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田自是看出这些人心思,擦完手指抬起头来,似乎也无甚怒意,将帕子丢给先前给他湿帕的锦衣卫,那人恭敬的接住。雨化田缓视一周,目光扫过捉着小宝的锦衣卫,那锦衣卫慌忙把小宝放开,额头已经渗出了涔涔冷汗。小宝被放开,跌跌撞撞几步扑在他娘身上,嚎啕大哭。雨化田叹了一口气,走到小宝跟前,伸出手来,本想说什么,然而见到那一双眼睛,有恐惧,有害怕,有感激,又和大多数人一样了。他静了片刻,默默把手收回来。
素慧容见督主发怔,之后转头对她示意。她心里一凛,此时从帘后走出,恭敬道,“督主。”雨化田“嗯”了一声,向小宝的方向略扬了扬下巴。素慧容过去跪下身来,与小宝几乎平齐,小宝似惶似惑的瞅瞅她,又瞅瞅雨化田,收起金蚕丝的素慧容,一点杀气也没有,纤柔的完全是小宝记忆里的模样。
雨化田瞥过锦衣卫蓝色的飞鱼服,只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几斤几两。不过鱼虾之类,上不得大台面。说到能力,难免想到埋骨黄沙的马进良,谭鲁子等人,心底自是惋惜遗憾。挑选培养这些人才,实在是耗费了不少心血和功夫。为了追杀赵怀安,给东厂这些不入流的扬扬威,倒把精锐都搭进去了。
而地宫里的那些事,仿佛还历历在目,又似乎是在一场梦里,一时不知是恨是恼。
赵怀安,你也要到了吧?
雨化田勉强压下丹田里又要开始作乱的真气,喉咙有点发甜。看来,这回是不能耽搁了。
雨化田声音阴柔虽有,却不似一般阉人尖细,让人听了难受,反而语调柔和,让人如沐春风。
“在场的各位听着,咱们都是给皇上办事的,要懂得哪些该办,哪些不该办。”雨化田说毕,转过身去,“要是皇上知道,东厂的副都督竟然还想要胯间那话儿……要来做什么?上宫女妃嫔的绣床?”他嗤笑道,也不知道笑谁,声音里有点疲惫,眉眼间却开始毫不掩饰的腾起煞气。语气转冷,“欺瞒圣听,可不是该死么?!”
素慧容一听便懂了自家督主的意思,只是这小宝大睁着眼,甚是无辜可怜,不肯从他娘身上离开分毫,只得狠心点了他的睡穴,在站起来的同时,金蚕丝从手腕翻出,那群锦衣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有两人就被双双削断了喉管。雨化田听见身后血肉碎裂的声音,眨了眨眼,随意将刚才递给他湿帕的锦衣卫从窗户扔了出去。眉目冷峻严肃,“便留你命,”他唇角曳起一丝阴冷笑意,“回去也好通风报信。”
那锦衣卫跌在地上,忙不迭的爬起来跑了,连马都忘了骑,跑了几步,才想起来,又回头跨上门口的马,软趴在马背上狠狠打马而去,真是无用之至。
很快,这里便血流满地。布上了金蚕丝的细线。若不去凝神看,几不能见。素慧容浑身浴血,回身时候却是大惊失色。原来雨化田克制几番,奈何体内仍是真气冲撞,再加心绪不稳,到底还是没有忍住,正在抹去唇边的血。雨化田瞥了素慧容一眼,摇头道。“无妨。”
这时听远处似乎有声音,两人凝神,也只有一人声音清晰可闻,粗重浑浊,却是不习武之人。素慧容听见这声音,脸色瞬间突变,情急之下,简单作礼道,“督主,是那赵怀安一行人到了。督主身体不适,不若由属下垫后,恳请督主先行离开!”语毕神情惶急之至。
雨化田神情恍惚了一瞬,很快又镇定下来。想要强提真气,便是一阵疼痛翻涌。唇缘又流下一行血。他的眼光停留在素慧容脸上,半晌,阖上眼睛,再睁开时未发一语。素慧容急道,“督主……!”雨化田轻微摇头,竖起手指阻止她再说。“慧容,你是我最后的筹码。我相信你知道,我想让你怎么做。”语毕从窗口跃出,跨上一匹还在悠闲啃草的马,毫不回头的扬鞭而去。
徐大宝一路疯了似的往家赶,赵怀安皱眉跟着,一想到可能这么快就与雨化田杀伐相对,心底不由叹气。想到那人,一时竟觉无奈,不知怎么办才好。然而,朝政黑暗,雨化田弄权是事实,纵使有太多怜惜不忍,也构不成放过他的理由。
几人骑马快行,不久到了医馆口,众人心底皆是一寒。门口有数匹马,果然,那阉人来过了。只是一片寂静,让人心里发虚。
徐大宝抢先一步滚下了马,踉跄着扑进门去,只见一片血泊,那倚在墙边的,不是爹又是谁?那倒在地上的,不是娘又是谁?他哀嚎一声,眼神充血就要扑上去,赵怀安皱眉几步跃到前面,拿手臂挡住了他。他提剑率先进了门,凌雁秋几人随后。血味熏的人要作呕,凌乱的就像是经过了飞旋龙。破碎的家具到处都是。顾少棠“哎呀”了一声,原来脚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头,本能的一踢,骨碌碌的滚远了去。这人戴着乌黑纱帽,虽然现在被血染了,应该便是那阉党。而前面的其他尸体七七八八的散布着,都是喉间有一道极细但极深的伤口,她心里一动,喝道,“别动!有陷阱!”
