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田看向他,道:“进良,先不提日后是否有大事,就是日后真有大事,这大事也不是今日。今日之酒,怎能不喝?”
马进良道:“督主的笃定,属下不能及。”
雨化田道:“你心系旁人的安危,必定不能笃定。”
马进良道:“属下不该为督主操这份没用的心……督主解决不了的事,属下一定办不妥。”
雨化田道:“进良,我前面的话不是在怪你。”
马进良道:“是属下扫了督主喝酒的兴致,望督主海涵。”
雨化田笑道:“刚才已经说了,有鲁子陪我。”
雨化田定定坐在桌旁闻香,气息一丝不乱。马进良则汗流浃背。
他望着雨化田,心想督主真非等闲之辈。这风度气质自己是及不了。
虽知督主办不了的事,自己也不能为他办妥,却免不了担心。眼里的矛盾逃不过雨化田,那人定定看向他,见他实在窘迫的要命,似是也觉得他好笑,冲他一笑,道:“皇宫里没什么我舍不得的,唯独舍不得,就是你与鲁子他们。”
见他说这话,马进良心中一沉,直直望他,是想要问。遇到那人的目光,立马在气势上输了,不敢再问。心中五感交杂,不能梳理。
不知这情绪传到了雨化田那里没有——其实什么情绪也逃不过雨化田的眼。这话应该这样问,不知这情绪雨化田当做看到了没有。
雨化田将面前的茶喝了一半,眯眼静品香。半响,睁开眼,道:“事情不如你想,但又如你想。你不必预料,我也不去预料。下的是盘不去想的棋,落子皆按一时想法。”
马进良没有听懂,不知如何回答。此刻也不知要不要为他添茶。杵在哪里,不免局促。
许久,方才为雨化田添茶,心中依旧杂乱。
马进良本来猜的是雨化田要走,不然“明朝骑马摇鞭去”指的是什么?可今天看又不全是。到底什么叫“事情不如你想,但又如你想”?
马进良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雨化田见他杵着不动,道:“喝茶。”
“是,督主。”马进良应了一声,拿起小小的杯盏。他本来就是粗人,杯子比他的手小了不少,姿势难以精致。
小杯握在大手里,实在好笑。
将茶一饮而尽,谈不上品,只是单纯的喝,权当完成一个任务。
马进良喝完茶,望向那边一直定定的眸子,心中又叹了一口气。他没有雨化田“喝今日酒”的气魄,这种惶惶的样子怕是又落了笑柄。他只知在雨化田身边一日,便效一天的忠。至于能走到何地,去到何处,交由天定。
马进良将杯放下,道:“遇蛟遇虎,遇难遇险,只要属下有一命在,定不让督主遇险。”
这么一说,内心竟泛起酸楚。尽心于人曰忠,忠字如何写,遇到雨化田,方才知道。虽也有怀念父母兄弟的儿女情长,更多则是誓死尽忠的忠义。
如今,担心这份情雨化田会不会领,不知所措起来。
除了雨化田,已无法为人臣子。
雨化田道:“进良,当日我在锦衣卫挑中你,你可知什么原因?”
马进良道:“属下不知。”
这个问题,马进良想过无数次,不知答案,也不敢问起。他与雨化田之前在宫中并无任何交际,谈不上私交如何。更何况他一介匹夫,胸无点墨,锦衣卫中有比他功夫的好的人,也有比他更会为人臣子的人,为何选他,实在不清楚。
马进良又道:“还望督主明示。”
雨化田道:“并无他意,眼缘而已。”
马进良周身一愣。
雨化田道:“事情逃不过我的眼,是靠细致辨别,这却不是评判人的标准。你选择为谁尽忠,我选择谁为我尽忠,是将心比心。”
马进良抬眼,正见到雨化田向他望来。他对上雨化田一丝不乱的目光,内心为之一颤。
回忆往事,锦衣卫中,并未有人如此器重他,便得过且过。进了西厂,之前素不相识的雨化田给了他他一生未历的信任。这是马进良誓死尽忠的来由。
雨化田道:“进良,茶喝得差不多了。回吧。”
说完,起身,转步,离桌。
马进良急忙赶上去,如往常一样,站到雨化田的右后侧。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将心比心。
TBC
(五十九)
老薛那地头儿,说不问江湖事,也是不问江湖事。说事事都知,也是事事都知。
近日老薛听到的闲言碎语是说风里刀大病不起,性命堪忧。
老薛瞅着这话不对劲。但风里刀神出鬼没,他若不来找老薛,老薛必定找不着他。老薛觉着,流言终归有个由头,他多少有些担心风里刀,却也无法确认事实到底如何。
酷夏可畏的六月十八,外头太阳升了老高。老薛坐在屋里摇扇子,伙计们在后堂午睡。
桃花坞的湖,被夏绿环抱,看着这色,解了些热。
“嘎吱”一声,门开了。
老薛抬头一看,来的是那风里刀。
风里刀看上去腿脚利索,无病无灾。他满头大汗,草草抹一把脸,挠出个花猫模样。他在桌前坐下,哑着嗓子,道:“有水没有?”
