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在枝叶茂盛的树梢中向下看,十多米外有个雾气萦绕的水池,面积将近半个足球场,水清澈见底,池底则是五彩斑斓的碎石。
吉特仅穿着短裤,上身是健美结实的肌肉;茱娜身着亵衣,露出雪白的胳臂和大腿,刺得我眼睛有些发胀。两人在池里一会儿打闹,一会儿并肩畅游,无拘无束地谈笑亲昵,显得惬意而开心。
我深深吸了口气,勉强控制住泪水,瞪大眼睛盯着茱娜。她粉面含春,水汪汪的大眼睛始终在吉特身上打转,甜蜜幸福的神情中隐隐蕴藏着一丝诡谲。
戏耍了近半小时,吉特笑着对茱娜说了句什么,然后舒展双臂游到岸边,脸朝下伏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张开四肢。
茱娜慢慢靠过去,脸色有点紧张。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心里怦怦乱跳,手心沁出冷汗。
茱娜坐到吉特身上,开始为他按摩。
她的按摩手法娴熟而专业,捶、敲、打、捏、推、压,手指上下翻飞,令人眼花瞭乱。
渐渐地,她的出手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吉特还是放松地趴在那儿,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来临。
蓦地,她手指凝成一团,闪电般在他颈部、腋下、脊柱连点四下。吉特全身一震,再也不动了。
做完这一切,茱娜像耗尽全身精力,气喘吁吁,坐在他身上歇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起身,吃力地将他翻转过来,然后再度凝起手指,朝他的胸腹处击去。
“砰!”
一声枪响,茱娜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枪伤,摇晃着倒在吉特旁边。
我双手持枪──刘佳给我的防身武器,此时派上了用场,一步步逼过去。子弹打在心脏附近,她出的气多,入的气少,鲜血汨汨而流。
“我猜到是你,蓝宁”,茱娜无力地说,“第一次相遇时我就有种预感,你将是我行动的最大障碍,现在看来我的预感是对的。”
“你是嫵族人!”我掠了掠额头碎发说。
“嫵族人并非天生,它如同一个门派,只有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才有资格进入──因为永生人天生好色,喜欢和漂亮活泼的女孩在一起。当她们超过三十五岁,失去吸引永生人资本的时候,就要选择一位少女做继承人……”
“怎么找到他的?”
她苦笑一声:“比大海捞针还难,没有线索,没有资料,只能漫无目的地碰运气,唯一特征是永生人身上的气味。我的运气不错,交了两百七十多个男朋友后遇到吉特,否则还得寻觅下去,直到出现衰老迹象时将使命交给继承人,独自度过余生,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嫵族人的宿命,在希望中寻觅,在失望中孤独。”
“战界和反天幕城都是你设下的圈套?”我问。
“吉特的防范意识很强,如果平平淡淡交往下去,也许永远找不到机会……因此我把吉特的行程透露给大天王,他设计致使飞机坠毁,然后利用警方和修术士的双重压力,迫使他跟我上战界。唯一的意外是你,莫明其妙地卷进来。”
“后来你又把消息泄露给史刚?”
“局面发展越发失控,大天王悍然撕毁与我的秘密协议,我不得不用史刚与他抗衡,两大天王向来面和心不和,稍一挑拨便爆发战斗,可玑璃洞外两人突然联手,倒在我意料之外。”
“三天王呢?也是经你劝说后出山的?”
她有些诧异:“三天王?谁是三天王?”
看来她不知道霍查峰暗中出手的事,我转移话题道:“逃到反天幕城,两大天王紧追而至也是你放的风?”
“一环接一环的追杀、逃亡,一方面能在困境中产生相濡以沫的深厚感情,增加吉特对我的信任度;另一方面使他来不及思考,被动地跟着我一步步走下去,最后来到我精心挑选的温泉。可惜我做错了一件事”,她懊悔道,“不该为了钛濎牌让他专门跑一趟,结果把你吸引过来,坏了我的大事。”
“为什么必须在温泉?”
她咳了几大口血,捂着胸喘息了一阵,道:“这是嫵族世代相传的秘密,反正我快死了,又没有继承人,告诉你也无妨……永生人比正常人多出七个穴位。背后四个为致昏穴,就是我刚才点的,能让他完全失去知觉任凭摆布;胸前三个为死穴,点中后他会在瞬间释发出所有能量。这七个穴位平时隐藏在体内,经温水浸泡后才凸显出来。只有与他建立相当亲密的关系,让他浴后放心地将身体全部裸露出来,才能猝然出手……”
我冷笑道:“然后吸取他的能量,永葆青春。”
“原来你知道”,她出神地望着吉特,手抚脸颊悠悠道,“你还小,根本想象不到女人在衰老面前的恐慌与绝望,她宁可用一切的一切,哪怕是生命去换取刹那间的芳华……”
我大叫道:“可他真的喜欢你!”
