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托莉雅僵在水面上,河水将她的金发打湿,狼狈地贴在脖颈上。
一旁的枪兵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忽然从河底有隆隆的声音传来——
就在刚才berserker落水的地方,河面开始疯狂地下陷,巨大的漩涡在水面生成。
天空中传来惊雷一般的巨响,是rider的宝具在发动效力,乌云密布的未远川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一跃而上。阿尔托莉雅抬着头,碧绿色的眼瞳中全都是那个立在空中的身影——
是自己认错了吗。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对她的招式全然知晓,为什么他能看透风王结界,为什么几次会面,他都像疯子一样追着自己不放。漆黑的铠甲,紫色的长发……可以将所得之物化为己用的强大力量,令人恐惧到阿尔托莉雅都只能勉强应对的精湛武艺……
只能是他了对吗。
昔日的伙伴也化身英灵,来到了追逐圣杯的战场上。可为什么,他却变为如此?
*
兰斯洛特能感觉到雁夜的魔力在流逝,可即便如此,濒死的间桐雁夜仍没有强行要求兰斯洛特灵体化。
——他明知兰斯洛特是要去死的。纵容兰斯洛特的结果,只能是消耗自身魔力,却落得丧失servant的下场。
可他还是没有阻止兰斯洛特,反而是自己硬撑着,也从不求救。
不过雁夜他……不是一贯如此吗。对那位叫“葵”的女士是这样,对小女孩是这样。
对自己也是这样。
兰斯洛特操纵着岌岌可危的战斗机,在黑夜中回头看向身后留在河面上的金发身影。
出乎他意料的,他的王也在望着他。
碧绿色的眼眸里全是焦急和担忧的神色。
望着他,却没有追上来。
兰斯洛特不知道自己已经变了。当初纯粹的渴望救赎的愿望,早已经在见到雁夜的那一刻扭转了方向。
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他会毫不犹豫地死于王的剑下吧——他相信那才是属于他的归宿。
一切仍像千年前一样,玷污了王的圣名的兰斯洛特痛苦万分,却不得不为了王后的生命而身赴刑场,犯下更重的杀戮之罪。
他曾担负了千年的罪孽,这份自责和悔恨埋藏在心底,早已生根发芽,与兰斯洛特的灵魂交织交缠。
这份痛苦可以称得上是他存在的全部。
明知如此。
可千年后的今天,兰斯洛特仍选择了同样的路。
圣杯战争,六十年,又一个六十年。
可能兰斯洛特以后再也没有机会遇到亚瑟,没有机会得到救赎,没有机会摆脱那份永远压在他头顶的痛苦和罪孽。可当初面对即将赴刑的王后,如今面对将在这条路上死去的间桐雁夜,兰斯洛特做不出第二种选择。
宁可永生都担着那份罪孽。
怪不得世人都说,这个骑士是天生的情种。13.
兰斯洛特在路上遇到了吉尔伽美什,这个金色的英灵用如雨般的宝具拦截着兰斯洛特的退路,最终兰斯洛特脚下的战斗机被一柄剑击穿,不过那没有关系,因为兰斯洛特脚下就是雁夜所在的屋顶了。
远坂时臣只是个魔术师,人类面对servant,纵有千般变化也不是对方的敌手。
相信他也知道这一点。
兰斯洛特将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抱起来,雁夜灰色的头发垂在他的手臂上,眼睛紧闭着,嘴角不住地涌出鲜血。
——“杀了他,杀了远坂时臣……”
兰斯洛特似乎还能听到雁夜当时所说的话。
他回过头,血红的眼睛盯着身后仍强装优雅的魔术师。
空气里有东西被燃烧的味道,可以想见,这里刚才发生过一场争斗。
远坂……
雁夜就是为了救这家伙的女儿,变成今天这样。
“……你就是……远坂时臣?”从英灵的喉咙里,发出像是刻意压制情绪的冷静问话,夹带着疲惫的战斗后的喘息声。
这声音令远坂时臣感到从未有过的压抑。
时臣下意识握起手,他盯着面前的英灵,缓慢地退后,“是的。”
“那么,间桐樱,是你的女儿?”
