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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玄地黄009 当前章节:1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46

三人游到尽头,竟是黄沙中一处水井,深的厉害。所幸还有一根粗绳,可作向上攀爬之用。

“你先上去。”雨化田看了看那根粗绳,别有深意的看了素慧蓉一眼,声音虚弱的就像是要散在空气中。“嗯。”素慧蓉点头,拽住绳子末端,复又在壁上借力,一会功夫已经出了井口。“我们也上去。”赵怀安道,便抱着他借力向上。雨化田的面容掩在赵怀安胸膛,神情诡异的点了点头。

赵怀安的功力真是深不可测。他注视着赵怀安不甚费力的向上攀爬,眼里渐渐闪过一丝嘲讽。经历如此,还有这等余力,不愧是未阉之人。才能内力这般雄浑,阳刚,无甚副作用。

赵怀安终于到了井边,素慧蓉将雨化田扶了过去,雨化田脚陷在黄沙里,远望天边,只见落日如血,一片苍茫。不远处的驿站外,还立着染了血,勉强只能辨认出“龙门飞甲”四字的石碑。在石碑底下,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他的熟人正在一个一个的向外爬。他缓缓的露出一个血腥的笑意。

赵怀安刚要从井口翻出,被骤然凛烈的杀气一惊,下意识的侧身翻出,金蚕丝黏在刚才所在之处和井边,繁多的竟如织了蛛网。这杀意可不是玩笑,赵怀安心底一惊,素慧蓉却是这般心狠手辣的女子,以前倒被她的柔软无辜给骗了。既已思索至此,出手也不犹豫,直直一掌拍出,本来这一掌十成功力,哪能想到猝不及防之时,身侧忽然腾起一股阴森真气,素慧蓉被他一掌遥遥打落,雨化田也趁机一掌击在他胸口上。顿时气血上涌,赵怀安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染的黄沙红似心口滴出的血。

他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见雨化田缓缓收掌,闷哼一声,唇边渗出一缕血丝,面容映着这大漠落日,无比冷漠苍茫。

章十二 此别无期

大漠狂沙,风吹到雨化田湿透了的衣衫,刻骨的冰冷。他的湿发还在向下流着水,给他脚边的沙留下一滩湿痕。

赵怀安一直这样注视着雨化田,沉默许久,露出一个了然的苦笑。这一击真是毫无保留,要不是他内力深厚,恐怕都要经脉俱断。雨化田也损耗不小,勉强咽下喉中的血沫,倏然抽出短剑搁在赵怀安脖颈,玉色的手指比剑光还耀眼,剑的雪亮闪过两人眼底。他开口道,“慧蓉,你过来。” 素慧蓉捂着胸口,在沙里挣扎了片刻,方勉强爬起身来,跟在雨化田身后。雨化田犹豫片刻,眼神望向不远处的一行人,贴着赵怀安的脸旁道,“记住,你的命现在在我的手上。”他缓缓道, “不要想耍阴谋诡计,现在,站起来。”这种熟悉的冷香混合着水的腥味,雨化田的身体冰凉,过往的一切飞速驰过,自此终再难寻。一段孽缘,他知道,现在到了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的时候。而他,选择坦然接受。

赵怀安慢慢站起身,他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内伤,很久没有一个人,能这样打在他的胸口上。所以他踉跄了一下,雨化田忙把剑锋移开,待他站稳复又斜在他颈边。然而,当他接触到赵怀安的眼神,手一颤,终还是在赵怀安的颈上划开一条浅浅的伤口。渗出一丝血就像是妖娆的红线。雨化田抑制自己情绪的涌动,控制住嗓音,让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跟上。”素慧蓉点头,雨化田挟持着赵怀安,三人一起向驿站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去。

刚逃出地宫的风里刀哈哈大笑,在沙地里打了一个滚。“一甲子,六十年就是人的一生,我们步步为营,出生入死,双手就剩下这几捧沙子!”他需要发泄,哪怕这发泄也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在地宫中他们历经机关,顾少棠和凌雁秋受伤不轻,又加最后这扇石门刚打开,就有黄沙哗哗往里流,无奈之下只得数人合力,才没淹死在这堆沙子里,开出了一条通路。

顾少棠倚着石碑,茫然远望落日,忽然觉得心里一时没了着落,空荡荡的。酒色财气,人言难逃。宝藏没有了,人生还剩下什么呢。正当这一片怨尤嘲讽的气氛笼罩几人,忽然听见凌雁秋一声惊喜的呼唤,“赵怀安!”凌雁秋捂着胸口站起身来,喜悦的表情还没来的及褪下去,脸色就变了。

这一片黄沙一无遮掩,赵怀安黑衣染血,浑身湿透,怎么看也是一副不妙的样子。更何况,他的颈边,剑光清冷如霜。

顾少棠皱眉站起来,一把拉住差点要冲上去的凌雁秋,心中思索一番,已隐隐猜出事情原委。果然,雨化田失忆只是一时欺骗的权宜之计。幸好当时哪怕他装的再象,也没信他。只是她想不通,雨化田散了功怎么还能挟持赵怀安?给赵怀安吃的可只是一种瞬间使人腿软无力的丹药,很快就能恢复才对。若说是雨化田自己把药力逼出来,那更是不可能,这种化功丹为了防止这点,所行此招者,轻则走火入魔,武功尽废,重则经脉紊乱,从此疯魔。

