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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繁丛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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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两生

作者:繁丛

《往生路》

【壹】

吴邪说,他醒来的时候,周身是雪山。

这看起来好像是句废话,因为——他睡着之前,周身也是一圈儿雪山。

但这并非是个笑话,他没有明说的是,“这座雪山”和“那座雪山”显然是不一样的。

不是同一座。

他没有明说,听他话的人却已经懂了。

于是这可谓就是咄咄怪事,谁能够想象这样的事,不过是跟着自家老爹到长白山几日游,夜间赶不及回到山下于是搭了帐篷露营,自己睡里面老爹睡外面,旅途疲惫一觉黑甜睡过去,再醒过来——居然是被冻醒的!一睁眼睛发现帐篷没了,老爹也没了。

甚至连雪山都不是那一座雪山了!

很难描述出当时吴邪的状态,他惊恐地狂奔,大声地叫喊,发疯似地寻找,然而无果。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到了哪里,周身俱是一片洁白,在阴惨惨的天色下和在日光里一样让人心悸,雪地上除了自己一路奔逃过来留下的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外再无其他。最终他茫然站定,眼睛已经哭得红肿,泪痕斑驳下搞得一张小脸花猫也似,却还是无意识地低低呢喃:“爸,爸爸……”

年轻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这出场其实有个后续,就是顺延到好多年后吴邪和同学死党探讨大话西游的剧情,问及每个人对于至尊宝和紫霞仙子之间的感情戏感想,吴邪就说,我觉得不应该是夫君踏着七彩祥云来接我,而是踏着皑皑白雪来接我……我靠你们别笑啊我真就是这么想的……

当然眼下不及多年以后,所以吴邪看到年轻人的时候就是一愣,至于年轻人看见他是个什么感想那实在猜不出来,因为这一愣不过转瞬,而这瞬间之后——

他就直直昏倒在了雪地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身仍然是一片雪白,唯一的不同是风小了许多,气温也不再是那么低。打量四周,原来是个在雪坡中深挖出的雪洞。这是攀越雪山的人很常见的休息方式,虽然吴邪毫不知情。他的思维彼时仍然反应不过来,试着慢慢坐起身来,身后就是淡淡地一句:“别动。”

这个人说:“你是什么人。”

吴邪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表达出自己身处的现状,其实对于这种什么救援工具没有御寒衣物没有连食物都没有的状况就是一个成年人也很难不做到大脑空白,何况对一个尚还不到十岁的孩子。

所以重点是,不到十岁的,孩子。

不过最后他还是组织好语言说出了一段话——姑且算是组织好了语言,既然唯一的听众并不在乎他听起来前后颠倒莫名其妙毫无关联堪称诡异的叙述,勉强算是把来路交代了个清楚——年轻人在听着吴邪整个的叙述中是一言未发的,不是说他有多好的礼貌,而是他压根觉得没有必要说话。虽然吴邪一共也没说几句话,他只是一直胆怯地靠在角落,本来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高个头,缩成一团更显得可怜见。声音且低且微弱,不细心听几乎听不出他说了什么,脸色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发白,抑或兼而有之。但是他是真的在努力表达,并且努力地试图表达清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就是这样,爸爸不见了,熟悉的风景不见了,雪山变样子了。

他很害怕。

最后他说:“哥哥,你能帮我找到爸爸吗?”

年轻人看着他,孩子真的是很小,那么稚气的一张小脸,带着稍许的婴儿肥。眼睛形状很漂亮,形似丹凤,若是往常时候必然清亮生辉神光照人,此时却只是巴巴地望向自己,带着恳求和恐慌,还有背后不可知的,巨大的茫然。

他说,哥哥,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啊?

我很害怕。

年轻人就叹了口气,也许他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叹这口气,人活得太久见得太多,总容易对很多事情冷漠。没必要用别人的苦难拷问自己的灵魂——虽然这么文艺的句子他从来没想过,而他实际上的确是这么做了。

所以下一个动作就是连他自己都觉得些微的意外,他伸出手,对孩子招了招:“过来。”

吴邪却站着没动。

“你难道想被冻死。”难得话多,也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犀利,落到人心里这山洞外的雪一样冷。他往吴邪那边走了两步,伸出手搭住了吴邪的肩,孩子瑟缩了一下,没有再躲,抬起头望他:“哥哥……”

“不要去想那么多。”似乎是不愿意看见吴邪那样的眼神,他半跪下来,两个人这下恰好一样高,双手环过吴邪,轻轻揽过他:“不要想。”

似乎不会说,搂住他的时候,两个人都震动了一下。

似乎不会形容,那一瞬间隐隐约约有那样的感觉,觉得彼此的生命都可以再也不孤单。

就从此温暖。

这雪山中有什么?