老薛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给风里刀,风里刀接过来急匆匆地喝掉,水洒了满身。
喝完了,他抹一把嘴问老薛,道:“我表哥最近来过你这儿没有?”
老薛答:“没来过。”
风里刀听到话,叹一声气,丢了水瓢,往桌上一趴。
这下,任老薛再怎么叫,也没反应了。
老薛哈哈笑道:“难怪我听人说你病入膏肓,话没说错啊。”
风里刀瞎哼哼了两声,道:“我命硬得很。”
老薛道:“相思病只怕无药可医。”
风里刀露出两个眼睛,看着老薛,道:“我表哥真没来找过你?”
老薛道:“你表哥找我做什么?”
风里刀叹口气,可怜兮兮地从桌上爬起来,望着那半个葫芦做成的水瓢,道:“我和我表哥好久没见。”
老薛道:“你不是神通广大得很,号称世上没你找不到的人?”
风里刀道:“你当我找不到我表哥?我这不是为以后打算。常小文上次找到的龙门地图有误,我最近就忙这事儿了。去龙门,总要找些合适的人陪着。要不宝藏没找到,小命搭进去了。”
老薛道:“说半天还是孔方兄比你表哥重要。”
风里刀舀了一瓢水,一饮而尽。喝完,他将水瓢往缸里一甩,转个身,往凳子上一蹲,道:“表哥更重要。”
老薛笑道:“你一口一个表哥,别人不知道认不认你这个表弟。你第一次来可是和我说他是你哥哥,何时变得表哥?”
风里刀尴尬地抹了抹汗,道:“你不是都知道,还调侃我做什么。”
老薛道:“完了完了,我看你这相思病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风里刀眼睛一瞪,道:“我乐意!”
老薛哈哈笑道:“中午我留你吃饭。今天别忙乎了,吃点清茶淡饭,解解热。”
风里刀道:“赶紧的,我来这儿就为了吃顿像样的中饭。”
老薛道:“是为吃饭?我还以为你病入膏肓来我这儿找你雨表哥求解药呢。”
老薛正愁着没人陪他打发时间,遇到调侃风里刀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这句一出,他以为风里刀要大大反驳一把,结果那人不但不反驳,还抬起脸苦歪歪地看着老薛。
老薛道:“这是怎么了?”
风里刀道:“我要相思致死了。”
说完,脸朝下又趴桌上了。
老薛见他那样,实在憋不住笑。摇了摇头,往厨房走。
没叫醒后堂伙计,老薛自己做了几个凉拌菜,端上桌。
风里刀把下巴搁在桌上,看着那几盘凉菜,道:“刚刚想吃,现在没胃口了。”
老薛道:“我亲自下厨,多少给点面子。”
风里刀直起身,将筷子拿到手上,不动。
老薛坐下,道:“是有话要和我说?”
风里刀看着老薛,道:“五月初五,我遇到一个算命的,给了我一道符,当晚我做了个梦。梦到十月初我去了龙门,他去了龙门,赵怀安也去了龙门。他要除赵怀安,赵怀安也要除他。梦的最后,他被人割了喉咙,尸首埋在大漠里……”
老薛道:“就一个梦,将你吓成这样?”
风里刀道:“我一向不信邪,这次却不得不信。那天我还没开口,算命的就知道我要算什么。”
老薛道:“现在你怎么想?”
