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这个样子——葵就算看到也会感到害怕吧。
可若是说,又能说什么呢,樱的事情雁夜早就在信中与她说明了,几次三番没有理会,大概是时臣那个家伙已经说服了葵了吧。
葵会因此而难过吗,担心着樱,却又碍于时臣,不敢对自己说明——任何一个母亲面对变成这样的女儿,都不可能会放任不管吧。
就在雁夜陷入矛盾时,是葵先阻断了他的后路。葵发现了雁夜注视她的视线,可当她真的看到雁夜的脸,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躲去,脸上惊讶的表情根本掩藏不住。
早知道会遇到凛和葵,就戴着面具出门了……雁夜克服不了这种尴尬,他忍受着葵注视的目光,只能在心里无奈地想着。
“我想……在这里的话,就一定能等到你。”雁夜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嘶哑极了,可即使如此葵还是辨认了出来。
“雁、雁夜?”
这还是第一次,雁夜十分不想回应葵的话。但他还是抬起头,迎上葵害怕的目光。
“我的脸……很可怕对吧。”雁夜笑了笑,嘴角的抽动让他的脸变得更加扭曲了,“……间桐家的魔术就是这样,你们之前也看到了,是很变态的魔道,对吗。”
“雁夜,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葵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雁夜的话,她只是出于害怕的本能而对曾经的青梅竹马警惕地发问。
雁夜摇摇头,他觉得自己面前的葵只是个失去女儿,又无法表达关心的可怜母亲。而自己必须要让她安心下来。
“尽管需要奉上肉体、腐蚀生命,但樱还没有变成这样。”
“我给你们的信里说明的情况都是过去的,因为有我的缘故,现在的樱已经不常去虫仓了,如果我能赢得圣杯,脏砚就能把樱还给你!”
雁夜的声音很温柔,可即使如此葵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恐怖。
雁夜在说什么,什么信,虫仓……还有……樱……
葵摇摇头,她还记得她的女儿,自从被送去了间桐家,她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面了。
当时雁夜知道这个消息,还气愤地对自己说,要去把樱带回来。
“……我也有servant,其他master有的一切我都有,相信我,葵,我一定会赢得圣杯,把樱救出来……”
雁夜还在说着话,他看上去很虚弱,或许是难得见到葵一次,他的语速很快,轻得像是空气,可远坂葵却明确地再度捕捉到其中一个名词。
圣……圣杯?
难、难道雁夜他——
时臣对葵说过,圣杯战争是非常残酷的,只有胜者才能存活。如果是雁夜面对时臣,在葵心中这几乎就意味着雁夜的死。
“雁夜……为什么要这么做?”葵带着哭泣声发问,她不懂雁夜为什么要做这种以卵击石的事情。
可她的眼泪在雁夜眼里反而像是一种对未来的绝望。
这让雁夜难过地摇摇头。
“葵,我知道你很痛苦,小樱也是,信里的照片相信你也看到了……在间桐家多待一天,对小樱的伤害就更重一分。”
“但是我会救樱出来的,不再让她受那种地狱一般的煎熬。你要相信我,也相信樱的未来,不要放弃希望……”
雁夜说了很多安慰葵的话,可葵听不懂,什么痛苦,什么信,什么地狱一般的煎熬。
樱不是被送去学习间桐家的魔术的吗。
……雁夜到底在说什么?
