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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飞甲][赵怀安/雨化田]相忘江湖
作者:天玄地黄
大部分与历史无关。仅与电影有关。雨化田小时候净身入宫等有借用明史汪直背景,借用时会说明。但是并不属考据党,所以请勿严格考据。电影剧情修改有,从堕入宫殿开始。拍砖别打脸。
章一 难辨真假
天上黑沙如涌,随着龙卷风滚滚而来。雨化田和赵怀安以一根铁链相连,谁也不肯撤手。惟恐被风吹散。雨化田觉得风沙刮进嘴里,有股浓重的血腥味,让一向好洁的他蹙起眉头,觉得恶心。这是一场带血的风沙。他想,卷起的都是故人的血。他一只手扯紧铁链,运功抵挡风力,沿着铁链飞身上前,宝剑在昏沉一片中划过一道虹光。赵怀安凝神相迎,可惜两人交接没几招,又被风沙分开。狂风仿佛割在皮肤上,又脏又疼,这一切却更加深了雨化田和赵怀安的斗志。两人紧紧盯着对方,哪怕很快,愈加厉害的黑沙迷的眼睛里都只剩下对方的轮廓。雨化田清咤一声,再次飞身向前,赵怀安感觉到逼近的森惨杀意,举剑相迎。雨化田的剑气凛冽锋利,荡开赵怀安的剑身,剑尖直指向赵怀安的眼睛。赵怀安锁着眉头,已经来不及躲避。眼见命丧。谁知万事不由人,或许是上天不想让这一场奇谭如此简单收场。黑沙从天边滚来,带来更加狂野的风暴。雨化田的剑未到,两人已经被风吹开,又一同被甩飞,在风沙中一同堕入了失落王朝。
鼻端浮着一股腐朽的味道,赵怀安睫毛颤了几颤,弱咳了几声,渐渐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片金色光泽。他侧转过头,看到珍奇的琉璃盏,不知多少硕大的夜明珠,将这里映照的亮如白昼。他的记忆渐渐回笼,矫健的一跃而起,往下一瞰,才发现原来自己竟被吹到了黄金雕刻的龙头之上。他向下跳到龙的侧翼,正好看到雨化田。风沙果然将他们一起吹过来了。
雨化田的眼睫颤抖,眼神还略微有点涣散,敷了粉的面容白若蜡铸,脸上一道细细的伤口结了痂。他见赵怀安杀气四溢,眼睛一下子睁大,变得清明狠厉,还来不及运足功力,一掌就直直向上拍出。可惜到底失了先机,赵怀安早已经运足气力,一脚直直踩下。雨化田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斜斜踹飞到地上,撞在身后的龙脚上。他面如沉水,随手一摸,摸到一把短剑。他仰头轻蔑一哼,黄金剑鞘脱剑而出,赵怀安运力一踢,雨化田挑眉挥剑一迎,竟然如同削泥,清冽一声,剑鞘被从中齐口斩断。雨化田心里一动,复挥剑削向身后龙脚。果是削金如泥。他略微展了展眉,缓缓站起身来,执短剑背于身后。微微抬眼看向赵怀安,露出胜券在握的笃定神情。赵怀安暗道不好,面上也隐现焦急之色。
两人正相对持,但听脚步声声,似有一群人正往过赶。雨化田面色不变,直直向上看赵怀安,忽然开口道,“……功夫尚可,报上名来。”赵怀安怔住,似乎不知他在说什么。雨化田面露不耐之色,复又重复,“报上名来。”赵怀安疑虑之色更重,但观他神情,又看不出一毫破绽,却是一副无嗔无怒的模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凌雁秋一行人已经到了殿门口。众人被这黄金迷惚了眼,只有凌雁秋环顾一周,她看到了赵怀安,面露喜色,仿佛终结了一个噩梦,又重新拥有了生机和活力。“赵怀安!”语毕,已是轻身斜飞上前。赵怀安面露惊讶和焦急之色,揽着凌雁秋落在地上。“你怎么来了?”凌雁秋摇摇头,似要张口,却终于并不相答。
“……原来你叫赵怀安。”雨化田柔声道,“为何杀我?”
