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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繁丛 当前章节:6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5:39

张起灵似乎没反应过来他的问题,他还是看着吴邪,等待时间太久吴邪几乎就要说算了小哥是我问错了或者想干脆假装没说过话,他却开口了,说:“不像。”

“哪里不像?”反正问也问了,不如打破砂锅问到底,吴邪抬头直直撞上他的目光,对方回给他的却是一片黑夜,幽深的,一丝光都没有的暗夜。

似曾相识的眼睛。

他说,哪里都不像。

吴邪没有回答,可或许是他脸上近乎空白的神情触动了张起灵——他知道,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很久之前就对这样的表情没有办法。面前的人是吴邪,曾经内向安静的小孩子也好,现在紧跟自己步伐的青年也好,一直都是吴邪。神秘巨大机括启动,终极轮转,格拉昆仑山赐给自己的珍宝,他曾经忘记他,然而再睁开眼睛,面前的人依然是他。往事纷纭过电般袭来的一瞬,张起灵闭了闭眼,睁开的时候他说:“你有烟吗?”

终是天不垂怜。

后来的事吴邪只觉得都像梦,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张起灵已经走了。而独自下山的时候又好死不死出现了雪盲症,掉悬崖摔雪堆这种要多惨有多惨的事情谁要去记,直到张起灵把他拎出雪堆他还是在咳嗽,眯着眼睛认出了对方就想推开他:“你回来干什么?”

张起灵没有松手,右手断骨的痛楚只是让他脸色更白,吴邪闭着眼的时候能感到他仿佛是拥的动作,这动作异常熟悉而让人安心。他抬起头,周围的东西已经不再是那么浓重的粉红色——多奇怪,只要面前这个人回来,就仿佛可以消除一切的疲乏和痛楚。因为还是跪在地上的动作,他渐渐把头低下去,靠在张起灵的肩膀上:“小哥,回家吧。”

张起灵没有动,只是在良久良久他松开了抱着吴邪的左手,在怀里的人几乎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寻到了他的嘴唇,吻上了他。

他说:“吴邪,对不起。”

还有,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肆】

他们最终走到了曾经的那个温泉缝隙。

这段路上吴邪要比过去几天活跃得多,他甚至有了心情开玩笑,虽然路程和以往相比难度系数加倍。首先他们需要从那个雪谷间出来,吴邪比划了下,发现崖壁大概三十米左右,约合十层楼高度。他回头向张起灵说你就这么跳下来也算创造奇迹了。张起灵置若罔闻,只是看了他良久,最后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吴邪,想笑就笑吧。”

然后吴邪就真的笑出来了。自从认识张起灵以来,和这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么想笑过,大笑,假笑,笑到最后眼泪都笑出来了心都笑碎了他终于舍得停下,直视着张起灵,一字一顿地问:“小哥,有没有人说过你挺傻的?”

被问话的人没回应,吴邪好像也没指望他回应。因为问出这句话后他已经转身开始用登山镐刮起崖壁上的冰雪,顺风递过来一句埋怨:“老大你倒是帮帮手啊,这三十米呢啊就让我一个人忙吗?”

继续前进的路上是要时不时停下来的,一是为了张起灵辨别方位和路途,二是要加强固定他的腕骨。吴邪第二次帮他包扎的时候总算是掌握了要领,然而张起灵面色还是不可抑制地苍白,疼痛如蛆附骨,他闭了闭眼忍着不发出声来,不想让谁担心。受伤比这更重的时候不是没有,或者说,多得是。只是那时候没有面前这个人,于是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习惯了,万千痛楚穿身而过,他甚至可以点头致意。然而这一刻,看着吴邪低着的头,柔软的发和俏皮的发旋让他显得意外的稚气,他才发觉从来就没有人能习惯痛楚,能捱不过是因为无人分担。他忽然想抬起手碰碰面前人的脸,然而一动就是刺骨的疼痛:“嘶——”

这一声倒是把吴邪惊得抬起头来:“很疼?”

这是句废话,张起灵没有做声。他有那么一瞬觉得吴邪眼里分明是“他娘的怎么不疼死你算了正好跟我回去”,然而对方手下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更轻,“……再忍忍,快好了,就快好了。”

都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他们走到缝隙入口那一天降温了,在这鬼地方是预知不了天气的,吴邪冻得恨不能把所有装备都罩在身上。为了方便行路他们这一段一直是一前一后,后面有个人连蹦带跳惹得从来不知回头为何物的张起灵也向后看了一眼,吴邪就大大方方地说:“我冷。”

他这样表现几乎有点像小孩子撒娇,平常的吴邪说不出这些话也做不出这些举动,而他自己却好像没察觉。张起灵一言不发,转了身继续前行,只是步伐越来越慢,等吴邪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俩几乎是并排在走刚要出声提醒一句身边一只手就伸了过来,直接握住了他的。吴邪几乎下意识错愕地回望过去,半天想起来应该说句话:“你……探路怎么办?”

