刀。”
TBC
☆、(五十三)
(五十三)
雨化田看了那人的笑脸一眼,移过眼,道:“你该改个诨名,不叫风里刀,叫癞皮狗。”
那人还真将这话担待下来了,脏兮兮的脸上两个亮亮的眸子望向他,道:“随你喊,我都答应。我当好话听了。”
雨化田听到这话,笑而不答。
那人道:“我们找个位置也坐下,吃喜宴,沾喜气,事事顺心。”
雨化田转过身,随风里刀找了一桌坐下。
西厂里,雨化田吃饭大多单独一人。就是一大桌吃饭,也多是和四个档头。此时与不认识的人坐了一桌,看到形形色色的市井面孔,终归开心不到哪里去。喜宴这事,也就看看,绝不会碰别人动过的吃的。
喜宴上,虽一口未吃,却不觉无聊——身边有个风里刀与他逗乐。
小混混这张嘴,真是能帮他走遍江湖。
真真又假假,假假又真真。
还记得三月时,去老薛那儿送信的那一次,见到的混混虽骂他王八蛋,总体却规规矩矩。说的话甚是腻歪,可怜里透着傻气,却有可取之处。这次一见,胆子壮了几倍,成了块要命的风氏狗皮膏药,笑嘻嘻地说混账话,恶劣至极。
这么想着,雨化田朝混混看了一眼,混混对上他的眼睛。
那眸子晶晶亮,不知道又在想什么混账东西。
混混见到雨化田把眼睛转过来,抿抿嘴,笑了。
他微微低头,抬起那双亮眼睛望雨化田。
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混账话,但是没有。
就见到他把手伸过来,把雨化田的手拿过去,轻轻握在手心里。
接着,用食指,在雨化田的手心里慢吞吞地写字。
写的实在太慢,有些痒。不过好奇,也就由他去。
等了好半天,才知道他写的字是:“你真好看”。
“啪”得打了一把混混的手,抽回手来。心想这么容易就叫人把手拿了去,为何如此不当心。
怕是混混没有一丝害他防他的心,自己也失去了该有的警惕。
都是些混账事情。
原先没见到混混的时候,心中还有些这样那样的、虽说不重要,但依旧存在的负面情绪。见到了混混之后,消失殆尽。
是知道开心果是什么意思了。
便又朝混混望了一眼。
混混见他将目光投过来,笑一笑,从怀里掏出装蝴蝶酥的盒子,道:“知道你不吃喜宴,这个给你。”
打开来,放到他面前。
比宫里的蝴蝶酥做的要薄,糖却比宫里的多。
拿一块起来放进嘴里。
过了头的甜。
TBC
☆、(五十三)
有些饿,便把蝴蝶酥都吃完了,味道还算不错。其后,用帕子擦了手,抬眼,看那边的风里刀,道:“有什么秘密?不说我回西厂了。”
风里刀道:“别忙,下面去哪儿我都计划好了。”
雨化田望望天,见火烧云将天空染成一片红,道:“我有什么理由和你去?”
风里刀道:“‘风里刀’这个理由还不够?”说完,抿嘴一笑,又道,“督主好不容易出来散心,不多走走,岂不可惜了?”
雨化田闭上眼,过一会儿睁开,道:“冲你的‘散心’二字。”
风里一笑,将手向前一伸,道:“督主这边请。”
雨化田起身、离座,风里刀弓腰,伸手,给雨化田开了个道。
天色不早,街头小贩纷纷撤摊,往家中赶。
雨化田在前,风里刀在后,离了一脚的距离。雨化田摸不清风里刀的念头,盲目地走。到了岔路口,少许停一停,由风里刀先给个方向,再走。他对京城大街小巷本来不熟,被风里刀七弯八绕,一会儿便没了方向。
七弯又八绕,八绕又七弯,到达目的地时,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天也已全黑。
风里刀朝前指指,道:“就是前头。”
雨化田一看,那地是个四合院。
风里刀走过去,熟门熟户推开门,道:“进来吧,今晚没人在。”
雨化田跟上,随风里刀跨进去。
黑洞洞的大院看不清详细,雨化田随风里刀走,走到一间房前,那人停下脚步,他也停下。
雨化田道:“这是何处?”