他此话一出,赶来众人皆是讶异非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刚从这里的黄金闪光里缓过神来,此时一边心想这么多黄金,如何在短时间内多运出去,一面又想如何能够解决掉雨化田这个挡财路的,却没想到,雨化田看来是失忆了?众人将疑惑的目光转向赵怀安,等待一个解释。赵怀安在众人的目光里,沉默片刻。“你不知道赵怀安是谁?”他紧紧的盯着雨化田的眼睛,“那么刚才算是如何?”雨化田似是听到了不可思议之事,轻笑一声,手里的剑锋流着清光,“刚才?你要杀我,难道不知道你是谁,我就要乖乖躺在那里任你杀?”赵怀安皱眉,看得出来,倒不像是疯了的模样,还算正常,却更难辨别,失忆之事是真是假。顾少棠紧锁眉心,似乎被一个难解又难已抉择的问题困扰,忽然发问,“那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雨化田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仿佛平静的画卷撕了一角。他略微皱眉,复又抿了抿唇,许久方道,“忘记了。”从始至终,丝毫不见他惊慌失措之色。仿佛失忆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然而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难辨真假。
雨化田眸子轻轻一扫,冷淡的眼神扫到风里刀,定在他身上。风里刀顿时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吓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耳听到一种略微阴柔,却又带点好奇和厌恶的声音,“你又是谁?”“风……风里刀。”风里刀被这气势所压迫,一点子犹豫都没有,哆哆嗦嗦道。雨化田似乎觉得有趣,唇角微微挑起,眼神却是冷如霜雪。“这名字,和你,倒不般配。”风里刀哆嗦了一下,打哈哈道,“哈哈,是啊,是啊,说的真对。”要不是人多,顾少棠真恨不得扇他一巴掌。失忆了的雨化田也能把他吓成这样,真是没用。
众人一时沉默,似乎在盘算如何处理。此时雨化田看起来倒没有什么攻击性,如果赵怀安不去咄咄逼人。但是难保他只是怕出不了这个宫殿而假装失忆,到时候一出黄沙,岂不是人财两失?!然而一甲子,六十年,为的就是这宝藏,又怎么肯甘心停在这里,如果雨化田真的失忆了,倒又确实是个好事。众人心思百转,只是觉得怎么样也不合适,一时头痛极了。这时素慧容忽然开口,声音颤抖道,“雨化田功力在我们之上,恐怕只是怕出不了这陌生之处,所以假装失忆。如果真信了他,恐怕我们出了黄沙,就没命了。”她这话是提醒了众人,但是也点出雨化田功力之强,失忆与否估且不论,只是这在场众人,恐怕没人是他对手。除了赵怀安。但是如此的话,又要为得到财物多添一分危机。
雨化田皱眉,眼里的光波像水。“……雨化田。”他轻声念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口吻,“你又是谁?而且,听你的话,这里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既然你们不相信我,想要取我性命……先下手为强,不如,我把你们都杀了?”语音最后,也无杀伐之气,只是单纯的毫无感情。语毕,他已经执起手里短剑,眼睛映着明亮的剑光,脸颊上的一丝红痕犹显鬼魅。凌雁秋已将长剑给了赵怀安,赵怀安摆出防御式。心中却知,恐怕这长剑,也免不了被削断的命运。然而又有何妨?总要拼它一个同归于尽。……只是,不知这失忆之事,是真是假。若是雨化田真的失忆,倒也并非不可能。而且现在所为,也无作伪之态。那么,失忆之人,面对的却又是一个不同的人生。可该诛之?赵怀安心底矛盾,一面知道雨化田手染鲜血,摆弄朝政,好官流离,百死难赎,一面又觉得若是从此失忆,不需杀他即可使番厂败落,也未尝不好。毕竟,也是一条人命,更何况,是一条有机会重新开始的人命。然而传说雨化田聪明狡猾,失忆之事,实在难辨真假。
雨化田缓缓向赵怀安走去,他没有任何防御,似乎周身都是破绽,然而又轻蔑看人,仿佛自己坚不可摧。“就从你开始好了。”他的嗓音里有股无所谓的冷漠,然而音质很柔软,就像是丝滑的绸缎。“赵怀安。”
剑已出鞘,总要见血复还。正当战局一触即发,赵怀安看进那双清澄冰冻的双眼,没有发现原来熟悉的杀意。顾少棠忽然开口,“哎,两位等等,我有一个办法。”
章二 身陷孤局
雨化田停下脚步,注视手里剑锋,“哦?”他倒没有斜视顾少棠,而是饶有兴味地抬起眼看她。赵怀安仍是没有丝毫松懈,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调整到最好的备战姿态。