风里刀道:“先把龙门的地图摸清楚,好随机应变。法子是两个,一时顺其自然到了龙门,无论出阴招损招,我都要保他不伤不死。二是不把事情拖到龙门,我计划着万事办妥,九月底给他写信,让他出宫,和我一起到龙门挖宝藏去。”
老薛道:“你有这自信他会和你走?”
风里刀道:“我是有这个心,不知他有没有这个意。”
老薛道:“他若是和你走,皇宫里的人能放过他?西厂又如何收摊。”
风里刀道:“这事情我当然想过,但那封信我还是要写。”
老薛道:“真是你风里刀的作风。”
风里刀道:“没办法的办法。”叹一口气,又道,“我懂你说的地位身份悬殊,但我不愿看他落得那般田地。总归,他的命我救定了。”
老薛道:“到了龙门,你行事小心,随机应变。别把自己搭进去。”
风里刀道:“这你放心,我命大,死不了。”
老薛道:“若是以往,我一定劝你。如今看你心意已决,我只有祝你一路顺风。”
(六十)
这一日,风里刀去桃花坞找老薛,是已安排好了大部分的事。毕竟是一甲子才遇的事,若不谨慎,不免出什么岔子。
老柴那拨人七月便启程去龙门,与龙门客栈里打头阵的伙计汇合,摸清客栈的状况,好做内应。常小文一拨人九月底去客栈,和老柴接应,而风里刀和顾少棠则随后就到。三批人随机应变,若遇到不速之客,先装作互不相识,摸清别人的底细再做打算。
风里刀还要干一件事,在九月走之前,写一封信给雨化田。这信的内容风里刀没想得太清楚,如何送信也在考虑。他知道雨化田的脾气。不能见面,只能靠一封信将他劝出宫,不是易事,所以这事定要办得妥帖。
成败在此一举。
若不能将雨化田劝出宫,事情拖到龙门,难以解决。不过风里刀自己也明白,一封信能劝服雨化田的可能几乎没有。雨化田这个位置的人,借龙门事件脱身还有可能,这样简简单单一走了之,宫里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点风里刀想了多次,但信他还是要送。有机会,绝不放弃尝试。
风里刀想起算命的瞎子与他说的话:“公子是有智谋,但这事不止要借公子的力。我看成功与否,都在那人,不在公子。”
瞎子的话没有错,去或留,决定全在雨化田。
风里刀开始想这信要如何送,怎么写。天热得要命,他心如乱麻,但头脑却清楚得很。
这件事,无论对他,对雨化田,对天下,都是大事。风里刀不能和好胜心强的雨化田提他在龙门会输,他也不能说自己是通过个算命的知道些天机——雨化田不像是会信命的人。
风里刀抬起眼,看看对岸葱葱郁郁的绿色,对老薛道:“秋天收了梨,给我留点。”
老薛道:“你不是不爱吃梨?”
风里刀道:“这会儿不一样。”说完,他顿了一下。
分梨分离。自古以来,梨便不是送人的东西。
望着湖色,便想起雨化田救他的那次。他想,这人不坏,不该在宫里,若是相遇于江湖,会是何等的好事。
念想只是念想,他不多想,动筷子吃菜。
若是真的都去了龙门,拼死也要保住他的性命。风里刀记得,世上没有他努力还干不成的事。
他必须保留这自信,保留这自信去龙门救一个人。
当此时,西厂近水的亭台里,雨化田听着蝉声,面前放着今年的新茶。
近日酷暑难当,做事提不起太大的兴致。他昨日听到赵通带回来的消息,说赵怀安将东厂最厉害的档头给杀了。掐指算算,不知何时赵怀安会灭了东厂。
前些日子,他决定了件事:混混说过日子图个开心,他是想一试。
雨化田明白风里刀的意思,但他想知道到最后风里刀会怎么说那句话,想知道风里刀会给他开出什么条件,让他一同去江湖里走一遭。
如果不是他满意的条件,他也可不与混混一起走。
顺其自然,他如今是这个意思。无论对事对人,都是这个意思。
今年的伏日更胜往年。
“鲁子。”他对身后人道。
“督主。”谭鲁子向前欠身。
雨化田喝了口茶,道:“三月之内,或要出大事,收场要看你。这事进良办不来,你可以。”
谭鲁子道:“敢问督主是何事?”