兰斯洛特又问道。他以为时臣会否认。
可时臣只是舔了舔嘴唇,深吸了口气。
“……是的。”
兰斯洛特并不懂他。
“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儿她正——”
“为什么你们主从二位,都要插手我远坂家的家事。”远坂时臣大概料到了间桐雁夜的英灵会说什么,他立刻接下了对方的话,不过面对兰斯洛特,他的口气倒是比面对雁夜时客气了许多,“我的选择,是为了樱的幸福,也是为了远坂家的未来考虑。我想并不需要向外人解释。”
兰斯洛特皱起眉,他的手还紧紧搂着怀里的人——那个人轻得令他觉得心慌。
远坂时臣虽然紧张,可仍努力去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兰斯洛特,因为他们都知道,吉尔伽美什马上就要赶到了。
“你对幸福的定义,是不是有些问题?”兰斯洛特毫不客气地冷声问道。
远坂时臣的脸色愈加难看,在他看来,间桐雁夜的servant像他一样荒唐不讲道理。
吉尔伽美什赶到的时候,兰斯洛特已经抱着他的master消失在了夜幕里。
间桐雁夜在昏迷中度过了这个夜晚,他不知道很多事,不知道自己被救了回来,不知道脏砚发现了兰斯洛特的真实身份,不知道那天夜里,当远坂时臣疲惫地回到家里,一封信已经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他的桌子上。
魔术师优雅了一生,到头这优雅却在看到那封信的瞬间被完全打破。
——照片里这是什么地方,看上去是肮脏的监牢。可为什么,樱会在里面。
——那些爬满她全身的东西,又是什么?时臣行走在夜里的冬木市,刚刚结束的海魔之战让这座城市的空气中布满魔力和尘埃的气味,时臣拖着疲惫的身躯,在街道上快步走着。
前面亮着光的洋房就是间桐邸了。
手里紧紧捏着那封信,远坂时臣不知道信是谁送来的——信里甚至没有署名,这个匿名的人拍了照片,写了这么长的内容,居然连名字也不愿留下。
但是就一开始那些对自己的责骂和质问的口气来看,大概是间桐雁夜没错吧。
远坂时臣的确在刚看到信的瞬间愣住了,但过了片刻,他又强迫自己恢复了冷静——这是什么,虫子,像是地牢的地方……是间桐家的训练方法吗。
信封里的信件佐证了远坂时臣的猜测。
远坂时臣从未想过在这种时候自己会收到和樱有关的信件,毕竟为了圣杯战争,很长时间以来时臣和家人都很少联系,他必须要承认,自己已经完全将这个送出门的女儿抛在了脑后。
这信件的内容的确可怖……联系上间桐雁夜对他三番四次的攻击,时臣心里大致能猜出一二。
居然是这样吗,樱在间桐家所受的训练,是这样的……时臣的手紧攥着那张信纸,然后在一次深呼吸后,慢慢松开。
虽然感到震惊,虽然不敢相信,但时臣事实上是有所觉悟的。
早在他决定继承远坂家家业的时候,他就已经对魔术世界的一切有所准备了——纵然知晓其中的黑暗,仍坚持着自尊和骄傲走上这条道路。整个远坂家族的人,包括他和葵,包括凛和樱,都将为走向根源的道路而奉献所有。
他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这种觉悟。
可即便如此。
时臣看着照片里孱弱的小女孩,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为一个父亲,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
樱,在凛明确表达了对脏砚的恶感之后,因为性格的内向和软弱而被间桐带走。
自此也就消失在远坂的视线里。
这样的性格,也的确不适合做远坂家的家主。
时臣像在对自己讲道理一样在心里说着。
信里写道,樱在到间桐家训练的这段时间里哭了很久。
时臣的眼睛对着那行文字看个不停。
两个女儿,拥有着同样优异的天赋。在必须送走一个的前提下,时臣做不出选择。
间桐已经是当时最有利的庇护所了。
像在对自己的心辩解一样,远坂时臣在心里不停地说着。
他的眉头皱起来。
……只是没想到,间桐家的训练方法原来是这样的。
个中有许多无奈,远坂家一直坚持着最初的魔术训练方法。的确在魔术世界,有很多魔术师走上了不择手段的道路,尽管从父亲那里接过责任,恪守着魔术世界的规则,并以此为傲的远坂时臣不屑那样去做,但他不能阻止其他魔术师改变自己的魔术方式。
就像脏砚,虽然这虫术可怕可怖,但若是一种能走向根源的方法,只要不会破坏魔术世界的秩序,时臣根本无从指摘。
假若有一日,成为间桐家主的樱能借此到达根源的话,或许时臣还应该心存感激也说不定。
可这些……对于一个小女孩,也的确太过残酷了些。
时臣看着照片里樱的身影——这孩子的个性,生来和葵有些相似。内敛,隐忍,害羞,有时候见到时臣还会紧张地不敢说话……
陷入回忆的片刻,让时臣有些无措地动了动喉咙。
他抬起头,手握着那干瘪的信件,眼睛望着房间里那扇巨大的窗。