赵怀安一顿,凝目一看,果然,金蚕丝都贴着他胸前了。他四处一看,皱眉道,“雨化田,你出来!我们约好了要一决高下!”凌雁秋一怔,眼光流动。不知赵怀安何时竟与雨化田订下这般约定?看来,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定然不能离开这江湖了。
语毕,外面几声风响,片刻后,屋后的帘子掀开了,素慧容走了出来。双眸脉脉,越过众人,似乎在看凌雁秋,又似乎谁也没看,竟然让众人感觉到一种视死如归的凄皇。
章十七 京中岁月(上)
其实,与素慧容打斗并没费什么功夫。虽然赵怀安一行人因为马匹不够,耽搁了几天才出了黄沙,但俗话讲伤筋动骨一百天,素慧容这些日子的恢复,也实在是有限。本来便想靠屋内布好的金蚕丝暗中伤人,却没想到顾少棠机敏,没能奏效。打斗了不一会,素慧容的伤口就裂开了,泅开了一片血迹。几人合攻素慧容,也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赵怀安这些日子伤上加伤,又没得闲休养,也实在不好受。此时勉强横剑在素慧容的脖颈,眼前竟浮现出雨化田似笑非笑的面容。他心底叹息,知道他与他,恐怕终难善始善终。
素慧容面容漠然无比,并无服帖之态。确实,若不是人多势众,现在情状,鹿死谁手尚不可知。赵怀安苦笑道,“今日这般擒到你,也实属无奈。”他见素慧容表情并无一丝波动,真是什么样的主人,便有什么样的手下。他沉默片刻,遂试探道,“……不知若给你机会,你可愿活?”这话一出,在赵怀安身旁的凌雁秋神色一变,嘴唇都咬出了血尚不自知。她倔强的站着,紧紧的盯着这个可能下一刻就要见血的女子。她欺骗她,背叛她,伤害她,然而毕竟,她们曾相濡以沫于江湖。顾少棠眼光一转,已知赵怀安意思。他是要留素慧容做一个棋子。引蛇出洞的棋子。只是不知,以雨化田冷情之状,可能成为一手好棋?而素慧容,又如何不知赵怀安之意,可会答应?
素慧容抬起下巴,眼光从赵怀安转到凌雁秋,再转到凌雁秋手上的短剑。那把熟悉的短剑,她曾送给她,又被赵怀安夺去。只叹物事依旧,人事全非。她垂目攥紧了手心,缓而轻地点了点头。
“慧容,你是我最后的筹码。我相信你知道,我想让你怎么做。”
常小文从怀里掏出化功丹给她,和给雨化田的,应是一模一样。素慧容顿了顿,一口咽下。
常小文和顾少棠救醒了徐长业,赵怀安在帘子后找到了被点了睡穴的徐小宝,然后便是徐大宝揽住弟弟和父亲,在柳惜玉身旁痛苦不止。徐小宝早就吓得几乎痴傻,小燕早被这满屋的鲜血吓晕了。毕竟他们还太小,便经历了这本不该经历的生死离别,杀戮鲜血。世事黑暗残酷,逼迫他们走向成熟或灭亡。赵怀安站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心脏象是在波浪里飘荡,眼里充满了怜悯和愤怒。这种交杂使他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神情。顾少棠和常小文忙着埋葬那些被杀的锦衣卫,想了想还是没留给那宦官全尸。素慧容并不隐瞒,徐小宝早不能言,她便将所知一五一十道出,众人听得这宦官竟是取髓而来,不由愤怒至极,又恶心之至。素慧容轻声安抚徐家众人,身上带着沾着血腥味,勉强提着力气,脸色苍白冰凉。
赵怀安一人独自出去,外面的空气似乎都不那么新鲜,血的味道发誓要一直跟着他似的。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和动摇。他到底能够做什么?侠之为侠,江湖之为江湖,可他连仗剑的机会都没有。
他望向遥远的方向,知道雨化田正在这条路上向前行,可是他却一瞬间失去了力量。
朝政黑暗,**当道,纵处江湖之远,仍要心忧庙堂,方担得起江湖侠士。然而眼见兄弟一天比一天少,每日居无定所,辗转游离,所为者何?即使杀了万喻楼,依旧不能停止这些残忍的勾当。
何时才得太平盛世?又要杀多少**方可?
他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极端的愤怒终于衍生出一股子苍凉,在温暖的夕阳下,他只觉得心底茫然空落,恍惚间难觅前路何方。
“赵怀安?”