雨化田道:“似有非有。我如今与你说一句,是给你提个醒,叫你别到时候乱了阵脚。”
谭鲁子道:“督主交代的事一定尽力去办。”
雨化田又喝一口茶,不语。
四个月。他记得风里刀在五月初六说的这个期限,如今已是六月十八,只剩三月。
他等着看风里刀能有什么小动作、大动作。
这个人他无法猜透。
唯有静候。
(六十一)
九月十三,秋风送爽。一早,谭鲁子换了便服,出了宫。他穿过半个京城,来到雨化田买下的那块地里。
自雨化田买下那块地,谭鲁子每隔一月去查一次地。地是雨化田买下,他说不管,谭鲁子却不能不管。每次去地里,常有认出谭鲁子的乡亲们请谭鲁子去家里坐坐,谭鲁子不愿暴露身份,基本都会答应。
这次,正是收获的时节,没多少人注意到谭鲁子,只有位老人认出这不收租的地主的模样,拉着谭鲁子的手让他去家里做客。
谭鲁子推不过,便去老人家里小坐。那茅草房子里家徒四壁,只是门口有颗挂满了果子的梨树。
谭鲁子喝碗水的功夫,老人驼着背,去门口梨树上摘了一篮子的梨。他颤巍巍把梨提进来,交到谭鲁子手上,道:“多亏你好心买了地,我这老身子骨才不用遭罪啊。”
谭鲁子忙道:“老人家不必这么说,地是我家主子买的,要谢也谢我家主子。”
老人忙要跪谢,谭鲁子一把给老人扶起,道:“老人家快请起。”
老人道:“我要代这方圆几里的乡亲谢谢你主子啊。”
这话谭鲁子听了不少次,每有乡亲邀请他去家里坐坐,总要说这么一句。
老人看着篮子里的梨,一边抹抹眼泪,一边对谭鲁子道:“我这老身子骨,也没几天好活了。这些梨,还劳烦您拿去给您家主子。说我卜老头子多谢他,为这方圆几里的乡亲们好好谢谢他。这梨树,还是我年轻时种下的,这些年,梨没少结,我就靠着它活。这些梨,给你们家主子尝尝鲜。”
谭鲁子忙道:“老人家,这怎么好意思收。”
老人道:“你嫌弃我卜老头子不成?”
谭鲁子忙道:“老人家,我万万没有这个意思。”
老人又道:“我这树的梨,甜如蜜,是好果子啊。”
见老人如此坚持,谭鲁子实在没有不收的道理。他接过那篮子梨,心想,少有送梨的道理,但毕竟是老人的一番心意。
谭鲁子作别了老人,提着那篮子,回了西厂。
找到槐花树下的雨化田,谭鲁子将篮子放在石桌上,低身,道:“禀督主,有位老人送了督主一篮子梨。”
雨化田正在喝茶,他抿了一口盖碗里的普洱,看了眼那篮子,道:“什么人?”
谭鲁子道:“属下去地里,遇到位老人,他说谢谢买下地的督主。这是老人自家种的梨,说给督主尝尝鲜。”
雨化田道:“放着吧。”
说完,他朝那梨看了两眼,道:“老人家什么相貌?”
谭鲁子道:“破帽遮头,瞎了一只眼。”
雨化田抬起眼,道:“他有提及他姓甚名谁没有?”