“这个西夏城,一直没有被人找到,你可知道是为什么?”顾少棠颇笃定的一笑,“因为一个时辰后,风沙又会把这里淹没。你是能杀了我们这的所有人,但是到时候走不出这个地宫,还不是也要变作白骨一堆!”雨化田定定看她片刻,方露出一个笑容。他把短剑收回,复又背放在身后,收敛了杀意,语气变得轻松,“你这话倒也不错,更何况我也忘了你们是谁,现在对杀你们也没有什么兴趣,何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顾少棠见这黄金闪闪,与风里刀几人对视,眼神一转,又道,“既然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其实我们呢,和你也没什么仇,只不过是要来寻宝藏刚好遇见了。”顾少棠看向常小文,常小文的眼神不经意的滑过赵怀安和雨化田,“我看就由我出个法子,我们三方各出一人,把这化功丹吃了,就一起搬了宝藏出去。你也瞅见了,这里财宝遍地,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挡了生财之路。拿了宝藏出去,还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雨化田听毕唇边弯起弧度,只是眉心渐渐散发出一点杀意来了。“听起来倒是不错,这么多财宝,没有人不爱的,”他的眼光滑过赵怀安,赵怀安一直皱着眉头,一副谨慎的大侠模样,脸色似明似暗,不知所思所想,“只是,说是三方,我这一方就只有我一个人,要是有人不想要财宝,想要的只是我的命,这两人一合计,我又没了功力,岂不是人财两空?”语毕垂眼复又看剑,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轻捻脸侧散开的长发。
顾少棠心念电转,只道绝不能让雨化田留着功力出了黄沙。否则到时候,他失忆还好,若是只是假装失忆,以风里刀不仅长的和他一样,又假扮他,而且还胆敢戏弄他手下的事,定然没有命在。顾少棠抬头间已是眉眼飞扬,“那好说。”她向风里刀使了一个眼色,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风里刀凭这三脚猫功夫在江湖翻滚这么多年,早就是个人精,自是明白这其中利害关系。如今恐怕只能如此了。他向回跑,边跑边嚷嚷,“等一下我啊,马上就回来。”
雨化田也不急,他静静的倚在龙身上,低头看自己手里新获的短剑。乌黑的发垂到剑上,又被他轻轻抚开。赵怀安一直在凝神关注他,看哪怕有一丝的破绽,来阻挡内心里的动摇。赵怀安的手心紧紧的攥紧剑柄,人生第一次不知道方向。凌雁秋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心里挣扎,不由将手放在他握剑的手上以示安慰。凌雁秋的眼光漫不经心的瞥过雨化田。他仍然是在看那把短剑,一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模样。
风里刀很快就回来了,只听铁链声音哗啦啦的,雨化田眼神一动,抬起头来对上一张湿汗涔涔的脸,不觉厌恶。看来风里刀为了节约时间,倒是用跑的。他的手里拿着铁铐,很短,两端各有一个圆环。应该是给囚徒用,方便限制囚徒手上活动的。顾少棠接过铁铐,“你们看这样如何?你们各自锁一只手在这圆环里,再服过化功丹,这铁链很短,你有短剑,”顾少棠看向雨化田,“可以随时牵制链端的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并不带剑,”顾少裳又看向站在一起的赵怀安和凌雁秋,“他的同伙仍有武功,可以拿剑在略远处监视,这样的话,也不怕你突然发难。”雨化田的眼光一寸寸抚过铁铐,认真专注的仿佛在看一件心爱之物,见得那上面铁锈斑斑。赵怀安注视着他毫无变化的面容,心道,若是他有记忆。西厂督主,给多少良臣戴上过刑具,又多少次见过刑具染血。“我们真是想到一起去了,”雨化田开口,唇形是笑的,“只是这样一来的话,我就搬不了黄金了。”“没事,”顾少棠洒脱一笑,“不起争执,就可以多省点时间再来几次。”她一下子把风里刀拉到身前,雨化田见到风里刀那张汗湿狼狈的脸,眉尖挑起来,只听顾少棠道,“这么着,让他帮你搬了吧。”“哎,少棠你怎么……!”风里刀还待反驳,被雨化田黑如点漆的眼睛一看,就被镇住了。明明是和自己一样的面容,却竟是完全不同,完全没有照镜子的错觉。太亮,太冷,太美。雨化田笑的有点张狂。“主意不错,我是同意了。”
顾少棠松了一口气,将铁铐扔给他,雨化田上前几步,一手接住,毫无不自在之色,露出手腕,将铁铐扣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后便抬起眼,眼光泠泠看向赵怀安和凌雁秋两人,声音却是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还不快些,不要挡了我们的生财之路。”众人皆听出那刻意加重的“我们”两字,赵怀安叹了一口气,认命的把剑递给凌雁秋。凌雁秋复要开口,又默默安静。她看得出他的决心。他的眼瞳坚定如黑石,他一旦有决心,便是铁心肠的不顾别人的,也是任何人也阻止不了的。哪怕是她。凌雁秋默默的接过剑,手心不舍的与赵怀安五指相触,终是很快分开,站在一旁。赵怀安从雨化田手里接过铁链另一端,不经意间触到了雨化田的手指。凉的像是深冬的寒冰,一直钻进他的心里。金属一声脆响,赵怀安已经如雨化田,将右手腕紧锁在铁环里。他自知雨化田手中短剑,削金如泥,这铁链自是不在话下。但是事到如今,他也不愿多说。既然不知失忆之事是真是假,不妨先听了顾少棠的主意,边走边看,既省得自己不能决断,也免得中了雨化田挑拔之计。
