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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玄地黄009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46

尚铭与雨化田告退,朱见深盯着雨化田愈来愈远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点一直没有的心思。以前只觉得雨化田手段狠辣,又为人狡诈,刚才,雨化田抬起头,虽然还是表情无嗔无怒,一如神佛,嘴唇却被咬破了。而尚铭……利用完了,定要为他做的蠢事付出代价。

雨化田一出了养心殿,尚铭便讥讽了他数句,句句带刺。雨化田含笑听完,也不见怒。等到尚铭得意洋洋的走了,雨化田脸色才变了,指甲早把手心抠出了血。

他急匆匆回到灵济宫,皱眉片刻,轻轻一击掌,便有一黑衣人听命。雨化田附耳轻语,黑衣人点头而去。这些人是他暗中培养的爪牙,当初只为编织罗**视京师,从不交心,自难信任,这回也几经考虑,选拔出信的过的两三人而已。实在情非得已。果然,一出场,就把事办砸了,名单被毁,道士被杀。只是现在,雨化田也明白了,就算一开始顺顺利利,又能如何?只要京城一日动乱,为保这江山平稳供他繁华,哪还顾得及管其他?只要皇上不想杀,他这般绕来绕去,倒象是一个笑话了。也怪不得尚铭阴阳怪气。

他自命心思敏捷,善于识人,懂得玩弄权势,把别人掐在手心里,这回却是在他熟悉规则的朝廷中,栽了一个大跟头。这比龙门之事还让他恨,让他怒,让他羞恼。然而当他凝视着烛火飘忽的光,想到那日夜晚,也是这样昏黄的光下,柳惜玉笑的皱纹好像开了一朵花。而现在,她恐怕埋在冰冷的土地里,脸上的表情永远也不会再改变。

雨化田怔怔的看着烛火,良久,他伸手去触烛火,火舌烧了肌肤尚不自知。

又过了许久,雨化田听到脚步声,缓过神来,将手背在身后。片刻后,一个黑衣人入门恭敬跪下,头埋在胸前,道,“回督主,苏大人应该被刺,现场一片血迹,但是没见到尸首。”雨化田也没发怒,只是垂下眼,眼里波光流转。

“多谢大侠相救。”苏昌作势要拜,被赵怀安运气托住,便是再弯不下腿。更知遇到了高人,不由老泪纵横,悲从中来。“可惜……圣上……唉,纵使我辈如何努力……终还是功亏一篑……管不了啊,管不了,可惜呀!”

赵怀安与凌雁秋站在树下,一牙明月如弓。赵怀安终于对这江湖,对这朝堂,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苍凉和倦怠。或许,曾经也有,只是这次终于被血淋淋的揭出来,汹涌非常,压得他的心脏连喘气都失了力气。

他与凌雁秋相视,见到那里面一样的希望。然而,他只是转过头去,沉声道,“我去找雨化田,你去客栈和风里刀他们会合。”见凌雁秋眼光闪动,似要反驳,赵怀安轻叹一口气,“雁秋,莫要任性,在客栈里做好准备,我们也好行事,快点了却此桩仇怨。”

柳惜玉的血,无数童子的血,便再行一次江湖事,让他血债血偿。

赵怀安又点倒了屋顶上的一名黑衣人,又点倒了门口的两个锦衣卫,见这院里孤单寥落的模样,心底苍凉之感更甚。他想到那片黄沙,埋葬了雨化田的精锐,更不知埋葬了多少性命。然而这些性命,不知与两厂手下,孰多孰少?

当风里刀提出可以利用雨化田的时候,纵使很多人反对,他点了头,因为他相信,柳惜玉的血就像是滚荡的火焰一般,不光炙烤他的心,还有雨化田的心。而通过苏大人一事,他欣慰的发现,他没有猜错。

赵怀安从窗户翻进屋里,里面一边黑暗,他的眼睛还不能示物,便觉煞气浓重。幸好月光如水,横过来的短剑反射出雪白的光。赵怀安叹息,堪堪躲过,复抽出剑来,与之战在一处。

章二十二 鹿死谁手(上)

月光映得雨化田肤色霜白,紧抿的唇显出冷峻的弧度。赵怀安只守不攻,任由雨化田步步紧逼。他暗暗叹气,以雨化田的性子,这回吃了不小的亏,恐怕急需发泄,更何况这次也算有求于他,便持包容之心,甘愿隐忍不发。

两人又折了不下十招,雨化田的脸上渐渐开始透出一点嫣红。他一惊,骤然想到常小文所言,“用内力将药力逼出来?他妈的!我不清楚,因为没人成功过,不过,哼,没有解药,恐怕是要等着真气在体内乱窜!”赵怀安凝神看去,雨化田又挥剑刺来,眉头因痛苦微微蹙起。他侧身闪过,心道,不能再拖了,便只好使了巧劲,挑开雨化田的短剑。

赵怀安将雨化田抱起来放在床上,这时,雨化田的唇角已经开始溢出血沫,只是那眼光,依然清冷,斜斜瞅着窗外。不敢稍作懈怠,赵怀安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从背心将真气缓缓注入,一如在地宫之时,充沛浩淼的真气仿佛包容百川,一点点引导雨化田经脉中乱窜的真气。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赵怀安额头上渗出汗珠,雨化田慢慢睁开眼,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污血。赵怀安收掌,关切道,“好些了么?”雨化田转过身,看了赵怀安一眼,面色变了又变,没吭声。片刻,他仿佛平静下来,唇角曳出一丝微笑,道,“等你很久了,赵怀安。”他下了床,顾自换下染血的外衫,洁白的皮肤在月光里仿佛玉一样,“今天我听说,找不到苏大人的尸首,我便猜,想必是仁义无双的赵大侠出手了。”