中国的东北和西南有些地方还是很相似的,相似的地方仅指“有雪山”这一件事。

说及具体,谁也不会认为长白山和格拉昆仑山到底有多高的类似度。年轻人一开始也没往那个方向去想,然而也就是联系吴邪的前言后语脑子多转了几个弯,大概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眼前小孩子身上发生的事情,搁到二十年后可能有个比较时髦同时也比较雷的词叫做“穿越”。但论及当下,只能简单地说,是关联着巨大机密的机关被无意开启,把本来好好地跟着父亲在长白山旅游的小孩子转移到了青藏高原,还是瞬间的那种。

不过如此。

但所谓开启机关也好穿越也好,两个世界都是平行的,可能你在这边已经过了一辈子,回到那边去依然是刚从帐篷里睡眼惺忪地醒过来,手表都没有多走一秒。这设定其实说得上是很讲道理很符合人情,唯一的难点只在于想穿越回去的那个时间。这一要命的时间点,如果赶得巧那没话说,而太早或者太迟,却都多半难逃两个世界神魂俱灭的下场。

所谓和时间的对决。

但怎么能跟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去说这些,尤其是,他已经是那种状态。

吴邪的恐惧已经到了极限,结果就是反而呈现出了一种异样的麻木。这个时候他的精神状态甚至比往常还要好,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小孩子能够表达出来的。问题就是这种状态不能持久,暂时的意志支撑过去之后,要面临的可能是鬼蜮一样的现实——回不去,走不出,无所谓来路,看不到出路,和过去的人生彻底的抽离,同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他会不会崩溃。

年轻人这样想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觉得什么不自然,以他的思维方式,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排除在其他人的苦痛之外,不觉得,也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够成为别人可以依靠的人。不管对方是成年人还是小孩子,在他眼里,都没什么所谓。

这时候他回头看看角落里盖着自己外衣的吴邪,孩子已经又昏睡了过去,漂亮的眼睛阖上小脸也仍然很好看。看得出来是性格内向的人,自己不说话,他就能在自己身边跟着一言不发呆上好久,默默地看着雪洞外面苍苍茫茫的一片白,不过他似乎并不排斥自己,接过自己递给他的干粮时也只是很小心翼翼地咬两口就接着发呆。支撑着他那股精气神暂时还没有消散,却也逐渐从麻木的坚强变成了麻木的茫然,这简直是看着一个人的精神如何在你面前生生地被打散。

有种残酷而可怕的美感。

他没想到最先看不下去的居然是自己。

【贰】

格拉昆仑山今冬的第一场雪是在吴邪出现那天开始下,一直下了三天,第三天清晨的时候雪停了。其实在雪山里说这句话是没什么意义的,白还是那片白。年轻人叫起了还在昏睡状态的吴邪——孩子这两天睡得特别多——他说:“跟我走吧。”

这只是个陈述句,没有疑问没有强调没有祈使,连感情都没有。

但是他伸出了手。

吴邪怔怔地看他,似乎是反应了一会,才很慢很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软软地握住了他的:“哥哥,你肯带我找爸爸了?”

他只是想带他回到那个他出现的地方。

吴邪对从自己醒来到遇到年轻人的那一段疯狂寻找的记忆是不清晰的,然而年轻人却看得明白,自己在雪山中发现吴邪的地方不可能是吴邪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所以他试图带他回去原地,看看能不能找出返回长白山的方法。

如果能,当然好。

可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就断了这个念头,让他跟着他,能跟多久就是多久,就算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柴,他大概也总能护得了他。

即使面对的是喜马拉雅。

雪下得很大,来时的路分外难走。虽然这在年轻人看来构不成什么为难的要素,然而毕竟背上还背着个孩子,所以总得是走走停停,一个上午也没走出多远。中午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把吴邪从背上放下来,转身正面抱过他:“很冷?”

吴邪低低的喘息,话都答不连贯,几乎是面无人色——这样下去不行,如果下段路再这么走,只怕回不到原地吴邪就会死在半路上。年轻人抱紧了他:“回答我,不管多难受都要回答。”食指和中指比别人修长很多的右手轻轻抚过孩子的小脸,几乎是温柔地,“别怕,我带你回家。”

似乎是他的话无形中鼓励了吴邪,缓过一口气的孩子在他怀里尽力蜷得再暖和一点,低低地发问:“哥哥,你累吗?”

“为什么这么问?”