常小文步上前,从胸里掏出一只瓷瓶,舔了舔干裂的唇。单凭直觉,她总觉得事有疑惑,似乎不妥,但是黄金当前,此时倒也顾不了许多。雨花田唇角弯着,眼角上挑,盯着常小文伸开右手。除了近身搏斗,这还是赵怀安第一次和他这么近。雨化田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冷香,并不是普通的脂粉味,竟是令人神智一清,沁人的很。雨化田该是常年执剑,掌心和指节的茧子却很薄。整只手给人一种病弱柔软的错觉。常小文将一粒化功丹倒在雨化田掌心。“等等,”雨化田执剑的一只手转着剑柄,阻止她下一步行动,他慢悠悠道,“我怎么才能知道,你们没有私藏解药?”常小文一怔,风里刀看不下去了,磨磨蹭蹭,什么时候运黄金啊?他冲上前去一把将药瓶夺在手里,倒出一粒药吞了进去,“得了,这里这么多黄金,帮你搬点也死不了,你以为谁都像你,满脑子都是杀杀杀!和气生财,懂不懂?”雨化田的目光一寸寸从常小文那里收回来,又一寸寸移向风里刀。那是怎样的眼光,当风里刀老了的时候,还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因它而惊醒。眼光如同刀剑,仿佛瞬间就要将他割得体无完肤。却又能够刻意隐藏在深处,斜飞的眼线柔化了他一时没能克制的凛冽。他看着风里刀,很专注,过了一会,竟然缓缓笑了,一个假笑,都能让眼角眉梢生动起来。“那便信你。”风里刀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这样控制他的情绪。然后他就觉得一股冰寒之力沿袭全身,他腿一软瘫在地上,知道这回连自己三角猫功夫都没了。常小文看他一眼,眼光复杂。顾少棠恨不得把他拖回来。而风里刀知道,他应该现在劝众人把雨化田杀了。他太危险。是这里最危险的人,浑身上下全是血腥味和杀意。这种人为达目的,什么都做的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那个眼神,风里刀嘴唇哆嗦了半天,还是一个字也没有出口。
“拿来。”雨化田伸出右手。“啊?”雨化田唇角一弯,右手凭空一抓,风里刀手里的瓷瓶已被他吸在手心里。他从里面倒出最后一粒丹药,确定瓷瓶里再无剩余之后,轻轻一攥,瓷瓶竟成碎末,在他手里如沙流泻。雨化田安静凝视掌心两粒丹药半晌,确定在形态和气味方面并无不同后,将常小文倒给自己的那粒药递给赵怀安。赵怀安接住,又触到了雨化田的手指。很凉,凉薄的就像他这个人。雨化田忽然与赵怀安贴近,用短剑抵在他的喉结旁,凌雁秋一惊,长剑出鞘,雨化田懒懒一瞥,赵怀安冲凌雁秋摇头示意。雨化田复道,语气轻柔,一字一顿,“挡人财路,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就扑在赵怀安颈边,这人浑身都冷,呼吸终归还是湿热的。
雨化田挟着赵怀安直直退后,远离众人,直到他倚在龙身上,赵怀安立在身前,方一口将化功丹吃下。只觉一丝凉意和疼痛在胸口化开,雨化田轻蔑一笑,虽是浑身发软,靠在龙身上,剑锋却是丝毫不抖。“吃了它。”他在赵怀安耳边轻声说,嗓音阴柔蛊惑。凌雁秋对赵怀安直摇头,赵怀安知道若是不吃,定是不能善了。这群人都是寻财之辈。更何况削铁如泥的短剑还抵在他喉咙上,森寒极了。赵怀安与雨化田贴的很近,眼睛向右下一瞥,便能看到那人玉白却毫无人气的皮肤。他身上萦绕的冷香和鼻间的呼吸都让他心里有点异样。
赵怀安并未犹豫,按照约定将手心里的化功丹一口咽下,顿时只觉一股凉意和刺痛,实在身体发软,只得向后直直靠在了雨化田身上。顿时尘土也掩盖不了的冷香扑鼻而入。雨化田本就浑身发软,刚才也只是凭着一股意念之撑,这时便顺着龙身与赵怀安一起滑坐在地上。庆幸赵怀安还记着避开剑锋,只是头猛的右后转,嘴唇堪堪擦过雨化田的脸颊。一时只觉皮肤细腻如脂,温如暖玉。实在不像本人睥睨一切的轻蔑和冰冷。雨化田眼睫微动,略微蹙眉,将短剑收回。
章三 机关重重
三方既已做好约定,便开始忙活着搬黄金。凌雁秋却是不动,手指紧按剑鞘,脊背绷直,一直警惕的盯着雨化田。雨化田浑身发软,此时正在慢慢平息,他试探了一下,丹田里果然一丝功力也无。雨化田略微蹙眉,眼睫垂下,厌恶的看向赵怀安,“还不起来。”赵怀安心里苦笑,勉强撑起酸软的腿,站起来时见雨化田还倚坐在龙下,只好去拉他。雨化田心里疑惑赵怀安恢复速度,生怕中计,故意将左手放在赵怀安伸开的右手上,再使劲一拉。赵怀安一踉跄,“扑通”一声,复又狼狈的跪倒在地上。
“雨化田,你做什么!”凌雁秋一直提防生变,此时眼光如刀,清声喝道,就要上前。“别动,”雨化田根本没看向凌雁秋,声音也不大,他转向忙着搬黄金的众人,赵怀安注意到他的唇角微微上挑,眼神却是冷的。“不要坏了规矩。”赵怀安心道,传言雨化田心思缜密,处处防范,果真名不虚传。怪不得短短半年之内,执掌西厂,一时风光无人能比。他向凌雁秋摇头示意,凌雁秋复看了雨化田一眼,欲言又止。这时素怀蓉忽然从风里刀身旁站起来,“大侠……”两人互相注视,素怀蓉似乎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便听风里刀大呼一声,“哎,好了好了,这便赶紧出去,好来得及再来几趟。”“你跟着我?”风里刀看向素怀蓉,一副装作潇洒的模样。素怀蓉点了点头,她从来没有见过,同样的一张脸,配上表情,竟然差距这么大。她跟在风里刀身后,回头眼光不经意间与雨化田相触。她停留了半刻,复又移开。