怪不得今晚守卫这么松懈,可叹自己还为他的处境而担忧。想到这里,赵怀安将眼光从雨化田身体上移开,不禁露出一个苦笑,道,“莫要挖苦了。我来这儿,是和你谈正事的。”雨化田换了洁净的里衣,转过身,似笑非笑,“来和我联手的,嗯?”他坐在床边,细长的眼睛光芒意味不明,“只是,凭什么我要和你合作?尚铭那小人,还不值这个价。”赵怀安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骄傲笃定的神情,心里一动,良久,方洒脱一笑,“那么,你的条件?不妨说来看看。”“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雨化田收敛了表情,“素慧容,我要见她。”赵怀安了然一笑,“没问题。明天便带你去。今晚夜深了,还是不要扰佳人清梦的好。”雨化田脸色变了一变,盯着他,似乎要辨别他的诚意。“你不用回去……休息?”赵怀安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我们是同伙了,在这留宿一晚都不行?”他将剑放在案上,“天太晚了,我可不想再回去和哈刚挤一床了,这些日子真是折磨死我了。”雨化田愣了片刻,似乎没有见过这样的赵怀安,也自觉和赵怀安没有这样深的交情,一时难得露出吃惊的表情。赵怀安却已顾自掀开了被,准备呼呼大睡了。

雨化田坐在床边踌躇了半晌,想把他辇出去,又觉得也没什么必要,往事一幕幕回荡在心头,雨化田最后还是沉默的卧在了外侧。

他已经很久未与人同床了,地宫那次算是意外。此时窗户未关,月色皎洁如霜,赵怀安平稳的呼吸抚在脖颈,他虽然排斥,心却一点点地平静下来了。

他缓缓将眼光移至帐顶,盯着上面的图案,渐渐困意袭来,忽然赵怀安出声道,“解决了这件事之后,有什么打算?”雨化田本来就因尚铭一事郁结内心,好不容易与赵怀安交手,稍稍发泄出来,又牵动化功丹药性,气血翻涌,此时好不容易休息下来,心一放松,疲倦如潮水一样涌来,警戒也跟着降低了,他翻了个身,喃喃道,“笑话……当然还是继续……”话说了一半,忽然清醒了,眼睛一下子又黑又亮,亮得让人心寒,语气略有些讽刺,“赵大侠问这个,难道已经在想除去尚铭之后,需不需要除去我了?”赵怀安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这一叹似乎包涵了太多的沧桑,意叹得雨化田心口发软,“想什么呢。等解决了这件事,我便要退隐江湖,再不理这江湖和朝堂之事……便想问问你……”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放下这一切,和我一起。可惜雨化田的眸子太凛冽,太年轻,就像是他丢失的一段青春。赵怀安心底难掩怅然,终还是不能说出口 。

雨化田是累极了,很快便睡熟了。只是一张床不大,他只堪堪睡在床边,一副疏远防卫的姿态。月光如水,却照不到这片角落,雨化田的脸背对着月光,睡着了也没有一点年轻的稚气,漠然寡淡的令人心惊。赵怀安不禁用五指轻轻描摹过他的五官,犹豫片刻,一边哂笑自己的心思,一边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轻的像是羽毛,却包含着他生命至此,最难以诉说的沉重和苍茫。

赵怀安睡着了,呼吸变得规律。雨化田才睁开眼,抬起刚才攥紧的手,松开五指,掌心血痕斑斑。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下起了淅沥小雨,京城笼罩在一片雾朦胧的水气中,似真似幻。为了避嫌,赵怀安先走一步,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雨化田方命那小太监进来,梳洗描眉,妆容特意上的较淡,穿了一身普通书生装,看起来倒显得清俊了。他依赵怀安所言,到了“香满天”那块牌匾之下,仰头望了片刻,将手中纸扇展开,装作一个风流才子模样,缓缓踱入。本来,孤身一人与对手谈条件,照以前,雨化田一定不会做。但是这一次,他选择相信赵怀安,因为一个人单身赴会,才能使秘密最持久的保持新鲜。

他上了二楼,站在天字一号房门口,眼角的风流一下子就收敛殆尽,轻轻推开了门,很快转身关好。果然,熟人都凑到一起去了。

赵怀安正往桌上茶盏倒茶,见他毫不客气的推门而入,无奈的一笑。风里刀懒洋洋的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瓜子。顾少棠垂着眼,手早按在了刀柄上。而常小文皱起眉,粗鲁的啐了一口,“没礼貌。”雨化田也不动怒,扫视了一圈,发现他要找的人。素慧容脸色发白,脸颊又略微染了一点胭脂的颜色,浑身发软似的,水一般倚在凌雁秋身侧。

