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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玄地黄009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46

赵怀安接过夜明珠,率先踏出石室,面色谨慎,从两旁壁上取下一把长剑,转头道,“跟紧我。途中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跟好。”雨化田垂下眼,指尖缓缓抚过剑锋。他没说话。

章六 患难与共(下)

赵怀安执着夜明珠在前面开道,神情肃然。在这弯曲窄道,雨化田抿唇与他几乎并排,两人虽然不以铁链相连,离的倒也很近,那冷香也就愈加迫人心弦。这两旁壁上,倒不知是什么特制香料,时光续流,仍然在烈烈燃烧。墙壁上雪亮的剑光映亮了墙面,无非是祭祀场景,充满了巫祝和献祭的危险神秘。

赵怀安一片走一边留心倾听周围,这段路倒也没有出什么状况,直到半途,光亮尽灭。赵怀安功力到了境界,黑暗中视物不足为惧。只是雨化田散了功,在漆黑不见五指之处,必是难行。他将夜明珠交给雨化田,让他给自己照个亮,又嘱咐道,“此处无光,恐有凶险。”赵怀安眼光灼灼看进黑暗。此时只见到山雨欲来的平静。“注意周围,跟好。”雨化田瞅了赵怀安一眼,接过夜明珠,竖起短剑。赵怀安先一步踏入黑暗之所,又走了两步,未见异动,方回身招呼道,“看来没事,过来吧。”话音刚落,雨化田的脚才向前一步,已有冷箭从墙壁射出,层层密密。赵怀安凝神一看,剑尖闪着翠芒,分明是粹过毒。

赵怀安在前面运起长剑,动作熟捻,将大半部分剑削在外面,雨化田蹙眉,借着身后的光和手里夜明珠微弱的光,拨开偶尔飞至眼前的箭矢。可惜因为散了功,堪堪运力挥了几剑就忍不住喘息。可这无边箭雨却是不停,似乎无尽无穷。赵怀安心下焦急,听到身后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他复又挡得一圈箭矢,向后冲雨化田扑去,雨化田一惊,堪堪收剑,被赵怀安一扑,两人一起倒在地上,又复黏在一起滚了几圈,方躲避开了箭雨。

暂时躲开危险之地,赵怀安放松的深呼吸一口,雨化田身上的冷香就钻进鼻孔。对于男人的涂脂抹粉之事,赵怀安有丝厌恶,但更多的是说不明的尴尬。此处还是无光,雨化田被他压在身下,微微喘息,微弱的夜明珠光下,苍白的脸上染了一抹病态的红晕。赵怀安心里一跳,赶紧从雨化田身上爬起来,“还好么?”他将他拉起来,雨化田眨眼,刚要开口,已有数支箭羽从上空孔隙降落。他也不开口求救,眼光泠泠,仗着短剑锋利,依靠招式,步法精妙,不断向前求生,削断头顶冷箭。赵怀安一边挡箭,一边观察雨化田的形势,见他倒是镇定无比。但是越来越重的喘息,越来越慢的脚步,都能够看出他不过是逞强而已。赵怀安心底叹息,莫名一软,倒是有点后悔那个散功的主意来了。他跨前几步,护在雨化田身后,与他一起拨开头顶箭雨不断。这些箭雨却似不停,他们贴在一起,赵怀安不时帮雨化田削落刁钻的箭矢,他们在这曲折窄路,不知道走了多远,又走了多久。比身体上的折磨更甚的,是精神上的毫无希望。惟一的希望似乎就是夜明珠散发的幽幽清光。耳听雨化田喘息由粗重渐渐发软,変得轻微,似乎连喘息都要没了力气,连步子也开始慢极了。赵怀安知他要到了极限。不由心底焦急,在断箭间隙向远一望,果然生门藏鬼神,死地有生门。天无绝人之路,那不远处拐一个角,竟然散发着莹莹白光!

雨化田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汗水流下来糊了眼,他觉得他的眼睫都湿了,浑身散着汗水的腥味。不知道这样已经有多久了,周围还是一片漆黑,他凭着夜明珠的光削断落箭,感觉胳膊和腿都不属于自己了。他按紧剑柄,神智恍惚却仍然机械的不停挥动着短剑。他绝不能死在这里,他一定要活着。“再坚持一下,”赵怀安怕他听不醒,贴着他的耳边,迅速道,呼吸带点着急,“前方就到了。”赵怀安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音就像雾一样沉浮。他知道自己要到极限了,然而他看到了一抹亮光,从不远处蔓延开来在他眼底,雨化田按紧剑柄的五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他不能死在这里。感觉到雨化田步伐加快,赵怀安心底刚松一口气,两人迅速前行了几步,眼看希望就在眼前,雨化田已经一只脚踏起了白光映得澄澈的地面,上方的箭雨忽然变密了,赵怀安贴着雨化田的背部,刷刷削落,突然有种莫名的预感,他扭头一看,竟然有数支箭从前方直直向他们飞来!