顾少棠一时想不明白,与常小文几人对视,看到了一样的疑惑。纵使心中疑问团团,仍是面沉如水。

“真没想到,”顾少棠眼睛一转,似是称赞道,“果然啊果然,所传不虚,西厂厂公步步为营,我们真是望尘莫及。”风里刀从沙里爬起来,听罢一笑,嘿嘿道,“这条狐狸的尾巴,真有点长。”雨化田脸色一变,眼光锋利的削过风里刀,让他胸膛一下子腾起一股冷意,就象是被扔进了冰棱中,又痛又冷。他把眼光收回来,向前看向驿站的入口,厌恶道,“臭人,不想死,就闭嘴。”他眼中复掠过一丝恨意,面无表情转向顾少棠和棠小文,“我今天耐性不好,不喜欢别人跟我绕弯子。”他将声音放低,刀锋更近的贴在赵怀安脖颈上,“你懂我要什么。把它给我。”

顾少棠虽然想,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但是看到凌雁秋的模样,她终于认输了,挑眉道,“好!这样痛快!”她在自己怀里掏了半天,一无所获后大声叹了一口气,仿佛无比可惜,抬起头来焦急的神色也不似作假,“……不好,找不到了。”

雨化田皱眉,眼里闪过杀意,剑锋却是没能再压下去半分。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还会上第二次当?”顾少棠敛了若有若无的笑意,收敛了表情,“你想想,你现在拿人命威胁我们,我敢撒谎吗?这回是真找不到解药了。”她偏头认真想了想,又道,“估计是在地宫里,躲箭的时候掉出去了。情况凶险,实在是没能注意……”

雨化田自是不信,可惜不知那化功丹是何药物,胸口寒冷疼痛之感渐渐加剧,此时也不敢多有动作。久耗下去,必是不利,而且,就算她在说谎,如今也不能真把赵怀安杀了。不如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想要他活命,就呆在原地别动。”雨化田阴冷道,语毕已谨慎的挟持着赵怀安进了驿站,素慧蓉在他身后,一边倒退,一边紧紧地盯着众人的一举一动。她的眼光与凌雁秋对上,果不其然,仍是熟悉的光彩,充满愤怒和担忧,再坚强也难以避免的眼眶发红,直直的追随着赵怀安和雨化田二人,直到再看不见。

三人来到马厩,素慧蓉道,“督主。”雨化田点点头,她回应了一下,便去马厩牵马。

胸中的寒冷更厉害了,雨化田一时没忍住,开始发起抖来。竟然有片刻的眩晕。赵怀安皱眉,好像说了什么,雨化田神智模糊,本能的摇了摇头,才恍然清醒过来,发现他的短剑早偏到了不知哪里,赵怀安将手掌按在他背上,又在缓缓渡气。雨化田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来,也没再把剑架在赵怀安脖子上,他垂目看剑,眼底却流露出一丝嘲讽,“你怕我死?”赵怀安转头看向马厩里的马,并没答话。雨化田以为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平平和和的对话,直到素慧蓉挑选好了两匹好马,牵了过来。当他跨上马,赵怀安忽然道,目光炯炯,“这是最后一次。”他的眼神刚硬如铁,洗去了所有的动摇。雨化田诧异片刻,缓缓笑了。眉目间流泻出一种决绝的执拗,还带着点阉人独有的媚意。只是这媚意,也终于是冰冷而血腥的了。他轻声道,几乎只做了一个口型。

“这也是我的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他们放过杀死彼此的机会。

“驾!”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欢快的抬起,雨化田打马而去,清越阴柔的嗓音回荡在他的周围。

“赵怀安!我们胜负没分,到西厂来找我吧!”

赵怀安望着那抹单薄的身影愈来愈远,直到渐渐凝成一个小点。他从没想过能够有机会仔细的多方面的观察这样一个人,而这些机会也终究都耗尽在地宫里了。他终究是西厂厂公,翻云覆雨,把握权柄,又将回到炙手可热的高位。他们便要为敌。

当凌雁秋抱住他的时候,他只是默默的把腰间的短剑递给她。他忘记还给素慧蓉了,或许,拿给凌雁秋亦未常不可。他早就认出来了,这是凌雁秋用来防身的那把短剑,已经伴随她如许年。

雨化田快马而行,终于可以不再掩饰,慢慢软在马背上,吐出血来,染得马颈一片鲜红。

相知何用。

雨化田皱眉,缓缓用手指抚过脸颊的剑伤。

若有再见,必与你止于干戈杀伐。

“督主!!”

