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为他太无力,游荡了几百年却依旧只是一个孤魂。他根本无法改变白应昊身上的任何东西,连碰触他、替他分担些杂事都无法做到,只能在茫茫人海中不断寻找他的转世,然后再看着他念着凤时的名字结束一世的历程。
“你不就是想要个身体,我与地府中人交情不浅,与他们说个情也不是难事。”凤时缓缓出声。睦魅闻言心急,以凤时现在的灵力怎么能再分给他人,却见凤时望来一眼制止他的劝阻。“我只问你一件事,那首曲子你是从何学来?”
“曲子……我从哪儿学来……呵呵……”陌泽毫无征兆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阴森。透明的手指间鬼笛浮现出来,在笑声戛然而止的时候,笛声响了起来。
在白应昊家中被睦魅收去的最后一刻响起的笛曲,那时陌泽仅仅留下了第一个乐句,而现在整首曲子连贯悠扬,像是练习过无数遍,一气呵成,吹奏得完美无缺。
病房内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曲子;只有凤时脸色越加发白,睦魅不安地关注着他,正要出声,病床上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阿时……听到了……笛声……太好……了……你还……在……等我……”白应昊的气息孱弱,紧皱的眉头却是松开,嘴角似有似无地带着一丝安心的微笑。
卢天益惊喜地扑上去叫唤白应昊,仅仅一臂开外的凤时却瞳孔剧烈收缩,惊战从背脊升起,蔓延到四肢,开始发颤。
“不可能……”
“你还不知道每一世都被你害死的是谁么?”
作者有话要说:回帖~~~~~~~~~~~~~~~
☆、阿奇 22
“你还不知道每一世都被你害死的是谁么?”陌泽讥笑着,“恩公每一世都做着那个梦,他醒来便记不得,可潜入到他梦里的我却看得清清楚楚。黑衣的凶兽,白衣的凤凰,梦里是多么美满,也只有梦里那么美好,凤凰一直在荒石岭中等着凶兽,直到凶兽到来一直吹着那首曲子。我在恩公的梦里一遍遍地听这曲子,一遍遍看着梦里的白衣凤凰在现实中活生生的恩公面前走过却只注视着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畜牲。既然你已经不要恩公,又凭什么来阻挠我和恩公!”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认错阿奇!”
凤时本想说得斩钉截铁,但出口的声音却在发抖。猜疑钻入了心中,便开始和积累着的疑惑连成一片,继而啃噬那些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东西。白应昊的梦,白应昊的身世,白应昊对他的执着,所有的疑点一下子都有了最合适的解答。
但是这个解答却是最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认错自己深爱的人?他怎么可能连真正的爱人近在咫尺都丝毫察觉不了?!
“不信你便解开恩公魂魄上的法术看看,让阎瞳进入恩公的记忆中看看!”
凤时面色苍白,头脑中一片木然,睦魅走近他身侧惊慌不定地等着他的判断。病房内一片静默,龙沐涧在查遍了当初观刑之人的下落却没找到白应昊时一度想到过这种可能性,如今听到陌泽的话仍旧震惊,更别提从未想到过这种事的秋蛮和涟金。这些在凡界都可呼风唤雨的精怪灵族呆呆地不知要如何动作,打破沉默的是卢天益的高喊和接踵而至医疗仪器的鸣叫。
“哥!你醒醒,凤大哥就在这里,哥!”
秋蛮离得近,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该不会是听到了笛曲而没有挂念了吧……”
卢天益脸色大变,更大声地叫唤,“哥!哥!……秋蛮,秋蛮,怎么办!”
秋蛮握着拳头啧了一声,“……我先用法力护住他的心脉,但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秋蛮说着念起咒文,法力的光珠才聚到手上,有人已经抢先一步。陌泽手上的鬼笛化为细长的光雾,延伸到白应昊的胸口慢慢没入。
“凤时,我不需要你施舍。我爱恩公,我会留在他心中!虽然只有这一点法力,但或许我也能改变他的命,只要有一丝改变……”
鬼笛完全化为了光雾,接着是陌泽的手指、手掌、手臂、躯干。
“陌泽,住手!”秋蛮不住大喊,“你这样以后再也无法……”
“我会和恩公在一起,下一世再下一世一直在一起!”陌泽的整个身体已经只剩下了头和一边的手臂,半透明的白色鬼脸上,泪水般的东西流淌下来。“恩公,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忘了那凤凰,和我一起……”
“陌泽!”
鬼笛的音色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屋内却已再也没有陌泽的气息。医疗仪器上的数值渐渐恢复正常,卢天益缓过一口气,却见秋蛮冲到凤时面前,两手抓着他的衣服前襟。
“凤时,我不管这事情到底怎么回事,表哥危在旦夕,陌泽拼了所有法力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凤时垂着视线不看秋蛮,秋蛮的火气更大,“你倒是发个声音!不管表哥是不是穷奇,他是阿天的表哥!你要是不想救他我就把他带回族里去,即使用禁术我也要救他!”