“总有一天,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来这里玩的。凛和樱也会像原来那样.做回一对好姐妹……”
这样长时间的站立对雁夜来说已经有些吃力了,他用右手扶着路灯的柱子,撑着最后一口气对葵说着。
“所以,葵,不要再哭了。”
*
葵还想再说什么,可雁夜已经撑不下去了。抱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葵看到自己失败的一面”这样的想法,在强撑着走出葵的视线后,雁夜才背靠着公园树林里的树倒在了地上。
黑黢黢的公园里,万籁俱寂,寒冷的夜晚甚至连虫鸣都很少听到。孤身一人的雁夜右手扶着地面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血迸溅在地面,血腥气顿时就在周围的空气里散开。
若是在真正的森林里,这气味恐怕会招揽来真正的野兽吧。雁夜此刻并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他像个可怜的流浪汉一样跪在地上,低下的额头紧贴着冰凉的草地泥土,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站立,不断在草地上发抖和抽搐着。
一团黑影在雁夜身后凝成。
就在雁夜伏在地面不停咳着的时候,有人从他背后伸出手,努力将他抱起来。那不是葵温柔的手臂,也不是berserker坚硬的铠甲,那个人的手很热,也很有力,雁夜被他从地上抱起来,混沌间他想要伸手擦去嘴边的血迹,对方紧握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睁不开眼睛,天太黑,雁夜根本看不到那个人是谁。
他只知道很温暖……被握着的手很温暖,被抱着的身体很温暖。
一切都非常熟悉,可是雁夜什么也想不起来,长时间的辛苦和见到葵的疲惫让他的脑子停止运作,一片空白。
他居然就这么,在他人的怀抱中睡了过去。间桐雁夜在自己的床上醒来,醒过来时已是白天了,窗户小心地关着,他的身体缩在被窝里,被一双手臂从背后紧抱着。
昨夜的记忆还模糊地留存在脑海里,雁夜动了动脖子,他试图回过头去看对方的脸,可还未转过身,眼睛就被人伸手捂住。
他的视线落入一片未知的黑暗。
“你……你是谁。”雁夜咽了咽喉咙,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雁夜僵在床上,直到有温热的呼吸喷上他的脸颊,随之而来是极为强势的深吻,几乎要剥夺去他的呼吸。
身体被人压住,能动的手也被按在床单上,间桐雁夜刚刚醒来就面对这种境况让他有点失措。
“你……”他在亲吻的间隙气喘吁吁地问道,“你……是谁啊……唔……”
话没说完,嘴唇接着再度被人含吻住,那个人似乎等了很久才等到雁夜醒来,一醒来就迫不及待起来。
“……还会是谁。”那个人喘息着松开了雁夜的唇,用干哑又满是疲惫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就算过了这么久,雁夜还是忘不掉这个声音。
他整个人入坠冰窖地躺在原地,男人已经重又压了过来,捕捉上他的呼吸。
雁夜在黑暗中被一股气息包围。
他摇摇头。
“你是谁……”
“……是谁……”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就在他不断发问的时候,那遮着他眼睛的手终于松开。间桐雁夜睁开眼睛,他看到面前这被黑雾笼罩的男人。
“……你终于决定来见我了吗。”雁夜愣愣地看着面前曾落荒而逃的男人,哑着嗓子问道。
对方低下头,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不住喘息着啄吻着。
“雁夜……”自男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呼唤,他似乎想说这一句话很久了。
*
间桐雁夜的身体在发抖。
当一切呼之欲出,他才发现最不敢面对的人居然是自己。
而在发现雁夜的不对劲后,英灵没有再说下去。但是事实上,已经有无数证据可以证明berserker的身份了。
狭小的浴室里,雁夜双腿分开地坐在浴缸里,被英灵抱着进入。他早已适应了疼痛,可本能性地发抖还是让英灵担心起来。
硬挺的性器随着水流进入雁夜体内的甬道,当顶端一次次摩擦到雁夜体内的敏感点,青年的手紧抱着英灵的脖子,颤抖地喘息着。
“会舒服吗,雁夜。”在雁夜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时,英灵低声问道。
大概是他一直不说话,大概是他的声音对雁夜来说太过可怕——魔术师的表情在听到问话的一瞬间变得僵硬,连吞咽下英灵性器的密处也是一样。
兰斯洛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曾经他以为雁夜这样急迫地发问,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等他道歉的,可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的爱人根本没有做过那些心理建设。
他在升腾的热气中亲吻着雁夜的脖颈和身体,抚摸着雁夜胸前硬起的颗粒,埋入对方身体的□□一次次刺激着雁夜的敏感点,可即使如此雁夜也没有恢复——他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身体冷冰冰的,像坚硬的雕像,兰斯洛特紧抱住他的身体,他想说他爱他,他希望雁夜不要这样,可他又怕自己发出声音,雁夜会更加害怕。
这场性事在兰斯洛特射在雁夜体内之后告终。雁夜做出的第一个反应是闭上了眼睛,当兰斯洛特抽离他的身体,雁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他射在了兰斯洛特的手里,后穴里还流淌着英灵的精液,雁夜甚至顾不上清洗,他抱着自己的头趴在浴缸里,像一只崩溃的鸵鸟一样哭泣起来。那几天时间过得非常缓慢。兰斯洛特在雁夜身边,雁夜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而雁夜的身体看上去也越来越糟糕,他的脸泛着死灰一般的颜色,这样躺在床上,背后的风吹进来似乎就能将他吹跑。
兰斯洛特握住他的手,有点不知所措地抱着他。
“berserker,你为什么想要圣杯?”间桐雁夜问他。
兰斯洛特垂下眼睛:“我……并不需要圣杯。”
雁夜眨了眨眼睛,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
“……如果你需要,我会努力为你做到。”
间桐雁夜摇摇头:“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有气无力,轻得像空气。
“我需要一场战斗。”兰斯洛特实话实说。
“一场……战斗……”雁夜喃喃重复着他的话,半晌他问,“和谁。”
“……是和一个,叫亚瑟的人?”