章十三 山雨欲来

水声潺潺,这一片幽深的山林,挡住了远处的风沙。

徐长业背着药蒌,采好草药正要回家,想到水边洗洗沾满泥的手,惊见溪水竟然染了淡淡妖媚的桃红色。他一惊,立刻溯流而上,走了许久,发现两匹无人照料的马,再走上一阵,便见水边一片通红,有两个人倒在溪边。一个像是书生,一个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姐,不知是否还有命在。伤成这样,恐怕不是江湖恩怨,就是官逼民斗,然而行医半生,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刚走过去,没想到那女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闪过一道厉光。“你是谁?”徐长业心脏一哆嗦,差点跪下来,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却有这样凌厉的眼神。“……大……大夫……临近村里的。”

女子端详了他一番,眼神慢慢放软,安抚似的开口道,“我和哥哥刚遇了歹人……所以……”说着竟流下泪来,“大夫,求您行行好。”

徐长业想到自家的两个孩子,见他们这么年轻,心里一软,紧张也慢慢散去,不管这两人是何身份,起码此时,是无害的。他蹲下身来,将手指搭在那书生手腕上,感觉脉象极为奇怪。

“……情况怎么样?”那女子似乎颇为担扰。

“实不相瞒,此种症状实为我平生罕见……如今只能先开些药来暂时调理经脉,如需根治……恕在下能力有限,无能为力。”见她似乎面露惊惶之色,想了想,又安慰道,“但是姑娘也不要太过绝望,老夫开医馆多年,幸而认识一位江湖游医,此人医术甚高,曾云游至此,所述医理精妙神奇,令我茅塞顿开,并约十年复还。而如今粗略一算,也要到了约定之日。”

听毕,素慧容皱眉,唇上渗出血来,眼前一片片发黑,终于再撑不住,软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雨化田醒的时候,嘴里泛着一股药味,想来在昏迷之际,已有人给他喂过药,然而他竟全然不知。身上的外衫已被人换过,质地是普通的粗布料子,换衣的人相当细心,并未动过他的里衣。胸口此时寒意已消,经脉中的真气也好了很多,不再四处冲撞。

他坐起身来,闻到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普通的青纱帐,案上一盏昏暗的烛灯。他下了床,走到靠着墙壁的书架前,见上面摆满了书。随意抽出一看,果然是医书。再看下面的储物处,分成几十个格子,上面贴着不同草药的名称。

这是被大夫救了么。雨化田盯着手里的医书,倒是可笑了。

他正在这若有所思,忽然听见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沉重,吐气浑浊,应该不是江湖中人。他将医书放回原处,门“吱”一声开了,进来一个童子,脸圆圆的,模样很是乖巧周正。此时他正端着盘子,上面有一个药壶,一只大碗。眼睛像两颗星子,见雨化田醒了,惊喜的发亮。

“大哥哥你醒啦?正好,要不药都凉了。”他一笑,脸颊上便现出两个小酒窝,可爱的很,把东西放在案上的时候,忍不住吐舌,轻声嘟囔,“都说爹骗人嘛,大哥哥身上都没有大的伤口,爹生说比大姐姐的伤还重。”

这童子轻声嘟囔,却不知道,再轻的声音,都逃不过雨化田的耳朵。雨化田眼里一暗,端详了他片刻,等他把药倒在碗里,前前后后折腾好,端起药碗来,一边喝药,一边打听道,“也不知道她伤势如何了……心里实在很是担心,小弟弟,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是说大姐姐吗?好啊,大姐姐就在隔壁的房间,大哥哥跟我来!”

雨化田将碗放在案上,许久未曾喝药了,竟然这么苦。他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出了门。入眼一见,果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估计给他住的地方,先前都只做药房和书房,不做就寝之用。没几步就到了隔壁,那童子敲了敲门,脆声道,“大姐姐,我来看你啦。”

很快,就听到一声温和的嗓音,“小宝,进来吧。”

小宝打开门,在他身后的雨化田便也映入素慧容眼里。素慧容虚弱地倚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看来情况很是不好。她见了雨化田,面色一变,便欲下床,竟似乎是作礼之意。

“督……!”

雨化田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她自是懂得察言观色,立刻也醒悟过来,自己所为并不妥当。雨化田上前几步,坐在素慧容床旁凳子上,回头看向小宝,微微一笑。“小弟弟,真是多谢了。”他垂目与素慧容对了一个眼神。素慧容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对小宝笑道,“小宝,我和哥哥真要多谢你们一家人……哥哥想见见他的救命恩人,当面表达谢意。”小宝点点头,很开心的说,“嗯,爹爹在前面厅里忙着看诊,娘在厨房准备饭菜,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那双纯洁的不设防的眼睛直直看进雨化田,他不由心里一动,微笑道,“小宝真乖。”小宝得了表扬,脸一红,很快就告别走了。

雨化田侧耳一听,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眼光落在床旁墙壁上,那儿的窗正开着,夜来香的味道浓郁的飘进来。他挑起唇角,“现在没人了。要说什么,便现在说吧。”

素慧容抿了抿唇,一时想说的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雨化田倒也不急,只是饶有兴致的望向窗外的一团黑暗。沉默半晌,素慧容道,“那日从驿站出来,只是行了一阵,督主忽然就吐血不止,幸好赵怀安还算守诺,没有跟上来……”

雨化田静静听着,这时候忽然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素慧容脸上,“拣主要的说。”