“路这么难走,你还背着我……”

然后他听到年轻人轻笑一声——是的,是笑。他的耳朵贴着那人的前胸,能感觉到胸口的震颤,他感觉到好像揽着自己那双手又紧了一点,让他觉得意外地安全和温暖:“不会,你很轻。”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休整也只是一小会,再上路的时候意外地是吴邪开始主动说话。他说,哥哥,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叫什么。

其实在他第一天的叙述里他曾经提到过,不过那时候说的话都颠三倒四,不记得了也正常。年轻人并没有指出他的遗忘,只是听着他继续低低呢喃:“我叫吴邪。”

口天吴,无邪的邪。

天真无邪。

够好的名字。

年轻人似乎是微微一震,极轻地说了两个字,吴邪伏在他背上想听而听不清,也没有追问,当下换了个话题说哥哥,你也是来旅游的吗?

你也喜欢这座雪山吗?

对了,他不知道,这座雪山,已经不是那座长白山。

已经和那座长白山隔了一个世界。

而他不知道。

年轻人没有回答是或否,只是在小心翼翼绕过一个转弯之后他说:“我是为了一个故事。”

“雪山的故事?”吴邪从他肩膀上极目遥望格拉昆仑山绵延不绝的皑皑白雪和雪峰之上的独属于雪域高原清蓝悦目的天空。“妈妈没有给我讲过。”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爷爷也没有。”

“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年轻人的话里听不出情绪,“你不用知道。”

吴邪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年轻人的大衣帽子里,小小的脑袋蹭了蹭,似乎是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转瞬被风撕裂,再听不出痕迹。

年轻人却捕捉到了,他说的是,可如果我想知道呢?

原来这也是一句谶语。多年后年轻人在记忆清晰的时候曾经回忆过这样一个时刻,那时背上的小孩子已经长成了青年,他隔着星夜篝火气急地问自己:“也许别人不想你保护呢,别人只想死个痛快呢?你了解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痛苦吗?”

一语成谶。

当时天地也无声。

就这样走走停停,两天下来,吴邪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跟他说话的时候常常得不到回答。只有每晚休息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渐渐暖和他冰凉的小身子时还能觉得不是悲观到十分。最好的时候是有时候年轻人醒过来而吴邪仍然沉睡,暖意未退,给孩子的脸色增一抹淡淡的红。他是这么信任自己,即使在行路时听到一点雪山的异动都会恐惧地贴自己更紧,这时候却能睡得如此安然。年轻人就这么淡淡看着,自己都不能形容那个时刻所感到的,生命中前所未有的丰盈。

却也终不能持久。

吴邪的情况是从第五天夜里开始恶化的,彼时年轻人尚在极浅的睡眠中,怀里的孩子却突然像是在说梦话似的很大声地叫嚷了一句什么。他惊醒过来抱过了孩子,本来夜视力极好的人,凭借手电微弱的一点亮光就能看出吴邪脸色的青白,唇色已经发紫,哆哆嗦嗦似乎是在说着什么话,细听去全是呓语,模模糊糊地咬准了几个字,却是我要回家。

带我回家。

年轻人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莫名地不能接受。

他不是没料过今天的状况,从他捡到这孩子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如果他不能及时回去多半是要死在雪山里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然而这也太快,才不过五天,他都不愿去想其实对于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能在这凶山恶雪的格拉昆仑山里活下来五天本身已经算是个奇迹,救得了当然好,救不了,也只能随他去。

这实在是一种很莫名的情绪,说起来人有的时候是不能战胜自己的,不管理智怎样规劝说去你大爷的吧爱咋咋地,然而“心”这个东西告诉自己的,都不能轻易被无视。尤其是对差不多是初次面对这种情绪的人,没有经验没有对策,所以一旦面对,就是汹涌而来排山倒海的致命一击。

他想,他不希望这个孩子死。

不管是在哪一个世界里。

我现在正在开往二道白河的火车上,车外是掠过的高粱地,同车厢的人都已经睡去,而我辗转难眠。

若干年前,我去过长白山一次,那是我年幼的时候,当时完全想不到我会以这种心情,这种方式再次前往。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入睡前必须写点什么,才能平静下来。

看着路边已经收割完备,积雪还未完全融化的景象,我不由想起了上一次长白山之旅的感受。

当年的长白山之旅,回想起来,本身也有一丝怪异,我依稀记得当时家中似乎有什么风波,我的父亲和爷爷大大的吵了一架。

我父亲是一个温润如玉,或者说善于隐忍的人,他从来没有和爷爷发生过冲突,所以这一次的吵架,让我感觉很不寻常。但是我年纪实在太小,他们争吵的内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之后,我父亲就突然决定来长白山旅游,那一年我看到了雪山上的情形,那皑皑白雪和无垠的山谷和影画中的如出一辙。

我现在想想,觉得有点惊疑,为何我对于当时的雪景有着如此深刻的印象,直到现在还能一眼将其和影画联系起来?当年的旅途我的记忆已经模糊的只剩下大概,但是为什么惟独我能记住那一座雪山呢?