风里刀从暗器包里掏出钥匙,边开门边道:“真傻假傻?我家呀。”
开了门,进了屋,点起蜡烛,看清了房间全貌:家具毫不讲究,桌上摆着竹筒,是装信的那个。
风里刀道:“随便坐。待会上屋顶去。”
雨化田道:“上屋顶?”
风里刀道:“上屋顶,看星星。”
雨化田轻轻一皱眉,道:“都是些什么把戏。”
风里刀道:“学问大了。你以为就娃娃看星星?能夜观星象的都是高人,前知三百年,后知三百年,都是从星象上看出来的。”
雨化田道:“看不出来卜算子还有这般能耐。”
风里刀道:“好说,我风里刀博闻强识,知天上天下事。”自夸完了,搭了梯子,提了壶酒,往天窗爬,边爬边喊:“你也上来呀!”
雨化田从房里走出去,轻轻一跃上了屋顶,坐在那里等慢慢爬上来的风里刀。
风里刀从天窗里冒出头,见雨化田已经上了屋顶,撇撇嘴,将酒放下,在雨化田身边坐下。
雨化田抬起头,见天无异象,不知有何好看。
风里刀打开酒,喝一口,递给雨化田,道:“没拿酒盏,你凑合。”
便就凑合了,就着酒坛喝了一口。喝完,又将坛子递给风里刀。以往是万万不会如此喝酒,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混混呆久了,这些小事也就罢了。
风里刀把酒接过去,喝了几口,再递过去。
风里刀道:“要和你说的秘密是,江湖上对付东厂的赵怀安其实有两个人,功夫都不差,孰真孰假分不清。”
雨化田道:“消息是比赵通灵通。”
风里刀道:“那督主犹豫什么?还不快收了我?”
空中此时有了流星,雨化田将目光往南方的天空投去。
星星如雨般坠落,这实是不吉的表现,不过雨化田不信这套。
突然,他的脸颊上被人啄了一下。
那人啄了又马上跑开。
雨化田伸手,将风里刀掀翻,一把压在屋上。他凑近风里刀的脸,道:“不教训教训以后真要无法无天了。”
说完,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混混的嘴唇。
TBC
☆、(五十四)
(五十四)
风里刀被冷不防咬了嘴唇,惊得一抖。还未反应过来,雨化田已经端直身子。
风里刀愣了一会儿,用手背揉揉被咬得吃痛的嘴唇,又舔舔上唇,道:“我看蝴蝶酥里糖是放多了。”说完,爬过来,抱着腿在雨化田身边坐下,抿着嘴笑一笑,道:“督主。”
侧了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雨化田。
雨化田不看他,望着远处的天空,道:“何事?”
风里刀道:“督主不收我,那就跟我走啊。”
雨化田微微一笑,道:“也做个算命的?”
风里刀道:“算命是副业,不是我本行。”停了一顿,道,“这话我今天问不对,问早了,以后我再问一次。”
风里刀抬头望望,除了扫把星从远处落下,天象并无特别。
一颗扫把星不吉利,一群扫把星不知有没有别的讲法。想到龙门的事,少许有些紧张。不过很快又想,何惧之有。又不是一个人的战场,不止有风里刀,还有雨化田不是。
如此一想,落得心安神定。
又对雨化田道:“下次见面不知何时,督主有话对我说没有?”
雨化田道:“曾有个瞎子,为我算命,说我会遇见名字里带‘风’的人,让我遇见那人小心行事。”
风里刀忙道:“天地为证,我风里刀决无害你的心。”
雨化田道:“料你也不敢。”顿了顿,又道,“今日一别,后会有期还是后会无期,再遇见时什么身份立场,一切都是变数。你我以后再遇上,或许便是敌人。”
风里刀道:“你怎么和老薛一样说混账话!”
雨化田道:“你是江湖人,我为君王卖力。你要的是钱,我要的是权。世路如此,你我本无交集。”
风里刀道:“何事都是日后见分晓。我好容易找到个喜欢的,能轻易放手?我放手了,以后去哪里找这么喜欢的人?”