远坂这个姓氏所带来的不止是一条魔术师的道路,更是对魔术怀有的骄傲和坚持。
曾经辛苦半生的时臣对这一点深有感触。
他相信他的女儿,也应该有同样的觉悟才对……
身为魔术师,就要历经痛苦的磨练。
如今的间桐樱,血管里流着远坂家的血,即使面对再艰难的环境,也一样可以坚持下去的,对吗。
就这样。
怀着对盟友间桐的信任,仍保持着天真的想法的远坂时臣,在努力平复了震惊和激动的心情后入睡。
可在半夜。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又忽然醒过来。
魔术师疲惫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
时臣发现不论自己怎样刻意忽视,那封信的内容,每句话都萦绕在耳边不散。
痛苦的训练,脏砚的虐待。
虽说将孩子送出家门的一刻起,就没有再多说什么的余地。
……可是那样的樱,真的可以坚持下去吗。
身具那样傲人天赋的她,可以走到父母为她选择的路的彼岸吗。
时臣陷入了矛盾中,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家人的事了。
心里还在矛盾着,事实上时臣已经飞速穿上了衣服走出家门了。
caster组已经被消灭,其他master今晚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动静……
……就去看看她吧。
不过葵和凛已经回去了禅城家,只有他亲自去。
这样想着的时候,时臣已经走到间桐邸的大门外了。
间桐家的master间桐雁夜,用这封信将远坂时臣引来,目的不可能仅仅只是要让他来看樱而已。
对这一点,远坂时臣非常清楚。
但就夜里berserker带着他落荒而逃的状态来看,显然以间桐雁夜此时的水平,无法支撑berserker作战。那么对于间桐雁夜本身,远坂时臣也没有任何需要提防的必要。
时臣是谨慎的,但在间桐雁夜面前,他的谨慎剥去,也就只剩了狂傲。
他站在间桐家的大门外,伸手即能感觉到这扇门所具有的魔力屏障。他的眼睛望向院里间桐家的洋房,深更半夜,这洋房的几扇窗户仍然亮着光。
不知道间桐脏砚是否在家——身为冬木地区管理者的远坂时臣对这位老者的印象谈不上好坏:无论是外貌还是气息都异于常人,身形像木乃伊一般地干瘪(这曾经让见到脏砚的年幼的凛很厌恶,时臣虽碍于礼节无法表态,但事实上也没有留下什么良好的印象),只在夜间活动,在间桐家的户籍登记上,脏砚是雁夜的父亲。但是时臣也曾听有传闻说,脏砚已经活了数百年。尽管如此,作为一位遵纪守法,曾经与自己的先祖平分秋色,并镇守冬木一方的老魔术师,间桐脏砚仍然得到了时臣些许的尊敬——就凭脏砚当日来到远坂家,对时臣提出领养他的女儿时说的那番话,时臣就愿意相信,这位老魔术师仍然对根源拥有高洁的憧憬和希冀。
对魔术师来说,尊敬就意味着等量的杀意——因为拥有这样的敌手,才使得追求根源之路更为有意义。
而不是那可笑的,间桐雁夜一般的半吊子,只是玩笑而已。
不过那都是时臣之前的看法了,现在的时臣带着疑惑而来,他手握着雁夜寄来的信件,想在战争的间隙来看看自己的女儿……
不对,已经是叫间桐樱的女孩了。
怀有傲人天赋,被父母送到这里,借以走上魔术师之路的女孩。
她被虐待了吗,或者,在承受着那样的训练。
远坂时臣按下间桐家的门铃,等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佣人抬头看着门外英俊的男子,愣了片刻。
“抱歉,家主今日无暇见客。”佣人似乎被人下了什么命令,在意识到面前是远坂家主的瞬间,她立刻说道,然后紧紧关上了大门。
远坂时臣愣在原地。
无暇见客吗……
远坂时臣感到有人在洋房里面窥视着他,他身单影只地走向间桐家的院门,时不时回头,却完全无法看到对方的身影。
直到走出院门,手扶着金属门柱在身后合上,感觉到一股杀意的时臣下意识抬起头。
没有星星的夜幕里,他看到了那个漆黑的英灵。遍身铠甲的高大身影立于间桐洋房的屋顶之上。身后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血红的眼睛盯着远坂时臣的后背。
时臣看着他,不自觉后退一步。 Berserker带着一身杀意站在远坂时臣面前,显然在检查过雁夜可怕的伤势后,他唯一的想法只有将面前的罪魁碎尸万段而已。
但他还是在克制着情绪。
“……”远坂时臣皱着眉头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英灵,他向后退去,手中隐现出光明杖的短柄。
英灵瞪视着他。
“你决定这样就走吗。”兰斯洛特问道,声音低沉得像浸了冰的刀锋。
远坂时臣对他并无好感。
“家主无暇待客,我自没必要留下。”
兰斯洛特冷冷看着他:“亲生女儿的遭遇,甚至不值得你多等一刻吗?”