秋蛮甩开手回到床头,卢天益担心地看他一眼,秋蛮伸手握住卢天益的手,“我要救表哥,一定能救他!”
秋蛮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响亮,低沉得快要哭出来似的。卢天益轻轻反握了他一下,轻声道:“谢谢你,秋蛮。”
龙沐涧也有些看不下去,在他看来白应昊也必救无疑,否则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等待真相。“时弟……”
“睦魅,准备法阵。”轻微的声音从凤时的喉咙里发出。
“公子?!”
“至少我要保住他的魂魄。”
***
梧桐后院的空地里,法阵慢慢成形。
方位是早已选好的,附近可能影响法阵的花草树木都已移除,露出足够大的空地供法术进行。地上已经刻画出一个规整的圆,睦魅再次核对好位置方向,站在阵中专心指示役鬼在地上划出法阵的图案和文字,再填入各种灵草玉石磨成的粉末。这些步骤不能有一丝失误,否则法术失败的后果不堪设想!
法阵的准备少说需要半天的工夫,卢天益和秋蛮在医院里强行办完了出院手续,把白应昊送到梧桐内,片刻不离地守着。
凤时坐在屋内,心里明知现下应该为法术养精蓄锐,但眼前是这样的情形,身体再疲惫却根本无法入睡。头脑里乱成一团,相同几件事几句话不断地在脑中重复,到头来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思考些什么,一切都像在画圈,费尽心思后却还是在原点。
龙沐涧在门上叩了两下,推门而入,见到凤时黯淡无光的脸色不由担心。
“时弟,你应该歇息会儿。如此精神要施展那种法术太勉强了。”
凤时摇了摇头,“恐怕睡了也睡不安稳。沐涧,此事事关重大,你还是离去好,我不想因我的私事而连累了你。”
“事到如今时弟怎么又客气了。此事我已经有所牵扯,时弟现在的情况我实在放不下心,我虽然游手好闲,但好歹是条龙,能多照应一点。何况这只是为了保住一个魂魄而施展的法术,至于那魂魄是否就是凶兽穷奇,你我都还不知。”
凤时对龙沐涧的狡辩轻轻苦笑。龙沐涧见他不再坚持赶人,在桌边一同坐下。
“涟金我已经让他回去了。白应昊一事还未传开,凡人那边由涟金注意着。”龙沐涧停顿了一下,“说实话从涟金的描述和我这两日对白应昊的观察,我并不信他会是凶兽穷奇。我并未见过穷奇,却见过梼杌,白应昊与那相差太远。”
凤时沉默着不说话。他想说真正的穷奇原本就与传闻中的相去甚远,但一转念,连身为穷奇情人的他都没有察觉到白应昊会和穷奇有所关联。
“现在真相还未明了,那鬼魂说的也未必就是事实,其中可能还有其他隐情。”龙沐涧道,“你那只阿奇呢?”
“在院落里的某个地方吧。它大概是察觉到我对它心存怀疑,不愉快地跑开了。”
“你与它非一朝一夕,若真是一场误会,过后道个歉便是。它对你用情至深,定不会责怪你。”龙沐涧站起来轻轻拍了下凤时的肩,“别多想,现下还是好生休息,养精蓄锐。”
凤时微微点头,龙沐涧看着他的样子暗暗叹气,走出屋子合上门。
白应昊和卢天益等人在距离不远的厢房内,龙沐涧进到屋内,栮魑和比遥也在,栮魑站在墙边的阴影处,比遥难得乖巧地坐在椅子上,见到龙沐涧连忙拘谨地站起来。不光是他,秋蛮也显得有些紧张拘束。
龙沐涧在屋内环视了一圈,转向守在白应昊边上的卢天益,“你……并不是他的亲表弟吧?”
卢天益沉闷地点点头,“哥是被姑父姑母领养的,但是哥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照顾我……”
“那你可知他的亲生父母在何处?”
“哥从没提过。姑父姑母和哥的感情很好,直到他们过世……”
秋蛮听得心中一个激灵。睦魅说他前几世都孤身一人,原以为这一世他总算有了父母家人,尽管没有血缘也充满亲情,没想到竟也……
“……龙三殿下,表哥难道真的是……”
“连时弟都无法确知,我们就更无从判断了。”
“但是那只黑猫……”秋蛮踌躇了一下,“我和凤时认识好几百年了,他身边几乎一直有一只叫‘阿奇’的黑猫。一开始我以为叫那个名字只是纪念,但那么多年下来要我不起疑心也难。可这事是天地禁事,我又没法问……”
龙沐涧思索了一会儿,现在所有疑问的根源都归于证据的不一致。凤时把那只黑猫认作穷奇的转世必然有充足的理由,身为情人不可能随便把一个灵魂当做所爱之人悉心照顾了千年。但陌泽却又信誓旦旦,白应昊的记忆深处似乎也确实存在过去只有穷奇才会有的和凤时共度的片段,再加上他身上十分可疑的地府法术……
“栮魑,你也算地府中人,可知地府中是否有法术能将生灵的三魂七魄分开,再补以其他魂魄碎片投入两个肉体内?”