兰斯洛特愣了愣,他没想到雁夜会了解到关于亚瑟的事。
他也不知道曾经的自己在梦中念着亚瑟的名字,吵醒了雁夜许多次。
“是。”兰斯洛特回答他。
兰斯洛特的话仍然不多,可在如此寂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能沉进雁夜的心里去。
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的。
“那你……找到他了吗。”雁夜的声音有些颤抖地发问。
兰斯洛特觉察到对方心情的波动,他伸手更加搂紧了对方的身体,将头也埋进雁夜的脖颈里去。
“找到了。”兰斯洛特回答,“……他成为了他人的servant,我们的敌人。”
*
兰斯洛特问雁夜他为什么想要圣杯,雁夜犹豫了很久都在沉默。
他想说他想救出樱,他要改变一切。可这些话他在那个傻子一样的berserker面前都可以说,在兰斯洛特面前却说不出口。
他们相互之间都隐瞒了对方很多很多事,根本说不清楚。
“berserker,”雁夜轻轻喊着身后的人,“……努力去战斗吧。”
……只有得到圣杯,我们才有出路。
他并没有说出后半句,他心里也很清楚,凭他现在的状况要赢得圣杯并不容易。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供给berserker魔力,支撑他战斗下去。
“雁夜。”兰斯洛特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喊道。
雁夜微微侧过头,表示他在听。
“你可以喊我的名字的。”
兰斯洛特看上去有些沮丧,“我……并不只是berserker。”
兰斯洛特确信自己的话雁夜听到了,可是雁夜并没有回答。似乎时至今日,他仍然不想面对兰斯洛特的真实身份。
而兰斯洛特也没有追问下去。
他坐在雁夜的床边,怔怔看着手心的铠甲。或许下一次见到亚瑟,他会死在对方手里,用死亡换取救赎,这是兰斯洛特一直渴望着的,可现在看着身边的雁夜,无论是作为他的servant还是他的爱人,兰斯洛特都不可能像自己想象的一般赴死。
雁夜可谓将他的希望都系在了兰斯洛特身上。虽然他从没有明说来给兰斯洛特增加负担,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雁夜刻意的沉默让兰斯洛特无计可施。兰斯洛特在心里权衡着雁夜和亚瑟,他躺在床上渐渐入梦,紧张的呼吸也逐渐放缓。而在他身后,间桐雁夜睁开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雁夜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挂着的东西——当berserker一靠近过来就会闪耀出紫色光芒的不明晶体,是兰斯洛特曾经送给他的礼物。
雁夜将那东西扯下来攥在手里,半晌他从床上爬起来,用唯一有力气的膝盖跪着支撑着身体,他伏在睡着的兰斯洛特头顶,努力屏住呼吸,灰白的头发垂在他的眼角,眼睛里隐藏着极为隐晦的感情。
他爱兰斯洛特,爱他的一切,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面对面前人就是兰斯洛特的事实。圣杯战争是残酷的,可能下一秒钟他们就会死在战场上,与其这样哀叹,不如让兰斯洛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反正都是敌人,假如赢了,他们也向圣杯更近一步不是吗。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雁夜就是觉得,兰斯洛特是要去死的。
他看不见兰斯洛特的脸,黑色的雾气遮挡一切,兰斯洛特在睡梦中还习惯性地武装着铠甲,最近几日因为收到教会的消息,他处于时刻待机的状态。
雁夜低下头,他的吻落在英灵黑色的铠甲上,轻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血色的手将紫色发光的坠子系在兰斯洛特胸前,那一瞬间不知怎么回事,英灵身上浓密的黑雾似乎散去了一点。
间桐雁夜的眼睛没有看错,他看到紫色的晶核落在berserker身上,散发出他从未见过的耀眼光芒,刹那间照亮了雁夜黑暗的卧室,照亮了雁夜丑陋的脸和浑浊的眼睛。
在光芒的透视下,黑色的迷雾悄然散去。
雁夜伸出手,他的手指碰触到了berserker的铠甲。
而男人还没有醒过来。
雁夜的手在发抖。
他挪动着自己僵硬的双腿,跪在兰斯洛特背后。他能如此清晰地看到那铠甲上黑色的斑纹,而在头盔下面,他看到有紫色的发丝从里面垂落下来。
紫色的头发。
……是他。
雁夜的呼吸都停住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勇气,他的手朝英灵的头盔伸过去。
明明不能接受面前人是兰斯洛特的事实,可间桐雁夜还是这么做了。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头盔的一瞬间,有人忽然握住了他的手。雁夜身体一震,他看到兰斯洛特朝自己回过头来。