汗水滴到雨化田眼睛里,又湿又热,他的眼底流着潮湿的光,强打着精神勉强先后削断几支,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他已经这样挥剑不知几个时辰,腿像是灌了沉沙一样重,短剑从失去感觉的指间滑落,“当”的一声掉在地上,他睁大着眼,眨也不眨的看向死亡之箭。很多人都会不止一次的设想过死亡,然而原来死亡真正来临时,竟然也来不及想很多。只剩下那片大漠的狂沙,有谁埋骨沙场。虽有惋惜,却无后悔。他闭上眼睛,露出一点微笑的影子。

他等了等,只听“噗哧”一声,长箭穿入血肉,雨化田感觉脸颊边一片滚烫,他本能一抹,睁开眼,见到指尖沾染的腥红。鲜血的芬芳扑入他的胸怀,赵怀安将他按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一支箭从他的后背穿入,又从肩膀穿出,开出了一朵血花。赵怀安呼出的气都是血的腥气 ,他咬牙揽紧雨化田,就地又翻个滚,无数箭矢从他们头顶飞过,两人一起拐过窄道,沿着铺着红毯的台阶骨碌碌滚了下去。

金光闪烁,夜明珠将这里照的如同白昼。神明的黄金雕像高高伫立,眼角微挑,却是垂下目光,悲悯这世人虚妄。

章七 所求者何

雨化田压在赵怀安身上,看身下之人已然唇色发青,一时眼光复杂。血迹汩汩濡湿了两人衣衫。雨化田浑身湿漉漉的就像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发丝被血和汗黏在两侧,眼光震惊的瞅着他。这么狼狈震惊的模样,倒是少见。赵怀安心想,勉强露出一个镇定的微笑,“这箭恐怕有毒。”他看到雨化田若有所思,略微喘息着调侃,“看来,倒是小看了生门里藏的‘鬼神’。”对他这种态度,雨化田敛了眼光,也不做声,重新变得面无表情。他从赵怀安身上虚弱地爬起来,低头看了眼衣襟上的血渍,又用袖子抹去了脸颊上的血。他瞥了一眼赵怀安,从他身旁走过,在这新发现的大殿里四处环视,寻找出路。赵怀安被晾在一边,唇色青白,苦笑一下。所幸躲的快,箭伤并未伤及脏腑,失血倒是小事,只是这毒很是厉害,并非见血封喉,却扰的他难以很好的调动气海,运功调息。他一边调息,一边觉得神智难以集中,变得有点模糊。这时一阵混着血味的冷香钻入鼻孔,摄人心魄。他觉得他看到的东西都是在一片湖泊里摇晃,雨化田抿着唇的精致面容也被柔化了轮廓,他毫不温柔的在地上拖了他几步,直到让他靠在一处冰冷物事上。衣料被扯开,然后片刻静默,赵怀安心里一松,知道雨化田还是觉得两人同行,比较有把握,现下在检查他的伤口。过了一会,赵怀安浑身一抖,要不是因为中了毒失了血,他估计他都要跳起来。薄而冰凉的物事贴在他伤口处。因为许久没能进水,干燥,甚至还起了点皮的唇仍能柔软的让他心神俱动。熟悉的冷香像是钻了空子,变得像妖魔一样惑人,张牙舞爪,几乎要把他的全部感官夺走。他低下头,使劲睁大眼睛,模糊的像浸在湖泊里的视野终于清晰了那么片刻。赵怀安知道他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一刻的震惊。而且,那时他忽然悟出一个道理。很久以后,在回想这一刻,他总难以避免的露出微笑。原来长的美,不分男女,总是容易惹人不自觉的生出柔软怜惜之意的。雨化田的这幅面孔,好似冷如冰霜,又有如春雪将融,连他都有点动摇。拥有这样面容的人,在冒着危险救他。哪里还记得他实际冷血噬杀,夺人性命不过须臾?

雨化田埋在他肩膀伤口处,赵怀安只能看到他颤抖的长睫毛和挺直鼻梁下的淡色嘴唇。他的头发随着他不断的吸取毒液,再吐到地上,不停的触到赵怀安的身上,连同他冰凉的薄唇,不断的撩拨着他的神经。那一刻,赵怀安盯着他看,直到视线再次变得模糊。他才闭上眼,心脏缓慢有力的跳动着,只感觉到无法言说的疲累。他从未想过,这个翻手云雨,炙手可热的人,竟有这许多不同的侧面,竟会和他有这样危险的交集。莫非,果然是天意弄人。

过了许久,他听到撕扯布料的声音,然后伤口被狠狠按压住,复又包扎起来。赵怀安听见雨化田难掩虚弱的声音,“好了。”他站起来,向后踉跄了几步,扶着黄金灯柱在几步远坐下,疲倦的闭上眼睛,道,“剩下的毒你自己用内力逼出来吧。”

赵怀安凝神许久,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方将毒沿着身体逼出来,重重吐了一口黑血,已是疲倦至极。又忽然想到,以雨化田实力,逼一般的化功丹该是轻而易举,见他行为,常小文的化功丹似乎比较特殊,不愧是异族之物,倒是特别。他侧过头看雨化田,那人闭着眼,偏还蹙着眉,长长的睫毛像刷子一样,一动不动,在眼下留下一片阴影,却是累的连一要指头都动不了的模样。在澄澈的光里,竟然无端透露出一点少年的孤零零的意味。他还年轻,赵怀安注视着他,长长的叹息。他知道无论雨化田如何,恐怕这回,他是杀不了他了。又想到能否活着出去,还是未知之数。他们已经在这迷宫里呆了不知多久,另一场风沙早已吹埋了这片遗留王朝。赵怀安又环顾了这宫室一周,只见入口,不见出口,心下一凉。也不知其他人到底怎么样了,还有雁秋。他闭上眼睛,雁秋一路为他而来,直至如今深陷险境,生死交付捉摸不定的命运。他暗暗下定决心,纵使相忘江湖,快意恩仇是他所愿,然而,此回若能再相见,终究不能再负她。