也许是因为那山在当地有着特殊的象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实在想不起来,也不愿细想。

【叁】

第六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到了年轻人想去的地方。出发之前他曾给吴邪做过一些急救措施,因为发现的及时到底还是跟阎王爷抢回了他。然而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再来第二次,就算是妙手神医,可能也只能认了命。

所以看到那只巨大的机括时连他都不自觉地长出了一口气。

就是这里,此时他们谁也没想过这个地方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吴邪寻觅过往的地点,年轻人把吴邪从背上过到怀里,期间孩子微微睁了睁眼睛却没有说话。其实年轻人没有说,他很喜欢这样抱着他,每次吴邪不自觉地紧拥都像是一个小世界落入了自己怀中。

感觉让人迷恋。

如果这里能送他回去……他几不可见地握了握拳。

没有时间了。

后来他们两个人好像都忘了他们的最后一段时光,不知道是不是彼此失忆。他把还在不清醒状态中的吴邪安置在机关前,心里默算着时间,大概是猛然脱离了他的怀抱吴邪瑟缩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迷迷茫茫扫过四周,看见他退后的动作就惊恐地挣扎着要站起来:“你不要走!”

“连你都不要我了吗?”

“我送你回去。”一句话说的平静无波,神情淡漠像是在说最无关紧要的事,天知道内心的世界此刻是不是已经崩落地摧枯拉朽。他皱了皱眉头,几乎是忍耐的声调,也不知道是在安抚谁,“不要着急,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爸爸了。”

吴邪听不懂他说的话,但最后一句是人都会明白。他慢慢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实话说本来也没什么力气再多动,呆呆地望向年轻人,清透的瞳仁里渐渐地就漫上了绝望:“你骗我。”再一次环顾四周,触目之处无不陌生而让人恐惧,“我是不是会死?”

“不会。”年轻人根本就没有看他,正在仰头看机括的顶端,那个小小的凹槽,就是那里,如果把握好了时间点,安然无缺地送面前这个孩子回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做事一向不过多考虑结果,大概是因为有的是时间,很多事失败了也没什么所谓,总是还可以重来。然而就对着面前这个人,他不能赌上哪怕九成九的成功可能。

要的就是万无一失。

吴邪此刻倒平静下来了,或者不如说是万念俱灰更恰当,眼睛里一直明灭的光亮此刻也如夕阳湮灭在深海,再寻觅不到踪迹。只是他突然开口,声音却还很轻很淡:“死也好,你能不能陪陪我。”

年轻人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三岁的时候跟我三叔去山里,”吴邪都没有看他,与其说是对人说话不如说是对着虚空发声,“他要去做一件事不想带着我,就把我绑在树下呆了一天,连水都没有留一口。我渴的要命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没有人陪着我。”

“我就想有人陪着我就好,我只是害怕一个人……”

他的声音这么轻,轻的像是漂浮在空气中根本寻觅不到。年轻人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然而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吴邪面前蹲下`身——身体反应的比脑子还快,遇上这个人总会自动丧失判断能力——双手扶在吴邪肩上,直直看进他眼睛里去:“我说过,会送你回去。”

他说:“我带你回家。”

这大概是吴邪第一次清晰看到他的眼睛,居然世界上会有这样黑的眼睛。如果说他听别人说过自己的目光是清清亮亮,那面前这个人的眸子就是包容一切的漫漫黑夜,一丝光都没有,幽深的,可就是让人看一眼就不自觉的信服。他刚才在想什么?居然会以为这个人要离开自己,居然会不相信他?

他张了张口,就像是一般的小孩子得到一个本以为不可能的许诺后脑子有点空的状态,下意识说了句谢谢,说完了就觉得不对劲,那该说什么?那多不好意思?

年轻人却在这时候错过了他的眼神,似乎是浑不在意刚才自己说了什么,目光忽地就望向吴邪身后。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就是最后一眼。

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那都不重要了,你不用记得我。

不用记得我。

忘了我。

忘了这里的一切。

你只要想,你要回家。有个人,会带你回家。

不过如此。

吴邪,回家了。

【肆】

吴邪猛然惊醒的时候正是大半夜,他动作太大,把睡在外侧的吴一穷吓得就是一个激灵,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来摸索着搂过儿子:“小邪,做恶梦了?”一摸儿子的额头,居然是一头汗,这下子立马清醒了大半,孩子发烧了?当时肠子就悔青了一半,又是赶着裹紧被子又是忙着下床开灯找药,都怪自己,跟老爹吵架非要把小邪带出来。虽说家里面有些事的确混蛋,但要是孩子在出行路上头疼脑热大小闪失,回去面对夫人……阿米豆腐安有命在?