赵怀安怔了一下,回头瞧见凌雁秋,想开口只觉如鲠在喉,只好苦笑着略微摇了摇头。进了屋,见素慧容正抹去小宝脸上不断涌出的眼泪,一串串的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可那眼神已是空洞而毫无神采的了,仿佛流泪的并不是他。赵怀安心口一窒,不忍再看,帮其他几人埋了尸体。众人也不好多留,顾少棠皱眉将身上的碎银都留给了徐长业,又让其他人也把银钱留下。徐长业经此番打击,也只哽咽几声,婉拒的力气都没有了。等到哈刚和风里刀陆续赶到,见这一番血流满地,自是瞠目结舌,面露不忍。顾少棠等人也实在不愿意再提,只道改日再说,道过别便跨上锦衣卫留下的马匹,向京城去了。
赵怀安打马前行,脑海中的思考一刻未停。见那宦官的死状,断口齐平,可见出手之人心狠手辣,又功力深厚,自是雨化田。雨化田并未借这种阉党之力归京,这种看似出乎意料之举,不知为何,竟似更在情理之中。赵怀安望向道路前方,想到年轻的西厂督主,头一回只得暗暗叹息。
却也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
几人紧赶慢赶,又快马行了些日子,终于算是到了京城。连进京的时辰,都是恰好。再晚一步,恐怕就要关城门了。
赵怀安一行人很是谨慎,雨化田既然重新掌印西厂,恐怕京中到处都会是他们几人的画像。风里刀又拿出当家好本事,给几人脸上涂涂抹抹,连衣服也是沿途捡来的随意一披,最后弄得完全像是从乞丐群里出来的,这回真成了臭东西,又臭又脏。他自己脸上也简单的修饰了一番,虽说雨化田那种人,总不该把自己的画像到处贴,搞个通缉,但是凡事总有例外,在龙门被他耍了个团团转,这回还是谨慎些好。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进京后平静的极不寻常。没有什么大肆通缉,大张旗鼓的盘查,也没见锦衣卫在街上巡逻,几人的准备,一瞬间成了让他们觉得哭笑不得。几的好心人给他们投了铜钱,风里刀脸都黑了,当他跨步进了京里最大的酒楼香满天,那老板“哎哟”一声,捏着鼻子就叫伙计赶人。风里刀摇摇头,贼兮兮的凑上去,“老赵,连我都不认识了?”那掌柜睁大了眼睛,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半晌,又只憋出了“哎哟!”两个字。风里刀买卖江湖消息,这客栈便是他常落脚的地方,跟这掌柜,自是极熟,此时也不客气,“嘘声!我有几个朋友,找我有点事,”语毕神秘的眨了眨眼,“你给我们找七间上房,再备七套寻常衣物,送到我房间来。大小嘛,就照我身上的大小来就行了。”他见老赵露出为难之色,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银子嘛,最近手头不宽裕,但是老赵你知道,江湖人,最讲究一个信字!我风里刀什么时候亏过你?”那赵姓的掌柜脸皱成了一朵苦菊花。“唉,风老弟,不是我不信你,可你瞧,这七间也太多了吧?老赵最了解你们这些江湖儿女了,不拘小节不是?要不两人一间,四间也就够了?”风里刀眼珠骨碌一转,担心其他人留在客栈外,时间长了会出事,也没心思和老赵打哈哈,而且他能做到这一步也实属不易。风里刀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四海之内皆兄弟,都说老赵象江湖人,最讲义气!交你这个朋友,果然不错!”
房间备好了,这老赵不愧是跟着风里刀捞油水的,立刻就叫了一个伙计,附耳几句,衣物之事就吩咐了下去。风里刀出了客栈门,打了个暗号,在门外装乞丐的几人慢悠悠的起来,为了避免怀疑,只好慢吞吞捡起身前零星的几枚铜钱。一会儿趁人不注意,依次从窗户翻了进去。常小文与凌雁秋一室,顾少棠与素慧容一室,哈刚和赵怀安一室,风里刀自己,当然美美的享受不受打扰的个人空间了。
没过多久,掌柜就托伙计把衣物送上来了。风里刀挨个送了过去,果不其然,遭受了不少白眼。赵怀安和哈刚一室,见哈刚一边骂一边苦恼,也不免一笑,心中的不安和压抑,在这轻松的环境里,神经一瞬间放松,竟是消去了不少。
赵怀安洗过澡,打理一新后坐在桌边,清醇的酒倒在酒碗里,闪着琥珀的亮光。他一笑,与哈刚撞碗,酒入愁肠,偷得浮生半日欢,一时所有烦恼,估且暂随他去吧。
章十八 京中岁月(中)
第二天被窗外的喜鹊吵醒的时候,赵怀安从地铺上爬起来,随意将被子褥子卷成一团。哈刚躺在床上睡的正香,鼾声震天。两人昨晚喝醉了,哈刚整个人横趴在床上,开始打酒嗝,臭的要死,赵怀安就算是再洒脱落魄,也实在是消受不起,更何况这床被这壮汉一人霸占了大半。人一喝醉了,就容易乱想,念头一开始,也就停不了。他也不能免俗。这时赵怀安难免有点怀念在地宫里,他曾和雨化田同床异梦。总归,那人身上是香的。他摸摸嘴唇,不自觉的想起了那个寒冷的水潭,雨化田柔软的吻。赵怀安苦笑着摇摇头,暗叹真是一场难以预料的缘分。只庆幸自己还没醉透,能随便扯了被褥打地铺。他的头搁在枕头上,很快就入了梦乡。