像被抓住的现行犯一样,雁夜向后一退,整个人坐在床上,兰斯洛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兰斯洛特在间桐雁夜面前摘下了头盔,他灰蓝色的眼睛疲惫地望着面前的人,随即将头盔丢在雁夜身旁的床单上。
人有时会做出与自己的想法截然相反的事,或许当时非常冲动,但是事实已经造成了。
间桐雁夜崩溃地坐在床上,他大睁的眼睛望着窗外,身体被披着铠甲的男人紧紧抱着。紫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感觉到男人的手顺着他的手抚上他的胳膊,顺着搂紧他的整个身体。
他像掉进了地狱里。
拥抱过后是长时间的亲吻,雁夜根本不敢睁开眼睛,他颤抖着呼吸着,僵硬的脸颊被berserker捧在手里,一开始只是小幅度的啄吻,渐渐变成吞噬似地深吻,berserker的手也在发抖,雁夜能听到他混乱的呼吸声,像被丢进水池的石子,不断沉进他的心里。
氧气在被掠夺,全身的鲜血似乎都因此而冰冻,间桐雁夜大喘着气,他的左眼空茫着睁着,紧闭的右眼却不住流下泪水。冰凉的液体滴在兰斯洛特的铠甲上,随即流淌下去,兰斯洛特像在品尝着自己的残忍一样吻着间桐雁夜的眼睛。
他知道迟早要有这么一天的。
或许雁夜会一直无法原谅他的隐瞒,但现在这样的结果,也好过明天他一旦……
不知道为什么,雁夜觉得这吻带着种道别的意味。
当兰斯洛特松开抱住他的手,间桐雁夜还不敢睁开眼睛,冬木市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照在雁夜的身上。
他居然还在哭着。眼泪淌下脸颊,根本止不住。他张着嘴巴,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明明这么大的人了,却像个孩子一样用手抱着头,毫不掩饰地哭着。
他觉得这次,身边大概真的没有人了。11.
兰斯洛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因为他发现,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他本人的存在都会令面前的人感到痛苦。
那他留在这里,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在因为雁夜和亚瑟而犹豫不决的缓慢时间里,踟蹰或许让兰斯洛特失去了很多本可以寻找亚瑟的机会——他耗费这些时间用来陪伴雁夜,这个狂妄的圆桌骑士潜意识里还以为自己可以治疗爱人腐朽的心脏,可事实却是,腐朽的必将更加腐朽溃烂,雁夜的生命在无可挽回地坍塌着——兰斯洛特的存在只会加速这个可怕的进程。
他甚至能从雁夜的哭泣中听到爱人死亡倒计时的滴答声,这令骑士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谁来结束这一切——
兰斯洛特甚至想到由自己亲手解决雁夜的生命。
又或是结束自己。
在道别之前揭开头盔,露出真相,撕裂伤口,像是死亡前的一场祭奠,兰斯洛特觉得一切应该有始有终,对他和对雁夜都是。
而道别结束,他也就没有再拖延的必要了——骑士害怕多拖延一分,他会因为不敢面对雁夜的死而再度陷入维谷。他在第二天独自走上街头,落日衬托下的黑色铠甲,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兰斯洛特在寻找阿尔托利亚的影子。
间桐雁夜这天的白天依旧在虫仓里度过,晚餐时遇到正在走回房间的小樱,雁夜强笑着冲她打招呼,小樱睁大眼睛看着雁夜,不敢说话,只能看着。
雁夜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过了,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脸如今的模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扭曲的脸颊愈加恐怖,凹陷的眼窝,突出的眼球,这些都让此刻的雁夜看上去像个骇人的怪物。
“雁夜叔叔,要出门吗。”小樱过了一会儿,终于提起勇气小声问道。
雁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低下头,从裤子口袋里哆嗦着摸出一个面具,罩在自己眼瞎的那半边脸上。
“是啊。”他再度抬起头,对小樱笑着说。
声音很沙哑,在长期的哭泣后,虫仓的吞噬令雁夜连说话都没有力气。
小樱小声地说,叔叔一路小心。
雁夜用印着令咒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脸上的笑容挥之不去。女孩的一举一动,一句话,在此刻的雁夜心中都弥足珍贵。
可能叔叔要救不出你了,樱。
雁夜有些悲观地在心里对樱说道。
不过,叔叔还没有死,就会努力下去。
当日,冬木市。
雁夜戴着兜帽,嗅着魔力波动的气息沿街走向未远川。站在沿河的高层别墅楼顶,他的身影是如此渺小,目光注视着蔓延着强大雾气的河面,那涌起的可怕怪兽丝毫不能吸引雁夜的注意,倒是未远川上方……
就在自己的前方,间桐雁夜看到了一艘金光闪闪的天上行船,而站在船上的那个人影……
那个酒红色的背影,那个……那个可耻可憎的人……
让葵和樱进入如此境地,却还悠闲自在地生活着的无耻之徒,可笑的优雅,可笑的魔术师。
……远坂时臣!