吴邪却只是摇头,在老爹的怀抱里喘息渐渐平静下来。他已经清醒了,自觉刚才脑中所思所想,过电一般,好像只是一个冗长而疲惫的梦,梦醒了,自己仍然跟老爹安然无恙地长白山旅游。周身也没有帐篷,没有雪山,对,父子俩明明是在傍晚的时候遇见了几个当地人于是跟着一起下山,下榻于山下二道白河的一个小旅馆,虽然简陋,在秋末冬初的东北却还是相当抵御得了风寒。那……梦中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从来不是真的?

他不想回忆,梦境的最后,是发生了雪崩。几千年几万年似乎都稳固无虞的格拉昆仑山外层冰壳一瞬倾覆,滔天雪沫向着自己和面前年轻人所在的地方挟风雷之势直直砸了下来,那几乎只有不到十秒的反应时间里年轻人一个回旋直直把手里的东西甩向了壁顶,一声破风之际他一把推开了自己:“走!”

走去哪里?

哪里……

回家……

你把我推离了险境,却要用自己抵上那危险。你叫我走,可如果你会因此遇险,我又怎么走得出去?

你还没有跟我说出你的名字,你身后雪山的故事,我还来不及,哪怕再看一眼你的眼睛。

它们就都在梦中消散了。

终于,在这个北国大地即将迎来又一次冰封的初冬时节,在这座从来都沉默而庄严的风雪长白山下,年仅十岁的吴邪因为一个梦,仅仅是一个梦——

痛哭失声。

那一年,离张起灵和吴邪在这个世界重新相遇,还有十六年。

那一年,离张起灵和吴邪在这个世界重新分离,还有十八年。

END

《两生》上半部《往生路》完结。

《后世书》

【壹】

解雨臣打电话过来,说他要搬家。

吴邪当时正心烦得很,三叔留下一笔算不清楚的烂帐,进项很少人情很多,丝线似的剪不断理还乱。他举着话筒虚应几声嗯,嗯,解雨臣就在那边皱了眉:“小三爷,你是在听我说话?”

惹谁别惹解语花。这是真理。

于是吴邪只好把面前一堆账本清理开盯着那一块空白目不斜视同时尽量把语气控制到平板听不出情绪:“在听,您请继续。”

小花倒也没笑他贫,这人前些日子从美国回来,一下飞机就东奔西跑没消停过。论起来解家霍家几十年的生意说断就断,比起吴邪那套烂帐只会更糟心,难为他处理的滴水不漏周周全全。算日子压根没在北京呆过几天,不知道是临时起了什么意想起来换宅子,周围人不敢问,吴邪懒得问,听解雨臣三言两语描述了下新宅的地址,末了问他:“你不是说要这几天来北京,到底来不来?”

“我是,不想去。”吴邪看着那摞账本不知是该哭该笑,“但还是得跑一趟,到时候自然通知你。”

解雨臣“嗯”了声,没再说什么也就挂了电话。吴邪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一瞬有点茫然,他想小花现在也习惯这么言简意赅了?或者是说,经过这么一次剧变,所有人都不复是从前的样子,只是自己发现的晚?

大概是后者。只是吴邪还是很难想象所有人都变成闷油瓶那样子,见天梦游,三棍子打不出哪怕一句话——这个假设让人有点寒,于是他微微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向外间喊:“王盟,帮我拿件衣服来!”

到底他还是上北京去了,那是几天之后的事。头一晚短信告诉解雨臣,那边说那你到新宅来吧。怕他忘了还特意在信息末尾又附了一遍地址。结果第二天一下飞机开手机嗡嗡嗡五条信息涌了进来,解雨臣说算了你还是先来老房子一趟,我这边有点事没完……记得收到回复啊。

于是吴邪一下车就有那么一点傻眼,极富老北京古典意味的解家旧宅门口少东家靠着辆——显然是新的——跑车闲闲而立,难得没有一门心思扑在手机上而是微微抬头凝神注目眼前翘脚飞檐的古建筑,侧脸看去飘去半天风情,还有那么些许说不上若有还无的忧伤。在这种文艺氛围里吴邪觉得自己几乎都要立马感性起来——虽然他一向也很感性,他自己不知道。

然后解雨臣就转过头来看见他了,点了点头算作招呼,下一秒出口的话就实实在在把吴邪那点子文艺忧伤煽情心思击了个粉碎,他说:“还行,这房子能卖个好价钱。”

吴邪这一瞬真怀疑发小是不是王胖子上身了。

因为各自有事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午饭后各自散开。一个下午几乎没跑断了腿,等到晚上八九点钟结束一场应酬后出来吴邪只觉得自己站都快站不住。手机却又响了起来,解雨臣在那边说:“在哪儿呢,不是说好到我这里来,忘了?”