赵怀安没叫醒哈刚,一边打哈一边揉了揉宿醉的头。阳光从窗子的缝隙射进来,看来,倒是个好天气。顾自洗漱完毕,下了楼到了客栈大堂。便见风里刀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坐在角落里,食不知味的吃着酱牛肉。那眼神就好像和它有仇一样。
赵怀安一乐,上前几步与他坐在一桌。“风兄弟,怎不见其他人?”风里刀“嗯”了一声,“不大清楚,少棠被常小文拉着出去逛了,凌雁秋的话,”风里刀狡黠一笑,“你没去找她?”赵怀安怔住,沉默片刻,方道,“……她好些了?”风里刀漫不经心道,“我哪知道,你想知道,自己瞧去呗。”赵怀安摇摇头,倒了一杯茶,缓缓饮尽。前路坎坷,终是错过。他放低声音道,“风兄弟,也不知道这京中形势如何?”风里刀像看鬼一样看着他,半晌才道,“哎,雨化田好不容易没找我们晦气,你不会真要去找他一决高下吧?要不要我给你灵济宫的地图?”他见赵怀安没说话,一副默认的姿态,眼珠一转,又道,“你伤好了?”赵怀安放下酒杯,回想起雨化田的当胸一掌,心底叹息,“还没。反正也急不得,慢慢养着就是了。”风里刀盯着他片刻,将盘子里最后一块酱牛肉塞在嘴里,随意拿手抹了抹嘴。“得,我知道你要从我这里套消息,看在咱们在龙门生死一场的份上,没问题!就是说实在话,现在我手里也没消息,更何况,雨化田平静的出人意料,要去杀他,还要从长计议。”风里刀指指赵怀安,赵怀安一脸疑惑,他方咬牙道,“银子!”赵怀安一笑,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在风里刀眼神示意下,两人一起出了客栈。
再说雨化田那天从龙门回来,正值天下骤雨,街上没什么人,便只三三两两的路人,也都低头专心赶自己的路,没人注意到这么一个狼狈的江湖客。粗布衣衫溅了点血,很快就湿透了,血也晕开了一片。雨化田被这雨水冻的浑身哆嗦,旧伤未复,又妄动真气,再加本来所习功夫就属阴寒,此时真是眼前一阵阵发黑。强忍不适,一骑纵入灵济宫。到了自己房里,迷糊间等人来伺候,半晌也无声响,才好像忽然想起来了,往前信任的人,竟是一个也不在身边。又想到柳惜玉惨案,一时心底滋味莫名,忽觉无限苍茫,渐渐竟从这茫然中滋生出难言的烦躁。还没反应过来,案上的笔砚茶盏,就全被他无意识扫在地上。声响惊人,可是纵使如此,半晌也没谁敢进来。他眨了几次眼睛,嘴唇开合了几次,经脉中真气一阵横冲乱撞,眼帘终于缓缓闭上。这时门被连敲了几声,有个小太监怯生生探进头来。
自从雨化田第一次杀人,就很少再做梦。然而,这回,他断断续续的做梦了。梦里柳惜玉看着他,给他温柔的夹菜,然后那双慈祥的眼神忽然就变成没有眼珠的两只眼框,沙哑绝望的声音一遍遍回荡。
“阉党,你们这些没本事做男人的,弄权害人,欺瞒圣听,不得好死!”
“阉人……哼,阉人,永远都是阉人。”
……
一遍一遍,回环往复,仿佛永难走出的噩梦。
雨化田睁开眼,浑身冷汗淋淋。鼻端是宫里常燃的香,味道沉重腻人,让人心倦。他的眼光落在帐顶的凤凰朝阳上,淡声道,“把窗户打开。”守在他榻边的小太监弱弱的应了声,很胆怯的模样,打开窗户,阳光洒进来,雨化田眯眯眼,原来已经是白天了。“我晕了多久?还有,把香换了。”小太监一边忙活,一边答道,语气舒缓多了,不那么紧张了,“回督主,正好一晚上。这才刚天亮没一会。外面空气冷,督主身体还虚弱,要不先把窗关了?”雨化田没答话,眼神停留在这小太监身上。脸圆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小宝一样,颊边有酒窝?那小太监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逾矩了。这回哪里还有心思分辨雨化田的意思,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手里的香球滚了好远。“……督主饶命!”“……跪什么。”雨化田的眼睛缓缓闭上,他本来还想问问他的名字,便也作罢了。“准备车马,我要进宫一趟。”
那小太监一愣,死地逢生的抬起头来,一边倒退着出去,一边忍不住偷看雨化田。昨日他浑身湿透,衣襟沾血的回来时,周围人都是一声不吭,连听他房中传出声响,也是不敢进去触他眉头。自从他远行龙门追捕赵怀安,又葬身黄沙的事传开,两厂自是实力大损。皇上大怒,万贵妃态度不明,而东厂还嫌不够难看,这时候趁机挤兑,西厂的地位是一日不如一日,往日仗着雨公公受宠,那是飞扬跋扈,而今却是人走茶凉。他虽小便暗暗明白这世间道理,可惜身体残缺,建功立业不成,便更生出些其他的隐晦心思。本来苦于没有机会,没成想雨化田竟然活着回来了,还是孤身一人。因此,纵使心跳如鼓,他仍然赌了一回。