在呼唤出这个名字的同时,自雁夜身后的迷雾里隐现出黑压压的虫群,像是猛然跃起的怒火,在雁夜周身熊熊燃烧着。阿尔托莉雅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中。
陷身海魔之战,抵抗着令人作呕的触角的攻击的同时还要躲避自身后袭来的现代化战斗机器的炮火——那并不是普通的火箭导弹,经过英灵怨恨的侵蚀,炮火被完全浸透成宝具,每一发都带着致命的威力,朝阿尔托莉雅的后背袭击过来。
拜湖上精灵祝福所赐,阿尔托莉雅在河面的行动如履平地,急速的奔跑令气流迅速游走,高举风王结界的阿尔托莉雅逐渐从对海魔的攻击完全转变为阻挡黑色英灵的强袭。
“又是你!”金发少女发出愤怒的呐喊,海魔在身边蠢蠢欲动,这可恶的厉鬼却半道杀出。
未远川河面巨大的魔力波动令天黑得如深夜一般,兰斯洛特置身迷雾,他驾驶着脚下已经被魔力染成漆黑色的战斗机,抱着求死之心,朝少女的身影奇袭而去。
与此同时,在高层建筑的屋顶上,被虫群惊扰的远坂时臣跳下黄金舟,他倨傲地看着面前佝偻的身影——那兜帽下浑浊的白色眼球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脸,令人厌恶,也毛骨悚然。
“王啊,我来做这Master的对手就够了。”时臣用蔑视的眼神注视着间桐雁夜,说话的语气却格外谦卑。而站在他身后天空中的金色英灵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河面上与berserker战斗的saber,显然比起自己的master,那场战斗更能吸引英雄王的兴趣。
黑色的虫群在空中飞舞着,可笑的是,就在不久之前,这些虫子才刚刚在caster手里解救下远坂时臣视若珍宝的继承者,现在却被毫不知情的远坂时臣视为难以容忍的污秽。
这一切,大概只因为它们的役使者就是面前这个令人生厌的人。
虫群翅膀舞动的声音在夜里不断增大,被间桐雁夜的憎恨包围的时臣看上去从容不迫,孤身一人面对间桐家几百年隐秘的虫术,或许因为面前的人是那个半吊子雁夜的缘故,时臣丝毫没有将之放在眼里。
这不是轻敌,而是来自优秀的魔术师时臣最精准的判断。
“放弃了魔道,却对圣杯仍有迷恋,还以这副样子回来……你一个人的丑态,足以使整个间桐家族蒙羞。”
即使是恶言挑衅也要带着优雅的气度,远坂时臣一贯就是这样。
间桐雁夜似乎已经听腻了这种言论,他摇摇头,大概觉得对远坂时臣这种人,他完全没有反驳和解释的必要。
但即便如此,他有些话还是想当面问一问。就算为了他那些无谓的信件和冒着被脏砚发现的危险拍到的照片也好。
“远坂时臣,我只问你一句话。”雁夜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沙哑,这声音让远坂时臣愣了愣,在他的记忆里,虽然关于间桐雁夜的那部分短小而模糊,但并不是这样的。
他理性的思维立刻将之理解为这是由间桐雁夜对自己的怨恨所致。
“为什么要把樱托付给脏砚?”雁夜问道。
时臣愣了愣。
“什么?”
“为什么把樱交给脏砚,即使知道一切,你还执意那样做,为什么……”雁夜有些气喘吁吁,他看到在自己提及樱的时候,时臣眼睛里露出茫然的光芒,“……回答我啊!”
远坂时臣不懂间桐雁夜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当然是为了爱女能够有幸福的未来,得到双胞胎的魔术师都会出现这样的烦恼,秘术只能传给其中一个。这是无论如何总会有一个孩子沦为平庸的两难选择……不过,这与你有何干系?”
间桐雁夜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身穿酒红色西装的男人。
爱女……
幸福的未来……
平庸……
雁夜的肩膀在颤抖,他的目光如同诅咒般注视着远坂时臣,喉咙里发出干哑可怖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远坂时臣……你把脏砚的虫仓,当做樱幸福的……未来?”
说出“未来”两个字的时候,雁夜的语气明显在笑,可他的声音却在哽咽,扭曲的脸颊满是悲伤,不知是为了樱和葵,还是曾经对魔术师抱有幻想的自己。脏砚的虫仓?