吴邪跟他解释了下情况,报了个地名给他说得劳烦九爷家司机过来接一趟。解雨臣没说什么就收了线,吴邪等了十分钟后手机又响起来,是个信息,解雨臣说:“我到了。”

居然是他自己过来。

吴邪上了车。他上车之前其实有点迟疑,不知道是该坐前座还是后座——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上车就想往后座钻。当然是,那时候,他们有三个人——谁愿意跟胖子挤着!他那么胖!

解雨臣就在他这么片刻迟疑里笑了,小花一笑起来是很好看的。特别好看。他说:“就两个人你还坐后面?我又不能吃了你。”

吴邪就也笑了,于是顺势坐上副驾驶。解当家的车倒不像解当家的人,看上去竟有种特殊的素净——吴邪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新车,估计还没来得及得瑟——他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尽可能舒服点,笑道:“不是怕你吃我,我习惯了。那时候去塔木陀,回北京,再闹新月饭店的场子……什么的,哪一次不是坐在后面。胖子倒是坐惯了副驾驶,你有时忘了没让着他还要跟你急,我还特意因为这点跟小哥笑过他——”

他忽地停住。

为什么要停住。

解雨臣还是就那么看着他。或许是学过戏,小花的目光要比一般人灵动得多,然而这刻看起来却异常地沉静与美好。路边有明亮的路灯,顺着车窗半打进来,正照在他的侧脸上,就浅淡地晕开了那目光,把人心里的一点点恐慌消弭于无形——他都懂,不是吗——过电影似的回忆着自己刚才说出的那些话,吴邪只是笑了笑:“我说多了。”

“你倒是……”解雨臣似乎想说什么,顿了顿也就没再说下去,把车发动起来换了个话题,“已经吃过饭了?一想你刚才也不会真吃什么东西——带你去个地方。”

原来只是个不知名的小店。

“这家店只经营三样东西,牛肉面,切糕,扬州炒饭。其中牛肉面是一绝。”解雨臣解说的时候微带了点笑意,似乎也觉得这几样吃食之间还真是没什么关系,“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知道这里,以后差不多每隔几个月都要过来一趟,算起来也有几十次,带人来却是头一遭。特意引荐给小三爷,吃好了可要谢我。”

“你还跟我来这一套。”吴邪这时候却只觉得困意上来,刚才车里空调开得太暖,他下车后也没精神多少。眼下一边听着解雨臣的话一边眼皮子还要耷拉,恨不得靠墙睡过去,“那就,等吃好了,一定好好谢谢小九爷。”

“是吗。”解雨臣似乎是存了心要逗他,回身向老板要了一壶茶水顺手给吴邪面前的杯子满上,“你拿什么谢我?”

他竟然问这句话。

吴邪只觉得自己是在半梦半醒的梦里,整个人是飘着的,浮在半空中。周围的一切都很朦胧,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伸出手去好像也够不到真实。可就是这么一句话,仿佛是一盆水当头浇了下来——不是一盆冷水浇清醒,是心里面似乎一直有个地方堵着一团浆糊,那么不上不下的样儿,叫人喘不上来气——而这句话就能把这团浆糊无形化解开,让人终于能够难得的,出一口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过这几个字,是真的。

曾经有个人,在月光不明亮的深夜里,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个人的眼睛也和没有月光的暗夜一样。

原来我无以为谢。

原来本来就是我想太多。

这天晚上是宿在解家的新宅子,车停在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倒都清醒了,谁也不想就上去,就那么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吴邪跟解雨臣说起自己刚才想起的事:“那是我们第一次从巴乃玉脉出来的时候,他和胖子差点没折在里面,居然还笑着跟我说‘还好我没有害死你’……真是。之后他们在医院住院期间我私下向他提起这件事,他一直也没说什么,最后大概被我道谢烦了,直接就问我‘你拿什么谢我’……”

“我现在想起来才觉得自己真二,”吴邪看着指尖烟头一星点的火光,眼里的光亮也跟着明灭,“我有什么好去谢他,他救我,或者是他救我们,本来也不过就是顺手的事儿,我们想得太多,人家压根不在乎——还不是给彼此添麻烦。”

“嗯,说完了?”解雨臣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地来了一句,听着不知怎么就有种气性挺大的意味。一回身就开了车门,向吴邪这边也虚点了点,“下车,该上去了,时间不早,小三爷不累我都想歇着了。”

他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吴邪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跟着开了自己这边的车门。正好解雨臣走到这面经过他身边把车锁上,就听他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下意识靠近想听得清楚——小花说的却分明是:

“谈恋爱的人,全TM智商低!”