常小文在最前手拿地图找路,后面跟着搬着黄金的哈刚和顾少棠,接着是风里刀,他故意装作腿软的不行,身子靠着素怀蓉,顾少棠回头看他一眼,复又皱眉低头注视黄金。赵怀安和雨化田走在最后,两人因为用铁链相连,离得非常近,行走的过程中,赵怀安难已避免,不时触碰到雨化田的手指。很凉。雨化田不能一直挟持着赵怀安,但是他的五指一直按在短剑的剑柄上,目光直视前方,却暗暗注视着凌雁秋的一举一动。赵怀安此时三人之中,惟一心底坦荡,事到如今,便是走一步算一步。惟今要计,只是辨别雨化田失忆的真假。赵怀安实在不好明目张胆一直盯着他看,只好暗暗用余光观察着雨化田。而每当凌雁秋担扰的回望,赵怀安总会恰当的回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几人一直向前走,竟然又进了一个大殿。这个大殿规模更是宏大,大幅红色绸缎从顶至下,上面竟然全是金线刺绣的巫祝场景。大殿正中有一纯金龙身雕刻,龙脚下是一纯金棺木。龙的口中竟然含着一颗屹今为止所见的,最大的夜明珠,只一颗,就能将整个宫室照亮。金龙作腾翔之状,四只龙爪各抓一只罕见大小的夜明珠,虽比龙嘴所衔夜明珠小了不少,却也算是绝世之物。通向金龙的红毯从几人脚下延绵向前,直到金龙脚底,又从龙后延绵而出,消失在对面的石门里。红毯两侧俱是精致雕刻而成的玉像,相对而立,张牙舞爪,玉色却是澄澈晶莹,实不知是哪路神仙妖魔。“这是哪路神仙?”顾少棠凑上前,颇有兴趣打量道。棠小文眼波流转,观察着绸缎上所画内容,并不言语。风里刀大张着嘴巴,很久才合上。“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风里刀灼热的眼神死死盯着金龙嘴里的夜明珠,“反正,都是值钱的就行了,这可比我们搬的黄金稀奇多了!”顾少棠一想,也对,眼神一转便定到哈刚身上。“我看,要不我们把夜明珠都抠下来?这么罕见的夜明珠,”顾少棠低头看了看放在脚边的黄金,“一定不只这个数。更何况,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哈刚其实也挺心动的,毕竟这六十年,层层算计,步步为营,为的不就是这失落王城的宝藏?有这么值钱的财宝不取,不是浪费时光和生命,真真傻了么?他虽然心里痒痒,自己却也不能拿主意,只好侧头看向常小文。只见常小文环视周围,似在思索,并无明显反对之意。哈刚耸耸肩,便跃上去先取龙嘴里最大的那颗夜明珠。
“不好,别动!”常小文忽然出声示警,“这个宫室地图上并未有标识,但看这绸缎上所绣,意为打扰死者安宁,必受恶鬼之扰!”“啊?”众人惊呼,脸色齐刷刷变了。哈刚则是愣愣的看着怀里硕大的夜明珠发愣,此时亮闪闪的财宝倒成了烫手山芋。劲没控制好,他已经把它抠下来了。还弄坏了龙嘴。
素怀蓉脸色突变,此时也顾不上掩饰,第一个反应就是奔向雨化田。可惜她刚抬脚,便听隆隆之声宛若天降惊雷,整个宫殿都像是在风浪中摇摆。她倒在地上,很快爬起来,运起轻功,在风里刀的惊讶里直直向雨化田冲去。雨化田失了功夫,此时也不免颜色少变,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又加宫殿撼动,赵怀安也被他一拉,压倒在他身侧。凌雁秋本想执剑上前,却被素怀蓉一挡,两人叮叮当当交起手来。“你究竟是谁?”素怀蓉不语,攻势越发凌厉,直将凌雁秋逼到龙身之下,愈发远离雨化田。“为何叫你走,你还要回来!事到如今,休怪我无情!”这边两人打的热闹,那边几人既来不及管素怀蓉与凌雁秋生了何变故,连黄金也要顾不上了,有轻功的使轻功,轻功慌的使不出来的沿着地向前爬,顾少棠一把拽住风里刀,强提起真气向对面的出口奔。风里刀回头看向与凌雁秋打在一起的素怀蓉,又顺着她若有若无的焦急目光看到雨化田,他想再看一眼这张和他一样的脸。或许以后就看不到了。
雨化田正随着宫殿摇摆,坐都坐不稳,但是他眉心微蹙,眼光一直留意着挂着的绸缎似乎在探索什么。凌雁秋被素怀蓉缠着,既赶不过来救赵怀安,也赶不来杀雨化田,一时心急如焚,渐渐为求速胜,乱了章法,竟得两败俱伤之法。素怀蓉一惊,堪堪退后,凌雁秋得机脱离战局,剑尖直指雨化田,估计宫殿已要塌陷,打算先杀了他再把锁链斩断,好救赵怀安。雨化田的眼光从绸缎上移过来,面无表情迎着剑光。又是一次剧烈摇动,两人滑向墙壁,凌雁秋一击不成,复又调转剑锋再来一击,剑锋却被赵怀安抬起手腕,用铁链堪堪挡住。她一惊,深深注视赵怀安,赵怀安却是眼神坚定,不容回绝。这般两人对视怔愣的功夫,“督主!”雨化田眼光微闪,素怀蓉已从背后攻来,凌雁秋不得不回剑相击,两人又打作一团。雨化田从背后缓缓移开短剑,那上面因为两人颠簸,不好控制,沾了不少赵怀安的血。不过因为并未用力,亦是些皮外伤,只怪剑锋太利。雨化田仰头看向绸缎上金线绣迹,复又侧头看向赵怀安。他正眼神焦急的注视着拼在一起的凌素二人。雨化田忽然觉得好笑,心道,真是迂腐的大侠作派。于是他笑了,唇角缓缓挑起。又是一声摇动,风里刀他们拼命向前又退后的,眼见石门就在眼前,殿中金龙却“哐当”一声,重重倒在地上,扬进一片尘土。石门竟然开始缓缓向下关闭。几人还没来得及避,全被压在黄金龙身之下。他们狠狠咬牙抵着龙身,恨不得立刻脱出这鬼地方。无奈宫殿摇晃,不好施力。凌雁秋与素怀蓉也滑到一边,两人眼睛对视,素怀蓉直直看进凌雁秋燃着火焰的双眼。