“遭遇?”时臣的语气不自觉变差,“如果你是指这封信里的胡言乱语,那么樱所面临的一切,都是她要成为一个魔术师所必须要经历的。”他说完了话,又顿了顿,一笑,“当然,对于成为魔术师所要经历的困难,间桐雁夜那种半路逃跑的人不会了解,身为他英灵的你,看来和他也是一丘之貉。”
“是这样。”兰斯洛特看上去,丝毫不在意时臣的傲慢和挑衅,他平静的声音隔着漆黑色的头盔传到远坂时臣的耳朵里,“听上去,你也曾经历过格外辛苦的训练。”
时臣看上去引以为傲,他手握着印着远坂家徽的光明杖:“当然。”
“那你为什么还会来到这里。”兰斯洛特忽然问。
“我……”
兰斯洛特俯视着面前骄傲的远坂时臣,“在圣杯战争的关键时刻,因为一封胡言乱语的信,不惜来到敌人的住处,只为了探望一个,经受着‘正常魔术师训练’的小女孩。”
“看不出你会做出这样愚蠢之事。”
兰斯洛特的声音平静,语气却相当不客气。骑士往日的作风让他习惯用剑说话,等对方输至心服口服,再让其做出选择。可惜现在他无法拔剑,时代变了,而他的master雁夜也无法支撑他去战斗。
“你……”远坂时臣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berserker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是狂战士吗……”
“你心中清楚,远坂时臣。”兰斯洛特丝毫没有给时臣否认的余地,“你女儿所遭受的一切,并不是正常的训练。”
远坂时臣保持了长时间的沉默,自己这种哑口无言的状态和兰斯洛特的认真都让他感到非常可笑。
他没想到,间桐雁夜那个丧家之犬的英灵居然会为他做到这一步。从前面的战斗中——不仅是他,相信参战的任何人都已经明显察觉到这个berserker武力的高水准——甚至连英雄王都需忌惮,可以和最强职介saber长时间对战不败。
间桐家召唤了一条深不可测的狂犬,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也只有远坂时臣才刚刚知道,这条狂犬拥有理智,怀有忠诚,不管他是为什么存在,都不能让他久留下去。
曾经的圆桌第一骑士让远坂时臣感到压力,不过比起这些,骑士语气中的挑衅更让胸怀优秀魔术师的骄傲的时臣无法忍受。
“停止你的胡言乱语吧。”
“对于根源的追求是魔术师一生的渴望,樱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将来定会帮助天赋异禀的她走向更伟大的路。”
“的确,间桐家的训练方式令我吃惊,但是,这也仅止于吃惊而已。”远坂时臣语气平静地说,“樱不是间桐雁夜,遇到困难就会逃脱,她体内流着远坂家的血,再苦的困难相信她也可以坚持下去。”
“你仍然认为她应该接受这样的训练?”兰斯洛特问。
“魔术师的路本就比寻常人艰苦数百倍。”远坂时臣轻蔑道,“若是连以身殉道的觉悟都没有,就不要再谈什么寻找根源,追求圣杯。”
兰斯洛特望着面前这个男人。
“并不是每个人的愿望都和你一样……”
“但是生在魔术世家,就注定只能有这样的愿望。”时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兰斯洛特的话,“这并不仅仅是愿望,而是责任,是义务。”
“说起来,你的master间桐雁夜,曾经因为胆小而逃避了这种责任,现在为了贪图圣杯又回来。我不懂他为什么执意要我来带回樱,他认为樱和他一样的懦弱吗?”