秋蛮睁大眼睛,“你是说表哥和阿奇都是……”
“只是猜测,此两者魂魄皆齐全,似穷奇却都又不似原本的穷奇,若有分魂补魄之术,倒是一个解释。”
几人向栮魑看去,栮魑沉思一阵,道:“地府之术我知晓不多,但三魂七魄本为一体,即便可疑分开,也难以和其他魂魄相容。”
龙沐涧点头,“若是这样,便只有一个是真的了……”
龙沐涧轻叹着又看向白应昊,他脸上的神情安详了很多,但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睛。陌泽的法力只能勉强拖延着他的命,也不知道究竟能维持多久。
“一切只有等他醒来了……”
“哥会醒过来的。”卢天益低声道,“一定会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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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 23
到午夜时分,法阵终于准备完毕。睦魅到凤时的屋里通报,见凤时半卧在床榻上,桌上的饭菜和宵夜都没有动过几口。
“公子……”
“已经准备好了吗?”凤时打断才开口的睦魅。
“是,已经仔细检查过,随时都可开始施法。”
凤时点点头,从床榻上下地。睦魅走上前替他穿好鞋披上外衣,又踌躇地望了桌上的饭菜一眼,“公子还是先吃些东西吧,过会儿法术消耗极大……”
“我没有胃口。灵鸟就算数日水米不沾也不会有大碍,不必担心。”
睦魅还想劝阻,被凤时的眼神阻止。
“去把他们都叫来吧。”凤时道,稍一停顿,“……阿奇呢?”
“睦魅并未见到大人,要派役鬼寻找吗?”
凤时沉默片刻,“不用了。你先把人带去法阵处,我随后便来。”
睦魅应了一声先行离开。凤时站在屋内,视线缓缓落到墙边的一只木箱上。他走过去打开箱子,箱子的一角放着一只细长的盒子,盒内是一支晶莹的玉笛。凤时迟疑了片刻,终于取出笛子。笛音响起,正是陌泽在病房内吹奏的曲子,比陌泽吹奏的少了几分哀怨多了几分清傲,然而音和音之间却又时而急促时而拖沓,仿佛带着某种焦躁。
走在外头的睦魅听到笛声慢了慢脚步,抬头眺望前方灯火通明的厢房,抿了抿嘴唇继续向前走去。
“法阵已经备好,请移步后院。”睦魅站在门口道。
栮魑点点头,抱起白应昊。卢天益和秋蛮、比遥跟在后面,最后一个走出屋子的龙沐涧在睦魅身侧稍一停留,问:“那是时弟?”
笛声在此处已经非常微弱,但这几人耳力非凡,都还听得清清楚楚。
睦魅点了点头。龙沐涧手中收起的扇子很快地在另一只掌心敲击了两下,正要再开口说什么,还在乐句正中的笛音忽然被拉长,然后再没有了下文。
龙沐涧和睦魅都稍稍一愣,片刻后龙沐涧叹了一声,“……走吧。”
那边,凤时看着手里的玉笛,心中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放下笛子推门而出。
***
后院被法术的烛火笼罩着。
地上的法阵内绘着繁复而难涩的文字和图案,材料中混着的萤石粉在周围亮光的反射下发着暗暗的幽光。
这是一个借助四方灵族法力的阵,阵头在南方凤凰之处,阵中用了各种咒纹平衡四方之力,再巧妙地将它们融合在一起,使灵力和阵头施法者的法术呼应。
这法阵已经极近复杂精细,不仅参照了四方灵力的特性,还考虑了各阵脚间不尽相同的灵力强弱。而在这阵上要施的是则是更加惊险的三重法术:先是施法将白应昊的魂魄与肉体分离,随后发动四方灵力护住魂魄,同时修复白应昊的肉体,最后再将魂魄重新投入肉体内。三重法术的衔接必须天衣无缝,而白应昊的魂魄中究竟有什么奥秘还不得而知,也不知会对法术产生何种反应,必须随机应变。
凤时看着栮魑将白应昊放在阵中,环视其他正在细看法阵的几人,招来睦魅低声吩咐了几句。睦魅微微一怔,凝视着凤时不容置疑的目光,应了声“遵命”。
栮魑将北院的寿龟搬来放在北方的阵脚上,凤时、卢天益和比遥在另外三侧站定,睦魅简略地把即将施展的法术解释了一番后,站到北方寿龟之外,与凤时的阵头位置呼应。秋蛮和龙沐涧在阵外守着。龙沐涧是真正的龙族,灵力太高,无法和其他阵脚平衡。凤时虽也是正统灵族,但这那么多年来法力折损甚大,加上又处于阵头,倒正好能和其他三方阵脚平衡。
各人站到位,栮魑巡查了一遍周围无异样干扰,向弟弟点了点头。睦魅望向对面的凤时,凤时看着阵中心的白应昊,缓缓点下了头。
法术开始。
睦魅的眼瞳变为深紫,周身阴寒的鬼气聚起,在深夜中令人毛骨悚然。睦魅合上眼念着法咒,一睁开眼,鬼气向着阵中扑去。