雨化田未回答,只是向远处投去目光。
风里刀看他,见到的是轮廓清晰的侧脸和微抿的嘴唇。
初夏的风吹拂过来,些许凉意,已无寒意,不同于三月的夜。
风里刀凑过去,往那人嘴唇上碰了一下。碰了一下,忍不住又碰了一下。一下之后,再一下。
又一伸手,将雨化田紧紧地抱住了。
扎扎实实闻到那股香味,闭了眼睛把头靠在雨化田身上。
一会儿,又睁开眼睛,道:“我活这么大,就不信邪。我风里刀是吓大的,什么事不是逢凶化吉。”
又拍拍雨化田的背,道:“我武功没你好,不过皮比你厚,所以,你到现在也没杀我。天下武功比我高的人数也数不过来,我卜仓舟可不怕他们,我比他们脑袋聪明,比他们不要脸。你和老薛都说,我俩再次遇上了,若是敌人怎么办?这有什么怎么办的。真是对家,我溜到你那边和马进良排队站站好。”
雨化田道:“何事会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风里刀道:“你把它往简单想,天下无难事。我就想,我喜欢你,你受伤我肯定难过,我就要和你一伙儿。你去当土匪,我帮你磨刀。你去当皇帝,我搁后头给你扇扇子。你去当恶霸,我就是开路的狗腿子。”
都是些混账比喻,那边却没有任何回答。
这在风里刀预料之内,他不指望他这位何事都藏心间的心上人说什么话,他只消听着就好了。风里刀负责说,他负责听。
反正情话是说不完的,能慢慢说。
TBC
☆、(五十四)下
风里刀把那人抱扎实了,就好好地抱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想起雨化田为他打扮的晚上。
画面一层一层浮上来,除了画面,还有味道。
抱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了手,坐回原来的位置。
刚放开手,便感到失落。风里刀只得悻悻地抱着腿,再把头靠在膝盖上。半响,他直起身,瞥眼,看雨化田。
雨化田散落的发丝从儒生帽里飘出来,银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风里刀看得出了神。
雨化田微微转过头,看风里刀,风里刀一下子红了脸,赶忙转过身,往天边望。
那块儿,扫把星依旧划过天空。
不打紧,反正也不信邪。
见夜色大好,风里刀在轻抚的夜风里哼起了小曲。
雨化田道:“唱得什么?”
风里刀道:“茶馆里听来的。”
他转过头,又看雨化田,见发丝还在风中飘,便伸过手,将一缕细细的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雨化田将风里刀的手弹开,起身,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风里刀连忙道:“等等,等等!”匆匆忙忙顺梯子往下爬。他知道留雨化田过夜不可能,这洁癖一天不洗澡是要他的命,还是不死心地边往下爬边问:“离宫里远得很,督主要不留下过夜?”
雨化田不回答,往门外走。
风里刀赶忙跟在雨化田身后,道:“和你开玩笑的,这就送你回去。”
路上空无一人,打更的也见不到。天气不热不冷,走得还算惬意。
风里刀道:“督主,这次别过,何时能再见?”
雨化田道:“不该问我。”
风里刀转转眼睛,想想是要开始为龙门做准备,伸出四个手指,道:“四个月。”想了一想,又道,道,“是四个月。”
回答之后,自己也嫌时间长。一想到这么久,肚子里的话瘪了下去,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安安静静地走,只听得沙沙的脚步声。
街长,路却短,走到宫门口没费多久的时间,就觉得比来时路途短了很多,也不知什么原因。
见到宫门,雨化田不理风里刀,衣袖一摆,向守卫那儿走去。
风里刀急忙大喝一声:“别跑!”
话未说完,一步跨上去,紧紧攥住雨化田的手。
风里刀感到自己的手微微有些抖。
雨化田转过身,看着风里刀,不带情绪。
风里刀忙道:“我就多看几眼。”他睁大眼睛看雨化田,上上下下打量来打量去。
雨化田道:“看够了没有。”
风里刀垂下眉,道:“不该问我。”
这方是可怜兮兮把话说完,那方是依旧的不动声色。风里刀觉得委屈极了,道:“我是一定想你。你也想想我。你若是不想我,也别告诉我,”
雨化田道:“天快亮了,回去吧。”说完,松开风里刀的手,转身往里走。
风里刀见他背景洒脱,一时说不出话。
门旁的士兵为雨化田开了门,雨化田只身一人往宫里走,那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
风里刀有些慌,大喊一声,道:“下次见面,无论如何,别忘了我和你说的话!”
那人笑了两声,头也不回道:“不如不见。”
风里刀急了,骂:“去你的!”