谭鲁子道:“是姓卜。”
雨化田把手上的盖碗放下,对身后的马进良及面前的谭鲁子道:“你们都下去吧。”
谭鲁子答了声“是”,便随马进良一并退下了。
(六十二)
谭鲁子和马进良走了之后,雨化田又将盖碗拿起,将里面的茶喝完。
茶事毕,他将篮子里的梨一个一个拿出来,最终在篮子底下找到了一封信。
那封信由个普普通通的信封装着,信封上歪七扭八地写着几个字:“表哥亲启”。
还算聪明,这信即使被别人拿去,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雨化田将梨留在石桌上,回了房。
房内,他大步跨到桌边,掸了掸衣襟,坐下。他将书卷向前放了放,抽出屉中的匕首,小心划开信封。
将匕首放下,取出里头的信纸,展开,是风里刀毫无风骨的破字。
“表哥:
见字如唔。
上次一别,相思成疾。
今秋,我将去一地求财,不是算命,不是小打小闹的小买卖。
这次求财或许生死攸关,但成便发大财,几世无忧。
念表哥一向待我不薄,特将此事告知表哥。我武功差,只有小聪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种大事,还望表哥在旁指点两招。
素闻表哥事务繁忙,若表哥不来,我也只有暗自神伤,不敢责怪表哥。如果我因此得相思病死了,还望表哥给我烧点纸钱,好给我路上用。
若表哥想与我一同去江湖里打个滚、发个财,九月十六辰时,我在依山楼等你。”
将没有落款的信读完,雨化田将信放回桌上。对着信纸看了一眼,心想风里刀确实聪明,这信落到任何人手上,都不会给自己添麻烦。
而读到信上没句正经的话,也不会有人真的跑去依山楼与他见面。
转念一想,没有落款,像话未说完。以风里刀的性格,应当会写个“癞皮狗”。
雨化田定睛看了一眼没有落款的信纸,又细细看了一遍信封用纸——信封内侧似有沾过的痕迹。
雨化田轻笑一声,拿起匕首,划过纸的边缘,从严丝合缝、没什么异常的纸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
放下匕首,雨化田轻捏纸片。
纸是西域进贡的贡物,世上罕见,薄如糖衣。
纸上头的字是风里刀的笔迹。
便往下读。
“上次我说,下次还要再问你一次。你不肯收我,那就跟我走啊。
走了也就别回了。
是去龙门,找六十年出现一次的黑水城。三百年前,黑水城是大白上国的定都之地,宝物如山,奇石如云。有了那些金银珠宝,还在宫里憋屈个什么劲?
九月十六辰时,我在依山楼等你。
到时请你吃梨,桃花坞的。春天答应过你了,不会忘,我说话一向算数。
表哥不肯收我,那就跟我走吧。
癞皮狗”
雨化田读完这信,目光朝远处望去。
一抬手,将信一齐丢入烛台上烧了。
又一抬起手,研墨,展纸。
提了笔。
(六十三)
九月十五日,风里刀的算盘是这么打的——与雨化田约的是辰时,那就吃早饭之前去依山楼,等雨化田来了,一起吃个早饭。
想是这么想,结果没出息得大半夜就醒了,穿好衣服便往依山楼赶。
心急如焚,指的就是这种。
星星还在天上挂着,月亮大又圆,路上只有个打更的。跑过去问那打更的,才知道刚刚寅时而已。到了依山楼门口,大门当然还没开,便站在歪脖子树下,望着天上的星星,心想这天亮得真晚。
这一站,站到路上渐渐有了人:小贩们开始卖早点,依山楼也开了门。他反正也不管有没有仇家来依山楼,和门神似的与歪脖子树并排立着。
目光炯炯,毫不放松。姿势规规矩矩,端端正正。
要留个好印象,才好让那人跟他走。
九月虽已出伏,但秋老虎厉害,炎热难耐。秋蝉在高树上知了知了叫个不停,叫声让风里刀的心中焦急万分。他站在那里跺了跺脚,把手揣进袖筒里,又热得拿了出来。
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日出。
此时快到辰时,他转转眼睛,心想,西厂督主总不会迟到吧,迟到以后都不是英雄好汉了。
也就起先还能这么想。
没一会儿,辰时到了,雨化田还是不见人影。
这下,冷汗冒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擦去,又吞了一口口水,直勾勾地盯着雨化田来的方向。
不会不来,不会不来。
如此自我安慰一番,把暗器包背背正,用袖子擦擦头上的汗。