他说完这句话就觉得应该把自己掐死,张起灵却没什么波动:“我还有右手,断了也可以用。”

……这句话槽点略多,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做声。吴邪在默默走了一段之后轻轻挣了挣右手,并不是要挣开,而是尽量在手套里伸展了僵硬的五指,对方也是同理,之后缓缓地绞缠回去。

十指相扣。

他做这些时很专心,因为异常地专心,也就刚好无缘看见身侧的人风帽之下的侧脸,那一刻嘴角微勾,作出了一个几可以被称之为笑的表情。

当时尘埃绽花,一瞬时空也静默。

两个人进了缝隙后在温泉边上生火烧了些汤水,里面温度比外边高很多,冻僵了的人总算回魂。吴邪清点了下东西,发现压缩食品还剩不少,他没胃口,而张起灵看起来就像他老大和“吃东西”这件事从来没关系一样。难得吴邪收拾完了看向温泉,泉水温度不低,一丝丝热气氤氲上来,无形中暖了身处的清冷空间。他于是不知怎么就笑了笑:“小哥,你有没有吃过温泉水煮出的鸡蛋?”

这句话有出处,要联系到上次他们来云顶的经历。最初他们这伙人装得还挺像普通游客,顺子也尽本地导游本分,该介绍什么一处没落下。其中就有长白特色温泉水煮蛋,顺子说普通鸡蛋都是从外往里熟,而泉水煮蛋则是从里往外熟,所以你会吃到蛋白尚未凝固而蛋黄已经熟透的鸡蛋一点不稀奇。胖子当即来了兴致说要搞两个尝尝,因为上山时时间紧没来得及,下山时倒是有了闲心,人又都七零八落。胖子就有点牢骚,说别人就算了那小哥也直接进了那鬼门,本来还想带他长长见识。当时听着只当是玩笑,事后想起来,却都化成满坑满谷的凄凉——他们这些人,早在相遇那一天起,就已经被扯进了吊诡莫名的漩涡里,抽不出身也由不得自己。一年多时间往来奔波,换做别人大好江山也都看遍,最后竟连一次哪怕像点样旅游的假相都作不出来。然而无人可怪,想要找个替罪羊出来,却发现自己才是罪责深重的那一个。

命带华盖,天意冥冥。

脚边的火堆忽然噼啪了一声,震得人离散的思绪暂时回笼。吴邪猛地抬头,才发觉对面张起灵一直在看着自己——从自己刚才问他那一句话起他就没有移开过视线,四目相对之际吴邪居然觉得有点大梦初醒的茫然:“小哥,要不要跟我玩个游戏?”

这句话在刻下听起来是很突兀的,加上它询问的对象,更是把突兀都衍化成了十分荒唐。然而被问话的人居然点头了:“可以。”

“这游戏很简单,以前我和大学同学去露营时也玩过,就是看一个人的表情动作猜测他心里在想什么,”吴邪一边回忆一边觉得这么无聊的游戏也能想出来当年自己果然二缺的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纸上,然后交给对方。猜错了不用负责,猜对了输家就要答应赢家一件事……大概是这样?”他回身在背包夹层里掏出随身便携纸笔,“那我先猜你的,我猜你……现在心里想的是这个,准不准?”

张起灵看着递到自己面前那张纸,火光不甚明亮,然而也够他看清纸上的黑字。吴邪的字一向为人称道,他却还是第一次清楚见到,孤拔挺俏的瘦金体,笔锋清利,为了看起来方便特意放大了字体,却也只有两个,在洁白的纸面上意外地显出孤零零的意味来。

天意。

然后吴邪就看到张起灵笑了,不是苦笑嘲笑冷笑,甚至都不是无奈的笑,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笑容。他向吴邪示意拿过他手里的笔,在纸上三两笔涂划勾抹,好像是改写了个什么字,然后把纸笔重新交给吴邪。

他说:“你猜错了,不用受罚。但是——我想的是这个。”

吴邪看着他的笑容其实是有点恍惚的,挨千刀的居然可以笑得这么居家,好像他们是在聊最家常最平凡的琐事一样,如此一脸温情——他怔怔地低头,目光聚焦到张起灵改写的那个字上,就长久地愣住。

天真。

有那么一个刹那吴邪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确定了——长白此行,他终于不枉来一趟。

终于不枉,和面前这个人来一趟。

【伍】

当晚吴邪照样是先睡的人,他在躺下之前都怀疑自己其实已经丧失了睡觉的能力,因为感官根本已经麻木了一样,然而闭上眼睛之后却很快就沉沉入梦。梦里意外地见到了张起灵——不是现在的样子,也说不上是什么时候的样子,因为小哥好像从来都不会老——他梦见一个小孩子,软软的很安静的样子,磕磕绊绊地跑向张起灵,跑近,然后后者俯身把他抱了起来,一大一小看起来如此和谐。吴邪模模糊糊地想,不知道如果小哥有个儿子,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忽而梦境一转,他又看见了现在的自己和张起灵,站在青铜门前,这只瓶子向自己回过头来淡淡地说再见,随即就一个人进去了,自己仿佛脚底生根了一样站在原地,直到听到身后巨大的喧嚣惊醒回头,就看见无数的人面鸟向自己俯冲而来——这情景太可怕,吴邪惊得直接坐了起来,随手一摸居然冷汗涔涔。未及喘息定,他已经看清了对面张起灵的举动,这人压根就从来没睡过:“你……在做什么?”