时臣不懂面前的人在说什么。
蛆虫状的虫使如潮水般涌上高层建筑的天台,间桐雁夜尽情释放着自己的魔力,他的声音悲切而愤怒,情绪激动令他几度站立不稳。
“……肮脏卑劣的魔术师,你应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虫的身体破裂,成熟的刃虫破壳而出,黑色的虫颚发着锋利的光泽,像一只只蓄势待发的猎手。
看不到尽头的虫群包围着面前的男人,可那手握文明杖的猎物显然毫无惧色。
时臣非常不理解间桐雁夜——既然如此厌恶魔道,为什么又要回来,难道这人对于圣杯的贪婪之心已经能盖过一切。
既然如此,不如由自己清洗掉这堕入恶道的贪婪之徒。
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文明杖在空中划出耀眼的法阵,远坂家巨大的家徽在空中化为火红的魔盾,能将触及的一切之物烧成灰烬。
这本是最为初级的火属性防御术,可在雁夜的虫面前无异于最强的攻击技。
源源不绝的刃虫扑向火盾防御下的远坂时臣,燃烧的虫翅在天空中猎猎作响,庞大的虫群在飞速消耗着雁夜本就贫乏的魔力,刻印虫因为魔力的流失而疯狂地嗫咬着雁夜的血肉,刻骨的疼痛让间桐雁夜脸色发白,汗水豆大如雨,顺着额角流下来。
杀了远坂时臣……杀了他……
支撑着雁夜战斗下去的唯一一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想着。
他早已失去了痛觉,这场与飞蛾扑火无异的战斗在远坂时臣的耐心下进行了许久。当虫被燃烧殆尽,时臣看到那个骨瘦嶙峋的男人在地上抽搐着挣扎着——或许对间桐雁夜来说,比起肉体的惨状,这场近乎耗尽他生命的战斗却不能伤及远坂时臣分毫,这才是最难以接受的痛苦。
时臣在延长这段痛苦的时间,他不知道在体味到惨败的滋味后,雁夜这丧家之犬能不能对魔术多一分敬意。
浑身冰冷,血液凝固。
生命在进入倒计时状态,心跳的声音像海水一样渐渐浸染整个世界,将雁夜的五感包围。四肢像被刻印虫从内部全盘粉碎,雁夜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颤抖着手指,仅剩的理智还在叫嚣着杀意,企图令这具身体再站起来,可他发现自己是做不到了。
就要这么死去了吗。
雁夜脑中有混沌的声音在回响着。
*
即使耗尽一切,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到。
什么都……没做到……
沉甸甸的眼皮缓慢合上,间桐雁夜的世界重又落入一团黑暗中,耳边仿佛还有远坂时臣阵法燃烧的声音,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烧着虫翅,摧毁着雁夜从脏砚那里几乎是用命换来的,唯一的战斗方法。
驾驭烈火的魔术师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间桐雁夜,他难道就这么死了?
“说得那么大言不惭……一动起手来却成了这副德性吗?”
时臣收起法阵,用轻蔑的声音说着,他瞧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青年人,蓝色的兜帽滑下,露出那人病态的白发,干枯灰败,已是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了。
自身后传来枪剑厮杀和战车滚滚的声音,无边无际的浓雾笼罩着整个未远川的上空,与身后震耳欲聋的战斗声相比,在这高台上的戏法是多么的渺小可悲。
圣杯战争是一条属于魔术师的血和光荣之路,无数的人为追求最无上的根源,甘愿献上自己的骸骨,积累生生世世的刻印,让自己的家族得以在战争中占有一席之地。
而像间桐雁夜这样背弃魔道,却又贪恋圣杯的无耻小人,纵然出身御三家之一的间桐家族,但在圣杯战争面前,他唯一的路只有死。
这就是圣杯的惩罚。
自诩为肃清魔道的卫道者远坂时臣,朝间桐雁夜的尸体走过去。
就在他弯下腰,手指即将碰触到间桐雁夜手腕的一瞬,忽然有巨大的风声从耳边袭来。魔术师下意识地后退,他挥舞法杖,在卷着烈火的防御屏障迅速形成的同时,一个黑影自他身后忽而闪过,脚步生生停在他的面前,钢铁铠甲在水泥地面击出迸溅的火花,摩擦声震耳欲聋。
间桐雁夜被从地上抱了起来,已是奄奄一息的落败者如今当然是任人宰割。远坂时臣不敢相信地望着面前的人,在碎裂的黑色头盔下,有紫色的长发在那人身后随风飘起。
这是,间桐雁夜的servant?