兰斯洛特并没有反驳远坂时臣的话,在这种话题上,他们根本没有交流的必要。
“我曾不止一次见到你女儿哭泣的样子,自然清楚她是否对这些感到害怕。”英灵提起小女孩时,语气温柔得像一位绅士,“不过远坂时臣,你是否真的确定,你女儿所接受的异常训练,是为了让她走上正常的魔术之路。”
远坂时臣安静了片刻。
“对于间桐家的魔术,对于间桐家主收养你女儿的想法,你是否全部了解。连身为优秀魔术师的你都感到吃惊的这样违背常理的训练方式,真的是走向你所谓的根源的捷径吗。”
“如果真的有这种捷径,为何同样身为御三家的你们却一无所知。”
远坂时臣听到了英灵在话语中对自己的肯定,他冷笑道:“各个魔术世家的训练方法各有不同,这毫不奇怪。”
兰斯洛特赞成:“的确可以这样解释。”
“这是当然。”远坂时臣笑了,“每个魔术家族都——”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不是吗,”兰斯洛特轻声打断了他。
“这条路,其实根本不走向根源。”
远坂时臣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就停住了。
他抬头直视着说出这句话的英灵,像在等对方说下去。
兰斯洛特却奇怪地将话停在了这里。
不知是面前这个神秘英灵斩钉截铁的语气,还是心底本就对间桐存在着隐藏的不安和猜疑——时臣并不是傻子,从被间桐家主拒绝见面那刻起,时臣就隐约感觉到微妙的不同。虽然在和英灵的对话中他一直试图劝说对方,也劝说自己停止这种疑惑,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收回了下意识的那句“胡言乱语”,转而陷入了沉默。
“你想说什么?”
过了很久,远坂时臣才忽然发问。
刚刚结束了一场战争的冬木市在这一刻安静地可怕。
骑士并没有回答他。14.
曾经的完美骑士自然不会被轻易激怒。当兰斯洛特安静地回到间桐宅二楼,他站在雁夜房间的门口,听到了自房间里传出的说话声。
黑色的人影消褪,隔着一扇门,在室内无声地隐现。间桐家豪华的洋房为骑士提供了天然的遮蔽空间。
他背着手,避开虫使的目光,在小小的房间角落里将气息隐于无形。
滴答,滴答。
挂在床头的点滴袋里蓄着半袋透明液体,药液顺着细长的软管缓慢地注射进床上躺着的青年体内。间桐雁夜微睁着眼睛,灰白干枯的头发下面,是死人一样苍白的脸,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干瘪地微张着,浑浊的眼球茫然地睁着,另一只眼睛则布满血丝,没有任何感情地望着面前的老魔法师。
他的身体被质地华丽的被子严密地遮盖着,就在几个小时以前,还有人在身边悉心地照料着他。
可待雁夜再度睁开眼睛,他能看到的却只有面前的间桐脏砚。
他微微张了张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脏砚扶着手里的手杖,老魔术师看上去脸色并不好看。
“拥有理智的berserker,呵呵……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脏砚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射出矍铄的光芒,紧盯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青年。
“雁夜哟,你从不令我失望。每次我以为你要听话了,你又能变出新的令我刮目相看的花样。”
间桐雁夜的嘴唇在轻微地动着,他听着老魔术师说的话,似乎是想要反驳,却无奈根本发不出声音。
“刚才,远坂家那小子来了。”脏砚看着雁夜那张丑陋的脸,忽然说道。
间桐雁夜瞬间愣住的表情让脏砚嘴角微微扬起。
他在这可怜的孩子眼里看到了十足的震惊。
“写了那么多信,还是没死心吗,雁夜。托你的福,他终于来了。”
“不过听说我无暇见他,他接着便失去兴趣,转头回去了……不愧是远坂那家伙的儿子。”
“这就是你费尽心机的结果?”