雨化田柔柔道,“要合作的话,是不是少了一点诚意?”风里刀马上干笑一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顾少棠,她按刀的手指默默放松了,风里刀嘿嘿笑着搬过一个凳子,“雨公公坐。这不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吗,别生气。”听得风里刀称呼,雨化田略微蹙眉,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将凳子擦了擦,把手帕撇在一边,这才坐下。风里刀暗地抱怨他的洁癖,唉,怎么脸长的一样,性格差这么多呢。静了片刻,雨化田的克制自己的杀意,目光从风里刀的那张臭脸上移开,道,“首先,我要化功丹的解药。”“没问题,”赵怀安凝神看他,眼神几乎是温柔的,“素慧容刚才已经服过解药了,可以问问效果如何。”雨化田看向素慧容,她似乎还处在药力散发阶段,开不了口,却是颇笃定的对他点了头。

顾少棠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恍然大悟道,“啊,那个,你的解药嘛,还不能给你,万一你反了水,改了主意,再加素慧容相助,提着我们的人头邀功怎么办?”雨化田眼光一变,带了点怒意,赵怀安摇了摇头,叹气道,“罢了,别还没对敌呢,就自己窝里反了。解药事成之后一定奉上。不如,先说说对敌之策吧。”雨化田轻蔑一笑,倒也不再开口。听得赵怀安又道,“尚铭胆小如鼠,东厂防卫甚是严密,平时难以下手,不过,最近倒有个机会。”赵怀安环视众人一圈,眼睛闪闪发亮,“今日傍晚,尚铭要开个宴席向两厂炫耀,到时候,免不了要请戏班子。而以尚铭的多疑性格,必然要严加排查……这时,需要你帮我们成功混进去。”雨化田看了赵怀安一眼,似笑非笑,仿佛刚才的一场怒气全都散了一般,“没问题。”赵怀安赞许的一笑,望向雨化田时只得到骤然的冷眼相对,不由暗中叹息。

几人又讨论了些大致方针和细节,午饭都没来及吃。结束的时候,雨化田和素慧容一起离开了。赵怀安坐在那里,像是渴极了一般饮尽了三杯茶,终于放弃了一般的摇头,起身跟了出去。

凌雁秋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还好,雨化田没走远,赵怀安叫住他。“喂!”雨化田听出他的声音,怔了一怔,没有回头,脚步却停了。赵怀安大步走到他身前,专注看他,见那一副冷漠的神情,不禁握住他的手,叹息一般道,“你身体毒素未清,不宜再动用真气,到时候莫要不依计划,自己一意孤行。”雨化田看他一眼,静了片刻,方把手抽出来,未发一言,转身离开。

傍晚,红霞似火,肆意的燃烧着最后的一点绚烂。雨化田洁白的五指缓缓划过请帖,慢慢曳起唇角。

该还的,通通还来。

尚铭的府邸,天未黑透,已经是张灯结彩。

“喂,剩下那几个,过来!进府之前,再让我仔细核对一下。”一个锦衣卫蓝色的飞鱼服点缀着夜色,绣春刀冷冽的要把人眼睛刺伤。后面的几个人慢慢向前挪,有点胆怯发抖的意思,看得这锦衣卫大觉不屑。几人走到离锦衣卫不远,雨化田的软轿到了,稳稳停下,他搭着小太监的手下了轿子。素慧容作太监打扮,与那小太监一起跟在雨化田身后。今晚,雨化田做了精心的妆容,衣饰华贵,却能显出些不合与俗的味道。

门口的锦衣卫赶紧跪下作礼,刚才还趾高气昂,这时却止不住哆哆嗦嗦的发抖。张了口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传十,十传百,东厂的锦衣卫,都听说在沙漠边的村子里,西厂厂公雨化田冷酷残忍,武功高强,直接就咔嚓掉了个人头。传来传去,哪里还是一个人的形象,早变成了地狱的索命鬼。谁知道隔了几个月,这主还记不记得与东厂这场仇怨?

雨化田却是根本没看他,只淡淡道,“免了。”雨化田缓缓从他磕在地上的头前走过,身上散发的冷香味都要了命一般,令他心底发凉。雨化田踱步过去,他心里一松,刚要抬头擦擦额上的冷汗,忽然雨化田停住步伐,回过身来。

“雨……雨公公有何吩咐?”他的心脏要跳到嗓子尖了。雨化田随意看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这不是崔班主的戏班吗?”“是……不知雨公公?”雨化田挑了挑眉,他这问话就被堵在嗓子眼里。“崔班主,还真是有缘,上次在娘娘那儿,娘娘对你倒是赞不绝口,”雨化田道,阴柔的嗓音似乎带点笑意了,“等唱完这次,娘娘那也等着呢,明晚上娘娘就要找你班子唱戏,可要想点讨喜的出来。”

“必然,必然!承蒙娘娘和公公看重,自是肝脑涂地,报答大恩。”被叫做崔班主的戏班主恭敬的低着头,郑重道。

雨化田似乎被逗笑了,心情很好道,“要你肝脑涂地做什么?多哄哄娘娘开心,就都有了。正好,一起进去吧,最近便想着,要赶紧商量商量明天的戏码。娘娘的事,真是一刻都不能耽误。”

那锦衣卫不敢得罪雨化田,自不敢拦,只得一直叩首待几人谈话声越来越远。锦衣卫站起身,过了一会,另一名锦衣卫过来,问道,“怎么样,盘查有问题吗?”他心里心虚,尚铭为人残暴,对待属下更是出了名的尖刻,这时又和雨化田针锋相对,争夺权势,恐怕知道因为雨化田他没尽好职责,自是没有好果子吃。思至此,只摇摇头道,“没有,一切正常。”来人满意的点点头,使出轻功,几步就没了影子。他无聊的到了自己巡岗范围,远处只有假山流水,这里一片幽静,他不禁感慨命运不公,忽觉一阵大力,便被拉到树丛旁,脖颈一凉,喉间一道又细又深的伤口,血便喷溅出来。