慌是慌张,但心里还要故作镇定。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心中的小鼓一个一个地敲了起来。
信不会没收到吧……
如此一想,慌得要命。
又连忙摇摇头,告诉自己雨化田定能发现那信。
不安又紧张。汗流浃背,抓耳挠腮。
过了半响又半响,终于等得没有一丝自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在歪脖子树下,看看那天,再看看那树,惶惶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干脆什么都不想,也不想着回去,也不想着雨化田会不会收到信,总而言之是放了空,傻愣愣地坐着。
但有的事又容不得不想,想到那场骇人的梦,想到龙门那档子事,急躁地又站起来,转了几圈,再一次坐下。
这么傻等着,过了未时,见到原本正头顶上的太阳稍微有些西偏,知道已经没有希望了。
但也不想就这么走了,还是想等下去。坐在那里,盘着腿,看着暗器包,想起那张算命的给的纸条,想起凌雁秋划他喉咙的那几下,倒抽一口凉气。
如果真的没办法,自己假扮他,让赵怀安杀一次也可以。能一起活着当然更好,好喝的酒多的是,要找个可以一起喝的人。
只有将一切恩怨情仇都留到龙门。
风里刀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他从清晨就滴水未尽,喉咙火烧火燎。
抬起眼,瞥见对面馆子里人们把酒言欢,他想到雨化田,心里怪不好受。
抬脚正要走,突听依山楼楼上传来一句话。
——“卜算子这就不等啦。”
风里刀愣了,又猛得抬起头望向上面。
他那位朝思暮想的雨表哥正穿着素服坐在窗口,对他望来。
定睛一看,吃了一惊,雨化田穿着真正的素服,既没有暗纹,又不是上好的料子,实实在在与风里刀一个打扮。
风里刀心里喜得要命,却又有些生气,他悻悻望着雨化田,抬高下巴,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道:“敢情你就上面看我这么久?你也忍心?”
挑挑他那眉毛。
雨化田垂了下眼睛,道:“那棵歪脖子树与你甚是般配,见你们如胶似漆,我不便打扰。”
风里刀骂:“我见过没良心的,没见过你这么没良心的!”
雨化田道:“表弟不是有事求我吗?还对我如此大呼小叫?”
风里刀又气又喜,他赶紧钻入依山楼的大门。急匆匆跑上楼,直愣愣站到雨化田的面前。
他望雨化田两眼,打开暗器包,掏出一个梨,道:“原本我还准备给你吃,现在我自己吃了。”说完就准备啃。
雨化田从他手上轻易将梨顺过来,拿在手上,道:“长幼有序。”
风里刀想伸手去夺,却没这能耐。
此时,隔壁桌来了两个男人,一黑一灰,黑袍的男人器宇不凡,他们把手里的剑放下,要了碗酒。
风里刀坐下,轻声对雨化田道:“黑衣服就是赵怀安,他和我买过消息,我认得。”
赵怀安喝了口水,忙道:“你说西厂着火了?”
男人道:“刚刚得到的消息,是着火了,说是烧成了一片灰烬,到现在还没有破灭。”
“西厂那些番子呢?”
“找到了好几具尸体,是几个档头和督主雨化田的。”
风里刀小声道:“你好狠的心。”
雨化田道:“我清晨留了封信给谭鲁子。火是我走之后烧起。纵火的是谭鲁子,死的当然不是马进良他们。”
风里刀道:“你留信让谭鲁子把西厂给烧了?”
雨化田道:“我只说要走,纵火是谭鲁子的主张。但我料鲁子定会一烧了事,便坐在依山楼上看了场火吞西厂的戏。”
风里刀听罢,大声道:“诶!这火呀,烧得好也不好。可惜那西厂督主样貌好看,可惜。可惜。”
说完,他暗暗一笑。
过几日散布些消息出去,说这事是赵怀安干的也好,说是黑煞干的也好,总而言之雨化田已经死了。
至于面前这人……
“风里刀?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去打听消息,还有空来依山楼吃饭?我问你,这场火到底怎么回事?”
明显是听到了风里刀刚刚的话,赵怀安身边的男人望向风里刀。
“卖消息!这等好事怎么不卖?你有银子,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风里刀答。
男人注意到桌旁的雨化田,愣了,道:“又一个风里刀?”