上天保佑,他赌对了。
雨化田在那小太监的伺候下沐了浴,洗去一身尘垢血味,又描了眉,擦了脂粉,很快面色就被一层层掩在香粉下。连青白的唇色也渐渐被厚厚的口脂盖住。太医急匆匆的被叫来,跪在地上,一边陈述病情,一边发抖。果然道他中了毒,最近最好不要妄动真气,否则真气乱撞,若无人运功为他疏导,轻则咳血,重则经脉尽断而亡。而目前还找不到根治的法子,先开些药,回去一定加紧研制。
雨化田斜睨了他那没出息的模样一眼,挥挥手让他退下,站直伸开双臂,任小太监乖巧的替他穿黑色的官服,束上腰带,一边忙活,一边偷眼看他。很是聪明伶俐的模样。只可惜,还不太能掩饰心思。
当把乌黑纱帽戴在头上的时候,雨化田心底的茫然和倦意一闪而过。
他的周围,每一步都是陷阱。而他信任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
雨化田上了轿子,因为身体不适的原因,昏昏欲睡。等轿子停下,他休息了片刻,那小太监倒是懂人心的,也没掀帘来催。过了一会,他掀开帘,搭着那小太监的手下了轿。拖着病体,先到养心殿里给朱见深谢罪,朱见深正在画雪中墨梅,见了他,搁下笔,倒是喜形于色,也没怎么怪他。毕竟在监视酷刑上,他也算是得力的好手。这次死局返生,多多少少有些惊喜。雨化田又耗费了不少心思,垂首谢主隆恩。然后又匆匆去见了万贞儿,万贞儿先是诧异万分,接着竟然流出一滴泪来,“心肝宝贝开心果”,她娇声唤着,露出妖冶的一个笑容,捉着他的手按在胸脯上。
雨化田唇角曳起,眼神却是凉的,像是映着玻璃的冷光,“娘娘放心,那宫女已经死了。她的肚子被剖开了,属下想这血肉模糊的一团,恐怕会吓着娘娘,就随便把这不知死活的抛尸荒野了。”
万贞儿娇喘几声,毫不掩饰的浪吟,断断续续道,“不愧是本宫的……心肝宝贝儿……”雨化田不再说话,万贵妃抽出暗盒,只见里面排列整齐的一行粗细不等的玉雕男根。雨化田依然是似笑非笑的模样,唇上的口脂比万贞儿的还鲜艳。万贞儿指了指较细的一根玉势,雨化田听话的拾起来,病态的手指比玉还显温润。他一边技巧老道的动作,深浅得宜,见万贞儿脸颊上飞了红霞,扭着身子来索吻,任凭她把舌头伸进来,眼神落到帐角垂着的香囊上,睫毛根根分明。一吻完毕,雨化田被她压在身下,眼光转了转,便又遥遥落在金鸭香炉上。他厌恶这种催情的甜腻香料,虽然没有跨下之物的他,原本也受不得什么影响。
当万贞儿忍不住催促他的时候,雨化田柔顺的照做了。她娇喘着高潮时,雨化田抚弄她湿了的鬓发,嗓音阴柔诱惑,“东厂的副都督,最近动作很大,连圣上都要不放在眼里了,化田有点想法……不知娘娘?”
高潮过的万贞儿身体像是一滩春泥,软在榻上,她一寸寸抚过雨化田的脸颊。雨化田希望他的心能在一片澄明中安宁,然而他不可抑制的想起那天的血,柳惜玉临死时的眼神,一遍遍回荡在他梦中的诅咒。他开始想念和赵怀安的那个心甘情愿的吻,第一次如此厌倦憎恨万贞儿潮湿的抚摸,阴冷而无机质的感觉让他想起刑狱时,被残忍洞穿的琵琶骨。
或许,他不该去龙门。
他开始不安于现有的一切。
“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万贞儿的神情很快就清醒过来,变得果敢而冷酷,“心肝宝贝说的倒是严重……只是最近西厂无人,皇上便宠他宠的厉害,这事我一时半会也做不了主……心肝宝贝开心果,唉,何必理会这些呢?只要你听话,你回来了,还不都是你的。”
雨化田闭上眼,任万贞儿动作。他知道,万贞儿不肯应了这事,是想让他一直都有求她的把柄。看来,此路不通,只好再行他计。
室内弥漫着一股靡靡之香,厚厚的帐子挡了外面的光,昏暗的光里,雨化田的眼光,像是刀子一样冰凉,五官透出一种出奇的寡淡。
章二十 京中岁月(下)
天色暗了下来,赵怀安跟着风里刀,两人兜兜转转好久,实在算是走了个九曲十八环,这时才仿佛到了歇脚的时候。风里刀冲着赵怀安神秘一笑,无视门口那衣衫单薄,妖娆媚笑的女子,径自进了去。赵怀安抬头一看,见得纱灯荧荧,照亮一横匾,上书“酒满天”三字。那门口招揽的女子见风里刀完全没理她,也是毫无羞恼,想是遇多了这种事。她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赵怀安,便又骚首弄姿的迎上来。她的年纪恐怕是大了些,粉抹的很重,灯光再昏暗,也遮掩不了她的眼角,厚厚的粉随她的媚笑裂了开,实在是说不上好看诱人。所以只能揽了这寒风凛冽的活。那女子眼中流露出的乞求到底让他不忍,他少年时,也有看这□□招/招的情况,自知这些娼妓多是身上无银钱的,为了防止她们逃跑,手里拿的,都是不能流通的堂子钱。赵怀安从怀中摸出剩余的几钱碎银,暗暗塞给了那女子。那女子眼中泛出一层泪来,哽咽着没说话。赵怀安只是摇摇头,微微一笑。
