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时光总是短暂的，又过了两三天，伊宫秋和铁铮一起进山，想带洛冰娜回城。她恼道我何时回去是我的自由，关你们什么事？伊宫秋涨红脸说不出话，铁铮赔笑说大山毕竟不比城里，条件粗陋，音乐厅那边也空了几场演出，需要补上，再说，再说，他偷偷瞟了我一眼，你和大法师独处荒山野岭，传出去……有损彼此名节。
名节？这才是你们真正关心的吧？洛冰娜更生气了，我阻止道嗔从念生，他们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正好贫僧功力已经复原，稍加收拾一下回去吧。
我并非不想回城，而是不愿被他们……洛冰娜咬着嘴唇余怒未消，别别扭扭地踏上回去的山路。
一路上为了冲淡尴尬气氛，铁铮故意扯些不相干的话题，说凯帝集团业务经营已步入正轨，伊宫总裁的坏脾气也改了不少；穆林警官突然递上辞呈，从此销声匿迹，再也不见踪迹云云。洛冰娜只是嘟着嘴眼望着天，并不答话。
走过一个陡坡，前面突然出现一大片瘴雾，灰濛濛的，中间泛着妖艳的青紫色，将道路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铁铮失声道，“刚才来的时候好像没有。”
伊宫秋想跑过去看，被洛冰娜一把拉住：“雾气里有毒，别靠近！”
我左右扫视一眼，道：“有人给贫僧出题目了，施主们小心为上。”说着袍袖一挥，瘴雾从中分出一条通道直抵对面草地，但只维持了片刻，翻腾的雾气又收复失地。
我深深吸了口气，徐徐吹出一股白烟刺入瘴雾当中，两股气流纠缠厮杀，难分高下，伊宫秋和铁铮看得目瞪口呆。
蓦地瘴雾猛然膨胀，迅速吞没我们几个人的身影，混乱一条粗大的蟒尾卷住洛冰娜往浓雾深处拖，我化掌为刀斩断蟒尾，不料断口又生出一条，如此十几下，三个人已进入瘴雾核心。
我断喝一声：“咄！”功力提升至十成，身上金光大作，一束七彩霞光将蟒身紧紧箍住，对方这才意识到上当，吐出浓浓的黑雾意欲逃跑，我长笑一声：
“伊宫椿，看你往哪里逃！”
霞光暴射出十倍范围，将瘴雾涤荡得干干净净，雾气尽散后，草丛中间站着位中年大汉，全身被七八道彩霞束缚住，心有不甘地看着我。
他就是凯帝集团原总裁，伊宫椿。
洛冰娜难以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我，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伊宫秋扑嗵跪在他面前，泪如雨下：“大哥……”
“我猜，施主只想到了开头，却没料到结局吧。”我说。
伊宫椿哼了一声，昂然道：“胜者为王败者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洛冰娜拉着我的衣袖问。
“你处心积虑要为母亲报仇，可伊宫椿是何等人物，早就暗中打听到你的真实身份，继而制订金蝉脱身之计，”我解释道，“那日你枪杀的实为替身，因而身上没有刚刚签署的文件，他隐到暗处后伺机下手，打算把你炼做法器，那天晚上将你从床上拖走的就是他，我看出你有些怀疑，又不敢确定，毕竟人是被你亲手杀死的，怎会死而复生呢？”
洛冰娜低下头，脸色绯红。
我转向伊宫秋道：“施主躲在地洞偷窥的那次，正是伊宫椿故意现身验证她是否是飞天，其实施主猜到他没有死，急于堵住地洞的原因不是掩饰自己，而是防止贫僧发现他假死的真相，因为施主知道，伊宫椿修炼的法身就是黑蟒！”
伊宫秋垂泪不止。
“大法师，请您出手杀了他，他，他为了一已之欲将妈妈残害至死，罪不容诛！”洛冰娜盈盈跪拜道。
我轻轻托起她，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既已枪杀一条性命，虽不是伊宫椿，也算他的劫数，不如废掉其法力，和穆林一起共度余生吧。”
“大法师……”
洛冰娜还要辩解，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朗笑：
“霹雳手段，菩萨心肠，不愧是黄海城首席大法师！佩服，佩服！”
我定定神，平和地说：“阎少侠，你莫非忘了穆警官的告诫？”
“他已不是警官，以前的说不算数了，”阎冲从云端直冲而下，潇洒地落到我对面，“我此次来还为了上次两件事，第一，你务必说出为什么能逃出‘炎巽铁塔’？第二，交出洛冰娜！”
见他有恃无恐的模样，我缓缓道：“贫僧的法力与少侠在伯仲之间，硬拚的话只有两败俱伤，何苦做这种徒劳无益的事？”
他诡秘一笑：“未必！”
说着，猱身飞攻过来，我挺身相迎，两人你来我往交手数百招，接着各施法术，从地面打到天上，幻影重重，宝光乍现，沙石飞溅。斗至酣处，阎冲卖个破绽，闪电般后退，我一愣，正思索他准备耍什么花招，冷不防高空响起个天崩地裂的炸雷，速度之快，威力之大，我根本来不及闪避，被一下子劈落在地。
这一瞬间我完全懵了。
自出师以来，我从未遇到过一招把我打得丧失战斗力的对手，强如阎冲，名列修术界七大高手之列，与我相比也略处下风，究竟是谁……
洛冰娜扑过来，紧张地说：“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能不能站起来？”
阎冲得意洋洋俯冲到我们身边：“恰恰相反，他已身负重伤，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了……知道谁亲自动手的吗？我的师尊！”