素慧容面色冰冷的从树后走出,将他的尸体扔进杂生的草丛里 。

章二十三 鹿死谁手(中)

天上一轮月,地上万盏灯。

席间珍味,菜肴飘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宴席,只能算是个私宴,在场的,除了雨化田和尚铭,便是平时那些靠着两厂的狗腿子官员。自从雨化田远走大漠,不少都转投了东家,这回也一并请来充场面,再加上取髓之事皇上纵容的态度,尚铭自是得意非凡,此回故意要给雨化田难堪。

雨化田也不怒,仿佛一无所察,又似毫不在意。只是眯眼望向远方假山,他功力未复,此时看去,也不过是灯下模糊的一个轮廓。这是一个幽静的花园,尚铭料定他不敢违逆皇上的意思再与他作对,再加上盘查谨慎,为了防止坏了兴致,所余锦衣卫不过寥寥,倒是美姬甚众,每个都长的色如春花,跪在来客的案旁,一边斟酒,一边露出挑逗的笑容。

雨化田不顾那身旁美姬,顾自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自己又斟一杯。他喝得有些了,脸颊飞上一抹夭红,眸光却是清冷如故。

“翠桃,还不给雨公公满上?”尚铭志得意满,对着宴席中暗涌的气氛毫无所察。谁不知在席的众官员,虽是美人在怀,却已饮酒不知味。这其中过半数的,本是巴结雨化田的,以为他死在龙门,便树倒猢狲散,跑得比狗还快。谁知道他不但活着回来,听闻,还和尚铭对着干起来了。虽然只是传闻,看如今雨化田平静端整的模样,倒开始怀疑这消息真假了。而尚铭积威甚重,话语更如催命符咒,那名为翠桃的女子手剧烈一抖,显是怕的厉害,酒壶一倾,酒液淋湿了雨化田锦缎袖口。

尚铭立刻作雷霆状,道,“好家伙,竟然冒犯雨公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从案上拾起剑,抛起一掷,快如疾箭,从那女子的喉管直直穿过,女子不可置信的睁大着眼,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向后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雨化田不悦皱眉 ,反应极快,一个迅疾动作,便已到了几步开外,避开四溅的鲜血。周围惶恐之声响起,又很快沉寂。众官员浑身冷汗涔涔,想得这竟是一场鸿门宴,这么快就见血,只想把自己缩到黑暗里,藏到不能再藏。此时,一个陪酒的美姬一声尖叫,尚铭上前几步,扼住她的喉咙,残忍的睁着双目,尖声道,“吓坏了,嗯?你又没做错事,咱家不会罚你的。”语毕把手松开,那美姬跌在地上,咳嗽了一声,便再也不敢吱声,狠狠攥住胸口。眼泪在眼里打着转。在席众人,个个面如土色,惊惧之至。平时就捞捞油水,哪曾见过这般真刀真枪的血腥,拿人命当作儿戏。

尚铭抬眼,遥遥望向站远了的雨化田,发现他还是面沉如水,仅是因为厌恶血腥,用锦帕掩住了鼻,无惧无怒。尚铭见他这副模样,心底更恨,别有深意道,“在座诸位莫要害怕,咱家从来只杀不听话的狗——但是,谁要是想和我作对,”尚铭用手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直直盯着雨化田,“无论是谁,都休想从咱家手里讨了好去。”语毕,沉寂片刻,便充满熙熙攘攘的表忠心的奉承,雨化田耳听这些老掉牙的话,心中讽刺,却是面不敢色,坐在新换了的案后,仍然不顾身旁美姬,自斟一杯。他早便料到,这是一场鸿门宴,杀鸡儆猴,只是,都是他玩剩下的。然而,尚铭在这些人面前搞这一套,却是愚蠢的很。恐怕惊惧有余,收服人心不足。若搞这一套不过为了吓吓他,就更难有一点效果了。说不准过了今晚上,明天就有人要来投靠他了。

尚铭阴险一笑,回到主位,又道,“诸位都知道,咱家幸蒙圣上恩宠,把剿灭匪类的任务交给我,能为皇上分忧,实在不胜荣幸,”他洋洋得意地瞅了雨化田一眼,见他因酒意上脸,面若桃花,不由轻蔑之意更甚,“而雨公公虽然在龙门办事不甚得力,让朝廷损失了不少,这次皇恩浩荡,准雨公公协助我共办此事,不知是也不是?”