掀了帘进去,便闻到一股浓腻的薰香味。风里刀已经和老鸨搭上了话,看那情形,应是熟人。不一会就哄得她乐呵呵的,脸上的粉都笑掉了一层。赵怀安眼观鼻,鼻观心,视周围抛媚眼摆姿势的娼妓如烟云,静静立在一边,不去打扰风里刀去发挥他嘴上的特长。
过了一会,风里刀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别说那老鸨,连赵怀安都吃了一惊。没想到风里刀还挺有钱。不过想也是,估计他就是靠撒钱买消息,然后再用更大的价钱来转手吃饭的。只是这回,赵怀安暗想,恐怕他是出不得更高的价钱,风兄弟要做了赔本买卖。
那老鸨犹豫了很久,可惜这银票实在是好像在闪光,再加风里刀能说会道的巧嘴,老鸨没坚持住。她轻轻的刮了风里刀下巴一下,直刮的风里刀浑身寒毛倒竖。“唉,败给你了,本来嘛,最近秋香受了惊,都没让她见客,”她把银票笑着揣在怀里,又扯着嗓子喊道,“环儿,来,把这位公子带上去。”风里刀一笑,对赵怀安眨眨眼,“这我兄弟,赵大宝,没见过世面,这回就为了带他来看看红牌的风姿,要不我哪能用这么多钱,非要见秋香姑娘一眼。”
赵怀安对风里刀这种给他乱起名的事,本该心里毫不介怀的一笑。然而大宝这两字,实让他想到徐大宝,想到徐长业一家。又想到那东厂阉党,自是恨极,恨不得顷刻杀了这残忍可恨的副都督,削下它的头悬挂以谢天下。然而转念心底又有些许空荡,一如那日见到无辜之人因为莫须有的原因倒在血泊,他在夕阳下遥望雨化田离去的方向时。
夜深了,愈发静了。
这个时候了,二人才从“酒满天”里出来。风里刀瞧瞧赵怀安,见他面色沉重,若有所思,哈了一个哈欠,顾自摇了摇头。
赵怀安一时心绪千般起伏,只觉得在重重劫火之中,快要迷失了方向。他已到而立之年,越来越觉得青年时的梦想空茫苍凉。犹记他意气风发,跨马拔剑,立誓诛尽**。只可叹朝政黑暗,皇帝昏庸,放任宦官弄权。
今日他与风里刀见了那名唤秋香的女子,那女子沦落风尘,因色艺双绝,接触层次广泛,便被风里刀看上,两人勾搭起来。你要偷着攒钱赎身,我要买卖的消息。风里刀还以为老鸨想把秋香包给哪位贵客,才扭捏不让见,谁知一推门进去,便见秋香浑身发抖,的确是怕到骨子的可怜模样。问之,她颤声答复道,前些日子,有两个姐妹,被个宦官玩死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攥紧了拳。
秋香泣道:“风大爷,前些日子来了个太监,点名要雏妓……妈妈本来要秋香伺候,秋香害怕,苦求之下妈妈找了秋香的两个姐妹。隔天早晨,见那太监鲜衣饱足的出了门,秋香在外面听了一晚上的呜咽,急闯进去……这情景秋香一辈子都不能忘!她们被用帕子堵了嘴,用粗绳绑在床上,阉党用的假具入谷道不能出,我的两个姐妹因胀而死了!(注)”语毕潸然泪下,“……求风大爷做主!”虽知也真是病急乱投医,风里刀一个江湖混混,又能如何?但是她实在是绝望无门,想到两个姐妹是为了自己而死,就不禁悲从心来,不可自制。
赵怀安沉声问道,“……可知阉党名姓?”
秋香呜咽数声,一边抹泪一边恨道,“我偷听来的,是东厂的副都督!好像是在外面受了挫,来咱这找晦气的!”她抬眼,“这位大爷,求您……”
赵怀安闭上眼睛,默默点了点头。今晚就要去取了那宦官脑袋来。后来又听风里刀与她交谈京中形势,因惊惧愤恨,她说话颠三倒四。勉强听出西厂厂公自从外面回来,并没有什么大动作,赵怀安思索他该是在养病。西厂势力大不如前,东厂更加骄横恣意,虽也因赵怀安之事受累,但在天子脚下,杀伤抢掠,虽未太过名目张胆,暗中却是更是频繁,百姓苦不堪言。毕竟,一虎已伤,两虎相争,制衡益减。而所谓的‘受挫’,看来指的是徐小宝之事,人马都被雨化田和素慧容杀个干干净净。而消息传这么快 ,恐怕以雨化田心高气傲的性子,倒是故意挑衅了。
两人一路无言,很快到了客栈。赵怀安挑灯拭剑,若有所思。那日,在徐家医馆外的思绪又浮现出来,拷打着他的内心,烦恼顿生,难以抑止。
居庙堂,难救天下,处江湖,又能及几分?
他苦笑一下,穿上夜行衣,刚拾起剑,门忽然开了。他一惊,原来刚才他心绪烦乱到了一定地步,平日能闻百里,今天竟都没能听见迫近的脚步。风里刀迅速进了门,把门关上。
“你伤这样就去,肯定是要送死,”风里刀懒洋洋道,“不管怎么着,也要先把伤养好呗。”他眼珠一转,眼里渐渐露出诡异的光,“东厂这群阉党,实在是该死……要不要听听我的计策?”
雨化田懒懒地躺在床上,本想差人去徐长业处找那神医,又没有可靠的人手。万贵妃被他伺候的舒爽,许了他话,“真是哪个都没有心肝宝贝开心果你贴心,本宫知道,你人马折了不少,等过几天,就让皇上下旨,给你挑选几个得力的伺候。”雨化田承谢,心底却是哂笑。那些人,都是他一手选出来,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到这个地步。龙门一役,几近全都折损了,哪是这么容易补的回来的?