昏迷着的白应昊皱了皱眉,随着法术的深入眉头越皱越紧。魂魄和肉体被强行分离的感觉必定不会好受,不适感几乎要把白应昊从昏迷中唤醒。卢天益离着白应昊有些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但光凭想象就异常担心。法术已经开始,他知道自己不能乱动,只好闭上眼不见为净。待空气中的阴寒之气略略减退,他再睁开眼,只见白应昊身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随后半透明薄雾状的东西从他身体上浮起,一点点脱离。卢天益来不及惊讶,脚下的法阵的微光强烈起来,凤时开始施法。
四个方位上的法力被法阵中的咒纹引导出,向着中央聚集在空中。四种色泽的光晕围绕着互相旋转排挤,然而每当即将碰撞之时便会有另一股力量将它们分开、稳定。如此几番过后,悬浮在空中的灵力终于趋于平稳开始融合,而被睦魅的法术分离出的白应昊的魂魄也完全脱离了肉体,由阎瞳的力量维持着一个模糊的人形。
“哥……”卢天益轻轻喊了一声。
浮在空中的四方法力融合成了一颗光珠,凤时看了睦魅一眼,睦魅点了点头,在心中默数三下,猛地收回维持在白应昊魂魄上的力量。与此同时,光珠散开,把没有了力量支撑的魂魄包裹起来。
阵外的秋蛮松了口气,凤时和睦魅的配合非常精准,四方法力混合成的力量也并未和白应昊的魂魄发生冲突,但是……
“现在安心还为时太早。”龙沐涧低声道。
秋蛮点了点头。接下去的肉身修并不是难事,但魂魄的恢复却没有起色。被分离出的魂魄至今仍旧没有意识,包裹在其外面的法力只起到维持魂魄不消散的作用,却无法进入魂魄内部与魂魄融为一体。这与先前白应昊躺在病房中由医疗器械维持着生命一样,若他的意识不恢复,不能主动吸收提供给他的力量,即使肉体复原也依旧无济于事。
“恐怕确有什么法术在那魂魄之中。”
秋蛮对龙沐涧的话再次点头表示赞同。转眼看向睦魅,睦魅眼中的紫色并未褪去,双目凝视着白应昊的魂魄,找寻其中的奥秘。
约摸半刻钟过去,什么进展也没有。秋蛮急得快要团团转,龙沐涧面上沉稳,心中却也不免担忧,无奈上界和地府有别,他贵为龙子却也对这类隐秘的地府法术束手无策,只有寄希望于睦魅。
再过十来分钟,睦魅也有些急了。他咬咬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向凤时一行礼,“恕睦魅僭越,情不得已,睦魅打算对白公子用探魂术。”
凤时稍一愣,探魂术会看到魂魄中的记忆,甚至可能包括白应昊本人也未意识到的某些部分。但进入了魂魄内部会比从外部更容易找到线索,睦魅该是完全找不到突破口才出此下策。
凤时看着白应昊模糊的魂魄,想起在病房里他呓语的话,终于点下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回帖~~~~~~~~~~~~~
☆、阿奇 24
白应昊觉得自己飘忽在一片混沌之中,时而有零散的画面闪现,像是脑海中的记忆,但他却对那些画面没有任何印象,也不认识其中的人。他想追着那些画面,但身体根本不受控制,轻得随波逐流。
画面杂乱无章地一个接一个,有重复的也有从未出现过的。相似的画面逐渐聚拢成为一些连贯的场景,白应昊觉得自己像在梦境中,既站在场景之外看得到场景中的所有人,又同时身处在场景之中真切地感受着发生的事。
“听说城南那儿住了个下凡的神仙,算的命可准了!那人长得比驸马爷还俊,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都争着请他看相呢!……怎么啦,你也想去算算?嘿,甭想了,求他算一次那得要你好几年的工钱呐!”
……
“疫病越来越厉害了,俺和俺婆娘明日里就走了,你也赶紧去别地投靠吧!……巷子末的那户凤姓人家?唉!都这时候了,你还管什么别人!”
……
“哎?刚才那位白衣的公子?当然,当然记得,那公子生得可俊,掌柜都说怕是京城里来的公子爷。……是往城外的方向去了。哎,这位公子可得小心,刚才还有捕快路过特别关照近来城外不安分,常有流寇……”
……
一个个片段内人物各不相同,衣着服饰也迥然有异,似乎毫无关联,但隐隐地又有什么共通之处。白应昊觉得对这些画面都有着某种既视感,仿佛画面里的人有他自己,那些场景都是他亲身经历,但又觉得不对。他的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些画面,也许这些都只是梦,抑或是他在偷窥别人的记忆?那么他自己的记忆又在哪里?