赵怀安恍恍惚惚做了梦,出了一身冷汗。时而是凌雁秋策马向前,他想追上去,却一直追不到,而凌雁秋也像是看不见他,一味扬鞭促马快行,边行边焦急的喊,“赵怀安!赵怀安!赵怀安!”他想答应,可是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好像天下尽在掌握般在马上挺直腰杆,只是年轻的身躯终究还是太过单薄。他缓缓回过头,“赵怀安。”他的唇嫣红,挑起冰冷而单薄的笑意。眼里隐藏的快意和恩仇,骄傲和隐忍,将人拉向地狱。

赵怀安霍地睁开眼睛,雨化田正在远处看他,“乱叫什么?”雨化田不耐烦的皱眉。赵怀安沉默,他怎么说,梦见了面前这个人?除却记忆里那个一身黑色官服,眨眼间便能夺人性命的恶鬼,他到底是怎样的人,赵怀安第一次在心底有了疑惑和探寻的好奇。雨化田见他不答,也懒得理,反正他不过是随便问问。他又继续在黄金雕像底部摸索,希望能找到机关。赵怀安见他洁白的手指在黄金处掠过,又缓慢的抚过黄金底座镶嵌的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心里一窒,沉默许久方道,“还是别动这里的财物为好,不知又会触动什么机关。”雨化田挑眉看他,露出一个轻蔑讽刺的笑意。“财宝?”他对赵怀安微笑了一下,又不是那群臭人,再多的财宝堆满宫室,也早就满足不了他了。有一处空洞,要有无尽的权势来填补。

他又摸索了一会,可惜还是徒劳无功。赵怀安从地上起来,伤口直愣愣的疼,莫名让他想起嘴唇的柔软。他走到雨化田身边,见他停下手边的动作,方道,“为什么?”为什么救我。雨化田沉默的转过头来,有些干裂的唇角挑起,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这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能是什么原因呢,无非是彼此利用罢了,费时间想这些还不如尽早找出路。雨化田在雕像底敲打了半天,无果,便抬起头来盯着雕像看,神明含着微笑,仿佛悲悯这蝼蚁众生所求执着,终也不过幻梦一场。雨化田一阵恍惚,发现她的脖子上有一圈形状,笔画繁冗,姿态清丽,是西夏国的文字。雨化田小时入宫,曾有机会得窥学习。那时还是志比心高的年纪,不断的学习所见到的,也不管有用没有,只想脱离这阉人指摘,无论是建功立业,还是快意江湖,只一心期待出了皇宫那牢笼。现下想想,真觉可笑幼稚。身体都不完整了,非男非女,那些生活早就飘离而去了。更何况,这一切哪比的上手持权柄,生杀予夺?既有所失,必然要在他处得以补偿。

赵怀安见雨化田盯着上面看,面露迷惘凄惶之色,心底一紧。然而他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阴狠,指着一处突起,对赵怀安道,“你跪下,在这里磕三个响头。”赵怀安神色复杂地点点头,也不问缘由,依言所做。三个响头下去,大侠一副额头发青的狼狈落魄,雨化田忍不住抿了抿唇。

只听咔嚓一声,接着,便是入口关闭,出口洞开。

章八 漫无天日

两人沿门向外一望,只见弯弯曲曲的漆黑通道,不知道到底有多远。赵怀安皱眉调理了一下气息,微露忧意。雨化田领先走上前,被赵怀安一把拽住。“走我后面。”他沉声道。雨化田斜睨他一眼,望着前方道,“刚才那雕像颈上是西夏文字,上言:欲从此绝地出者,且敬亡者牺牲之灵。三叩于前,生路自现,自此死局逢生。”赵怀安略微诧异的看向他,见他的唇因为过度的干渴冒出血珠来,心下知道,若再不能快点出去,恐怕是渴都要渴死了。他沉吟片刻道,“也就是说……后路应该没有什么危险……”赵怀安注视雨化田,忽然问道,“你懂西夏文?”他开始想要了解他,又续道,“什么时候学的?”雨化田的脸色瞬突变,“宫里。”他冷声道。赵怀安猛然抬起眼睛,只看到他漠然垂眼。

雨化田答过后便直视前方,执着夜明珠向前开路,不再开口。心下情绪沸腾,终忍不住嘲讽之意。若不是长了这么一张脸,能伺候皇上,哪有机会见识到那么多书?后来又哪有机会爬上绣床又龙床,掌握这世人皆嫉恨的权柄?只可惜书读的越多,越知道自己没有离开这片深潭的希望。他从在母亲的肚子里就注定了这种污垢的命运,这穷人家生了孩子,早便打算四处卖好求几钱银子。那年的东厂太监在他父母面前端详了他很久,像蛇一样阴冷的眼神仿佛要舔过他的每一寸肌肤,他以为他忘记了,然而他还记得,那个太监阴笑道,“这孩子模样不错。正好最近宫里有贵人腻了,想找个新鲜的,知情知趣的伺候,就买了吧。”再然后,他就被阉了,送进宫里做别人的狗。那时的痛苦像野草一样疯长,要把他逼疯。然而,时光续流,死是懦夫的逃避。他学会了很多东西,知道权术阴谋,也不过如此。他讨得了万贵妃的注意,让了她欢喜,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群臣震恐,万人之上。