“我只是他生命中无数个女人中的一个,如果超过三十岁、四十岁,我人老珠黄了,而他依旧年轻英俊,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
“你……爱不爱他?”
“爱,但更爱自己,女人只有爱自己,才有男人爱。”
我喃喃重复她的话,却有些费解。
她的眼光逐渐焕散,嫣红色的脸庞慢慢褪色。
“我很羡慕你,蓝宁,”她气若游丝道,“唯有你这样天真善良的女孩,才能毫无顾忌地爱,不计后果地爱,尽情品尝爱情的甜蜜,而我……”
“其实你也能做到,只要放弃心中的欲望。”我说。
她缓缓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都迟了……蓝宁,答应我一个要求,好好照顾吉特,直到他主动离开你,好不好?”
我静静看着她,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脸上充满期盼。
我轻轻一笑:“尽量吧,我对未来没有计划,将来究竟要做什么,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谢谢,谢……”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双手慢慢滑下,身体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僵硬,带着不甘,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又试着叫醒吉特,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致昏穴不可解,非得等到二十四小时后自动恢复。我叹了口气跳下石面,准备游到对面取两人的衣服。
刚入温泉,后面一股大力将我重重推倒,有人揪住我的头发往水里一按。“咕噜咕噜”,我毫无防备之下口鼻连呛几口水,又憋气又难受,手足乱舞,过了一分多钟才被松出水面,舒了口气又被摁到水中。
如此三个回合,再露出水面时我急急道:“我投降,我投降,你到底是谁?”
后面那人哈哈大笑,笑声尖利而苍老。
我心一动,道:“大天王!”
“算你有见识!”他将我扭转过去,匕首顶在我喉间,得意地笑道,“没想到吧,我竟然追进上古地宫。”
这回终于看到他的真面目:鹤发童颜,三绺胡须长及胸际,两道浓眉延伸到太阳穴附近,手指粗短,个子仅比我高半个头。
若不是顶着大天王的威名,他与街上随便哪个老头并没有两样。
我脆笑道:“梵天王,你两百七十六岁,我二十六岁,相差十倍都不止,怎好意思拿刀逼人家?”
“你人小鬼精,连茱娜都栽在你手下,老夫不小心一点怎行?”梵罗约左手抓住我的长发,右手箍住我的脖子,刀横在脖子,一步步向岸边退。
“永生人就那么重要,让你甘冒风险拿一把老骨头来拼命?”
“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就知道生命的可贵,何况我是大天王,修术界至高无上的神!”
“真正的神不会像你这般卑鄙无耻!”
他泰然自若:“哪个成功者不是踏着无数人的尸体走上巅峰?胜者为王败者寇,历史永远由胜利者书写。”
我无话可说。
这种厚颜无耻的人,根本没有正常人应该具备的道德感和羞耻心,跟他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离岸边还有五六米处,我“哎哟”一声,脚下一绊,身体向右侧倾倒。梵罗约很意外,竟有些手忙脚乱。
做神通广大的天王太久了,早已习惯用无所不在的法力解决问题。这里又是别扭的反天幕城,力道、重心都与平时不同,遇到突发情况,他很难一下子反应过来。
在上古地宫他只是老人,而非天王。
他迟滞一下,赶紧松开左手扶我的肩头,右手也微微张开,刀刃偏离咽喉。
趁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顺势向外翻滚,双手在他胸前一推,“卟哧”钻入水中。梵罗约慌乱中抓住我的脚踝,被我奋力挣脱,我迅速往深水处游去。他气得哇哇直叫,在后面紧追不止。
我几个急冲游到对面,上岸直往森林里跑。回望梵罗约,离岸边还有十多米,顿时宽下心来。
刚跑了两步,前面大礁石后突然闪出一个人,黑脸黑须,身材高大魁梧,面目狰狞,恶狠狠地看着我,两步上前不容分说劈头盖脸两个耳光,然后又是当胸一拳,将我打倒在地。
我挣扎着想爬起身,他冲过来连踹两脚,全无怜香惜玉之意。我惨叫不已,在地上无力动弹。
他狞笑道:“死丫头,知道大爷是谁?”
当然知道。
这等凶残冷酷的打击,这种赶尽杀绝的风格,除了二天王史刚,再也找不到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