他记得他叫白应昊,从小被人领养,有一个没有血缘却非常亲密的表弟卢天益。春夏交替的某一个下午,他接到表弟朋友的电话,说联系不上卢天益。新闻上报到了一起交通事故,但卢天益最终平安回来,说是遇上了……
遇上了谁?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白应昊有些想不起来,好似从梦中醒来后记不清梦里发生的事一样。他真的是白应昊吗?又或许那才是一场梦?那么刚才那些画面……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究竟是谁?
身体还在飘荡,越来越轻,不知要飘去哪里。那些片段场景也逐渐模糊起来,看不清画面听不清声音,仿佛虚幻的东西即将破灭,又可能是真实的东西正在被湮灭。
反抗的念头只是转瞬即逝,却没有力气,也没有动力。
直到有声音突然传来。
“……公子,白公子!”
快要飘散的意识忽然间重新聚拢,白应昊仔细聆听着声音的来源,环顾着周围。
“白公子!”
声音又呼唤了几下,白应昊终于看到了几缕烟雾逐渐凝聚成一个少年的模样,半白透明的身体,唯有一双眼睛显着深邃的紫色。
“你是……睦……睦……”
“正是睦魅。白公子快醒醒,公子在等着您。”
“谁……谁在等我……”
“我家公子,凤时!”
“凤时……凤……时……凤……”周围的各种画面闪烁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
“啊、啊——”
意识的世界突然陷入了混乱,声音变成了嘈杂,画面变成了杂乱的线条,所有的东西都在崩溃。明明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却能感觉到痛,痛得想撕裂一切,却分不清着痛楚究竟来自何方。
睦魅也有些措手不及,来不及多想这是什么力量,连忙运起法力护住自己。当局者迷,外面的世界中却是另一番景象。众人清清楚楚地看到白应昊的魂魄中忽然冒出了一股黑色,阴寒霸道,睦魅的紫色法力在其中显得微不足道,几乎无法自保。
“瞳儿!”
“时弟!”
栮魑和龙沐涧的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栮魑怀抱着睦魅的身体,眼睛紧盯着白应昊魂魄显出的微弱紫光,而凤时在龙沐涧的叫唤的同一时刻周身燃起离火,向着白应昊的魂魄扑去。
原本已是混乱的意识空间中再度进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和那正在引发崩塌的力量的对抗起来。睦魅认得出那是凤时的法力,三界中至阳的离火,地府阴寒之术的最大克星。他自身虽也属阴,但以体内凤时赐予的修为多少能有所抵挡,稍作休整立刻再次呼唤起白应昊。
“白公子!白应昊!”
“你忘了你说过会一直在公子身边的吗?!”
“公子在等你!甚至动用了四灵阵,这原先是为了替大人……才辛苦制出的阵!”
凤时的离火压制着那股地府之力,白应昊的意识模模糊糊地抬着头,“……时……凤……时……”
“你究竟有无想起来?!这里是你的意识之中,这些便都是你的记忆,不是别人,无论哪个都是你,你和公子每一世都擦肩而过,你便想不起来缘由么!”
“……凤时……凤……凤凰……朱凤……凤时!”
崩塌稍一暂停,接着突然变得更为猛烈。外面,凤时凝视着白应昊的魂魄,忽然见其稍稍有了极小的动作,嘴唇张合着,看那口型竟是在念自己的名字,心中不由地一震。与此同时,那道黑色也变得越发浓重,几乎要从魂魄中剥离出来,凤时沉下眼,食指中指并拢伸直,聚起法力,看准时机笔直射出……
白应昊的意识空间被朱红色的法力剧烈冲击,睦魅几乎抵挡不住,不得已运足法力从中退了出来。白应昊的意识在法力中如聚如散,却并不感到恐惧。好似金红色的火焰正在燃烧的背景之下,那些画面片段再次出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条。画面接在一起成了片段,片段接在一起成了整个场景,连续地跨越着时间,十年,百年,千年……
他想起来了,这些都是他的前世,每一世都与凤时擦肩而过,然后在短暂的生命的终点才隐约想起所有的事。
这样竟已经过了千年。
再之前是什么?
再之前……
天雷轰鸣,身躯被一次次击中发出焦味,但他只听得到一个声音——
等我!