半空中传来苍老的声音：“小兔崽子，少打我的旗号吓唬人，什么时候你能单独应付这些麻烦，我就安心了。”
“是，师尊。”阎冲说。
我心头一震：原来是阎冲的师傅，修术界神话级元老，已是半人半仙的屠祖冲，栽到他手上并不冤，可是洛冰娜……
“大法师，你逃出‘炎巽铁塔’之法是否是那个人传授的？师尊与他素有渊源，坦白的话会放你一条生路。”阎冲道。
我闭目不语。
半空中屠祖冲有些不耐烦：“少啰嗦，把人全部带走，回去慢慢拷问。”
“是，师尊。”
阎冲冲我和洛冰娜微笑道：“二位，得罪了。”
一根捆仙索将我们牢牢绑住，他拖起我们正欲腾身飞行，天边响起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
“屠老弟，什么时候管起小辈们的闲事了？”
屠祖冲显然吃了一惊：“喔……喔，正好路过，随便问了几句，冲儿，快向前辈请安。”
阎冲毕恭毕敬向空中遥拜：“晚辈阎冲叩见前辈。”
天边那人“唔”了一声，便没了声音，天地间死一般沉寂。
阎冲看看我们，又看看天空，脸色间颇为不安，过了半晌试探道：“师尊，您看这事……”
屠祖冲突破口大骂：“小东西，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快给我滚！”
“是，师尊。”
与上次一样，阎冲怨毒而无奈地瞪了我一眼，狼狈离去。
“后会有期！”屠祖冲道。
天边还是声息全无，那人好像消失了。
我让洛冰娜扶着我，朝着天边连拜三次。
“飞天虽好，在人间总是不便，”天边那人终于开口了，“不如做个普通人吧。”
“不要……”
我惊呼道，但已迟了一步。
一根彩虹疾飞而至，从头顶贯入洛冰娜体内，她全身一阵颤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软绵绵倒在地上。彩虹从头顶退出后又在我身上微微一掠，疾迅缩回去，天边传来一声轻笑，从此寂然无踪。
这便是阎冲所说的“吸星术”，吸掉她体内蕴含的异能，从飞女变成普通女孩。
洛冰娜勉强撑起来，抖抖身体，又挥动手臂，没有彩带，也没有旋云，更没有鲜花，飞天拥有的异能已完全消失。
她愣了良久，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伊宫秋和铁铮过来相劝，被骂得老远。
我安详地说：“有所失必有所得，你为何如此伤心？”
“我失去了鲜花，失去了云中飞舞，失去了翱翔天空的自由，可是能得到什么？”她哭泣道。
“得到人世间真正的爱情。”
“谁会喜欢我？曾经的飞天，一个杀人犯……”
我看看不远处的伊宫秋和铁铮，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道：“我，我爱你！”
“什么？”她呆呆地睁大眼睛。
“我说过，我们之间有缘，我会给你幸福、快乐，这就是你得到的。”
“我，我会给男人带来不幸。”她喃喃道。
“佛祖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她破涕为笑，无视呆若木鸡的伊宫秋和铁铮，欢快地搂住我的脖子，悄声道：“其实我早知道你喜欢我。”
“什么？”我吃了一惊。
“记得那次天女散花吗？有几朵小花落在你身上，那是情花。”
刹时我如醍醐灌顶，悟出自己何以领会不出“拈花一笑”的真谛。
当年如来佛祖的得意门生维摩诘给众人讲学，天女散下满篮鲜花，花落到菩萨身上便会掉下，可弟子们满身沾花，即使运用法力也去不掉。佛曰：结习未尽，固花着身；结习尽者，花不着身。
冰雪聪明的洛冰娜当时就看出我情劫未了，心有牵挂。
六年后。
我漫步来到金刚山顶上的寺庙，刚准备踏入正殿，一位年轻僧人走过来，低声道：“大法师，请借一步说话。”
我一看，居然是伊宫三公子伊宫秋，他出家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偏僻的厢房，他转身面对我，幽幽道：
“贫僧想通了。”
“想通什么？”我反问道。
“你一直对洛冰娜情有独钟，大哥之死正好给你提供绝佳机会，就算我们不上门请你出手，你也会设法做她的保护人，”他冷笑道，“从她的卧室到金刚山，你一次次奋力相救，使她对你暗生情愫，而我手无缚鸡之力，自然帮不上忙……而你自鸣得意的莫过于最后一手。”
我静静看着他，不置一词。
“我调查过，修术界能破解‘炎巽铁塔’镇压的只有神话级人物玄法天君，是屠祖冲唯一忌惮的人，他只收过一个徒弟，后来下落不明，我猜，你就是他的弟子。”
我“哦”了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所以玄法天君才在关键时刻阻止屠祖冲出手，他运用‘吸星术’将洛冰娜变成普通女孩并非心血来潮，而是你蓄谋已久的计划，使她心甘情愿嫁给你，”说到这里他激动起来，提高声调道，“你说，这些是不是事实？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说！”
我淡淡一笑：“对不起，我已还俗了。”
说完拍拍他的肩，施施然走出寺庙，不远处两个粉白娇嫩的孩子在树底下玩得高兴，更远的台阶下，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倚在石壁上等着我。
尽管她已没有飞带、鲜花、彩云，但有甜蜜的微笑和清雅的琴声相伴，对我来说，这一切便足够了。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