雁夜听着脏砚的话,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老魔术师看到他逐渐变得绝望的神情,不由得呵呵笑起来。阴森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卧室里,令兰斯洛特心生恶寒。
“再想带走樱,也应该遵守游戏的规则。早就答应了你,得到圣杯,樱这个胎盘就没有了用处,随你送去哪里都可以……这么不相信你的父亲,可是得不到圣杯的,雁夜。”
“脏……砚……”雁夜干哑的嗓子,终于艰难地发出苦涩的声音。
脏砚听在耳朵里,昔日背叛自己的儿子的痛苦,让老魔术师身心愉快。
“……你怎么会……知道……信……信……”
雁夜剧烈地喘息着,他张着嘴巴,情绪的波动让他说不出清晰的字。
脏砚冷笑一声。
“雁夜啊,你虽然不讨人喜欢,但特别天真这一点,还是很有意思。”
“信都写得很认真,很可惜,没有寄出去。”
“看到你的信,被你信誓旦旦的话语欺骗的老父亲,真是辛酸。”
脏砚难掩脸上的笑容,对床上喘息着的年轻人说着。
“你……”
“后悔吗,雁夜。远坂家那小子即使看到你的信,也并没有把樱带走。”
脏砚读出了雁夜眼睛里潮湿的咒骂和恨意,他用苍老的声音讲出恶毒的话语。
“从一开始就输了的落伍者,果然不能理解魔术师的世界。有时间耍这些小聪明,不如想想怎么应对接下来的敌人,而不是对付你的父亲。”
雁夜缓慢地摇着头,啜泣声自他喉咙里不断发出。似乎这一夜里面对的事情让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
“你们……你们……魔术师……”
“……该死……都……该……该死……”
脏砚听着儿子的骂声,赞同地露出笑容。
“对你这种早已背叛了魔术世界的半吊子来说,魔术的伟大,自然不是你能理解的。”
“伟大……?”雁夜哽咽的喉咙里发出颤抖的笑声,愤怒令他直视着间桐脏砚,“……你们的伟大……是利用一个孩子、来实现你们……得到圣杯的……愿望……”
“你不觉得……可、可耻吗……”
脏砚听了这话,摇摇头,显然雁夜的愤怒让老魔术师觉得格外有趣。
“不要将你父亲的追求和远坂家那乳臭未干的小子相提并论。雁夜,魔术世界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
“而这些,我本来是打算等你继承家督之位就都教给你的。只可惜你太不识相。”
雁夜露出嘲讽和唾弃的笑,夹杂着泪水的笑容让他的脸更加扭曲可怖。
“老家伙……你那不老不死的追求……和远坂时臣有什么分别?”
昏暗的地下室里,自黄铜喇叭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老人的音调即使通过宝石的共振传递到相隔间桐邸数千米以外的地下,仍然不掩它的阴森可怖。
“……不老不死,说的容易啊,雁夜……”
“……我已经厌烦了会腐烂的身体,借由樱这孩子可以召唤出的伟大奇迹,是你们无法理解的。”
“吸血鬼……你到底、到底想做什么?”
老人好像很高兴似地笑起来,显然对方夹杂着颤抖的声音让他心情不错。
他耐心地折磨着对方。
“Angra Mainyu,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
“Angra……Mainyu……?”身着僧袍的青年人低声重复着这个未知的名词。
他看到自己的老师已经脱力地坐在长沙发里,全然陷入了震惊之中。
雁夜的确猜测过脏砚的企图,但就像脏砚说的,他这个半只脚踏进魔术世界的半吊子,事实上什么都不了解。
“那樱……”
他颤抖着声音问。
“樱的话,到那时候,已经成为你的父亲了啊。”脏砚的喉咙里发出老人特有的沉甸甸的嗤笑,让雁夜不住地深呼吸着。
“魔术师……混账……”
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因为愤怒而颤抖着身体,插着输液管的手在床单上攥得紧紧,血管都鼓了起来。他似乎根本不肯相信这罪恶的作品。
“所以,努力吧雁夜。”脏砚扶着手里的手杖,在笑意中转过身,“你得到圣杯的话,就可以改变这一切。”
雁夜的喘息和啜泣声让角落里的兰斯洛特皱起了眉头。
这老家伙……
他或许应该高兴雁夜的可悲令脏砚很有兴致地说出了这番对话,可相比之下……雁夜他还好吗……
就在骑士这样犹豫着的时候,忽然一团漆黑的阴影出现在他面前。那是不计其数的虫影,在兰斯洛特面前凝聚成老人的形态。
兰斯洛特僵在原地,他和老人亮着光的眼睛对视着,半晌,没有察觉到任何怪异的魔力气息的脏砚冷笑一声,握着手里的手杖慢慢走回房间里。
“哦?居然已经昏过去了……我这个废物儿子,亏得你将他带到这一步还没死,真是运气。”
脏砚明显是对兰斯洛特说着话。可兰斯洛特并没有回答他。骑士满是汗水的手心里握着漆黑的宝石,就在脏砚出现的那刻,骑士手心的魔力瞬间灌满宝石的内核。
从遥远的传声器里传出“刺啦”的声响,随即又陷入寂静。