“我……等你……凤时……一直……你也……等……我……会……找你……”
含糊的声音从白应昊的魂魄中发出,卢天益和秋蛮等人都惊愕得说不出话。转而看向凤时,凤时的脸上却是一丝表情都没有,冷静得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些话语。
“公子……”睦魅慢慢睁开眼睛,由栮魑扶着站起来。
凤时也不知是否听到的睦魅的声音,忽然扬手削弱包裹在白应昊魂魄外的四方法力,再次催动起了法阵。
“……凤时他要做什么?!”秋蛮深吸着气。
“恐怕我们是猜中了……”龙沐涧附道,“既然如此,这法阵就要发挥原本的作用了。”
法阵放着强烈的光芒,法力从四阵脚送出,像水流一般流入法阵内复杂的图纹中,便是凡人也能感受到和先前不可同日而语的强大的力量在其中运转。凤时合着眼控制着整个法阵,阵内的越来越大,力量的平衡越发微妙,稍不留神便会全盘失控。
阵里阵外的人都紧张地关注着法术的进行,法力已经快到了临界点,忽然一个黑影从法阵外的树丛中跃出一头撞入阵内。
谁也没注意到,秋蛮盯着法阵,栮魑扶着睦魅,就连龙沐涧也没有事先察觉到。
法阵外有着一层结界,黑猫没有一下撞入。然而凤时在瞥见那个身影时,心神一滞,就一瞬之差,法阵内的力量一下子失了平衡。凤时急忙补救却已来不及,巨大的力量没有了控制,顿时向着阵头反噬而去。凤时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阵外的结界也减弱下来,黑猫冲入阵内,向着中心的白应昊的躯体奔去,黄玉的眼睛如同嗜血的野兽,张开的大口对准白应昊的脖子一口咬了下去。
“哥!”卢天益高喊,腿就要迈出去。
“阿天,不要动!”秋蛮急着喊道。再看凤时,他的嘴角流着血,身体摇摇欲坠。阵法让异物打乱,好不容易聚起的法力反噬到他身上,另一部分向着白应昊的魂魄冲撞,已经无法控制。
“阿奇……”凤时虚弱地唤着,蹲□一手撑着地,一手捂住嘴又咳出一些血。
阵中心的黑猫听到呼唤,稍一犹豫,最终转身向着凤时跑去。然而迎上他的不是凤时以往冷清却总是暗藏着爱恋的眼神,那双美丽的凤目中积着杀气,一掌将带着讨好神情的黑猫劈出阵外。
“阿奇……”
异物除去,法阵终于完全停止。凤时拖着步子向中心走去,跌倒在白应昊的躯体旁。白应昊的喉咙被咬破,已经没了气息。抬头,那半透明的魂魄业已消失殆尽,再无踪迹。
“阿奇……阿奇——!!”
~第五篇 完~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说,因为库存见底了,所以这之后的番外过后恐怕要停更一阵让我补补库存……正好我要回国啊旅游啊什么的,所以……
回帖~~~~~~~~~~~~
☆、番外 孔雀爱美 (上)
前言:此番外发生在正传结束之后
[上界梧桐宫]
“族长,这是长老们刚呈上的折子。”
“放着吧。”
凤啸挥挥手,侍者退下。他看着案上绛红色封皮的奏折,不太情愿地翻开,速速一览,叹了口气。
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
凤族统领禽族,代代凤族族长便是整个禽族的王者,外族尊称凤王。但毕竟王者一人顾不到方方面面,便有手下一干臣子,以及诸位长老。
凤啸并不头疼手下的臣子们,他继任之前便颇得人心,继任之后又提拔调派了一些得力能干的人手,臣子各司其职,朝政井井有条。
但那些长老却是另一回事了。
长老不居官职,不参与朝会,只在重大事件上对族长进谏。长老中既有凤族,也有金翅、大鹏等几大世族的人,这些人以上界生灵的寿命来算也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年纪,大多经历过数任凤王的年代,因而地位超然,对年轻的凤王来说亦师亦长,有时候却也颇为头疼。
比如现下。
禽族众臣工中可列席朝会的分为上、次、殿三等。次臣和殿臣只是品级,但到了上臣便既是品级也是官位。上臣有文武之分,一文一武毫无疑问就是凤王的心腹臂膀。当今在位的文上臣是大鹏一族的叡及,武上臣却自上一任辞官后空缺已久。并非禽族内武将稀少,只是大多人明白凤啸心里有人。
上臣长久空缺总不是件好事,如今禽族内外和平,但若是哪天出了纷乱,没有个统领的上臣那领兵布阵的效率就要大打折扣了。这事几个次臣在朝会都几次提过,凤啸思索着他继任已有一阵,朝堂安稳大权在握,族内的武将对那候选之人也多为认同,便私下知会了叡及一句。
叡及既不惊讶也不舒气,在确认了凤啸的心思后,一边表示立即着手准备,一边颇为担忧地看着主君。
“族长,长老那边……”