素慧容一怔,便知犯了他的忌讳。又想到那日在水潭里,雨化田和赵怀安相拥在一起,那时她未多想,以为不过是渡气救命,如今看来,并非那么简单。然而她更明白,督主的心思,是不能猜的,他可以信任你,但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触及不该知道的事情。除非她不想要头上的吃饭家伙了。沉默片刻,她想了想,方开口道,“这里是一个普通的村庄,是靠那片黄沙最近的,平时没什么人来,村里人并不多,比较保险。这家医馆的大夫名徐长业,已年过半百,是村里惟一的一家医馆,就是他在水流边发现了我们。”雨化田点点头,离开床边挑亮了灯芯,素慧容又道,“我跟他说我们是兄妹,我因为抗婚逃出家,哥哥来捉我回家的时候不幸遇到了歹人……”“他信了吗?”雨化田打断她,漫不经心的问道。他正坐在烛火旁,看自己的手指。指节纤长,上面还戴着戒指。“……看来是没有。”素慧容皱眉,眼里闪过一道厉光,“他看到了督主的短剑,脸色就变了。”

雨化田轻声叹息,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来,“事到如今,你好好休息吧。”“督主!”素慧容着急地想起身,就是一阵失血过多的眩晕。伤口又是一阵疼痛,绷带上渗出点点妖红。雨化田转过身来,暗沉的眼睛像是黑色的天幕,他略微蹙眉道,“你伤很重。”素慧容摇摇头,“谢督主关心。大夫说督主经脉中气息混乱,十分危急,恐怕那化功丹仍未能解,又说有一云游神医近日会过来,属下……属下便替督主应了这事。”

雨化田静静看她,她的心脏因为紧张和恐惧跳得厉害,然而最终,雨化田什么也没说,垂目推门而去。

晚上开饭的时候,雨化田和素慧容被徐长业叫过去,大家围在一桌吃晚饭。烛光昏暗,却有一种温暖的错觉。看得出来,饭菜是特意准备的,虽然还是青绿之物居多,但是亦有鸡肉鱼汤,还有酒作助兴之物。在这普通家庭,也属不常见了。果然,小宝一见桌上之食就睁大了眼睛,欢呼着扑了上去,估计是许久没有这样的饭菜吃了。惹的徐长业和她的妻子不好意思,纯朴的笑了一笑。

徐长业的妻子叫柳惜玉,是一个质朴慈祥,还很健康的老妇。她见素慧容虚弱的很,不由心疼,不停的给她碗里夹菜,又劝道,“年轻人啊,不是我说,但过来人了,也懂得老人的一点心思,不能和家里人闹别扭啊,千山万水,他们总是心里惦记着的。”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都有点湿润。

雨化田闭上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辣的劣酒味,燃烧着他的喉咙。一时记忆穿回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家里穷,再大的爱也抵不过生计艰难,他的娘生出他,不过也为卖个好价钱。那时他饿极了,从未吃饱过,还很容易满足,心中的愿望不过是吃顿饱饭而已。有一天,忽然在家里见到一桌家常菜,娘温柔的笑着对他,他暗地欢喜,谁知道饭还没吃完,便有一个陌生的太监进来了。他永远记得那个太监恶心的模样,纵使现在,他已经再也开不了口了。他爬上万贵妃绣床的第二天清晨,他终于杀了他,他不喜欢血,可那时他还没有掌印西厂,只有他一个人。血喷出来沾湿了他的衣襟。而从此,反抗他的,几乎都活不过第二天,除了赵怀安,他放过了他。

然而,他知道,纵使掌印西厂,财宝权力,什么都有了,他永远也完整不了了。他的内心已无法通过这些东西来获得安宁。

只是现在,就如同在迷宫里一样同样的不可思议,陌生的环境,看似陌生的人,却让他的内心获得一种惊人的平静。

雨化田回过身来,在柳惜玉期许的眼神里,想了想,勉强将一块油腻的鸡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他垂下眼,叹息般的轻语,“是啊,千山万水,家里人总是惦记着。”只是可惜,他早就没有了家人。

素慧容见雨化田垂目若有所思的模样,自知这老妇人虽是一番好意,却是大大不妙。一时心忧这妇人,只好扯话题道,“……听小宝说,他还有一个哥哥,怎么今天没有见到?”

一提到大儿子,老妇乐的有点合不拢嘴,眼光又隐约带点忧伤和骄傲,“大宝出去做生意了,我们老了也不懂,年纪小就能挣钱养家,昨天刚来了信,估计明后个的,就赶回来了。”

小宝从鸡腿里抬起头,抹了抹油腻的嘴,骄傲道,“大宝哥每次回来,都带回好多好东西,你们一定没有见过!到时候也要给大哥哥大姐姐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只是一种单纯的孩子的记挂。不问所求。

雨化田怔住,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都生动起来,显然心情不错。“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雨化田轻声道,有点明显的笑意出来了。

素慧容心下一松,笑着逗弄小宝道,“小宝可要说话算话。”

一时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雨化田喝了些酒,觉得今天特别容易醉,浓密的睫毛眨了又眨,才没丢脸的醉晕了头。

天暗了下来,大漠的风更冷了,卷起狂沙扑得人皮肤又干又疼。

“哎,风沙怎么又这么大!”常小文将手挡在眼前,“他妈的!要不是让那阉人弄了两匹马,我们至于连马都不够吗!”顾少棠风凉道,“你有什么可抱怨的?你不是骑着马吗?”她想到风里刀把马让给常小文,心里就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因为凌雁秋和赵怀安受伤最重,不好驭马,便只好她和凌雁秋一骑,赵怀安和常小文一骑,风里刀和哈刚没马骑,这时候累的要命,尤其是风里刀,听着他们吵更是觉得不耐烦,可是又实在累得懒的开口。