雨化田将剑转移到左手,忽然在赵怀安耳边轻身开口道,“过来。”赵怀安皱眉,却也任他施为,只见雨化田向右侧移了数次,赵怀安被他扯着,再加地面摇晃,几次都碰在他身上,只觉冷香沁得他心底尴尬。然而他抬眼,只见雨化田睫毛遮住眼睛,唇边似乎带笑。“过来。”他又道,呼吸正好喷到赵怀安脸侧。赵怀安心里不舒服地一跳,并未动作,便见雨化田已经不耐烦的皱起眉,发力扯他。可惜服了化功丹的身子没什么力气,赵怀安知趣地又跟着他在摇晃里跌跌撞撞侧移了几次,直到靠近进来时的入口旁。雨化田抬起右手,一边环视绸缎一边在墙壁上摸索。“你懂这个?”赵怀安问,这是他第一次不怀任何杀意,与雨化田对话。或者是和一个没有雨化田记忆的雨化田对话。雨化田轻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赵怀安问话的时候,宫殿又一次摇摆,他们贴的过近了,赵怀安感到自己的唇触到雨化田脸侧散开的头发。雨化田并未答他,只是迅速又将短剑换到右手上,狠狠向刚才找到的地方一插。
忽然间地面的摇晃便停止了,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赵怀安神色复杂的看着微抬着下巴,露出笃定笑意的雨化田,而众人也舒了一口气。却忽然听得素怀蓉惊道,“督主!”雨化田看向她,素怀秋一时怔在那里。赵怀安刚想拉着雨化田起身,却只听一声巨响,两人身后的石壁竟然忽然自己掀开。雨化田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便与赵怀安一起贴着滚了进去。然后石壁复合,一时一切了无痕迹。
众人哑然,“赵怀安!赵怀安!”凌雁秋站起身来,声声如杜鹃泣血。素怀蓉静静跪在地上,神色晦涩不明。风里刀一行人好不容易抬起龙身,回头一看,出路的石门早已经封死了。
章四 计高一筹
待在宫殿的一众人静立片刻,脑中却是飞速运转。风里刀忽然想起他们搬运黄金的宫室顶不是被龙卷风开了一个大窟窿么,就是雨化田和赵怀安坠进去的那一处。风里刀与众人说了想法,他们便立刻搬着黄金,抱着夜明珠,复向回走。
那边赶着急急出去,这边凌雁秋抽出长剑,立得僵硬,像一杆标枪,俯看这个骗了他们信任的女人。素怀蓉抬起头来,两人静静相视,素怀蓉看到里面刻骨的杀意。
凌雁秋咬牙扬剑,风里刀跟着顾少棠走了几步,一回头发现这边情况不对,本来不该管,然而终是不忍,想也费不了什么功夫,这回连夜明珠这样连城的宝贝都到手了,也不计较这点时间。更况且眼力第一的他看到素怀蓉的手指已经按在身侧短剑剑柄之上,估计打起来必然见血。风里刀一边大叫一边向这边赶,“我说两位,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打打杀杀的!还不快逃命,出去有的是时候打!”素怀蓉看了一眼风里刀,凌雁秋却恍若未闻,长剑挟风,已是当头劈下。素怀蓉举剑相挡,复又被逼得向后直滑行一段距离,凌雁秋却是直追不舍,誓要杀了她。看这情形,腥风血雨的,杀气惨然的,风里刀跳到一边,唉唉直叹着气。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这都是怎么了。顾少棠跟了过来,皱眉思索一番利害关系,想道,见素怀蓉刚才反应,必是西厂雨化田派来的细作,并无生财意,倒是夺命鬼,留着也是祸患,不如就此解决。此时人多势众,不须太大功夫,便可保搬黄金出去稳定无忧。她抬头见棠小文对她点头,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一样的杀意。两人点头示意,轻点地面上前,哈刚自是随后跟上。一时多人围攻,素怀蓉神色冰冷,却丝毫不见畏惧。剑气更是漫漫而来,杀意凛冽惊人。
强将手下,真无弱兵。风里刀被众人撇在一旁,想到早已埋骨黄沙的马进良和谭鲁子,忽然生出点不相干的感慨了。只可惜都要埋骨在这片黄沙。
“哎 ,少棠小心!”风里刀话音刚落,素怀蓉连连击回几只暗器,眼里都是血腥之气,顾少棠一惊,迅速前身后仰,堪堪避过。与此同时,凌雁秋的长剑“噗”的一声插进素怀蓉肩膀。素怀蓉面露痛苦之色,且战且退,此时已退至黄金棺木之前。棠小文执紧银环,矫健向前一跃,欲取她头颅,素怀蓉拔出长剑,挡得一式,鲜血淋漓而出。真气相撞,她被逼得重重撞在棺材上。异变此刻而生,真没想到这西夏宫殿,处处机关。只听重响,棺盖被移开一角,素怀蓉看了凌雁秋一眼,眼波潋滟,欲言终止,运用最后一股气力推开棺盖,复翻身跳入棺内,棺盖又在被她挥力复合。常小文皱眉,示意哈刚移开棺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却仍是毫无动静。
几人面面相觑,风里刀眼见此事无法善了,看凌雁秋仍然目光复杂地盯着棺材,那上面留有一片鲜红,沿着黄金雕花流淌而下。他摇摇头,竟有点惋惜和遗憾,“罢了,失血这么多,估计是活不了了。”凌雁秋猛得抬起头来看他,风里刀呐呐笑了笑,被这杀气凛冽的眼神封住了嘴。然而事情还没完,几人才转身,就傻了。刚才只顾拼杀,谁都没有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入口处的石门竟然也合上了。这回环顾四周,仰望屋顶,竟是一丝路也寻不得了,只有这些花不出去的金灿灿财宝永世相伴。