雨化田一边执着夜明珠在前开路,一边回想那么久远的过去。赵怀安也不说话,静静的走在后面,借着幽光,可以看到雨化田倔强单薄的背影。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个西厂厂公,纵使站在权势的大浪口,翻手为云,覆手布雨,他不过还是个少年。却已经没有了享受天伦之乐的未来。比凌雁秋还要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这斗争的漩涡埋没。想到那里,他竟然难免有点怜悯。他救了他,他又救了他。在这昏暗绝望的地宫里,他恐怕是杀不了他了。怪不得智人说难得糊涂,以免得这内心诸多挣扎。

他们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刚开始还怀有希望,按照西夏文所言,他们应该算是通过考验,得以生还。可是这漆黑的道路就像是漫无天日一般,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时光在这里就像是停止了一样,他们谁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越来越饥渴,越来越疲累,一点点消磨着生的希望。

“休息一会吧。”到了两条路的连结之处,竟有一石桌,连同四只石凳,当然,还有堆在墙壁的几架白骨。雨化田想拒绝,他不想停止,可惜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嘴唇干裂的没有一点水分,他舔了舔,便尝到腥味,许久未进食,几欲作呕。他将夜明珠放在石桌上,浑身虚软,头放在桌上,浓密的发丝散了一桌。雨化田在皇宫之中,这些年已是养尊处优,何时再受过这不吃不渴,不眠不休的苦?他的头一挨到冰凉的石桌面上,闭上眼很快就没了意识。赵怀安坐在另一只石凳上,夜明珠的幽光映亮了他担扰的脸。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其他人应该出去了?倒也说不准。他思绪飘远,回到了他和凌雁秋刚认识的时候。那时春日柳色如新,女子的脸娇艳胜过桃花。他曾为那份美心醉,却从未想过会给这个坚强的女子带来如此多的劫难。若再能选择,不若只如初见,相忘江湖。然而,在她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之后,可还能无动于衷?

赵怀安没能继续感伤下去,雨化田喃喃的声音像针一样钻进他的耳朵。纵使声音细小几不可闻,他偏偏听得一清二楚。“水……”他听见雨化田呢喃几句,声音又软又轻,还发着颤,里面含着渴望和痛苦,“好渴……水……渴……”赵怀安皱眉,看来雨化田是耐不住了。也怪不得,这地宫里无日无夜,都不知道被困了多久,要不是他没散了功,在仗剑江湖中,也受过几次这般苦旅,恐怕他也要折在这里。但眼力所及,惟有这曲曲折折,望不见尽头的黑暗,耳边也只剩寂寞无声,空气都是阴燥干凉,到哪里弄得水去?然而,既有死局逢生的许诺,便也要赌上一赌。惟今之计,惟有速速找到出口,方是上佳之策。

夜明珠的光芒澄澈却渗淡,照得雨化田的脸色都有些透明了起来,仿佛一瞬间就要亡去了一般的没有血色。哪还有当初傲视敌人的半分光彩。赵怀安本欲叫他起来赶路,心下却是实在不忍,听得他虚弱的声音,心里长叹一口气,皱眉下了一个决定。为了按住雨化田,他的剑在上次中箭时就扔了,此时只好去摸雨化田手指还按着的剑柄。刚略微一扯,雨化田竟然手指一动,骤然收紧,眼睛也睁开了,涣散的目光在一瞬间勉强聚拢,“做什么?”这话本该是极有威严的,可惜他说的气若游丝。他的眉目之间还保留着一贯的漠然,斜睨过来的时候令人心寒,然而年轻的面容憔悴的让人心软。“你说你渴。”他注视着他,柔声道,眼光是温柔而怜惜的。若不是知道他们什么关系,几乎都要让人怀疑,这样的目光,该是对着一个心爱的女子。雨化田蹙眉,拿起短剑,不愿多言,自顾自的转身前行,心底却翻滚着各种滋味。渴?他是很渴,喉管就像是灌满了干沙,嘴唇干裂全是令人厌恶的血腥气。然而,赵怀安拿短剑又做什么,莫不是想割腕放血给他喝?他心里一动,略微滞了步伐。勉强暗嘲道,真是大侠风度,都学佛祖舍身饲虎了。还做什么拿着剑做什么所谓的大侠,倒不如早早扔了剑,遁入空门,投了少林门下。这种想法委实有趣好笑,在这一片暗无天日的绝望里,雨化田便无端有点笑意了。可惜他累的已经不能再浪费一个笑的表情。

赵怀安叹息,他早料到,雨化田醒了的话,必是不会领情。他只好随着跟了出去,那人还是执着夜明珠走在前方,都这个地步了,仍是一副警戒而生人勿近的模样。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心底叹息,在掉进这个地宫前,他从未有过如此多的无奈滋味。他一向是执拗的,一旦下了决定,便是任何人也无法让他更改的。然而现在,他遇见了另一个人,浑身上下长满了刺,让他的想法不得进前一步。

两人默默无声的继续走着,雨化田总觉已经得到了极限,然而他又能够一直向前走着。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危险,他只知道,他此时惟一能做的,不过是向前走,向前走。他不想死在这里,或许,他觉得自己也没有想过,为什么非活不可,但是只要是生命,哪怕只是动物,都有求生的本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怀安神色复杂,所幸这一段路不是很长。当雨化田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赵怀安揽着几乎失去意识的雨化田,只觉身骨柔软,香气萦绕。然而此时情况危急,也实在难生出什么绮丽之思。赵怀安紧紧的盯着那处机关,是一个黄金雕了的龙头,在这地宫之中,也不算什么稀奇之物。他盯了许久,当他手放在机关上的时候,一向处变不惊,无所畏惧的人,也难免有了一丝颤抖。过了片刻,他眼光炯炯,用力转了一下龙头。石门向上缓缓升起,里面有一颗明亮的夜明珠,照亮一墙的壁画和墙脚的白骨。石室中央造了一个石床,夜明珠在紧挨石床边的黄金灯台上发着光,如同鬼灯。