雨化田把酒杯放下,缓缓将眼光移向尚铭,似乎并非动怒。目光清淡如昔。虽未得雨化田点头承迎,如今状态,尚铭已是满意无比,自当是刚才的戏码吓到了他,不由胸臆大舒,心中畅快,大笑道,“哈哈!今夜月色如此明亮,若无助兴,岂不可惜?”语毕拍掌,准备了许久的戏班子,

这才登场了。

台子上咿咿呀呀唱了开,亮晃晃的刀子也耍了起来,一时刚才的紧张气氛,便慢慢被冲淡了。尚铭示了威,这时倒也知道怀柔,早就准备好了美姬,个个柔若无骨的缠在官员身上,这些狗腿子经了刚才那么一吓,半天也硬不起来,弄得那些美姬着急,怕伺候不好被责怪,这时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又是喂酒又是揉捏,最后有一些都开始玩起了口交,衣衫尽褪,明晃晃的肌肤白花花一片,空气里开始充溢着性事的腥味,连尚铭也和 身旁的没人弄起来,只是他没有阳物,此时逗得那女子浑身乱颤,不得宣泄,忽听一声惨叫,原来,他竟是将壶嘴直接插入了女子下身。

这台下一片淫声浪语,精液的腥味实在难闻,台上唱的是什么,早已无人关心。尚铭残忍的笑着,一边抽插着手中酒壶,心中充满着难以诉说的满足和得意。他一边抽动着,不经意间瞅向雨化田。手中的动作竟不自觉的停止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表情。

在这淫声浪语之中,雨化田仍然如此清醒,笔直,端正,眼神寡淡冰凉,面容俊美而禁欲。他望向周围众人痴丑之态,竟似不放在眼里,又似乎怀悲悯之意。身旁的美姬因刚刚服了药而面色潮红,也不敢在这样的人面前动上一动。

这种矛盾让尚铭充满了一种征服的兴奋,他放下手中的酒壶,刚要动作,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光直直刺来,他手中没有剑,情急之下扯过身旁还痛的没反应过来的美姬,运气抛了过去,方在地下摸索到了情事时,滚落丢了的宝剑。

此时抬头一看,原来是那戏台子上之人,纷纷跳下戏台,杀了出来。而这是一中年男人,眼神炯炯,算不得英俊,却自有一番潇洒落魄的江湖侠气。来人随即被涌来的锦衣卫团团缠着,顾少棠几个箭步,从侧面跃起,一把长刀直直劈下,“阉党,取髓杀人,速速受死!”刀到半途,已有一锦衣卫将其拦下,两人又战成一团。雨化田面无表情,缓缓抽出剑来,和锦衣卫一起,与众刺客战成一团。那些官员早吓怕了魂,那些美姬自想不到这些许变故,此时也吓得屁滚尿流,不一会就全散了干净。

赵怀安很快杀出重围,尚铭回身,接他一招。两人又拆了几招,尚铭不由暗道,这功夫,天下难寻,恐怕便是赵怀安!情急之下,惊慌道,“赵怀安,你敢嚣张……你要是杀了我,别想……!”话都说不利索,又有几位锦衣卫护主,团团涌上,围成一面人墙,赵怀安皱眉,只得拼杀。尚铭拎着剑逃跑,才跑几步,忽然觉得脖颈一阵刺痛,立时委顿在地。眼前所及,惟有一双华丽的靴子。

“雨……雨化田!”他拼命抬起眼向上看,只见那人双眼冷漠,手上的短剑一滴滴向下滴血。过了一会,雨化田见他仍然在抬眼看他,手指簌簌发抖,嘴巴艰难的一张一合,垂目道,语气甚至是柔婉的,“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恨你,非杀你不可?”他转过身,一字一顿,“你千不该,万不该,酿成一家的悲剧。”他说的是柳惜玉一家,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记得老妇

慈祥的笑容和血腥的诅咒,还能记得小宝坦诚信任的双眼。他从我体验过的一切,终于因为尚铭,成了醉了一样的梦。

雨化田懒得再关心尚铭是否想起来了,罪已犯下,就算有悔,怎么还有意义?他顾自走了开。尚铭张了张嘴想说话,忽然一阵冰凉划过脖颈。素慧容用金蚕丝把他的脑袋整个削了下来。

那边众锦衣卫见副都督都死了,又见雨化田临时反水,自无心恋战,便想要逃,雨化田倚在树下,轻声开口,“谁也走不了。”素慧容点了点头,身影翩若惊鸿,所到之处,遍是喷血头颅。

雨化田倚在树下,此时瑟瑟发抖,只觉遍体冰凉,真气乱窜。刚才他未计后果,强行运转功力,方能一剑削断尚铭脖颈,只是可惜功力未复,竟然还留得他喘气的功夫。这时再也按耐不住,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咬着牙也终是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就仿佛是引子一般,一时间牵连起所有的不适。真气开始乱撞,他的思绪开始迷糊起来了。他甚至忽然觉得,是不是要死了?又忽然想,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不如死了?意识远飘之时,忽然一股温暖真气从背心涌入,无比自然,无比熟悉,他的每个毛孔仿佛张开了,热烈的欢迎。渐渐,雨化田清醒了些,感觉真气似乎略微平静了,方缓缓张开眼睛,直直撞进赵怀安焦急的眼睛里,那里面的热切和关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雨化田盯着看,动了动唇

,他想说,这又何必。然而此时,被抱在赵怀安怀里,竟是难以出口。想到他一次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想到那一日克制的吻,他的心忽然变得有些酸楚。何必呢,何必。