“我自会想办法。”
次日,叡及在朝会中提及空缺的武上臣,凤啸顺着话题终于表了态。
然后他就毫无意外地收到了来自长老的上谏,一连数本,这回连联名上书都来了——
“孔雀之子明熙武艺高强法术精湛,处事沉稳忠心耿耿,实有大将之范。然上臣之位,历代未见有庶族之子。且此明熙者,虽披铠执枪,亦有战功屡屡,其衣饰之繁华绚丽却不与世同,若授上臣恐有伤军风有损族威。”
凤啸哂然一笑,前一点还好说,这后一点,那些长老说得委婉,背地里恐怕就差指着明熙的鼻子说“你明明是个雄性是个武将却整天穿成那样成何体统”了。这事凤啸数百年前便思索过,但他觉得这只是个人的爱好问题,何况明熙的服饰装扮只不过比普通男性细致了些华丽了些,倒也远远不到女装的地步。那样的打扮确实让人想象不到那是一名征战沙场的武将,但沙场上只看实力,和喜欢穿怎样的衣服没什么关系。
可是现在问题来了。代表保守的长老们不愿意看到一只花花绿绿的孔雀坐上仅次于族长的上臣之位,而若要明熙改掉这个习惯……
凤啸笑叹了一口,让人把明熙找来。
明熙很快奉命觐见,看到凤啸案上的奏折,便明白是什么事。
他很早便知道凤啸有意将他推上上臣之位。远在凤啸被立为储君之前,两人在宫中演练时凤啸曾开玩笑似地提过一句,之后凤啸时时寻找机会磨练他的身手和性子,他便明白凤啸那句话并不是一时兴起。要说对这位子没有念头那是骗人,只要是武将谁不想有一日统领全禽族的将士。明熙晚上做着梦都想,尤其是凤啸的上臣,即使要他魂飞魄散他都愿意。
但是他也知道这并不容易,凤啸是族长,却也不能完全随心所欲。除去长老不说,族长的头上还有诸多规矩和惯例,而上臣之位须出自世族就是惯例中的一条。
……不过族长已经发话“惯例不是律法”,所以他烦恼的应该不是这个?
“族长。”
“长老们的上奏,你自己看吧。”
凤啸将奏折推出。明熙接过翻开,看过几行,脸色开始难堪,等看完全部,脸已经涨红。
“……臣让族长为难了。”
凤啸站起来,负着手从桌后踱出来,柔声道:“这上臣之位早便允了你的,我也料到事情不会太顺利,只是没想到长老们竟会如此……在意。”
明熙低着头,视线落到自己的衣袍上,心中更加局促。他现下穿着朝服,不过藏在长袍内的靴子却是他精心挑选过的。上好的黑绸料子,靴筒上绣了一圈银叶,镶了两块白萤石。再想到被宽大衣袖遮住的一对金丝玉缕镯,发冠上的繁花雕饰五彩猫眼石,明熙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不过这事也不用急,我若决议如此,过一阵子他们也会不那么坚持。”
“但是……”明熙看着他钦慕的族长,心中依旧十分纠结。以上臣的身份站在凤啸身后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但他也同样不希望凤啸因为他的缘故而和长老们闹僵。
凤啸看出明熙的苦恼,走到明熙身边,拍拍他的肩。
明熙回视,半天说出一句话。
“族长……让臣想一想。”
***
明熙回到家中,管家从府内出来迎接。
“少爷,前阵子在秀风坊订下的衣服刚才送来了。”
明熙眼睛一亮,随即又于心不安起来。管家自然知道凤王有意命明熙为上臣,梧桐宫中的种种议论也略有听闻,见着明熙的模样,心想自家少爷刚才在宫中定是受人为难了。
“少爷……”
“……那衣服放在锦阁了吧,我这就去看看。”
明熙说着往府邸深处走,管家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少爷郁郁的样子,叹气道,“少爷,这话本不该我说,但族长已经认可了少爷,那些指指点点少爷没必要在意。”
明熙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管家送他到锦阁门口便躬身告退,留他一人独自欣赏阁内的物件。
明府不算小,府中没什么女眷,却辟出了一个院子专门存放各种衣物饰品。明熙走进屋子,新送来的袍子挂在架上摆放在显眼之处。秀风坊不愧是朝凤的第一绣坊,衣摆和袖口的鸟羽重重叠叠,每一丝绒毛都清晰可辨,鸟羽中夹杂几瓣花瓣,上面沾的露水晶莹剔透得几乎要从衣服上滚落下来。那衣服的料子也是贵中之贵,这用深水海蚕丝织成的鳞水缎原本只出产在水族,也不知秀风坊从何处弄来了几匹,明熙还是凭着和坊主交好才早早知道消息订下一件。
明熙围着袍子心满意足地欣赏了良久,抬头望向墙边的一排柜子,走去拉开其中一格。里面放着一条浅色暗纹腰封,是以前凤啸赐的罗纹羽所裁,上头用银丝绣了卷云风纹,色调花样都和这新作的袍子非常搭配。再拉开另一格,里面的金羽耳饰如同鸟儿尾羽一般落下长长的一截,在几乎垂到肩上的位置一颗上乘的蛋白石画龙点睛。