而关于那神医一事,雨化田也不愿让徐长业一家过于了解他的身份。想等解决了手上的头等大事后,再亲自去一趟。
太医颤抖着跪着,“……雨公公,这是新调剂的一种药方,药效还不确定……”雨化田没看他,丢给小太监一个眼色,小太监把药接过来,先拿银针试了试,呈给雨化田。
雨化田一边缓慢喝着,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这熏了整个屋子的苦味,一边漫不经心道,“吴太医行医,时日也久了吧?”吴太医低着头,颤抖着答道,“回雨公公,三十又七年。”“这可真是久了,”雨化田把喝干净的药碗递给小太监,轻轻抚摸指上的戒指,“想必吴太医知道,不该说的话,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公公饶命!”吴太医猛得在地上磕头,“天地作证,要是泄露了公公的一点病情,便叫我不得好死!”雨化田见他这副恐惧的模样,连嘲讽都提不起来了,只觉得疲倦。
“谁说我病了?”这阴柔的语气渗人的很,吴太医猛的抬头,雨化田半阖着眼,他竟在这权势滔天的年轻人身上看出难掩的倦意,他忽然没那么害怕了,又郑重磕了个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小人从来没有到过灵济宫,见过雨公公。”雨化田略微笑了笑,挥手让他退下。
雨化田用过晚饭,有人来报,东厂副都督来了,带着一批人马气势汹汹,挡也挡不住。他的眼睛一刹那亮的惊人,沉重的杀意让身旁伺候的小太监一惊。然而很快,他就觉得看糊了眼吧。因为那张面孔又变得无嗔无怒,仿佛一个面具。
雨化田洗了手,用干布仔细的擦了擦,丢在水盆里。
他静静坐在上座,也不开口,也不看人,过了许久,来人把持不住了,东厂的副都督不怀好意一笑,道,“雨公公真是吉人天相,大漠的黑沙瀑都不敢夺雨公公的命。”雨化田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副都督倒是知道的清楚。”他端起手中的茶盏,轻轻吹开水上的茶叶。副都督见他镇定的模样,眼里精光爆涨,残忍一笑,“只是这赵怀安的头没提回来,雨公公倒是一个人回来了。”他故意咬重了“一个人”三字,以为雨化田会恼羞成怒,毕竟他心高气盛,此次铩羽而归,谁料雨化田只是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在桌上。抬头时细长的眼睛里笑意流转,“副都督欺瞒圣听,倒有兴致来嘲笑化田了?”副都督一怒,眼中惊惧和杀意俱现,从身后锦衣卫腰间拔出刀来,便是直直冲向雨化田。雨化田唇角不屑一挑,顺手抽出身旁锦衣卫绣春刀,凝气一震,碎片如同飞花片片,那副都督挡下几片,最后一片竟正好扎进他毫无防备的胯下。
他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伤口,痛得冒出冷汗,狠声道,“雨化田,你别得意!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雨化田挑眉一笑,看他背影消失,把茶饮尽,终于再也强撑不住,吐出血来。
“叫吴太医过来。”
他挥开小太监欲抚的手,气声道。
鹿死谁手,怎不可知。
不会轻易杀了你,倒要你尝尽掣肘的痛苦,才能解去心底燃烧的愤怒。
再好玩也有腻的时候,没过几天,常小文便看够了新鲜,整天无精打采。而顾少棠也开始捉摸新的赚钱的法子。素慧容依旧再未开口,不知心里打什么主意。
虽是大敌在前,凌雁秋却难免想和赵怀安享受二人时光,只可惜,赵怀安的心里忽然就藏着太多事情,她与他真的成了寒江孤影,江湖故人。她不知道他与雨化田发生了什么,也不敢想。赵怀安故意放雨化田走,其实,她一直知道。
那天在龙门驿站,她看到了。雨化田虚弱不堪,几乎失去意识,赵怀安完全能够挣脱他的胁迫。可是他没有。她知道,她看不懂他,也无法阻止他越走越远。
京中之日,歌吹声声,真是繁华。如此平静,很快便过了两三个月。
章二十一 扑朔迷离
小太监端了一盆水,小心翼翼的给雨化田洗脚。雨化田的脚很漂亮,足弓优美,显得特别有力。他低着头揉捏了一会,忍不住便时不时抬头看一看这双脚的主人。此时雨化田脊背挺直,一颗一颗数过手里的佛珠,唇角仿佛带着一丝笑意。
小太监心里一跳,若他有一日,也能长成这般模样……他一边走神,一边拿干布给雨化田擦脚,忽然听到幽灵一般飘忽的声音响起来。“督主。”一听这声音,便是受过训练的,轻得像天上的流云。只是他心思不正,自觉草木皆兵。小太监吓了一跳,水盆中水珠四溅。
雨化田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满眼玲珑心思,不自觉想到徐小宝单纯的双眼,一时心底的倦意难以抑制。他闭上眼,轻声道,“下去吧。”小太监抖了抖,收了盆,作了礼,忙不迭的离开了。待听不到他的脚步,雨化田才缓过神来一般,将洗好的脚埋进锦被,缓缓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跪在地上的人穿一身黑色夜行衣,头都要埋进胸口了。自从进门喊了声“督主”便再无开口。此时答话也没有抬头,雨化田也不介意,放下佛珠,顾自把纱帽摘下,一头乌发散了满肩。
“回督主,属下查的时候,登记的名册都已经被销毁了。”
“哦?”雨化田停下抚弄头发的动作,眼睛落在屋角的黑暗,“那道士呢,可捉到了?”