雨化田终于张开嘴,命令道,“把剑给我。”赵怀安挑挑眉,习惯性的无奈叹气。他本来想要数落他,然而见雨化田苍白的模样,话就都憋在肚子里了。而且,他早就料到,雨化田安分不了。雨化田接过赵怀安的佩剑,垂目看了一会,又看赵怀安额头渗汗的模样,一时竟有些不合时宜的情动。而此时又只有两人,身后不远处的厮杀离的格外遥远。他忽然喘息笑道,“赵怀安……”赵怀安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已经被凉凉的,软软的东西一触而过。雨化田一边吻他,一边将赵怀安的剑选了个角度,刺到腹中,血液泅开一片。纵使疼痛,雨化田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抬眸,喘息片刻,竟冷声道,“你走吧。”赵怀安怔在那里,任由雨化田把染了血的剑柄再塞到他手里。他看着雨化田背倚着树干,闭着眼睛的寡淡面容,雨化田两次主动吻他,都是为了割舍和告别。他忽然想笑。充满怜意和不忍,充满恶毒的占有,种种矛盾,最后只汇成无奈的嘴角的苦笑和一声无奈的叹息。

第一次见到雨化田,他就知道,这是一个骄傲而狠绝的人,现在他更知道了,他能对别人狠,因为他对自己更狠。

赵怀安站起来,转过身,五指紧紧地攥着剑柄,心里的痛苦和倦意,失望和眷恋,终于只化为长长的一声叹息。

“化功丹的解药,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能服用……而且风里刀他们也不会带在身上,等我取了解药,今晚送到灵济宫去。”

语毕并未回头,直直向立在不远处的一行人走去。凌雁秋整整的看着他,转过身的时候闭上潮湿的眼睛。

“回灵济宫。”雨化田睁开眼睛,嘶声道。素慧容正在为他的伤口做紧急处理,那小太监吓得脸色尽白,却聪明的什么也不说。“然后立刻大张旗鼓的请太医来……要让我在这里被刺的事情传的朝野尽知,而且,别忘了探探那些跑了的大臣的口风。”

章二十四 鹿死谁手(下)

当夜,灵济宫通宵灯明。太医在西厂年轻的西厂厂公床榻旁忙了一夜,雨化田身体虚弱的让人唏嘘不已。他的意识也是一片混乱,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晓得赵怀安不会这时出现,就算来了,也会识趣的隐在一旁。模糊的时候却仿佛听见有人的脚步声,声声踩在心尖上。

太医折腾了一夜,将近黎明,雨化田仍是呈现失血的疲态,太医还不知道忙什么,雨化田刚有点清醒,在沉浮之间,似乎听到有人报,宫里今晚出大事了,思维还没来及转个弯,便又有人来报,道皇上宣他进宫,有要事相商。话音刚落,竟是一个皇上的贴身内侍进来了,眼光灼灼盯着雨化田,见他病容,也只意思了几句,便来催促,似乎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素慧容的面色变得很不好看,但她也知道,皇上的命令,自回绝不了。此时她为行事方便,早换了一身干净的太监衣饰,此时环顾一圈,没见从尚铭府中带回来的小太监,心里一惊,一抬眸,正好和雨化田涣散的目光对上。他用传音入密道,“慧容,去看看他……若是……”素慧容眼神闪动,装作去为雨化田取出行衣物,出了寝房。雨化田拿白帕掩住嘴,咳嗽一声,把血暗暗吐在帕内,免得被怀疑伤重运功。他起身,将手浸在冷水中洗静,坐在镜前,抽出平时用的胭脂水粉,缓慢动作起来。

如此过了半晌,素慧容低着头,抱着一身干净的黑色官服进来了。她低眉顺眼的给雨化田梳好头发,穿好官服,系上腰带,一边给他戴纱帽,一边用传音入密道,“吓得趴在床上发抖呢。看守的锦衣卫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状况。”雨化田眨眼示意,这时才放心由素慧容搀扶着,慢慢上了宫里特地给他准备的软轿,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养心殿。

此时将近黎明,月亮却还没落下去,风一吹,照得那一墙模糊的树影张牙舞爪,显得阴惨惨的。

那小太监瑟瑟发抖的饮了几口茶,茶水冰冷都不自知。过了很久,他方咽声道,“公公,我知道的,都说了……不知,西厂厂公的位置?”那公公已年过半百,服侍皇上多年,平日贴身伺候,算是皇上的心腹了,此时见这小太监一边发抖,一边还不减野心,不由阴笑一声,道,“西厂厂公位置?”他笑过看向窗户的方向,终忍不住长叹一声。人老了,总难免怀旧。他不由想到那个时候的雨化田。很是早慧,年纪轻轻,便在朝廷党羽的倾轧中,学会了很多人一辈子也学不会的手腕。从来不把恐惧示人,很快便讨了万贵妃的喜欢,覆雨翻云,算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了。而且,恐怕他有生之年,再难寻到第二个了。老太监捏碎手里的茶盏,碎瓷片嵌入那小太监喉部,没有一声呜咽,便断了气。

窗缝里透进一丝风,烛火摇晃了一下,室内只剩下一个死不暝目的小太监。

赵怀安取药时,与顾少棠和常小文纠缠了许久。先是常小文道,解药找不见了,然后又假意忙乎了许久,找来找去的。直到赵怀安终于不悦,常小文方拿出一瓶药,道,“赵怀安,既然他还执意要做西厂厂公,助纣为虐,这药就不该给他!”赵怀安坚定的摇了摇头,“已经允诺,自当遵守。”常小文噗哧一声笑了,她看了一眼凌雁秋,笑道,“赵大侠,这话说的真是大义凛然,谁知道你不是存了私心?”赵怀安看他一眼,那一眼太过深刻,常小文在生命中,难免会回忆那么一两件事,这不幸运的成为其中一个。那双眼包含着一点无奈,更多的是淡然超脱的割舍,只让人心里觉得苦楚而沧桑。常小文一怔,手中的药瓶便落了下来,被赵怀安一把接住。她遥望着赵怀安远去的背影,知道这一生,恐怕,他都再难爱上别人了。