明熙越看越沮丧,他并不在意那些人在背地里的说三道四,可他不愿意让敬爱的族长因此困扰。但是……果然还是舍不得……
他不过是爱打扮了一些,孔雀爱美,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作者有话要说:某花孔雀的番外,心血来潮的产物。(其实是正文卡情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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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孔雀爱美(中)
任命武上臣的事就这么被拖了下来。
凤啸没有改变人选的打算,长老们不愿妥协,而当事人的明熙就更加苦恼。凤啸面上不说,但对明熙成为上臣一事势在必行,时间一长,长老们的态度到底是有点软化,明熙觉察得出来,这事只要双方都退一步就成了,但他这么几千年打扮下来了,要他放弃那些精美华贵的衣饰简直就跟要拔光他孔雀尾巴上的羽毛一样难以接受。
事情一拖拖了两个月余,蝶族的使者来朝凤朝拜,宫中为此事忙碌起来,上臣之事暂时就放到后头。
蝶族是水、禽、兽、甲四大族之外的小族,不受四灵族的直接统治。不过因为族人居住的地域与禽族邻近,族人又生有双翅,故与禽族相交甚好,时而进贡一些礼品以求禽族庇护。凤啸继位后禽族内和平昌盛,蝶族的族长见新凤王年轻有为,便想更进一步和禽族拉近关系,派了膝下一儿一女来朝凤,公子出使尚且普通,送女子前来毫无疑问是有些暗示了。蝶族族长盘算着即使女儿高攀不上凤族,若能嫁入禽族其他几个世家也就能起到稳固蝶族和禽族间关系的作用了。
这其中利益关系凤啸自然清楚,不过前来出使的蝶女百舞端庄婉丽,若真能在禽族内找到心仪的归属倒也是一段佳话。凤啸设宴宴请百舞和与其同来的兄长空虹,请帖发至朝臣和禽族各大世家,在禽族内已经举足轻重的明熙自然也不例外。
若是放到从前,这种盛大的宴席明熙少不了好好打扮一番。但自从得知长老们的非议,明熙在服饰上下意识地拘束了不少,若是在宫中必定穿着官服。但宴席却又和平常的场合不同,何况蝶族也是喜好妆扮的一族,这寻婿宴上必定会打扮得明艳动人。明熙好歹是禽族重臣,穿得太朴素于公是有失礼数,于私是不甘被比下去,但他又生怕一番打扮后那些保守的世家老臣对他更加不满。犹豫之际,府中下人禀报宫中送来赏赐。
凤啸对明熙正式非正式的赏赐从来不少,多是凤啸见到宫中有什么新进贡的布料玩意儿觉得明熙大概会喜欢便让人给他送些去。不过这种关头从来的东西想必是和晚上的宴席有关。
明熙谢过宫人,打开锦盒,只见里面是一支墨玉发簪,一头尖一头扁,扁的一头约有寸余宽,上面镶了一颗蓝紫的珠子。簪子上雕刻着羽毛的纹路,雕工虽细致,玉质虽上乘,却低调沉稳得很,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名堂,并不是明熙平常喜爱的华丽风格。明熙当下明白这是凤啸对他今晚衣着的暗示,心里虽有细微的不甘却还是恭敬地领命遵从。
“请替我多谢族长的好意。”明熙伸手把簪子从盒中取出,忽然间表情一滞。
“大人可是有什么疑问?”宫人不明所以。
“不,”明熙把簪子放回盒中收好,“请转达族长今晚明熙会佩戴这支玉簪出席,请族长放心。”
宴席开始。明熙望着凤啸侧首位子上的蝶族兄妹,两人果真如同传闻中一样打扮得绚丽夺目。百舞面容娇俏,头戴一顶珍珠冠,身披五彩霞衣,稍稍一动身上各种饰品便叮铛作响。空虹虽为男子,却也生得美貌不凡,头上的金丝冠用各色珠宝勾绘出蝴蝶翅膀般的图案,一对黑曜石耳坠棱角分明,折射着大殿四周的灯火,那一身三重礼服更是不用说,光是袖口上的刺绣就令人眼花缭乱。
明熙看着空虹实在羡慕又嫉妒,他今晚只穿了一套素色礼服,腰间系了一块玉佩,头上用凤啸赐的玉簪挽了发髻,朴素得一路上引来不少疑惑的目光。不过凤啸这样吩咐必定有其用意,他只要相信他的主君就行了。
宴席进行得非常顺利,善乐善舞的禽族在殿内翩翩起舞,百舞也忍不住献丑一番,楚楚动人的舞姿着实令人怜爱。空虹也与几位同龄的公子畅谈甚欢。眼看着晚宴就要顺利结束,忽然间风云突变。
空虹身后一道极细的银光一闪,一根银针向着蝶族的桌子飞去。桌上的两人毫无知觉,眼看着偷袭的敌人就要得手,一只酒杯从斜处飞来,挡开银针,“砰”地一声在地上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