他环视了一圈,露出一个苦笑。没有出口。

章九 缘起难灭

赵怀安虽然深感失望,暗叹这地宫迷雾重重,机关处处,生路难寻。然而转念一想,最初在这地宫里,他也没想过能出去,只打算和雨化田同归于尽。既然现在,一切难回最初,这样或许也未尝不好,黄沙终会把这段故事淹没。

他将雨化田放在石床上,自己在石室里绕了一圈,寻找机关。和最先掉落进去的石室一样,墙壁上全是巫祝的图案,偶尔配上些看不懂的西夏文字。阴森森的白骨告示着多少人在这里殉葬,阴魂不散,百鬼夜哭。石室甚狭,纵使仔细,也很快便转遍了,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他复回到石床旁,凝视黄金灯台和夜明珠,心道,不知这是否仍是机关,否则便是必死无疑。

江湖舔血,他从来懒的想他的死局,最圆满的或是最落魄的。但也从未预料,会有这么一天,他或许与这样一个人一同死去。找不到出路,只有渴死或是饿死,现在他便距离死亡咫尺之遥,品尝这种滋味。

赵怀安摇头,坐在石床上,在夜明珠的幽光下,雨化田的嘴唇干裂的渗出血珠,配上惨白如雪的面容,艳红的让人觉得诡异,仿佛要吸干谁的生命一般。他的情况倒是不对劲。那时还能呢喃着干渴,这时眉心紧皱在一起,眼睫很久才颤抖一次,痛苦的微启着唇,一个词也道不出。夜明珠的光芒一照,他的眉眼间略略闪着莹光,赵怀安俯身凑近一看,惊诧莫名。地宫纵使阴冷干燥,也不到能结冰霜的地步。那眉眼间的莹光,却是一层冰冷白霜。

他皱眉思索片刻,用拇指缓缓擦去雨化田唇上血污,只觉得那唇冰冷惊人,一点柔软都感受不到,似乎碰到了隆冬的坚冰,惟一遗留的感觉,就是冷。被抹去了血迹的双唇,毫不吝啬的展示着缺失人气的青白。

赵怀安沉下脸,用指搭上雨化田手腕,只觉像是放在冻冰之上,寒气森然。一察脉象,果然,紊乱之极,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他撤离手指,神色复杂,盯着他沉默许久,见那洁白冰霜从眉心开始,迅速扩散,很快全身如被霜雪,额头渗出汗来,转眼便凝结成冰霜。终于长叹一口气。

这样的人,真让人不知赞他聪明狡猾,还是赞他狠绝非常。不信任别人,竟然宁愿赌自己的命。恐怕在他知道自己没散功的那一刻,就开始暗中思索逼出药性的可能,估计是在他受了箭伤昏迷的时候,开始缓慢逼出化功丹的药性。然而,此种化功丹是擅长用毒的风里刀一行人的,雨化田服了他们便那么放下,其一是有假装散功的自己在一侧监视,其二便是这药力必然难解,哪怕你是高手中的高手,也要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去。据此推测,雨化田所用之法,必然奇诡。而奇诡之法,往往代价甚重。又听说太监练功,因为去势,常是至阴至毒之法。这一路上漫无天日,损耗甚多,恐怕不是雨化田能预料的。他偏要硬逼药力,应该也不是没有考虑到危险,只是比起信任别人。他宁愿赌上一把,也要抓住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机会。

赵怀安苦笑,他既然背约,倒也不能怪这人不信他。这一回,他骗他散功,他骗他失忆,也算是扯平了。他无奈地摇摇头,将雨化田拉起来,想输送真气给他,帮助他平息在经脉中冲撞的几股真气。

雨化田迷糊之中好像被谁拉了起来,靠在暖热的一处,只觉舒服不少,从刀割一般刺骨的疼痛和寒冷中渐渐回缓。有人从他的背后给他传真气,他知道是赵怀安。这股真气与他的不同,宽厚的如同汇集百川,渐渐引导着体内狂撞的真气。他张开嘴想说话,只觉得又冷又暖又干,也不知发出了音没有。

渐渐赵怀安的额上渗出汗,他先前受了伤,此回状况也不佳,再加上雨化田的真气阴冷霸道,将它们导回正轨,却是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真气。不知多久,终于大功告成,他大喘着气瘫软在石床上,雨化田发软的身体无意识的倒在他怀里,冷的像是抱了一团冰。

雨化田感觉到真气缓缓平息了下来,经脉刀削一般的剧痛也渐渐缓了下来,这时候,冰冷和干渴的感觉就变得格外明显。赵怀安过了好长一会,方缓过劲来,疲倦的低头看向怀里的雨化田,舒展开的眉毛又皱在了一起。

雨化田还有意识,冷至极点也无一言相求,唇色青白,勉强控制着身体打颤。果然,没日没夜的寻路,再加上不要命的用奇诡之法逼出药力,极端饥饿和干渴之下,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化不开这层冰霜了。

赵怀安垂眼思索良久,连叹气都不能了。他生性洒脱,浪迹江湖,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场相识,能打击的他措手不及。