风里刀忙答:“他是我表哥。”
雨化田道:“卜仓楫。”
男人道:“都说风里刀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原来是两兄弟联手。佩服佩服。”
风里刀道:“所以消息价格高了,也是应该。这西厂着火的消息待我去打探打探,过几日告诉你原委。”
男人冲风里刀抱了抱拳,转过身与赵怀安继续说着什么。
风里刀在桌前坐下,顺手把雨化田放在桌上的梨子取了过来。
他闻闻梨香,再看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树,又抬眼看雨化田。
眉眼依旧是那眉眼,气势也依旧是个气势,只是不再是西厂督主。
风吹起雨化田的帽带,如春日那般,揉进风里。
风里刀咧嘴一笑,站起来,低身,凑到雨化田耳朵边,轻声道:“舟楫舟楫,先有舟再有楫,这么一来,督主要叫我一声表哥?”
(全文完)
后面会有去龙门的番外和之后的番外
☆、番外1~2
番外一投栈
离宫一晃半月。
金秋十月,京城秋高气爽,很是怡人。
离京前吃了老薛那里的梨,也喝了江南带来的米酒。米酒原先该是稠甜,摆了段时间,变得浓冽。
宫里传来消息,“雨化田”已经厚葬。其后,卜仓楫与卜仓舟踏上去往龙门的路。
路上换了几次马车,为的是别让人看出有一群人都去了龙门。
六十年一次的买卖,生而逢时,是最大的幸运,被叫外人坏了好事。
出宫前,雨化田只随身带了一只香饼。水沉用的是白檀,再有丁香、零陵调和气味,最后附以安息香与艾纳发味。都不是名贵的香料,只是习惯了这味道。
离京城越远,路上风沙便越大,时常难以睁眼。风里刀借他东西蒙脸,也没有旁的东西代替。凑合了。
坐在马车后头颠簸,令人昏昏欲睡。
风里刀靠在车里半睡半醒,问:“你用的是什么香?我也去弄点,就和你真假难分。”
问完,风里刀摇着摇着便睡着。再醒来,已是投客栈的时候。他打打哈欠,揉揉眼睛,从车里跳下来,给了车夫些银子,让车夫走了。
风里刀看雨化田,道:“今天再随便住一夜,明天就到龙门了。龙门有个客栈,叫龙门客栈,听过没?”
雨化田向客栈走去,道:“曾经重挫东厂气势的地方,怎会不知。”
风里刀道:“明天早点出发,晚上就能到那里。顾少棠、常小文、老柴都在那里等我,这事,还得由我带路。”说完,踏入了客栈,在桌前坐下,道,“小二,上茶。”
小二搭着毛巾满面笑容跑过来,道:“来喽!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风里刀道:“一间上房。”
雨化田道:“两间。”
小二道:“客官,不好意思,小店只剩一间上房。”
风里刀道:“一间不就够了,两兄弟,从小光屁股长大,还要分房睡?小二,那房间我们要了。再切点羊肉,来两碗酒!”
雨化田想,这里床褥不见得干净,把风里刀垫在下面算了,总比那床褥干净吧。
一阵风沙刮起,小二赶忙将窗关上。沙尘打得窗啪啪地响,如暴雨落下。
慢悠悠喝了碗酒,听风里刀没正经地说了些话,沙尘总算停了。
小二见没了动静,赶紧又去开窗,边开边对坐在离窗不远的风里刀和雨化田道:“两位客官,我们这儿,一年到头都是这种风沙,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再过几日,龙门黑沙暴就要来了。”
窗打了开,夕阳的余晖倾斜进来,洒到雨化田和风里刀的桌上,把酒变为金色。
雨化田抬起头,朝窗看去。
橙红的天际,若着了妖火——即使京城最惊人的天,也没有这样满眼在灼。
沙丘连绵起伏,遍地黄沙,无法无天。视线最远的地方,一轮夕阳火般燃烧,如燃着明火的盘。
帝王英雄,到最后也不过是埋于黄沙之下。
倒是想看看那块写了龙门飞甲的牌子,也想见识见识大漠黑沙暴的厉害。至于龙门的宝藏,定要陪风里刀去夺。
不过,风里刀一定也看出来了,连万人之上都不在意,黑水城的宝藏又算什么?