几人这么行了半天,忽然听到一声呼救,声音淹没在这猎猎风中,要不是几人习武,恐怕是听不见了。几人一惊,便见前方远处风沙之中,有一人影,马上驼着不少包袱,显得是往来经商,这时风沙太大,马受了惊吓,抬起前蹄,眼见就要把他甩下去。哈刚凝神,顶着风沙,几步过去,一把顶住马蹄,常小文一夹马背,骏马长奔几步,常小文已是飞身上前,一把搂住那个年轻少年,把他扑倒在马背上,自己脸贴在马耳旁,喃喃了几句。说也神奇,那马忽然变得温顺了,哈刚松了口气,把马蹄放开。

那少年人被个女人搂在怀里,还贴的那么近,脸红的像是滴血,勉强拱手道,“多谢女侠相救。在下徐大宝,住在黄沙边的村子里,不知几位侠士尊姓大名?”

章十四 风云再起(上)

雨化田做了个梦。梦里是何已经不重要,只觉得是在一片沉浮中挣扎,求生。梦到半途他忽然睁开眼睛,眼光锐利如刀,直把小宝吓的腿一软,要不是雨化田还掐着他的脖子,他早就得跪地上了。

雨化田一惊,连忙松开手指,略微蹙眉,凝神看他,一时心里升出种种猜忌。小宝咳了许久,脸色还通红着,眼泪就下来了。“大哥哥,你好凶……”他哽咽了半天,雨化田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他竟是在梦中哭了,而这童子却不过是要给他拭泪。雨化田摸摸眼角,好像是有一点潮湿。

小宝兀自哭个不停,雨化田沉默了半晌,目光放在案桌上。

“小宝……可想学折纸?”小宝哽咽了几下,终于停止了哭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大哥哥会?想学!那次邻居家的小燕儿不跟我玩,嫌弃我连折纸都不会!”雨化田心下好笑,一般家庭里的男丁,哪有会折纸的?他的眸光暗下来。他也不过是为了讨万贵妃的欢心罢了。

雨化田来到案旁,触了触案上的纸张,回头对小宝笑道,“想折什么?”小宝的眼睛里充满好奇,刚才差点被掐死,这会却是一点嫌隙的痕迹都没遗留下来,只剩下一点点胆怯,他眨眨眼,“真的教我吗?大哥哥什么都会吗?”雨化田略微颔首,“你先说来看看。”小宝似乎很艰难的思考了半晌,最后丧气道,“我也不知道小燕喜欢什么……要不就是蝴蝶吧?上次小燕没捕到蝴蝶,难过的都要哭了!”

一瞬间,雨化田微笑隐去,然而很快,他又笑了笑,点了点头。小宝惊奇的看着他的手指慢慢的动作,似乎是为了让他看个清楚,一个蝴蝶的模样便慢慢的神奇展现在他眼前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从说了蝴蝶后,大哥哥心情不太好。

过了一会,雨化田便弄好了,一只美丽的栩栩如生的白蝴蝶,张着翅膀绝望的姿态。“看清楚怎么折了?”小宝摇摇头,有点失望,调皮的吐了吐舌,“太难啦大哥哥,要不……我先把这个给小燕,跟她说有个折纸很好的大哥哥特意为她折的!”童子的表情明亮起来,雨化田心里一动,还没答话,小宝已经拿着纸蝴蝶去讨女孩子的喜欢了。雨化田沉默许久,方轻轻一笑。

又过了一会,也不见小宝回来,素慧容出去打探消息了,徐长业和柳惜玉在前面铺子里给人看病,他眯眼看了看外面明媚的阳光,复又折起纸来。这回没有学徒,他的动作很快,不一会便折出了一只小鸟。自在的展开双翅,似乎要凭借这样的力量去搏击风雨。这是雨化田惟一喜欢的,然而大多数时候,他不过是在折蝴蝶,而且多数是濒临死亡的,被困挣扎的蝴蝶。万贵妃会露出一个妖媚的笑,“心肝宝贝开心果儿,这蝴蝶真是像你。”他便将蝴蝶放在万贵妃的掌心,看她慢慢吻上它,再慢慢收拢五指,对这样无聊的游戏,她乐此不疲。隔天便会把皇上赏的东西再打赏给他。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虽然,他也不想拒绝。宝物黄金,谁不喜欢呢?但是比这样更诱人的,是权力,他想要这个权力,而不在乎是否把它实施。然而,他一直清醒,纵使到了这么高的地位,仍然有如此多的力不能及。

雨化田使劲一攥,那小鸟便化成了灰烬,簌簌落下。与此同时,丹田内的真气又有点不受控制的骚动起来,他闭上眼睛,心神俱宁,良久,舒了一口气,方缓缓睁开眼睛。

看来,果然如素慧容所言,这化功丹一刻不除,一刻危险。只是若留在这里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神医,万一被赵怀安追上,恐怕没有胜算。想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波慢慢变软了,脉脉如水,只一瞬间,又变得清醒而冷酷。

看来,如今久留并非良策。

雨化田到了前面的铺子,还未掀帘,便停住了。情况不对。

小宝惊恐的哭叫回荡在空间里,“呜呜呜呜……爹!娘!……”然后便是柳惜玉的悲泣,“老身求大人行行好!别带走小宝,外子老年得子,他可是我们一家的命根子啊!”徐长业声音颤抖,他是一家之主,在勉强保持自己的镇定,“不是大人可否通融个?家里的银钱财物,但凡大人看得上的……”

雨化田眨了下眼,神情依旧冷漠,顺着门帘缝隙看出去,只见柳惜玉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人的大腿,徐长业往起拉着妻子,眼里藏着悲愤和痛苦。那人戴着乌黑纱帽,一身锦绣,皮肤光滑,描眉涂粉,就是一个宦官。而他身后,排着数名锦衣卫,绣春刀的亮光花了人眼。

“就你们这点破东西?”