因为闹了这一场,赵怀安耽搁了不少时间,再到雨化田府里,寻不到人,四处探寻了一番,才见一处守门的锦衣卫都被瓷片割喉而死,心中一凛,推门而入,只见晚宴时,雨化田带去的小太监倒在地上,喉口流出的血泅开了一大片,已经死去多时。

恐怕,雨化田已出了事。

雨化田下了软轿,天色微明,仿佛有新的希望。素慧容扶着他,软轿竟行至皇上的寝宫来了。进了门,却没见人,只有一扇山水的坐地屏风,屏风后有一模糊的人影。他跪在地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屏风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天下最有权势的一个人,此时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和伤感,“化田,让你的人下去吧,朕今天心里难受,想和你单独谈谈。”

雨化田眉一皱,并未发一言一语。他只觉朱见深这时召他进宫,不管他身体伤重,如此坚持,此事实在有些怪异。但是转念一想,朱见深也不该这么快得知消息,更何况那小太监也安分的守在屋里。雨化田一时心思百转,便不答话,也没让素慧容退下。

朱见深没有发怒,只是叹了一口气,似有无尽的悲凉,“化田可是怕朕?万侍长昨夜去了,朕可是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了……唉,朕也命不久矣。”(注1)

雨化田内心一动,抬起头来,仍然只见屏风后人影模糊,似乎也有凄凉之感。原来,他竟不是做梦,宫中却是真的出了大事了,万贞儿竟然死了。如此看来,朱见深这般痴颠之态,倒也合理。他心里一放松,腹部的疼痛和身体的疲倦便像潮水一般涌来。他摆摆手,示意素慧容先下去。既然朱见深不知道他暗地里做的事,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素慧容退了下去,过了一会,朱见深慢慢从屏风后走出来,倒真是一副悲痛苍老的模样。雨化田看他为情所苦,或许是想到了赵怀安,连安慰都带了几分真意,“死者不能复生,皇上龙体,还请节哀。”朱见深静静的盯着他,眼神变得越来越幽深。雨化田不敢妄动,实不知这人心中打得什么主意,只好垂首,恭敬不语。过了一会,朱见深竟然用手指抬起雨化田的下巴,朱见深的肌肤常年保养,纵使年过四十,仍是细腻无茧。雨化田骤然感到一阵作呕,巧妙的移开下颌。朱见深也不生气,只微微有点恍惚的笑道,“你和她,真像……都一样的漂亮……”他的眼神渐渐有一丝冷光划过,说话间略微有点不正常的喘息,脸颊上也浮上了不健康的红色,“……一样的喜欢背着朕,抛下朕。”这话说的奇怪,似乎别有深意,雨化田直觉不对,一时警戒大作,还没开口唤人,门便开了,竟是皇上的贴身公公,也算是雨化田的师傅,捧着一个盒子踱步进来。

门被随手关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朱见深也又是那一副痴情的不得了的模样,他道,“再给我一颗。”老公公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打开盒盖,里面原来的三颗药,如今只剩下两颗。朱见深又取一颗吞咽下去,低头柔声道,“化田,到床上去。”面容在窗户四闭的室内,模糊不清。

雨化田心里直颤抖,眼光一厉,差一点就要直接跳起来,摸出为防不测带着的短剑,削断朱见深的脖颈。他紧紧的攥着衣服锦缎,克制着自己,感觉心脏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摇摆。他不能,他不能。他放弃了那么多,最初的男人的尊严,到现在惟一的情动,好不容易才到这一步。他的五指慢慢松开,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龙床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难以诉说的厌恶包裹住了他。

朱见深用了春药,很兴奋,没有节制的冲撞,就像是年轻有力的男子,而不是两鬓斑白,可尽天寿之年。室内燃了催起情欲的香料,罗帐大开,挂着的香球散发着从没有过的糜烂的香味。朱见深似乎在看雨化田,又似乎没有看他,他看着这张艳丽的年轻的脸,想到年轻时的万贞儿,也是这么美,这么坚强,没有一丝软弱,哪怕面临的是难以抵抗的未来。朱见深的汗珠灼热无比,一颗颗滚下,落在雨化田冰冷的身躯上。雨化田腹下的伤口裂开了,血迹渗出了白布,散发一种淡淡的腥味。朱见深狠狠的动作,渐渐显现出一种醉生梦死的神情。

雨化田五官冷淡,仿佛被压在身下,剥夺尊严的人,根本与他毫无关系。他很早就不是男人了,但是他从未承欢于男人身下。就算因赵怀安情动,也从未真的思考过此事。他看着帐顶,一条骄傲的龙,爪间握着硕大宝珠,好像能统治这世间一切。朱见深使劲撞了一下,他无意识的轻喘一声,意识渐渐有些茫然。

他步步为营,从小太监升到提督,金银财宝看遍,自以为权势掌在手里。他要纵使为宦,也再没有人能看低他一眼。自从不再被称为男人,他一直想要一种完整。

而现在,他又得到了什么。

朱见深一阵剧烈的颤抖,他**了。雨化田并没有在这场所谓的情事里得到一点欢愉,下身疼痛到麻痹,他也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情事里,得到欢愉。朱见深抱着他喘息,将阳物抽出来,喘了好久,方道,“化田,你可爽快?”他披上寝衣,雨化田自己缓缓穿上衣衫,朱见深又道,“这春药的确有效,化田可知是谁献给朕的?”未等到雨化田回答,朱见深便道,“猜猜?说起来,那人本该与化田共同剿灭乱党,扶助朕的大业!”