只不知这回救了他,是对是错,但是无论如何,此时让他这么死去,已是不能。命运弄人,缘起难灭。

赵怀安又试着调动丹田真气,几乎毫无反应。他无奈尴尬道:“……为救你命,实在是无奈之举……”话到了这里,便怎么也说不下去,也不知雨化田听进了没有,

他略微苦笑,解开自己的衣物,赤裸的胸膛接触空气,冷的一抖。复伸手去解雨化田的衣襟,只觉所碰之处,皆如冰霜,自知无其他方法可施,心下一凛,再无犹豫。雨化田为了扮风里刀,着一身直缀,现在已经被尘土和血污了颜色,早不复过去的雪白。

他除去了外衫,雨化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睫毛直发抖。竟是拼命要醒来的模样。赵怀安正解着里衣,覆盖一层薄霜的肩膀便露了出来,雨化冻的僵硬的手指竟然猛然捏住了剑柄,直直向他刺来。赵怀安一惊,几乎避之不及。雨化田的眼里杀气惊人,只好在石床上交了几回手,雨化田招招阴狠毒辣,都向致命之处招呼,只可惜功力还没恢复,剑招混乱,短剑很快就被打落在一边

挣扎之间雨化田的里衣散开,莹光澄明,雨化田的身体干净修长。他本来不明白,雨化田为什么忽然之前,挣扎的这么厉害。这种挣扎就像是一种本能,一种绝不允许的骄傲。然后,他心里一窒。他看到雨化田去势的地方。那里没有属于一个男子用以骄傲的昂扬雄伟,应该是年少入宫,只剩下小指头般的大小和长短。(注)

雨化田的眼睛清醒了一瞬,冷的像是含了两块冰,失了剑的指尖狠狠的陷进赵怀安的肩膀,让他感觉到冰冷都麻木不了的疼痛。赵怀安与他视线交接,见他的眼睛渐渐又变得涣散,一瞬间露出一点掩饰不了的惶然和自嘲,快的就象是轻风掠过湖面。然后,他手一松,眼睛闭上,急怒攻心之下,没了意识。

赵怀安难言心底滋味,他不自觉的用指抚过雨化田的眼角,心里一动。那里又湿又潮,雨化田的泪化开了眼角的薄霜。

赵怀安将雨化田揽进怀里,把他的衣物裹在外面,良久,自嘲一笑。

他知道,雨化田经此一难,功力便会渐渐恢复。

他该趁现在杀了他。又或许,他本来就不该救他。这样一个阴冷狡猾,擅长欺骗,步步为营的人。

然而,此时,他不过是一个可怜人。赵怀安知道,或许当他们从黄金的雕像走过的时候,他就有预感,在这地宫里,他永远下不了手。

赵怀安凝视近在咫尺的面容半晌,心底忽然只觉无比疲惫。他揽着他,

挪动几次,拾起短剑来割破手腕,鲜血沿着手臂滴到雨化田胸口。他将手腕凑近雨化田干裂青白的唇边,能够感觉到他凭借本能,吮吸的又痛又麻,还有些**。渐渐的,两人的心跳连着血液,仿佛合一。

赵怀安一边喂他吸血,一边调整内息,默默恢复。

当他望向逼仄的石室顶部,忽然有种预感。

到了这般境地,或许,困死在这里,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章十 死局返生(上)

一室静默,当雨化田醒来的时候,夜明珠凄清的光映在他的眼底,刚睁开的眼睛难免有点茫然。就像是从一场大难中逃生,他侧过头,看向赵怀安,见他倦极已然睡熟。这是不同于他的身体,暖势,强健。他的欲望贴着他的腿根,像沉睡的龙首,没有勃起的意向。喉间的干渴已经消失,只留下一种血的腥味。不难猜道,赵怀安竟然喂了他血。雨化田轻轻用手触碰赵怀安下巴没有剃干净的胡渣,赵怀安似乎累了,略微皱了眉,仍然没有醒。他缓缓将手贴着皮肤下移,直到五指不带力气的环赵怀安脖颈,静了片刻,才一下子将手松开,眼里闪过一丝难堪。

他救了自己两次。

雨化田闭上眼,复又睁开,软着身子坐起来,在挣脱赵怀安手臂的时候,他停顿了片刻。手腕上的伤口仅用几条碎布胡乱包扎起来,上面的血迹已经发暗。这样下去,迟早要化脓了不可。他缓缓的穿上自己的衣衫,第一次没有在意血腥和尘土的臭气。倒真是大侠。他嗤笑,明明知道自己暗怀诡计,强逼化功丹药力,竟然还能耗费真气,割腕放血。又想到最不想示人之处被他看到,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和嘲笑。百般算计,怎奈狼狈的倒是步步为营的自己。

雨化田想挑起唇,嘲笑谁都好,却终于没能再露出一点笑意。

他将赵怀安的衣物复盖在赵怀安身上,下了石床去检查周围。拾起短剑的时候,锐利的剑锋在指尖划了一个口子,渗出几滴血珠。堆在墙角的白骨重重层层,凌乱不堪,后面隐约有点模糊的字迹或是图画,雨化田挑眉,刚挥出一掌,便觉喉间一甜,只得半途收掌,可惜还是一口血吐在枯骨上,令这嶙峋白骨煞气森然。他盯着那片血,一瞬只觉恨极怒极,真气差点再次流窜。这化功丹竟然如此厉害,看来倒是风里刀一行人走江湖的绝活了。怪不得服过之后,就对他如此放心。这次倒是太过大意了。他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引导真气的时候又忽然想到,这丹药倒是霸道,恐怕没有赵怀安渡他真气,纵使没有走火入魔,也要拼了这性命。