雨化田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下很是暖热。他浑身疼痛,仿佛骨骼都被人拆开又重新装回去一般,咯咯作响。雨化田厌恶地挣脱腰间环着他的手臂,强忍痛意挪了点身。铁链哗啦脆响,他侧过头,正好对上赵怀安皱眉闭眼的脸,连鼻间也是一股尘土臭味。赵怀安脸色虚弱,还没有醒过来,右手还抓着他的手。雨化田眯着眼,谨慎打量了一番四周。向上只得黑漆漆一片隧道,远处只见一颗并不大的夜明珠,似是置放在黄金灯座上,散发着幽幽冷光,便算是这昏暗空间的惟一亮光来源。冷光中,隐约可见一堆白森森的枯骨。看来,他们便是一同从上面的隧道掉到这张石床上。
那时在宫室之内,哈刚取珠触动机关,宫殿摇晃将陷,众人纷乱,雨化田眉目冰冷,静看这一切。因为毫无功力,身体十分虚软,在这种剧烈震动中根本无法站稳,更别提逃生了。他忽然心生一计,细察绸缎绣图,虽然大意是扰死者安宁,必身死而还。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一幅绸缎绣图果然不同。不用金线用彩线,只见众白骨嶙峋,恶鬼伏地,拱立一位华衣贵服的王者。雨化田沉吟片刻,料想宝藏并非绝不可得用,必有生门。他复观绸缎挂位,果真发现几处绸缎边角绣得彩线,绸缎底绘有奇形,看来便是生门。生门不止一个,既然不及多思,倒不如赌上一把。只是不知如今,究竟是入了生门,还是死地。
环顾过四周,雨化田侧看赵怀安,眼里闪过光,右手慢慢摸到落在一旁的短剑剑柄上。他的眉心才沁出一点杀意,便听赵怀安咳嗽数声,眉头皱的更紧,眼毛抖的厉害,显然就要醒来。雨化田猛然用力握紧剑柄,指节都泛出了一种青白之色。就在这时,赵怀安却忽然睁开眼,喷出一口血,溅到雨化田灰白的衣襟上。原来在漆黑的坠落途中,赵怀安抱住雨化田并与他调换了位置,承受了大部分冲击,此时脏腑受伤,气血上溢。雨化田眼色一变,厌恶的挑起眉梢。
“咳!咳!”赵怀安复咳了几声,血沫实在是咽不住,大部分都溅在了雨化田衣衫上,开出点点红梅。好不容易止了咳,赵怀安方开口道,“你没事吧?”雨化田不答话,直直看着他,在幽光中洁白的面容仿佛散发着一种青光,斜飞的眼线更添冷漠。赵怀安见他吐息平稳,应是并无大碍,对他冷漠的态度也不介意,自在的展了展身体,才发现右手掌心湿热滑润,竟一直抓着那人的手。他尴尬的松开手,眼光谨慎地向四处观察,“这是哪里?”雨化田移开眼光,若有所思,仍不答话。两人近的危险,赵怀安抬眼都能数清他睫毛的个数,呼吸间都萦绕着尘土血腥也抹不去的冷香,倍觉尴尬。虽然平时行走江湖,兄弟间躺在一起也不是没有,此回也说不出大概,却就是不同。两人均无言,在这昏暗石室,赵怀安不禁思绪放远,回忆起过去剑酒行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只可惜,命途多舛,如今的三兄弟,只剩下他一个。这厢赵怀安正在回忆,眼神空远,雨化田忽然懒懒抬起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赵怀安看出他眼里本无笑意,阴冷的象蛇。
“不愧是赵大侠。”雨化田一笑,竟然忽然贴到赵怀安耳边。嗓音惊人的轻,湿热的气息喷在他耳骨上。赵怀安皱眉,刚想向后躲,便愣住了。他听见雨化田轻却不容质疑的结论,“……你没散功。”
赵怀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没说话。西厂雨公公聪明狡猾,心思细密,果真名不虚传。事到如今,赵怀安也不加掩饰,坦然道,“没错。”
雨化田面无表情看他,几缕发丝遮在那双细长的眼睛前。赵怀安一时摸不清他的心思,便索性坦然解释道,“我确实决定服药散功,却没想到服了你递给我的那粒药后,竟毫无反应。”雨化田眼光一暗,知道自己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他如刀一般盯着赵怀安,用一种似乎是赞叹的语气续道,“将计就计,瞬间掌握局势。赵大侠,你真令人吃惊。”他冷笑一声,又道,“只可惜在坠落途中,赵大侠妇人之仁,罔顾了你们几人合设的这局好棋。”哼,果然。要不是此次落难,坠落之时赵怀安大侠情怀发作,不仅能在空中与他在交换位置,又复从那么高摔至石床仍能喘气,不是功力未散,怎么可能?顾少棠,常小文,风里刀,你们真真也好计策!耍得高明!愤怒和羞恨在他眼底闪过,很快就被拼命压进胸膛,雨化田任它像野草一样填满心脏,再像一把火一样熊熊燃烧。背在身后的五指紧紧攥住剑柄,指甲泛起一圈白环。他知道他得忍住。雨化田缓缓吐出一口气,五指一下子松开。他眨了眨眼,笑开了。“大言不惭,还敢说是三方。”
赵怀安见他神情凉薄,那笑看似张狂,却让他无端觉得有点凄惶,心底涌上些许复杂苦涩的滋味。虽然他从未以大侠自居,但是对一个可能失去记忆之人,毁约背信,做出如此小人行径,无论如何,都是不妥。赵怀安坦然看进那双黑亮的眸子,此刻那眸子的主人正看着他,他被里面的隐藏的东西触动,心里一软,“你放心,我既然已经与你约定,只要你真的失忆,绝不会伤害你。”雨化田眨了眨眼,眼光移开,细长的眼睛里却流露出嘲笑和轻蔑,“手和脚都长在你身上,”他侧过头去,“我对你的废话没兴趣。”赵怀安张了张嘴,复又闭上,对着雨化田脸侧的乌发,只得苦笑。