雨化田转过身,定在那儿看着风里刀,笑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见雨化田停下脚步,风里刀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往前跑了几步,道:“见不见,反正是我说了算。”
站在那儿看雨化田的脸,抿着嘴笑笑,冲雨化田招招手,道:“下次见面,那个问题我要再问一遍。”
——督主不收我,那就跟我走啊。
TBC
☆、(五十五)
(五十五)
融入皇宫的黑色后,花了许久从黑色中穿过,最终走到了西厂。走过小楼,便踏入长廊。
廊上铺满紫藤,串花从架上荡下。夜晚不见紫,只是一片漆黑的影子。再往前,便望见有光,定睛一看,原来是马进良提着灯笼倚在那里等他。
见雨化田归来,马进良起身,快步朝他这边走来,道:“督主。”
雨化田与往日一般并未回答,只顾往前走。马进良立于他的身边,将灯笼伸向前方,与他一同向前走。
走到长廊后部,闻到了槐花香。廊下有槐米散落,雨化田抬头望一眼槐树,见成串槐花挂在枝头。
“督主很喜欢槐花?”一旁的马进良问。
“何人不喜?”雨化田反问。
“确是。这个时节,家乡的母亲会烧槐花饭给我们兄弟几人。前日,几个兄弟托人为我捎了些东西,其中就有去年酿的槐花酒。督主若是不嫌弃乡下地方的东西,明日我拿给督主尝尝。”
“不等明日,进良,今晚你陪我喝一杯。”
“是,督主。洗澡水已为您备好,等您洗好,我去取酒烫壶。”
雨化田微微点头。
倏尔起了夜风,槐米落在肩头,他用手轻轻掸去,指尖惹了香。抬头向树间望,眼前浮现出当年的雨化田。
沐浴更衣后,雨化田与马进良坐在院中。
桌上一壶酒,两只杯盏。马进良在西,雨化田在东。
马进良起身,倒酒。雨化田拿起杯盏,凑近闻香。这酒比老薛的槐花酒要烈,少了缱绻,多了气势,一口酒下肚,胸中意气满怀。
酒让意气充满了胸膛,槐花的回香又让意气褪了半分。再一口,依旧重复这退退进进的过程。
雨化田看着冬青釉的杯盏,道:“进良,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十年来,这条路我也算走得尽了,再往上,就是权力的顶端。原本十年无惧,现今江山指日可待,却开始质疑起这事与我到底有何相关?何欢又何求?”
马进良为他满上酒,道:“属下自从进宫,知道身不由己,不敢轻举妄动。效忠督主后,才有了方向,只想一心为督主效力,督主往哪里走,我往哪里走,死无惧。督主问属下的事,属下不能答。属下是走在督主后面的人,不敢妄自教训督主。”
雨化田道:“你我二人,有些事但说无妨。”
马进良道:“我一介武夫,胸无点墨,既没有远见,也没有多少谋略,以往只求明哲保身。被督主选入西厂,才知道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跟了对的主子,为他卖命,与我马进良而言,是无愧无心。我想事情简单,不如督主深谋远虑,回答不上来督主的问题。”
雨化田道:“无愧于心?这答案也有其他人说过,表达不同而已。那人说的是,人活着图什么,图个开心。”
马进良想了想道:“仔细琢磨,与我要说的意思一样。”
雨化田顿了顿,道:“说点别的,不聊这个了。”
他举起杯子,将槐花酒一饮而尽,道:“进良,提到槐花,你第一个想到什么句子?”
马进良为他重新满上,道:“回督主,是‘凉风木槿篱,暮雨槐花枝。并起新秋思,为得故人诗。’”
雨化田喝了一口槐花酒,缓缓道:“一个时辰前,让我答这个问题,我要回你,‘人少庭宇旷,夜凉风露清。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
言毕,雨化田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将手背在身后。
此时,他只觉胸中郁郁全然释怀,道:“如今,我要答‘明朝骑马摇鞭去,秋雨槐花子午关。’”
马进良愣愣盯着他,半响没有说话。
雨化田回过头,瞥一眼马进良,道:“何事?”
马进良回过神,连忙起身,站到雨化田的身后,道:“属下觉得,督主刚刚是坐拥天下的霸气。”
雨化田笑道:“天下?”