尘归尘,土归土,无非都是云烟一场。
正此时,风里刀凑上来,道:“表哥别看了,再陪我多喝几杯。”
知道风里刀那颗脑袋里想的是什么,雨化田捏住风里刀下巴,把他手上酒夺过来,灌进他嘴里,笑道:“我看你还是自己喝吧。”
风里刀擦擦嘴,笑道:“表哥忘啦,上次也是我醉。”
雨化田笑道:“是吗?我倒想看看表弟在我不醉时能有多大的能耐。”
日已半落,橙红化紫。风起沙扬,轻打扉窗。
番外一投栈(完)
番外二不是东西
风里刀一贯认为走江湖,除了眼急手快,还要有处理关系的本事。关系分两类,与男人间的关系,与女人间的关系。风里刀江湖朋友不少,红颜知己不缺,遗憾江湖朋友与江湖朋友能成为江湖朋友,红颜知已与红颜知已不能成为红颜知已。
再加上算命先生说过,他风里刀乃妻管严一个,也就不怪他身上是非多。
话说,风里刀和雨化田来到龙门客栈之时,大漠日落了一半。先到的众人都知道风里刀搞不好会把他表哥带来,——关于这点风里刀之前打过招呼——但谁也没想到风里刀的表哥和风里刀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而且竟然比风里刀好看数十倍。
常小文一边喝酒一边死死地盯着表哥看,嘴里念念有词,那句鞑靼语的意思是:“表哥长得真俊,比混混俊多了”。
无奈卜表哥看到这么多对风里刀抱有心思的女人,一坐下就满身杀气,常小文实在不敢靠近。
入了夜,一干人去地牢里商量计划。这话也不知道怎么说的,说到了龙门客栈以前的女当家,说她为了一个男人烧了客栈。这故事说到这里原本已经完了,旁边不知谁又追问了一句,老柴便把他知道的故事一股脑儿又说了一通,添油加醋,惟妙惟肖,弄得他自己就是当事人似的。
故事刚说完,顾少棠甩手扇了风里刀一个巴掌,道:“男人没一个是东西!”
风里刀愣了,捂着脸,睁大眼睛,看了一眼杀气很重的表哥,再看一眼顾少棠,道:“分手时不是说了,只谈买卖,不谈感情!”
常小文听到这话,也扇了风里刀一巴掌。
巴掌疼在脸上,这其实不要紧,要紧的是,风里刀感受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他颤巍巍回头,见他的表哥面不改色,杀气已然布满整个大漠。
风里刀的腿开始打颤,心想得罪顾少棠、常小文千千万万遍,也不如惹表哥生气一回死得惨啊……
风里刀连忙道:“我不是东西,天下男人都不是东西,我表哥是例外。”
雨化田道:“表弟过奖。”
风里刀道:“不过奖,不过奖,都是心里话。”
雨化田道:“那也是,我哪像表弟,惹了一屁股风流债,。”
风里刀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雨化田道:“先去睡了。”
起身,往上面走。
风里刀大慌,忙对老柴道:“有事明天说,我也去睡了。”
老柴道:“风哥,这可不好,话还没说完,明天就是黑沙暴,你一点不急?”
风里刀道:“明天早上说,明天早上说,你们自己安排着,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立马往上面跑。
风里刀跌跌撞撞爬出地道,往雨化田房里跑。
来到房前,他见房门紧闭,敲了敲门又没有反应,只好在外面央求,道:“表哥,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往心里去。”
雨化田道:“你那些破事,我需要往心里去吗?”
风里刀连忙改口,道:“我的破事,表哥当然不在乎,哪里会往心里去。我跟来就是看到表哥要睡了,想给你打盆洗脚水。”
风里刀就这样搁门口,好说歹说地把好话说尽了,又哄又夸,又劝又骗,折腾了一盏茶的时间,雨化田才肯放他进门。
进了门,风里刀毕恭毕敬打来洗脚水、洗脸水。
他笑脸相迎,道:“表哥,大漠水少,不能天天洗澡,我帮表哥洗脚。”
脸是笑的,心是哭的。
洗脚倒没什么,也算种生活情趣。
哭的是表哥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不知道今天晚上是睡床还是睡地板。
想想就觉得凄凉,好好的江湖消息一把手,如今落得老婆生气就要睡地板的地步。
果真啊,天下男人,除了风里刀,没一个是东西。
番外二不是东西完
肯定有番外三
四有没有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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