章五 患难与共(上)这般静默,过了一会,雨化田忽然执起短剑,毫不犹豫,“当”的一声,两人之间铁链被齐口斩断。“既已背约,留之何用?!”赵怀安叹气,自己不对在前,对这仿佛发脾气一般的举动只是摇了摇头。
现下两人都算有伤,一时也实在是无法探路,赵怀安索性闭上眼睛调息。躺了半晌,他迷迷糊糊的,调息之间都有了困意。这几日为了对付雨化田,实在是不眠不休,甚费心神,却哪想到最终竟会和他独处在一起。不由感慨世事无常。他心里一醒,勉强抬身,雨化田侧躺在他身旁,黑鸦般漆黑的发丝里只能看到一个侧脸,勉强看到他唇角微弯的弧度。他是睡着了?赵怀安忍不住凑近确认个清楚。没想到雨化田霍然睁开眼,一双眼睛又冷又亮。“做什么?”语气阴冷,杀意森森,一下子让赵怀安想起了西厂厂公绝杀的模样。赵怀安皱起眉,“只是看你睡着了没有,”他顿了顿,又道,“这里又冷又阴,腐气浓重,还是醒着的好。”雨化田露出一个厌恶的笑容,“不劳提醒。”他心里暗道,这里腐气熏天,难闻得很,也就你还能睡。
他心里有一口气堵着,他是能忍,但是不代表他会忘。不论是谁,最后总要让他求生无路,后悔与他作对。鼻间气味难闻的很,身上也不舒服的紧,然而,他可能太疲惫,也太累了。闭上眼之后,过了一会,竟然慢慢恍惚起来。一片黄沙,鲜血芬芳。远处天幕黑云压下,早已经看不见落日。一股股血液溅向天空,沙尘弥漫开来。跟着他的人,都不见了。这不要紧,他望向远方,一个人,也足够杀尽所有想杀之人。只恨这千里黄沙,一人独回。
赵怀安提醒雨化田,是怕他散功后又经波折,身子受不了,见他不领情,心底叹息。自己慢慢调息了许久,忽然听见耳边几声短促的呼吸。他睁开眼睛,复又没了声息。待他再闭上眼睛一会,又听到喃喃低语,雨化田似乎是被梦给魇住了,额头都是汗,嘴唇被自己咬得通红,眉宇间却仍然杀气肃然。这两种极端的反差造成了难言的视觉震撼,赵怀安不由想到初见他时,睥睨对手的骄傲,好像世上毫无所惧,无人能敌,然而,现在这样矛盾的姿态,好似脆弱,又好似狠厉,竟然令人心头无端一颤。或许,人是复杂的,他还没有恶的不可救要。更何况,是失去记忆的他。
赵怀安又调息了一会,觉得身体渐渐充盈力量,虽然伤势未渝,行动尚可。他轻轻起身,从石床上下来,没有惊醒雨化田。看来这是一间殉葬室,看那堆成一堆的骨头就知道,不过显然不够数,应该还有别的殉葬室。他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除了白骨就只剩黄金座台上的夜明珠了。他试了试,发现不用内力,竟取不下来,而前路凶险不可知,浪费内力自是不智之举,还是等雨化田醒来,用短剑直接削了灯座便是。他又回到石床旁边,雨化田仍在梦中,右手紧紧握着剑柄,脸颊旁边的发都湿了。看来不是什么好梦。赵怀安再向上看。只有一片黑暗,毫无亮光。他暗道,如此看来,入口在他们掉进来后就关闭了,风里刀他们也没能再把它开启。想到这里,他不禁想到凌雁秋。那个柔情似水,却也坚强似钢的女子。倒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他叹了一口气,石床上的雨化田忽然睁开眼,眼睛因为潮湿而亮得惊人,握紧短剑直直向赵怀安刺去。赵怀安怔住,本能下用手腕与雨化田相撞,再灵巧一转,失了功力的雨化田不是对手,赵怀安瞬间便将短剑握在手里。
雨化田眼里的杀气慢慢褪下去,眼神清明了许多。“做了什么梦?”赵怀安用一种聊天的口吻问道,他知道,他渐渐已经相信这人失忆,态度在软化。“……没什么。”雨化田缓缓道,“不记得了。只是很有杀人的冲动。想是被梦魇住了。” 此时他眉眼间杀气已经散尽,冷漠依旧,却因为一身狼狈让赵怀安无端放下心防。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不清醒时的一场误会。赵怀安看进他眼睛里,那里还带着点水气,这时候就像结了冰一样了。“你醒来正好,”他道,“我已经看过这密室,惟一的机关只可能是那里,此时正需你的短剑一用。”赵怀安指向散发幽光的夜明珠,雨化田点点头。
夜明珠被连着黄金一起削下来,举在赵怀安手里。果然,一声重响,尘土飞扬,石室的门向上打开,两人顺着向外看去,只见一弯曲窄道,仅容两人并排,壁上燃灯挂剑,昏黄雪亮,交织在一起倍增奇诡之感。
“等等。”赵怀安将短剑给了雨化田,刚想迈出石门,雨化田忽然道,“这是什么?”他从赵怀安手里拿过夜明珠,在白骨边一照,可见白骨堆后面的墙壁似乎画着什么。“把这些白骨移开。”他命令道。赵怀安苦笑,劈出数掌,露出白骨后面的壁画来。雨化田用袖掩鼻,端起夜明珠凑上前,弯下身查看。又似乎觉得沾了灰的袖子也不干净,脸色很不好看。壁画与绸缎上所绣倒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几行字迹。渐渐的,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来甲飞旋龙,杀海献神门。死地有生门,生门藏鬼神。”他站直身体,与赵怀安相视一看,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然的默契。“果然,”雨化田斜看那堆被赵怀安掌力分开,零乱爬满地上的白骨,唇角曳起一个弧度,“要想活着出去,似乎不太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