雨化田顿了片刻,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眼光清冷如同一泓月色。

“你提督西厂之时,也算是尽心尽力,为朕排解了不少忧愁,”朱见深将一道圣旨扔给雨化田,揉揉疲倦的眉心,道,“更何况今日,多亏化田安慰了朕,让朕聊解万侍长离去之苦……”雨化田开始继续着衣,甚至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朱见深痴痴看了一眼,语气忽然转厉,“然而,朕没想到,你竟然已经有天大的胆子,公然违抗朕的命令——朕已经明令说了,你还是做!是什么让你有了这么大的胆子,嗯?”朱见深激动的喘气片刻,盯着他,慢慢的,语气放缓,现出回忆之色,“然而,事到如今,朕也不想再深入追究……至于……”朱见深垂下眼,“你与万侍长之事……佳人已逝,独留白骨……朕也不愿再想。如今,朕便估且罢了你的官——”

话音未落,雨化田发丝被指风带起,眉心的杀气一丝丝溢出来,寡淡的面容衬上一双无比明亮的双眸,朱见深心里大骇,又似为所动,竟然一动不动,短剑将到了身前,方本能的一动,也叫短剑扎进了胸口。

雨化田一击得手,另一手复运气于掌,可惜掌势未全,一口鲜血已吐在朱见深身上,落掌软绵无力。他眉一挑,迅速一翻,险险躲过一枚银针。老公公护驾的如此迅速,他惊慌道,“皇上!”语毕盯着雨化田,目光似是狠极,又似不忍,“咱家便知道,化田,”他像是小时候一样,柔声唤雨化田的名字,“——这种结果,你必然不会甘心。所以咱家早已做好准备。”公公叹了一口气,心道,可怜心比天高,然而入了宫,谁还能端着那份骄傲和人性?恐怕,只有死的份了吧。语毕已是一掌挥出,竟似毫不留情。

一声巨响,素慧容破窗而入,翻转手腕,金蚕丝根根射出,逼得那公公不得不收掌相迎。素慧容自不敢恋战,携起雨化田便跳出窗去,只觉雨化田浑身冰冷,面色如雪。心中一颤,更是不敢担搁。

素慧容携着雨化田在皇宫的高檐上飞奔,竟未见早已埋伏的锦衣卫。遥遥望去,见那老公公虽是追将上来,也好似有意放缓速度。心下一松,已知他终念旧情,竟是故意要放自己和雨化田走。

素慧容携着呼吸轻浅的雨化田,直觉心底凄苦难言。偌大一个皇宫,这样一个朝廷,就是吃人的精怪,只有被吃的什么都不剩的人,才能安心在这里一步步的,永远向上爬。

素慧容也不知自己奔了多远,好像已经奔出了皇城,又好像没有,竟然见到前方不远处的一个人影,向这边飞速奔来,她的眼睛早已模糊,看不清人,直到那人影奔到身前,在一片模糊里,她方认清了那人的五官。

她听见倚在她身侧的雨化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

“……赵怀安。”

可是这么轻的声音,赵怀安似乎也听见了,他直直的立住,闭上眼,停了片刻,从素慧容身侧接过雨化田,抱在怀里。

注1:引自维基百科,恭肃贵妃条款,生平一节

章二十五(完结) 忘

雨化田醒来的时候,赵怀安还闭着眼睛。他知道他醒着,不过,又有什么关系。他想起今日黎明,当第一道太阳温暖的光照进来,他问他,“我恶贯满盈,祸乱朝政,你不杀了我?”赵怀安摇摇头,轻轻吻在他的额头,遥望曙光,唇角的笑容都沾染着泥土和尘埃,“江湖,朝廷,都是是非根。纵使快意恩仇,终有无法改变的事物,无法实现的抱负。”他第一次主动吻了雨化田的唇,郑重的宛若表示一个安抚,许下一个承诺, “更何况,罪不在一两个人身上。”

雨化田披上衣服,苍白着脸,出门见到守在门口的素慧容,与她一起离开了。他知道赵怀安醒着,所以,也无需告别。

良久,赵怀安缓缓睁开眼睛,释然一笑。

成化二十三年春,万贵妃因殴打宫婢用力过猛,心病突发逝世,享年五十九岁。

同年,数月之后,宪宗也因悲痛过度而驾崩,时年四十一岁。(注1)

花红柳绿,玉人吹箫,秦淮河畔,可是浪子的好地方。

一叶扁舟,在河上摇摇晃晃。赵怀安将腰间的酒壶取下,一饮而尽,几步踏水而行,引来一片叫好,便稳稳的落在那叶小船之上。

船上之人抬起头,清俊的眉眼见之难忘。赵怀安洒脱一笑,两人相望,一壶浊酒,对饮一杯,雨化田微弯唇角,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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