赵怀安醒的时候,正好见雨化田狠厉向那一堆白骨挥掌,一副想要发泄,将其碎断的气势,不由心里暗暗摇头。正要坐起身,便听一声闷哼,果然,雨化田又吐了血。然后便见他一直站着不动。赵怀安在他背后很快把衣衫穿好,站起身来,雨化田似乎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没有一点动弹的意思,想了想,只好装咳了几声,示意他已经醒了。

雨化田很快转过身来,眼光直直与赵怀安的相撞。这种情况下看到对方,此前种种,难免一下子涌上心头,心底自有些异样。赵怀安更是不自在,这人最隐秘之处被自己不小心看了清楚,又想到他眼角的潮湿,心里一动,首先移开目光,看向雨化田身后染了血的白骨,道,“……发现机关了么?”雨化田静了片刻,擦了擦唇边的血痕,走过来。“还不确定。”他道,“或许,还可以试试这个。”语毕,他勉强压住喉间的腥气,挥剑一下子削落了黄金灯座上的夜明珠。可惜,等了等,这回却是一无反应。

两人倒也没有露出失望之意,本来,他们就对同样的机关开启方式,不抱什么希望。雨化田望向那堆白骨,道,“……这些白骨乱的让人怀疑,倒像是刻意为之了。”他低头看向手心里新斩获的夜明珠,缓缓道,“也许,玄机就在此处。”赵怀安点点头,明白他是想让自己去把白骨移开。然而他刚跨出一步,雨化田忽然出声道,“等等。”赵怀安一愣,停下脚步,便见雨化田把夜明珠和短剑放在身侧石床上,竟然执起他的割腕放血的手,复又重新缠了一遍。缠布期间,他冰凉的手指不时碰到赵怀安的肌肤,却一次也没有弄痛伤口。最后,伤口处被精心细致的打了一个结。雨化田面无表情的做完这一切,复向那片角落示意,意思是让他过去处理那堆白骨。赵怀安点点头,当他挥掌移开白骨的时候,却觉得那种冰凉轻柔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肌肤上,连着伤口燃起一种难言的灼热。

当白骨散开的时候,他闭上眼睛,知道目前的一切,都要到了结束的时候。

雨化田走过来,皱眉看了半晌露出的墙壁,上面是日月当空,祭者的牺牲唤出神明。下面用西夏文其实写着死和生两字,两字刻意纠缠在一起,死字倒不明显,笔画很细,生字的笔画非常粗,遒劲有力。他将两颗夜明珠放在地上的凹槽里,便听声响隆隆,入口的石门缓缓降下。又过了半晌,四周震动,两人差点被晃的倒在地上。当一切平静下来,他们看到了出口。那里本来与周围墙壁浑然一体,这时候就像狮子凶狠的张了血盆大口。

两人互视一眼,复向出口望去。两旁都是夜明珠,路被照的太亮了,刀光漫漫不过如此,只让人觉得心底发寒。

章十一 死局返生(下)

两人立在原处片刻,雨化田已抬脚向前,脸色虚弱而苍白。这化功丹竟厉害到如斯地步。雨化田心中恼恨,面上却是波澜不惊。赵怀安略微落后雨化田半步,稍稍侧过脸,就能看到他冷漠的眉眼。两人行了一会,就到了一个路口。前方分成两路,一路依旧澄明,一路却暗色冥冥。

这时,雨化田忽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与赵怀安对视了一眼。赵怀安叹口气,骤然前身迅速后仰,数根细线在距离胸口咫尺之间滑过。他双手撑地,矫健的一个翻转,复又立直身体,然而不等他喘息,又有数根细线从不同角度凌厉飞来。他连连几个侧身,闪过大部分细线,奈何身无利器,细线攻击范围过大,只得凝气于指,拨开最后一簇细线——触感锋利,堪比刀锋,果然是西域的金蚕丝。纵有真气相护,指尖也是瞬间鲜血淋漓。

雨化田本来立于一旁,背靠在墙壁上冷眼相看,此时忽然一剑挥出,将又新发出来的第三波金蚕丝齐齐削断。赵怀安趁此机会,几步跃出到那暗中潜藏的人影身前,那人一惊,两人瞬间交起手来。赵怀安虽手无寸铁,好在这金蚕丝近战并不具优势,而且闻这空气中的浓重血味,便知此人定是受了重伤,心中已隐约猜到了来人身份。

那人见赵怀安身手灵活,不是对手,忽然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剑来,明晃晃的光映亮了来人的脸,皮肤如雪,嘴唇青白,眼眸清幽仿佛两泓深潭,赤裸裸的全是刻骨杀意,不是素慧蓉又是谁。只是此时,她再不像那楚楚可怜的水做的女子,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一般。赵怀安皱眉与她拆了不到十招,手腕一翻转,已经将短剑夺回手里。素慧蓉微怔的看向自己空了的右手,又复看向赵怀安手里的短剑,她肩上的血迹早凝成了一片暗渍。赵怀安并不知手中这剑来自凌雁秋,只见她怔怔的盯着它半晌,又看向赵怀安,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光变得狠绝而悲凉。

赵怀安见它目光留恋在剑上,想了想,叹了一口气,“你不是我的对手。”他笃定道,“这剑我替你保管,该给你的时候自会给你。”

听到这话,素慧蓉回过神来,露出恨极的表情,手腕一翻,金蚕丝又要出手,却忽然听到一把毫无起伏的嗓音,“还嫌不够丢人吗?”她怔住,才发现不知何时,雨化田竟是走了过来。她看向这人一身打扮,哪里还是西厂督主的模样,一身直缀不仅因龙卷风洗成灰黑,竟还血迹斑斑,布料都凝结在了一起,连袖子都不知道为何,被扯下了几条布料,甚是落魄。然而一看那依然如昔表情举止,不怒自威,怀疑之虑立刻消失一空,肯定这便是他熟悉的那个督主了。但是此时,素慧蓉还拿不清自家督主的意思,只觉如今看来,督主果然没有失去记忆,之前行为,不过是权宜之计。然而看督主此时毫不避讳,莫不是赵怀安已知道此事?那为何两人依然结伴而行?