他是在整理东西,很平常的动作,吴邪却发觉自己已经看得浑身发冷——这些日子他们的东西都是他整理,张起灵从来不插手,那现在他是什么意思。他干巴巴地又吐出一个字:“你……”

“我在看,哪些东西是你可以使用的,我都留给你。你回去的路上,可能会用得着。”

很久之后吴邪终于能够全部回忆起这个时刻的所有事情。那是在一次饭局闲侃间,有个客户开玩笑说听说吴老板差点不赏脸跟我们合作时真像迎头挨了一闷棍,他笑着回说岂敢岂敢,心下却蓦地一阵模糊。

你真的听过一句话能有让天塌下来的能力吗?

天或许不会塌,但这种能力,张起灵有。

张起灵这刻其实也难得地觉得心下模糊了,吴邪现在昏倒在他怀中,全无知觉。刚才那一下他没用多大的力气,然而一般人要醒来却也要过几个小时,何况他只要几分钟。

几分钟后,什么也就都结束了。

吴邪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在西沙的海斗,他们从海底死里逃生,寻到那艘船瘫在甲板上时三个人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海面日出,然后他就听到身边的人轻轻叹出一口气:“……都结束了。”

虽然那其实只是开始。

只是他现在真的很想跟怀里的人说一句都结束了——右手缓缓地抚过吴邪的脸颊,张起灵低头,轻轻地吻上他的额头,十八年前曾经的暗夜里他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动作——我大概还欠你一句对不起。十八年前,对不起;两年前,对不起,现在,对不起。

这一生,你遇见我,可能是我最对不起你的事。

然而我终究来不及说,这一生,我遇见你,是我能想象到最好的事。

我爱你,是一生的事。

【尾声】

吴邪靠着石壁打了个盹,等再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脚边的火已经熄得差不多了。外面想必已是夜深,寒意更甚。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如果这时间还准的话,那现在在闷油瓶消失后,自己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七十个小时。

三天不是很短的时间,可好像一眨巴眼也就过去了。周身四肢无不僵硬,提醒着自己已经太久不活动,右手臂还是隐隐作疼,那是前天疯了一样撞进缝隙里留下的后遗症。顺手摸到身边的背包,里面还有最后几件干粮。那是在上山之前特意多买来的,本来是为了看闷油瓶的笑话,在他饿肚子的时候还是得向自己求援,没想到最后还是留给了自己。

他在这一刻倒是真的很想笑了。

离日出还有五个小时。

吴邪想,他该走了。

他最后收拾了下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能收拾的东西,其中包括张起灵交给他的那只鬼玺,谨慎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他本来设想是在这里给那只瓶子写点什么,以免挨千刀的十年之后出来再一次格盘什么都不记得,然而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说:“我走了。”对着那道封死的缝隙,仿佛是对着那个人。

仿佛张起灵就在这石壁后面,转个弯就能看见,从来没有离开。

天亮之前暴风雪终于停了,吴邪走出洞口的时候有一瞬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太久不见天光的缘故,眼角干涩地疼痛,他长久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就被面前的景象惊呆——谁都没有意识到日出竟然是那么迅速的一件事,就在须臾,风过天阑,雪满千山,风雪长白在这个瞬间,整个世界全是金光。

吴邪长久地凝视,他想起了他和某个人唯一一次的吻,结束时连对方都难得的气息不稳。那时他抬头,正好撞进了张起灵的眼睛,从来沉如暗夜的眼睛居然会闪现出光明,黑色的,漫无边际的,铺天盖地的光明。

然后他笑了。他说,小哥,你知不知道,一想到你现在看不见这么好的景色,我他娘的就想揍你!

不过,在那之前。

别死,不要死。

等着我。

活下去吧。

天光大亮,雪地上带出了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来的时候是两行,一路绵长蜿蜒,不知不觉,像走出了两个人的人生。

从来往生如路。

从来后世如书。

后记——就这么短个玩意儿也要搞个后记真矫情,不过还是写出来吧,也是我很想说的话。

两生这篇其实不长,上下统共算起来也就不到两万字,我却磕磕绊绊地写了一个半月。写完上半部时候我是真的以为不会有下半部了,终于却还是把它磨出来了,也算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这一个半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我也很多次怀疑自己,每次回头看到自己写的文都觉得想去找块豆腐撞撞(这东西他娘的居然是我写的!)然而逃避或者质疑都不是能解决问题的方法。现在想想,只有好好地去做一件事,面对这中间发生的一切酸甜苦辣,直到把它做完,才是“做事”的根本。好不好是由别人说的,而做不做只能由自己决定。

我们是要做事,不是为了那些烂事,有的事情没有答案,但不能等到有答案才决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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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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