远坂时臣的脸色愈加难看,借助berserker传来的脏砚的对话让自恃优雅的魔术师所做过的一切都像笑柄。这么长的时间,他一直被人蒙在鼓里,天资优越的女儿送入贼手,时臣甚至还曾心怀感激……
假若脏砚真的实现他的目的,整个魔术世界都会因此而颠覆,拥有最强大的不灭肉体的世间极恶被自己的女儿召唤,进而送入脏砚之手——仅是想象,就让远坂时臣的手不停颤抖。
怎么会这样。
*
这一晚发生了很多事,璃正神父的死讯传到远坂家的时候,时臣早已经和言峰绮礼走进了夜幕中——这个戴着十字架的年轻人从背后望着远坂时臣,没有光亮的眼眸里映着魔术师疾走的身影。
远坂家主夜袭间桐邸,对间桐脏砚的一切早有耳闻的绮礼面色虽然麻木,心中却暗含期待。吉尔伽美什本来丝毫不愿理会时臣的请求,可当他对上绮礼的眼神,两个人相视片刻,英雄王缓慢地眨了眨眼,居然也答应了。
脏砚离开的时候夜还黑着,兰斯洛特手里化为宝具的宝石被捏成了粉末,他的手不敢用力地攥着雁夜额头的碎发,昏迷的青年在骑士低下头的瞬间睁开眼睛。
病人干瘪的嘴唇,接受了那个带着微凉温度的吻。因为不愿耗费雁夜的魔力,骑士的头盔到现在还处于碎裂的状态。雁夜伸出没有插着针管的那只手,轻轻摸索着抚上骑士碎裂头盔下还带着血迹的脸颊。被血染黑的紫色长发从碎裂的头盔一侧散落在骑士的肩膀上,缠绕着雁夜的手指。
他们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活下来的。经历了方才本以为是必死的一战,居然都平安无事地回到了这里。
你的战斗……结束了?雁夜低声问他。
兰斯洛特伸手握住雁夜的手背,他们的手攥在一起。
“马上就结束了。”
骑士呢喃着说。间桐雁夜心中清楚,凭他的水准是得不到圣杯的。魔术世界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简单,而他面对的一切,也不是他能力所及能够解决的……
或许就在自己沉睡的时候,其他master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可即使如此,兰斯洛特还是告诉他,现在休息吧。
间桐雁夜摇着头,“不能休息……圣杯战争还——”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兰斯洛特冷声说,骑士的眼睛隐藏在头盔后面,他看着雁夜惊讶的表情。
“……现在不好好休息的话,是救不出樱的。雁夜。”
“你……”间桐雁夜像是因为被人发现了秘密而不知所措的孩子。
“没有必要,隐瞒我……”兰斯洛特摸着爱人额头的头发,曾经漆黑的短发变成如今干枯的质地,那个他记忆中鲜活的身影,为了救一个无关的女孩,变成如今在他人眼中丑陋可怕的模样。
恐怕雁夜也是因为顾及着他关于亚瑟的愿望,所以才迟迟不肯把自己那平凡的愿望告诉他。
昔日那似乎会笑的温柔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最鲜明的光彩。圣杯战争改变了一切,兰斯洛特看着面前的躺在床榻上虚弱的身影——
想再看到他的笑容。
想再看到他开心的样子。
想让他回到从前的生活,回到那个没有被任何人毁坏过的间桐雁夜。
——兰斯洛特,能做到吗。
*
雁夜在兰斯洛特的注视下睡着了,长时间的疲惫让他抗拒着体内刻印虫的嗫咬而陷入昏睡。兰斯洛特望着窗外天边积郁整夜的黑暗,在安静中紧握着雁夜的手。
当第一道阳光穿透云层,似利剑终于击破黑暗的阴霾,兰斯洛特在床前缓慢地站起来。他握了握雁夜的手——爱人还在熟睡着——然后轻轻放开。
远坂时臣需要帮手,虫仓的开启方法除了间桐脏砚以外无人知晓,唯一破除它的途径只有摧毁它。作为几人中最熟悉间桐宅的兰斯洛特所承担的就是内应的工作。
而作为帮时臣忙的交换,时臣也答应了兰斯洛特提过的,那个可笑的要求。
间桐脏砚不能见日光,这是谁都了解的。当兰斯洛特出现在间桐洋房的屋顶,他看到远坂时臣果不其然已经出现在间桐家的大门外了。
兰斯洛特的身影,勾起了远坂时臣那不怎么好的回忆。虽然知道对方即将消失,但远坂时臣还是心存疑虑。
不如趁此机会……
就在时臣斟酌着如何对吉尔伽美什开口的时候,吉尔伽美什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屋顶上黑色的身影。
英雄王身上的好战因子,在这一刻兴奋起来。
间桐鹤野抱着儿子出现在屋顶上,当间桐脏砚走出家门,鹤野看着前方的远坂家主,再看着身后那可怕的黑影,他的腿在发抖。
“放过我们,那些事都是老家伙逼我做的……我和儿子是无辜的,我们是无辜的!!”胡子拉碴的鹤野恐惧地坐在地上,在他身边,小小的慎二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待在父亲怀里,看着身后黑漆漆的家伙,慎二也不自觉流出眼泪,可因为太过害怕,他只敢捂着嘴巴哭,连声音也不敢发出。
兰斯洛特叹了一口气,“你们为什么上屋顶来,走啊!”