他抬眼看一眼不解的马进良,微微一笑,将那句子又缓缓念了一遍:“明朝骑马摇鞭去,秋雨槐花子午关。”
心意已决,只等风里刀的那句话。
TBC
简而言之就是督主跟小贱跑了,一同去龙门挖金子去了。
剧透完毕。
☆、(五十六)
(五十六)
马进良跟雨化田的时日其实并不长。掐指算来,不足一年。
他人时常会误会两人认识许久,就连马进良自己,也以为他是早久之前便跟了雨化田。
的确,他与雨化田之间有难以言喻的默契。雨化田一抬手,马进良便知道他是要帕子还是要香球,是要开口说事还是要揭盖喝茶。马进良自认这默契源于他对雨化田的完全信任,也得益于雨化田对他的完全信任。
这样的关系,在马进良的一生中,是第一次,也将是唯一的一次。在雨化田之后,马进良不会再展示这样的忠心;在雨化田之前,马进良不知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忠心。
忠心二字,他仅交由雨化田一人。
马进良在锦衣卫的队伍中,并未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但在西厂里,他时刻明白自己在西厂,是西厂的大档头。
除非马进良死了,任何人要伤雨化田,必须过他这一关。
进西厂之前,马进良虽武功高强,却常有得过且过的心理。虽不是与世无争,但基本上是个谋略心不重的人。为何雨化田会选他入西厂,本身耐人寻味。
马进良从未问起过这事,雨化田也没有与他提。
当日,天气阴霾,锦衣卫列队立于殿前。马进良职位不高,在队伍中并不起眼。雨化田站在高处,看了眼下面黑压压的人,点了点人群中的马进良。
最初马进良不知道雨化田说的是自己,待有人将他领到雨化田所处的台前,马进良方才从雨化田淡淡看过来的眼睛中得到确认。
之后点出来的,是谭鲁子、继学勇、赵通。四人列对于前,正对雨化田。他们都是锦衣卫中不太起眼的人物,职位皆不高。
一旁的公公代雨化田宣布谭鲁子、继学勇及赵通的档头身份。之后,雨化田看了眼马进良,走过来,拍了拍马进良的肩膀。
他似是对马进良一人说,又似是对天下说。对马进良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西厂大档头。”
马进良惊愕万分,不及想,忙答:“是。”
言毕自觉不妥,补上一句“是,雨督主”。
雨化田答:“‘雨’字去了”,转身便走。
马进良忙答“是”。他望向那人笃定的背影,见那步子迈得沉稳、鉴定,他知道这是要能做大事,也要做大事的人。
那之后,便有了西厂。
自打跟了雨化田,马进良与他同进同出,伺候他洗漱、三餐。他从雨化田的眼里,见到深藏的野心与昭然若揭的气势。马进良在宫中多年,自是明白人,跟了雨化田不出十天,他便明白若是雨化田要这天下,不出三年,收入囊中。
只是最近,马进良隐约感到了不对劲。
TBC
☆、(五十七)
不对劲开始于马进良将风里刀捉回来之后。
由于风里刀的到来,一向与雨化田形影不离的他被支开,这点让马进良的内心多少有点膈应。不过见到风里刀,气便消了,这人长得和雨化田太像。气质虽截然不同,马进良看到风里刀时依旧会不由自主地想叫“督主”二字。
他以为雨化田最终会杀死风里刀,不过结果并不如他所料。说句不太好听的,虽然雨化田没有表露出来,马进良依旧感到雨化田有些宝贝风里刀。
马进良装作未看出来。
装作看不出来雨化田很宝贝那张写有王八蛋的破纸,也装作没看出来雨化田提到风里刀时语气少许有些不自然。
他以为这是同他与二档头的关系一样心照不宣的事。
马进良表示理解,身而为人,有几个不为情所困,亲情、友情……总有一份情,装心中,压心底。
情是障碍,情也是推力,事皆两面,要看怎么说。
见雨化田的杯盏空了,马进良又为雨化田倒了一杯酒。酒香溢出,是儿时饭桌上的味道。那时马进良还不喝酒,是父亲饭前要先喝一杯槐花酒。
足足喝了两坛,喝到接近卯时。雨化田不胜酒力,歪在石桌上。
马进良将雨化田抱起来,那人不沉,对干过体力活的马进良来说轻而易举。他抱着雨化田走回房,将雨化田放到床上,为他脱鞋、洗脚,擦脸、擦手,又找出干净的内衬衣裳为他换上,为他盖上被褥。
这事马进良不是第一次做,他显得熟门熟路。
雨化田从一开始便表现出对了对马进良的极度信赖,他曾说过,这世上,他只敢在马进良一人的面前喝醉。于是马进良成了世上唯一要为雨化田的醉酒善后的人。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人,那不得而知。至于那人是不是风里刀,马进良也持保留意见。
不妄自推测,不妄自揣测。督主喜欢就好,马进良不发表意见。
马进良将薄被褥压好,放了一个填入草药的新香囊到雨化田枕边。
他将雨化田耳边散落的长发夹到耳后,打量了几眼雨化田,关上窗,踏出房。
他长雨化田十岁,除却主仆情谊,待雨化田如兄长。马进良家中有个弟弟,年岁与雨化田一般大。弟弟还未出生,马进良就进了宫。
从雨化田房里出去,马进良沿长廊回自己房间。途径东园,见谭鲁子正过来,马进良忙迎上去。
谭鲁子快步走来,道:“督主几时回来的?”