“回督主,属下发觉不好,东厂必然有所察觉,所以立刻赶到,只是……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被杀了。”
雨化田沉默着,眼光一寸寸移到黑衣人身上,“抬起头来。”
那黑衣人身体害怕的瑟缩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雨化田将案边的茶盏扔过去,温热的茶水浇了他一头一脸。“事办砸了,跪这儿是要等我亲自动手?”雨化田眼神极冷,略微带了一点怒气。黑衣人这回浑身都发起抖来,“属下办事不利,还望督主息怒!”焦急之下声音都重了,语毕从怀中慌慌忙忙掏出一张纸,上面墨迹有点模糊,他膝行向前,双手呈上。雨化田轻哼了一声,道,“这是什么?”“回督主,虽然那道士死了,属下又四处搜寻,万幸在那道士鞋底找到这张药方,正是记载取髓之术的那张药方。”雨化田用指捻起药方,细看上方字迹,良久,心底失望,喃喃自语道,“……这药方,要来又有何用?”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杀意四溢,“剑在那里,自行解决了吧。”
雨化田榻边案上,闪闪发光,不是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剑,又是什么!那黑衣人脸色刷白,闻言忙道,“回督主!这药方中一种药,实在不常见,宫中也无,属下暗中搜遍京城,也只有一家店有卖!”雨化田瞪着他,眼里的杀意渐渐退下,慢慢牵起唇角。“你倒也不笨,估且只留下一只手吧。”他将药方收到床边秘阁内,“再去监视,抓活的……这回,要是再走露了风声,你也别回来了。”那黑衣人点头,拾起短剑,雨化田伸手一拦,淡淡道,“出去再割,别脏了地方。”
没想到东厂副都督,倒也有点能耐。雨化田倚在床上,心中暗道,倒是小看了他。他一颗颗数过佛珠,闭着眼,默默念过经文。过了片刻,他唤人进来,声音平静,“去请苏大人过来。便说我有好茶,想与苏大人共饮。”雨化田捉住来人前襟,吐息道,“别让任何人知道。”
又过了几日,雨化田刚喝完苦得要命的药,从小太监捧着的盒子里取了一颗梅子含着,便有锦衣卫匆匆而入,道皇上召见。
雨化田梳好发,画好妆,穿戴整齐,小太监一边为他戴帽,一边发现,督主心情似乎还不错。一顶软轿早便备好,雨化田进了轿,从灵济宫摇摇晃晃到了养心殿。
进了殿门,果见东厂副都督在场,正跪在朱见深书案下,头埋到地上。出乎雨化田意料,竟然不见苏大人。心里一动,雨化田按照平时模样,规规矩矩行了礼,便立在一旁。这般静了许久,朱见深笑了一声,有些无奈的语气,“化田,尚铭(注),你们都是为朕办事的,就不能和睦相处?”雨化田身体动了一下,立刻跪在地上,“还请皇上明示。”朱见深紧紧盯着他,眼睛底窜出一簇怨毒和羞恼,却还是一副和事佬的语气,“你是真不知道?”朱见深从案上扔下一个折子,道,“那便看看罢!苏大人前些日子伙同几个大臣,折子都上到朕这里来了!”朱见深坐下,喝了一口茶,又道,“这折子上说东厂副都督听信道士胡言,食用男童脑髓,还想要再长出那话儿,**朕的皇宫,连证据都给朕摆出来了,真是让皇家名誉蒙羞……化田,这事你怎么看?”雨化田心头一颤,柔声道,“皇上深谋远虑,化田不敢多言。”“不敢?哼!好个不敢!”朱见深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激烈的动作撞倒在地上,挥手间几张纸纷纷落在案下,哗哗作响,分明是药方还有按了鲜红手印的供词,“这些证据,哪是苏昌这种文人能搞到手的?嗯?”朱见深仿佛气急,在案前来回踱步,“朕设立西厂,是为了替朕解忧,又见你心思玲珑,令你提督西厂,谁想你为了和东厂争个名声,远走龙门,留下个烂摊子!这些日子,要不是有尚铭替朕监视叛党,朕便是食不下厌,恐怕,这江山都要易主了!”雨化田闻言立刻将头抵在地上,并不言语,眉头皱起来,一时心思百转。计策并无失误,怎会这种结果?阳物再生之事,铁证如山,合该令皇上勃然大怒,罢免尚铭,身死财灭。然而如今看来,实在蹊跷难解。
朱见深咳嗽数声,疲倦的叹了一口气,长年的酒色生涯,使他颇显纵欲过度的虚弱之态。他的面色缓下来,又道,“尚铭说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你构陷的。”他的眼光在雨化田和尚铭身上转了一圈,都只能看到两人的乌黑纱帽,又道,“事到如今,朕也不想再追究。”他揉了揉额头,其实又何尝不知,多年来的纵欲,身体早被掏空,如今只剩个空架子?可就算这空架子,也容不得反叛!他眼光变厉,似要显示出点龙威来,“自从西厂一团乱,叛乱此起彼伏。京城近郊平均一月就有两三起,都是多亏尚铭办事得力,镇压了下去。如今,化田你也回来了,肝胆帮最近实在是猖狂的很,朕已经交给尚铭主办了,你也要从旁协助才是。”雨化田不露声色,领命谢恩,心底却是又恨又惊。实没想到这朱见深无能到这个地步,怕这个怕那个,竟然这般处事!可怜徐长业一家,流血尽付东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