【贰】

人二起来真是没有止境的。

这大概是吴邪这会儿能对自己下的全部评语。他正在给解雨臣打电话,眼下是第三个,前两个无一例外都是正在通话中,听得人心浮气躁恨不得立刻去找块豆腐撞死。总算那头接了,小花带着呵欠的声音响起来:“小三爷,这几点了,你都不知道睡觉的——”

“我要一辆去二道白河的车,现在立刻马上,”吴邪不打算跟他细说——来不及跟任何人细说——“所有费用由我来出,小九爷,麻烦你,一定要帮我。”

解雨臣的办事效率果然不是盖的,在车里的整段路上吴邪只觉得浑浑噩噩像做梦一样,快天亮的时候他靠着后座打了个盹。车猛地停下把他惊醒,司机在前座说:“吴少爷,到地儿了。”

二道白河。

最终还是要来到这个地方。

吴邪有那么一瞬是很想笑,一路上坚持的信念这刻看起来很有那么点荒唐。为什么要跟来,为什么不放下。闷油瓶真的要隐居长白山倒算,如果他打定了心思要去送死,难道自己还拦得住他?脑子里不停转着这些念头,一刻比一刻乱糟糟,直到他往前走,终于在人群中看到张起灵为止。

他居然没问他为什么要跟上来。

吴邪其实觉得这样倒好,问了可能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对这里地形不熟,一路跟在张起灵后面,看到什么就买一点。途中有卖温泉水煮蛋的,偏偏零钱又不够了,他总不能耐心等着人找钱,那闷油瓶子可不会等人。不过想想还是觉着可惜,快两步走到张起灵身边:“小哥,那个……你是不是也没吃过?”

这句话大概不是个好开场白,张起灵看上去就没什么反应。

吴邪却也没往下说,刚才那句话后面他几乎就要加上“等下次再买也是一样的”,可下次是什么时候?谁能知道这些事情?

直到晚上住入旅店这一天的跋涉才算消停下来,反正凡事不能指望闷油瓶,吴邪只好单干。旅馆老板看他出来进去忙东凑西的样子就好笑,叼着根烟靠着柜台慢悠悠地道:“小伙子,就你这么花,钱可是要不够用吧。”

这话不用他说,现金早就差不多见底,卡倒是有的,可长白山上没地儿找ATM机,银行都没有,最后还不是得求人。吴邪跟老板商定了刷卡换现金,十比八的比率,点数钱的时候他竟然不觉得任何心疼——如果是别人或许要开个玩笑,说兄弟你看我都追这儿来了还做这一场赔本的买卖,等回去了你可得好好赔我,对着闷油瓶几乎是毫无办法——他都不想说话,省点力气明天赶路有什么不好。

虽然也不可能睡着。

当夜又给老爹和解雨臣去电话。老爹是没多指望,听完他的话只有好气好笑的份,小花却只是听着他说这一路的情况,沉吟半晌才道:“我本来就是想劝你不要跟去,但这话你未必会听,多说无益,现在这情况,走一步算一步了。”

吴邪点头,顺着这个话题多说了几句,本来就要挂电话,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似的解雨臣:“你来过长白山没有?”

“前几年去过一次,也没多呆。”解雨臣似乎诧异他的问题,“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是在想长白的日出,”吴邪笑了笑,“上一次跟着四阿公他们来这里,正赶上阴天,天冷,人心又散,居然连日出都没注意。今天早晨我醒得早,下车时天没亮,一直到赶到下客点才放了点光儿……”

“那时候只觉得很累,想停一停抽口烟,也没想到忽然天就光亮起来——当时我身边人指指点点说日出了日出了,我也跟着他们往前看,就看到了小哥……”

“他在那儿,在人群中间,朝阳在他身后升起来,好像他本身就是日光。当时我就想,他大爷的随便吧,怎么样都好,我要把他带回来。”

“带他回我们身边来。”

后面的话吴邪也不知道解雨臣有没有在听,他是真的累了,结束通话后回房间,倒在床上就沉沉睡了过去。考虑不及电话那头的发小是不是有一夜未眠的可能性,也当然,注意不到同屋的室友根本没有入睡的事实。

他当然不知道张起灵在黑暗中看了他很久。

就直到翌日破晓,重出天光。

接下来的路倒比之前的好走了,大概一旦决定了心无旁骛,去哪儿或怎么走也都不再重要。吴邪只觉得自己这两天话说得很多,比一年份的加起来都要多,他都没想起来这一年以来除了必要时候自己都不怎么说话。他跟张起灵说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玩的,什么有意思说什么,后者就只是听着,不评价,不插话,也不能指望他往心里听进去多少,因为赶路的步子可一点没慢着。终于在进入雪线的那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座山脊,打算当晚就在雪地里扎营。一个人自然不是很能摆布明白那些帐篷——虽然张起灵可能也不在乎帐篷搭成什么蘑菇样儿,吴邪还是给他搭了把手。途中他几次把那些难搞的活儿截下来自己干,吴邪在旁边看着,怎么也想象不能这只瓶子居家过日子的样,不觉就笑了出来,说出的话却和脑子里想的全无关系——他说:“小哥,我以前来过这里。”

张起灵只是看了他一眼。

“不是和你们来那一次,”吴邪这时候也不在乎他听不听了。他拍了拍手,看着搭建成型的帐篷,想着要不要找什么东西来把它稳住,“是很久以前,大概二十年?”