那宦官皮笑肉不笑,一脚将柳惜玉踹开,从旁边番子的手里接过一块湿帕,擦了擦手,扔在地上。徐长业情急之下抱住柳惜玉,两人直直撞在墙上,徐长业顿时就晕了过去,柳惜玉眼里的泪像小溪一样,流过她脸上重重皱纹,而她眼中射出的恨意,让久经杀戮的人都遍体生寒。求之不得,便不如鱼死网破。

“咱家可是为了你们好,”那宦官装模作样的拱拱手,“为皇上做事,那可是大大的恩宠!”

“真是多亏遇上了几位大侠!在下实在是感激不尽!”

村口虽然还远,这时已经隐约可见。徐大宝再次拱手致谢,这一路上他已经不知道谢了几回了。顾少棠实在是听厌了,老大不愿意的抠着耳朵。凌雁秋脸色苍白,这一路上都不在状态,她觉得,赵怀安自从地宫里出来,就不太对劲儿。可是她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所以这人的道谢,除了第一次,她是都没入耳了。赵怀安见没人反应,徐大宝略显尴尬,摇了摇头,洒脱笑道,“江湖之人,萍水相逢便是有缘,又何必言谢?”他见徐大宝仍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窘迫模样,心道,这真是个老实人,也不知道怎么能做起生意来了。想了想,潇洒一笑,续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赶路赶了许久,也是累了,不如借大宝贤弟的光,在你家休息休息,饮上几杯水酒?”徐大宝一乐,又搔搔头,刚想说好是好,就是不知家里饭食,几位可还入口。还没说话,便见赵怀安皱眉,看向前方的眼里闪过警戒,“出了什么事?”徐大宝跟着向前一看,只见一个俏女娃匆匆奔过来,神色惶急莫名,跑得太急竟然狠狠摔倒到了地上,咬牙要起来,心神俱乱之下,竟然不能爬起来。

“这不是小燕吗?这是咋啦?”徐大宝话音刚落,顾少棠皱眉,“你们认识?”徐大宝点头,赵怀安已是自己一骑,这时快马过去,跃下马将女娃扶起,还没开口,那叫小燕的女孩就哭出声来。“呜呜,大宝哥,快逃,别回家了!有一群带刀的人到你家,要把你们带走,说是要进宫去给皇上做事,看病的苏大伯说,就是去做什么阉人,让我赶紧去找大宝哥,把你揽下来,让你一定不要回去!”

章十五 风云再起(中)

赵怀安肩头的伤口被这女娃无意识的抓的生疼,虽是结了痂,也实在不好受。然而情况危急之下,他自毫无感应,沉声道,“别急,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慢慢说。”他的眼睛非常冷静沉着,又带着一种坚定和依赖,小燕抽泣了几下,手指慢慢放松,“今天小宝拿了一只漂亮的纸蝴蝶给我,说是一个在他家养伤的漂亮哥哥做的,”赶过来的众人听到这里,眼光一沉。雨化田负伤而去,莫不是……?小燕又忍不住哭了,在赵怀安抚慰的眼神下,断断续续道,“我……我凶了他,呜呜,小燕不喜欢蝴蝶,蝴蝶总是被别人抓住钉起来,我想要一只小鸟,特别自由的那种,可以飞出这个村子,替我看看外面!小宝便哄我说要让那个大哥哥再折只鸟,我等了好久,他都没有回来,然后……然后小燕去找他,就看见……呜呜……”

小燕哭的厉害,赵怀安叹了一口气,仰头便看见立在身前的徐大宝,他面色煞白,直愣愣的站着,似乎不能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过了半晌,徐大宝忽然向众人一拱手,便要独自跨马而去。赵怀安拦住他,缓声道,“大宝兄弟莫急,如今看来,倒是两厂的番子来了。这倒正合兄弟心意,倒等不及会会他们!”赵怀安跨上自己的马,对着徐大宝潇洒一笑,“在下愿与大宝兄弟同行,不知可否?”徐大宝怔住,眼里似有犹豫,终于还是摇头,“大侠恩义,在下感怀,然而听说这些阉党……”凌雁秋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虚弱坚定,“大宝兄弟莫要担忧。仗义疏难,正是江湖人的本份。”顾少棠挑眉一笑,“这事,我们管定了!”语毕已经与凌雁秋两人一骑,打马先行。赵怀安一笑,随后跟上。常小文则是一把将徐大宝揽上了马背,三匹马绝尘而去。