素慧蓉一时想不明白,只好敛眉不语,表情仍有不甘。雨化田自是了解她,非常之时,却也不愿多做纠缠。他看向素慧蓉身后的黑暗,“我且问你,这条路通向哪里?”素慧蓉顿了一下,道,“这条路尽头是上面的黄金棺材……并不远,两三个时辰就到了,然而这机关无法从里面打开,所以是条死路。”雨化田沉吟片刻,又看了她一眼,见她受伤颇重,不悦地略微蹙眉,“谁伤了你?”素慧蓉沉默半晌,方道,“风里刀一行人和……凌雁秋。”“哦?”雨化田挑眉,这肩上重创手法,必是凌雁秋所为无疑。几人之中,只有她有这本事,使的出这等剑法。他眼光若有若无掠过赵怀安,复看向另一条岔路,道,“那条路可是通向出口?”素慧蓉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这里本来有一个石门,刚开启不久,以前没看到有这条路。我见石门开启,便猜想有人要过来了,所以守在这里。”雨化田轻轻点了点头,道,“那么,看来,这便是生门了。”语毕复看两人一眼,顾自跨步向前。

三人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并排难免嫌窄,便形成了雨化田走在前面,素慧蓉保持一段距离,跟在他身后,赵怀安走在最后的局面。他看着最前方,知道雨化田再也不会回头了。因为如果他走在前方,也同样不会回头。这地宫里的一切,曾经的共历患难,终将从记忆里淡去。在这瞬间,他仿若听到了宫殿里神明怜悯的叹息。

三人沿路向前走,这道路蜿蜒向下,越走越觉得阴湿。直到几人将到尽头,出现了几级青白色石阶盘旋向下延伸,雨化田脚下停了片刻,脸颊似乎要微微侧过来,终于还是沿路向前,没有回头。赵怀安走在石阶上的时候,随手摸了一下旁边的石壁,竟然是罕见的滑腻潮湿。

他皱眉,知道等待在前方的出路是什么了。

终于,他们到了此处生门的尽头。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潭。水波粼粼,让人心醉。雨化田弯腰触了一下潭水,只觉寒意刺骨。

真是生门。这水寒冷甚冰,比这周围冷上太多,必然不是一滩死水。他心里暗道,只是如此冰寒,却不知这副身体是否还承受的了。他扯了另一只袖子的布料,把手里短剑包起来,小心悬在身上,“谁先跳?”他转向两人,赵怀安正专注的看他,雨化田倒映在他眼里的影子无比清晰,他的神情却是无比坚决,如同下了一个决定。雨化田瞅进赵怀安的眼眸,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的软了下来,又一点点的变得面无表情,一如初见。

谁开始跳,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当赵怀安将剑拴在身上的时候,雨化田转身跳进湖里,接着便耳听两声落水声,知道赵怀安和素慧蓉也跟着跳了进来。这地底的水真是冰冷刺骨,他不断的向前方和下方游,运用龟息法闭住气。然而这水太寒了,他因为练的是至阴至寒的功夫,本来身体就惧寒,平时有了内功护体还不怕,这回身体折损甚重,内力不剩三成,再加上化功丹也不知道受了什么牵引,这时候又做起怪来,所剩不多的真气开始慢慢散去,一时又冷的仿佛走火如魔之时,龟息功也维持不住了。他勉强又撑着游了半晌,窒息让他胸膛发闷,再忍不住张开嘴,吐出一串绝望的气泡。难道最终还要死在这片冷水里,功亏一篑吗……

他不甘心。

雨化田闭着眼,渐渐的脑海里好像升起了一团火花,无比璀璨,诱惑直他,他知道这是回光反照,结霜的四肢一点点的软下来,那团光越来越美,越来越明亮,忽然它消失了,眼前又是昏冥的冷水,他心底一颤,有柔软的东西贴在他的嘴唇上,一股熟悉的真气从背后灌入,有人在向他口里渡气,口腔温暖如春。他在水里渐渐睁开眼,勉强辨认出赵怀安焦急的双眼。

赵怀安游在后面,见雨化田一头长发散在水里,真觉得像鬼一样无一点人气,浑身仿佛又冷的开始结了霜。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他无法见死不救。赵怀安一时情急,迅速游上去把雨化田揽在怀里,一边为他输送真气,一边贴唇给他渡气。他本来是无一丝绮念的,然而当雨化田半睁开眼睛,似梦似醒的看他,他竟然心里一动。这种濒死又逢生的表情惊人的倾炫心魄,更何况雨化田唇角微微挑起,用冻的僵硬的胳膊回应似的揽住他,将他的后脑向下扣,赵怀安不好挣脱,只能直直的对着雨化田冷漠如昔的精致眉目,然而那人的软舌却做着完全相反的事,一点也不矜持,妩媚软绵的舔过他的齿列,执拗的诱他一同堕入地狱。赵怀安听到他们的心跳声,像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挣扎着重逢,终于放弃了反抗,叹息一般的回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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