“那个时候只觉得雪山很冷,不是通常意义上说的‘寒冷’,而是‘冰冷’。”他向着西方的暮天看了眼,彼时落日熔金,火烧云燃了半个西天,照出长白苍山云海一片寥落苍茫。那暮光似乎如此眷恋人间,久久盘桓不肯离去,间或一缕落在吴邪脸上,似乎就能点亮他的眼睛。

还是那样清亮安定的目光。

十八年来未曾或忘。

【叁】

后来吴邪已经不去考虑自己值不值的事儿了。

他跟着张起灵又缄默不语的行进了两天,这两天里两个人几乎没有交谈过。吴邪都不说话,更不要指望张起灵会开口。但他还是发现,一直就存在的他和张起灵之间可以说是神奇的默契这会儿甚至比往常还要明显。张起灵要怎么前进,怎么避开危险,怎么攀爬雪峰,他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而张起灵看他可能还要更通透一点。吴邪觉得自己解释不了这种关系,偶尔想起那一年长白山之行胖子问过:“你和那小哥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当时只觉得窘,现在想来,胖子倒真是一双慧眼——就说现在的自己,跟着面前天塌下来也不见得会多说一个字的张大爷,在崇山峻岭茫茫雪峰间行路,还不知道尽头是哪儿——说没有“特殊的关系”,谁信?

莫名其妙的低气压持续到第三天晚上,当晚两个人还是按前几天的办法搭起了帐篷。说是能容纳两个人,其实多半只有吴邪一个人住。在这一点上张起灵比吴一穷做得还要绝,老爹最多是搭好帐篷让儿子靠里面睡自己把门,张起灵则干脆带上守夜的装备直接到外面去了。第一个夜里吴邪醒来发现他不在帐篷里还发了好一会儿的愣,直到他掀了帘子出来,才看见张起灵坐在大概离帐篷三米远的地方,正默默凝视头顶星子苍茫流丽的夜空,而面前的火堆几乎熄灭——他都不知道冷?吴邪怔怔地看了这人一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转身给他拿了条毯子。他跟张起灵说:“你都不去睡一会儿吗?”

张起灵只是摇了摇头,而吴邪却并没有注意,他微低了头,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似乎是说给张起灵听,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去休息……一下也好啊。”

所以第三天夜里这种气氛是很反常的,至少从张起灵看过来那一刻起就不太正常。吴邪最开始真的以为自己身后立着个怪物,渐渐地又怀疑是自己脸上有什么诡异的东西,他想难道自己这时候要去翻镜子?然而小哥的目光几乎是要看到地老天荒。在这样的目光里吴邪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一个他都确信被自己遗忘的问题。那个问题,他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轻微地发冷。曾经多少个月凉如水的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只要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整个人还不如就死在张家楼里更好。或者不止是张家楼,巴乃玉脉、塔木陀、云顶天宫、厙国秦岭、西沙海底,甚至是七星鲁王宫,甚至是更早,从来不曾出生过,都好。

真是会逼得人发疯。

吴邪不知道自己是用多久淡化了这个疑问,哪怕只是撒把灰,至少一段时间之后能不再时刻想着它。然而此刻它又在张起灵的目光里复活了,如此惨烈狰狞,给人猝不及防的迎头一击。他觉得自己傻了一瞬,几乎是同时问题已脱口而出:“小哥,我像齐羽吗?”

我像他吗。

爷爷还在的曾经和奶奶争论过人活着的意义,那时他年纪已经很大,每天的事儿除了看看报听听广播之外就是和老太婆两个人慢慢地逛逛西湖。吴邪没想到老爷子还有心情探讨这个问题,玩笑之余表示站在奶奶这一边。因为吴老狗始终认为,人存活一世,始终要有一个明确的目的,为了这个目标完全可以不顾自己,舍死忘生怎么折腾都行。奶奶却说人活着首先要明白自己是谁,哪怕为了什么东西付出,也要明明白白。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异常严肃,吴邪后来想起,曾经怀疑过奶奶是不是早已知道了什么——然而他不敢问,问出了肯定或否定的答案都没什么意义,除了让痛苦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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