血红的眼睛在碎裂的头盔后注视着面前握着法杖的魔术师。
“……你就是……远坂时臣?”从英灵的喉咙里,发出像是刻意压制情绪的冷静问话,夹带着疲惫的战斗后的喘息声。
这声音令远坂时臣感到从未有过的压抑。
魔术师和英灵对峙,这可不是一件聪明事。
时臣下意识握起手,他盯着面前的英灵,缓慢地退后,“是的。”
他顾不上好奇berserker为什么如此冷静,也没有疑问为什么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大概是间桐雁夜对自己的憎恨已经天下皆知。
黑色的头盔遮掩着英灵的眼睛,憔悴的脸颊显露在外,黯淡的光线扫在他的脸颊上,是没有任何血色的苍白。
“那么,间桐樱,是你的女儿?”
berserker又问道,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否认。
时臣舔了舔嘴唇,他吸了口气,还努力保持着优雅的态度。
“……是的。”12
枪兵的加入拯救了渐渐弱势的阿尔托莉雅,兰斯洛特踩着宝具化的f15战斗机侧身躲过自身后刺来的红色长枪,他强行扭转战斗机机翼,机身在贴近河面极近的地方划出一个巨大的半圆,再度朝金发少女袭击过去。
被机翼划起的水浪溅在阿尔托莉雅的裙角,狼狈不堪的少女拼命躲避着袭来的魔力导弹,她不明白为什么区区一个berserker会有如此强大的战力和精准度,即使与两位英灵同时对上,他也毫无惧色,甚至更加勇猛充满斗志。如果说上一战遇上的berserker就像条疯|狗的话,今天面前的这位根本就是一匹身经百战的狮子。
不知道为什么,风王结界的幻惑对berserker并没有效果,不知他是看穿了阿尔托莉雅的攻击套路还是他有能探查人心的特殊能力,每当阿尔托莉雅还未发动攻击的时候,他就知道如何去躲。相比之下迪卢木多就要轻松得多——连英俊的骑士也发现了,这个黑色的怪物眼里只有阿尔托莉雅一个人,无论枪兵如何挑衅,berserker都没有转移视线过。
——被这样的人咬着不放的感觉真的很糟。
阿尔托莉雅心下愈加不安,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若是自己败在这里,身后的海魔就更难阻拦了。
“混账……”少女发出咬牙切齿地声音,她死死咬着牙齿,飞速在河面穿行,躲避着倾盆暴雨一般的炮弹。海魔的叫嚣声越来越大,相比另一方的rider,阿尔托莉雅居然把宝贵的时间都耗在了与berserker的可笑对峙上。
兰斯洛特看着少女奋勇应战的身影,那令人尊敬的容颜几千年从未改变,亚瑟王崇高的背影,值得任何一名勇士追随。
包围在她身边的人数不胜数,每个人都高声吟唱着独属于亚瑟王的赞歌。
仁慈的亚瑟愿意赠与人民一切,富饶的土地,繁盛的国家,他给所有的勇者以称赞,给所有的骑士以无上的信任和友情。
相较之下,辜负了那份信任,玷污了亚瑟流芳百世的圣名的自己,为什么得不到应有的责备和惩罚?
私情,杀戮,叛乱,兰斯洛特犯下的罪孽数不胜数。曾经所爱之人深陷苦难日夜哭泣,曾经完美的骑士沉沦悔恨落魄终生,亚瑟的高洁和宽容,令他们的心永不得安宁。
……亚瑟,我的王。
兰斯洛特满是血丝的眼睛在头盔后注视着亚瑟的身影,自心底发出呐喊。
击败我。
杀了我。
救赎我。
*
枪兵的一击令兰斯洛特从回忆中回神,黑色英灵俯身躲过刺来的红蔷薇,身后坠下的数条披风却被枪头紧缠在一起。
耳边传来lancer爽朗的笑声,berserker在f15上回头,戴着铠甲的手握住披风猛地扯落。枪头趁势刺上,berserker向后弯腰的同时,saber从侧边举着风王结界斜劈而下。
这是反败为胜的最好时机,几乎是瞬间之下,一道光芒自天顶降落,金发少女面目狰狞地望着自己剑下无人的空影,她蓦地回头,看到黑色英灵脚踩着已经摇摇欲准的机身,气喘吁吁地在身后黑洞一般的天外瞪视着自己。
对峙的时间如同静止,面对看上去毫发无伤的对手,就在阿尔托莉雅感到绝望的时候,忽然一道缝隙从英灵的头盔上斜着裂开。
裂开的金属剥落,露出英灵原本的面貌,在黑夜中阿尔托莉雅看不清对方的相貌,她能看到的只有从英灵头盔里面流下脸颊的血,和被风吹起的,沾满了鲜血的紫色长发……
本应再度举起的风王结界一瞬间僵在原地。
阿尔托莉雅大睁着眼睛,她看到黑色的英灵朝自己再度袭击过来——
兰斯洛特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咸味。
炽热的鲜血自他额上流出,一直流淌进嘴角里。
血……
是,来自于亚瑟的惩罚吗。
因流血而产生的痛感,在黑夜中激起了兰斯洛特血液中那渴望死亡的热情分子,他的眼睛燃烧得比火焰更盛,直盯着阿尔托莉雅的身影。
魔力铸成的铠甲要修复并不是难事,兰斯洛特手撑着f15,战斗的疯狂令他不吝魔力,想要强行修复自己的铠甲。
——扑通。
——扑通。
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极为狂乱的心跳声。
当兰斯洛特企图再度施加魔力,一阵心悸忽然从身体里发出。似乎不是来自兰斯洛特的身体,却直接通过神经传达到他的脑端。
兰斯洛特的动作忽而停滞住,像是被人收起了线的木偶,他听到了足以操纵他灵魂的声音。
那是为他提供魔力的人的濒死讯号,对于如今身陷激战的兰斯洛特来说,那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猛地将他唤醒。
间桐……雁夜。
——“杀了远坂时臣……杀了他……!!”