哈刚愣了一下,赶紧跑起来跟着。风里刀哎哟了几声,“你们这是都把我忘了呗?”见没人理他,他随手叼起一根青草,算了,有了你们几位江湖大侠,这事还不是手到擒来嘛。凡正我就是嘴巴利索了点,这时候可不能当饭吃。

一路景色迅速后退,赵怀安坚定的注视着前方,心中感慨。

真是天意弄人,或许,你我今日便要干戈相见。

雨化田皱眉,半闭上眼睛,听见小宝嗷嗷的哭叫。然后便是东西各种落在地上的声音。柳惜玉将身旁的东西拼了命的扔向那宦官,人到了恨极之时,爆发出拼死的势头来。那宦官不耐烦的皱眉,从身后的一位锦衣卫腰间抽出刀来,随意向迎面而来的凳子一削,木屑四裂。他扑上前,一掌击在柳惜玉胸口,刀也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咱家本来不想为难你,只是你太不识抬举。”那宦官微笑了一下,“最近上头那位说了,不想见血,儿子嘛,再生一个就有了,何必为了跨间那玩意拼了命?嗯?不若仔细考虑考虑这其间的厉害关系,考虑错了,别说你儿子还要割了那里,你们俩个也要没命!”

雨化田睁开眼睛,刚要掀开帘子,忽然察觉身后轻若流云的脚步,回过头,便见到一身民妇打扮的素慧容。素慧容行了个跪礼,站起身来附在雨化田耳边道,“督主,属下刚探得消息,赵怀安一行人正向这里走!他们马匹不够,所以现在才到了村口,正因此事而来。而且据属下观察,这几日来赵怀安身体似乎恢复的不错。”雨化田面无表情的眼光扫过素慧容,素慧容咬了咬唇,坚持附耳道,“……依慧容之见,督主不如先撤离此处,督主放心,慧容在这里善后,一定办得妥当。”雨化田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轻声道,“你认为,我怕了?”素慧容脸色惊变,慌忙跪下来。本来雨化田声音不小,两人该被发现了才是,可是与此同时,一声惨叫响彻耳边,“啊啊啊!”接着便是小宝的哭叫声,“别碰我娘!小宝跟着去!我去!”

一时之间,两人的哭声连成一片。雨化田表情更冷,素慧容手腕一翻,金蚕丝就要出手,忽听柳惜玉无比镇定的声音,雨化田顺帘隙看过去,心里一惊,原来她的五指都被绣春刀削断了,此时血肉模糊成一团。柳惜玉对雨化田微不可见的摇头示意,她看见他了。她哑声道,“小宝,我的乖小宝。”那宦官见她不再疯狂,眼神也变得平静,把脚从她背上移开,把绣春刀放在一旁半拉的桌上,取出白帕擦了擦手,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意,“早这样,不就好了。瞧你那几根断手指,恐怕是接不回去了吧。”

说时迟,那时快,柳惜玉忽然起身,完全不像一个老妇所能达到的矫健和敏捷,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一把捏住了破桌上的刀柄。那宦官眼瞳收缩,缓缓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等着她过来寻死。可没想到,她竟然直直奔向自己的儿子,将剑一把捅过去。要不是锦衣卫反应的快,徐小宝就要被捅死了。一时四下寂静,连那宦官都愣了,小宝惊的忘记了哭,只喃喃道,“娘?”

柳惜玉被旁边的锦衣卫夺了刀,狠狠按跪在地上。她淬出一口血和唾沫,“阉党,你们这些没本事做男人的,弄权害人,欺瞒圣听,不得好死!”

雨化田脸色立刻就变了,素慧容一怔,要出手的金蚕丝不知如何进退。那宦官眉毛一立,厉声道,“咱家给你面子,你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语毕拎起刀,直接削掉了她缺少五指的那只手。柳惜玉没叫出声来,她知道,她支持不了多久了。只可惜死之前,没能让小宝免受难言的苦。那宦官冷酷一笑,“这手反正也没用了,咱家就帮你除了它。莫说咱家不讲道理,谁让你血口喷人……说我东厂欺瞒圣听,小小惩戒,实不为过。”

柳惜玉气急攻心,眼眶通红,一个老妇,身下模糊的都是一团血,被削断的手躺在地上,几个锦衣卫都面露厌恶之色,不忍再看。那宦官却是盯着那模糊的血和肉,嘴角一直保持着微笑的神情,眼里的怒意烧灼成火。他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他又笑,“看不起阉人?那不如看看,谁有权来结果你的命!”

他将刀扔给一旁的锦衣卫,冷声道,“杀了她。”

那锦衣卫皱眉,有点为难和厌恶,“副都督说……最近不要杀人命,不吉利。”宦官重复道,“他叫我们‘阉党’,难道不该杀?”

柳惜玉忽然讽刺的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皱在一起,却是没有一点笑意,“别以为你们远行千里来这里抓童子,就永远瞒的过圣上!老妇虽老,却不糊涂,哪里要的只是我儿的胯间之物,明明要的是我儿的脑髓!”