马进良道:“丑时回来的,要与我喝酒,一直喝到现在。”
谭鲁子道:“督主前日不是吩咐你去东厂看看,我帮你去了。你快回去歇息。”
马进良忙答:“不必麻烦。”
谭鲁子道:“还和我客气什么?”
马进良脸一红,向谭鲁子道谢,抬起眼看到谭鲁子的眼睛,又连忙移开,脸一阵热。
谭鲁子道:“我先走了。你好好歇息。”他冲马进良点了个头,往西门走。
东方既白,马进良站在原处,望向谭鲁子的背景,一直望到谭鲁子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马进良隐约觉得会有大事,却不知是何大事。
既来之则安之,也不多想。
他只望凭一己之力,护雨化田与谭鲁子无病无灾。
(五十八)
时间过得飞快。
马进良印象中刚刚过了五月,一转眼已是七月。
莲花开了满池,坐在池边与雨化田喝酒。将荷花杆儿内部洗净,插入酒杯,借里头空隙,把酒吸上来喝。是古人传下来的清荷雅事,谭鲁子、继学勇都知道,只有马进良第一次见,心中新鲜,却依旧故作镇定。
这酒度数不高,过了荷杆,捎带了荷香。
度数不高依旧是酒,是酒便暖身。马进良没见旁边的人头上冒汗,他却汗流浃背。
不会雨化田、谭鲁子的澄怀默坐,急匆匆抹了一把汗。
酒席上上了些水果,旁人皆用手去拿,马进良一口未动。
雨化田似是看出他的局促,喝一口酒,眼慢慢一闭,再缓缓睁开,道:“进良意不在酒啊。”言毕,望向桌上的香炉。
水沉香缭绕,将小炉上鸾凤的图案遮了大半。
马进良忙答:“扫了督主的兴。”盯着桌上用荷花瓣盛的凉果,不愿抬头去看雨化田。
雨化田答:“有鲁子陪我喝。”
又盛满酒,继续。
席间没有外人,末了便是惯例,让谭鲁子唱个曲。
二档头喝得不多,唱得清晰。戏里那故事,马进良从未听闻。他看着谭鲁子,再看看雨化田,有话要说,却觉时机不对,闭嘴。
酒席结束,沉香尚未烧完,雨化田吩咐其他档头都下去,留马进良一人。待三个档头离席,香气间只剩雨马两人,雨化田问道:“何事?”
马进良道:“不知如何说起。”
雨化田道:“最近心神不灵,在想何事。”
马进良道:“赵怀安那帮江湖人士,逼得东厂无路可走。万喻楼的功夫督主也清楚,东厂现在岌岌可危。恐怕这股风头不久就要刮到西厂的头上。”
雨化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以为我敌不过几个武林中人?”
马进良道:“属下并无此意……只是那日与督主夜饮,听督主的话,感觉大事要生,又不敢妄自揣测,这才……”不知怎么说,于是闭嘴。
停顿了半响,又想再说的时候,被雨化田堵了话头。
“吞吞吐吐。”雨化田说他,又道,“我不急,你急什么?就是明日天下大乱,今天这酒也要喝。诚惶诚恐,妇人之仁,还是马进良吗?”
马进良想说,只是担心督主,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