像有人在对他说话。
——“杀……杀了远坂时臣……”
无望,绝望,那个声音在呐喊着,在啜泣着,似乎在控诉着这无法抵抗的死亡和命运。
——“杀了他,杀了他……”
迪卢木多越来越看不懂面前的战势,骑士王放下手中的剑,像见到了鬼一样僵在原地盯着berserker的身影,而那操控着战斗机的疯|狗刚才还像着了魔一样斗志满满,现在在中途中却也忽然停下了动作。
失去方向的f15仍保持着原来的方向朝他们俯冲过来,枪兵手中的红枪猛地截断战斗机的魔力通路,失去宝具效力的机翼当即“咔嚓”一声折断,直直落入几英尺下的水面,激起巨大的浪花。兰斯洛特随之沉入水中。
冰凉的河水渗入他漆黑的铠甲,清洗着他鼻间肺里的血腥味,唤醒着他最根本的理智。
——“杀了远坂时臣,杀了他……”
雁夜近乎竭力的嘶吼就在耳边朝他呼喊着。 兰斯洛特的身体不住朝河底坠落,水侵占着他的呼吸,他茫然地睁着眼睛,望着上方空无的河面。
他能听到雁夜越来越缓慢的心跳声。
就在他要抛弃一切,为死与亚瑟一战的时候。
不……
——“远坂时臣,你毁了樱的未来……”
来自雁夜心间的声音顺着通路传递过来,像是有人俯身在兰斯洛特耳边窃窃私语。
——“我会得到圣杯……然后救出她……”
——“我一定……会赢……不能……死在这里……”
弱小的声音夹杂着像是火焰燃烧衣料的噼啪声。
雁夜在绝望地呢喃着,大概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离死期不远了。
兰斯洛特曾经问过雁夜,关于他为什么要去夺取圣杯。
雁夜却始终对他保持着沉默。
居然真的……只是为了那个女孩而已。
“不能……不能死……”
间桐雁夜似乎在拼命给自己加油打气,他大概并未意识到这样的声音会被兰斯洛特听到。
“就算servant没有了……他没有了……还可以有……下一个……”
“就算救不出樱……也要让他们,让远坂和脏砚得到惩罚……”
“就算只能再活一天,也不能……不能……咳咳……”
极快而轻的话语在脑中穿行着,像是缺氧的人在拼命汲取着空气一样,雁夜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毕竟一直以来,除了他自己,也从没有人会为他做什么,即使只是加油打气这样简单的话也从未有过。
就算……servant没有了?
兰斯洛特在河水中不住下坠,从肺间挤出的空气在河水里不断上浮,耳边有咕噜咕噜的水流声,深秋的河水冷得可怕,再加上雁夜的话,更将兰斯洛特刚刚燃起的一身热血全部降温到了冰点以下。
兰斯洛特想象过很多雁夜会有的反应,关于自己的道别和死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一种。
雁夜对他自己可怜的鼓励,像一把刀子剖开兰斯洛特被悔恨蒙蔽的心,心室里被满满地浇灌上痛苦,填满封存。
——间桐雁夜也在为兰斯洛特的寻死付出代价,兰斯洛特只想到了自己的死,想到了亚瑟的救赎,却从未想过雁夜的以后。
——雁夜并未责怪他的离开。可是为了那个小女孩,失去servant的雁夜拼死也要去寻求教会的庇护。
——那样的雁夜——倒在虫仓里的,缩在他人手臂里的,曾经只有兰斯洛特看到过的一切的间桐雁夜,无助的,赤裸的,哭泣的,疯狂的……如今要被交到神父和其他servant手里,寻求那些陌生的人的保护。
——真的可以吗?
——“兰斯洛特,这样真的可以吗?”
发红的眼睛在河水里用力睁着,包着铠甲的手在水底紧紧攥紧,兰斯洛特在如此冰冷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如梦初醒。他茫然地看向身侧河底f15的残骸,并伸手猛地将那铁片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