那宦官脸色急变,锦衣卫也是一愣,便知柳惜玉所言,估计不假。便听柳惜玉续道,“一年前,村里有几家穷的卖了孩子,以为再不济也不过是当个太监,好死不如赖活,谁料一丝音讯也无!本就奇怪怎么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买孩子,原来他们根本就没入册,取了脑髓,早被当作生阳药来服了……真是又狠又蠢!”她哑声道,狠厉无比,仿若诅咒,仇恨让她再没有一点慈善之容,面孔扭曲,皱纹仿佛一道道伤口,她抬起手的血洞指向那宦官,血液淅淅沥沥流下,汇成了一潭小血泊。她盯着他紧缩的瞳孔,哑声重复道,“阉人……哼,阉人,永远都是阉人。”那锦衣卫本是不了解这中实情,此时也是惊讶,虽然他们目前归东厂副都督管,但是还真没想到,会遇上这事儿。柳惜玉最后看了小宝一眼,他已经被吓的说不出话来,柳惜玉的眼光停留在雨化田面无表情的脸上,眼里是他难以承受的东西。

她咬舌自尽了。

“不……”小宝喃喃了几声,忽然大喊道,“娘!!”

章十六 风云再起(下)

一片空寂之中,只有小宝的哭嚎声像是噩梦一般生生萦绕在众人耳边。那老妇唇边流下血来,整个人无力的委顿在地上,死不暝目。

几个锦衣卫都面露不忍之色,那宦官愣了一下,轻哼一声,假意弹了弹袖口的灰尘,漫不经心道,“捂住他的嘴。咱家听着心烦。”语毕便要提脚往出走。这时忽然双眉蹙起,眼神凝重,果然,一人飞身而出,快的只能见到一抹清亮剑光。

那宦官也实想不到,竟然埋伏了这样一个好手,吐息之间全无所觉,情急之下,自是不假思索,一把扯过身旁不远的锦衣卫,“噗”的一声,短剑入胸,一声闷哼。他正好借这功夫,向后飞身退了数步,步履不稳的站住,这才来得及观察来人。

“大哥哥……”小宝叫了一声,嗓子早哭出了血,这会直直的盯着雨化田,眼睛有希望,也有避免不了恐惧。

雨化田面无表情,缓缓将短剑从身前锦衣卫胸口抽出,一片鲜血溅在他身上,晕开了像是一朵花。他慢慢抬起头来,宦官与他的眼光交错,心里一颤,手心里也渐渐渗出汗来。

雨化田轻巧地转着手里的剑柄,一步一步向前走,每一步都郑重而缓慢。虽然己方人多势众,他却能从对方眼里嗅到冰霜一般凛冽的杀意和轻蔑,竟然有种此命休矣的错觉。

“……你是何人?”

宦官从身后脸色煞白的锦衣卫腰间取了绣春刀,声音颤抖黏腻,像是在风中发抖的细线。

雨化田停住脚步,眼神直直的越过众人头顶,淡声道,“雨化田。”

宦官手一抖,再握不了刀,绣春刀“啪啦”一声就落了地。他双腿一软,一下子就重重跪在地上。

“雨……雨公公?!”

传言雨化田为追一个逃跑的宫女,与东西厂杀星赵怀安一同卷入黄沙,他也有所耳闻。本以为早已死了,哪曾料想竟是这般情境再见?西厂雨公公看不起东厂,他倒是知道,只是东厂行这等事,以前也未见雨化田这般岔怒……莫非以前他不知道?自不可能。今次为何如此?莫非不是本人?然而这一身阴狠冷漠,锋利如同出鞘的刀,容不得他再有一丝怀疑。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语毕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雨化田瞥了一眼,也不制止,眼光渐渐放远,若有所思。很快,那宦官膝盖前方就洇红了一片。那宦官见雨化田不为所动,心里着急,额头鲜血糊住了眼睛,让他看不清雨化田面容,一狠心道,“雨公公……这老妇竟敢骂我们阉党,又耻笑我们没有男人胯间之物,不男不女,这实在是……!”

话未毕,只见雨化田眼里流过一丝异样的光,心中警戒,自知不好,然而为时一晚,只一瞬间,雨化田已移至身前,仿佛有一片剑光,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好像视野都在颠倒翻转。

那宦官被短剑残忍地削了脑袋,骨碌碌的滚了一圈。鲜血喷涌,断口齐整,堪比最优秀的刽子手。在场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雨化田从身旁一个锦衣卫手里接过湿帕,嫌恶一般的抹着手上的血污。他用湿帕细细的擦过每根手指,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道,“没有男人胯间之物……事实罢了。”再抬起头来,眉眼间已经退去了杀伐之气,更显得五官端秀,纵使颊边一抹剑伤,仍是不减一分容颜如画。

围成一圈的锦衣卫虽是东厂副都督直属,却是东厂被赵怀安收拾的势力大减之后,最近从锦衣卫中新选出来的,再加雨化田离宫办事,已经月余不归,宫中早乱成了一团粥。万贵妃自不必说,心念的要命,连皇上也因为少了这么一个臣下而心烦意乱。这伙锦衣卫,却是还没见过西厂雨公公真容,只听传闻涂脂擦粉,俊秀韶然。如今一见,虽是未施粉黛,果然传言不虚。然而一想到这人不男不女,又是爬在万贵妃绣床上,以色侍人,不由心底不屑,这一张冷淡的容颜也变得肮脏起来。到底有几个年轻沉不住气的,轻蔑不免显露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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