鹤野摇着头,他指着门外:“远、远坂家的人……”
他这个大哥,生性懦弱,一直在间桐家待了这些年,更是贪生怕死。
现在并不是因为这些无关的人走神的时候,可或许是骨子里那些骑士的道义让兰斯洛特不能放任他们在这里。
间桐家很危险,或许过多一分钟,这里就会成为修罗地狱。兰斯洛特到时候能救雁夜,能救樱,可他顾不上这父子两个。
他弯下腰,把手伸向小小的慎二,就在几天以前,他刚刚把慎二惹哭了。
慎二害怕地后退一步,他看着骑士碎裂的头盔,害怕地鼓起脸颊哭着。
兰斯洛特垂下眼睛,他也不多废话,一手捞起慎二的身体,从屋顶猛地跳下下方的圆角屋檐。
“跟上来。”他说。
鹤野腿软地落在后面,再不敢跳也要跟着他跳下去,慎二在兰斯洛特手臂里哭喊着爸爸,鹤野努力地跟着骑士的步速。
可还没等他们真的顺着兰斯的路下到地面,金色英灵的王之财宝已经在当空展开。
“杂种,要不战而逃吗。”金色英灵丝毫不听从时臣的劝谏,六柄剑冲着兰斯洛特的背影直直刺去。
利刃刺透空气,传出压迫耳膜的尖响,兰斯洛特的视线从前方收回,他将手里的男孩向鹤野手里一送,转身一把接住飞速刺来的宝剑——
鹤野带着儿子狼狈地滚下屋顶,他也顾不上宅子里还有一个女孩——要不是老家伙将那女孩找来,他们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脏砚原本尚准备了一番说辞应对时臣这个傻瓜,就算兵戎相见他也有把握不输给这个年轻人。可当他见到随之而来的吉尔伽美什,方才意识到事情已是没有那么简单。
“远坂家主,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老魔术师的声音仍努力保持着平静。
就在他身后,更多数量的宝具被刺向兰斯洛特的方向,而因为兰斯洛特位置的变化,那些剑纷纷击中了洋房的称重部分——
古老的洋房开始崩塌,吉尔伽美什陷入被戏弄的愤怒,他的怒火熊熊燃烧着,待英雄王在绮礼的提醒下再低下头,血色的目光望着地上木乃伊似地魔术师。
这带着怒气的目光让脏砚心生不妙。邪恶的愿望是需要用血的惩罚来清洗的。
远坂时臣并不知道杀死间桐脏砚的方法,所以他选择摧毁间桐宅,摧毁那个虫仓,用碾压的方式摧毁一切间桐脏砚可能生存的方式。
洋房的墙壁在摇晃着,忽然一根巨梁崩塌下来,砸在偌大的虫仓地面。轰隆的响声撩起巨大的尘埃,地面被砸出深深的裂缝,积满的虫群或是被掉下的石块砸烂,或是顺着地面的缝隙落入地下,被镣铐拷着的小女孩还坐在虫堆中,她睁着茫然的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地看着这一切。
几个月以来,虫仓已经变成了禁锢樱的监狱。她曾在心中无数次希望姐姐和爸爸妈妈能带自己离开这里,可事实上根本没有。
就在她几乎已经忘记去如何“希望”的时候。
她发现这个阻挡着她的牢笼居然崩塌了。
樱大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切,从楼顶不停掉落的石块将这潮湿粘腻的地面砸得像是失去水分的龟裂土地,虫子们显然也感觉到了异样,窸窣着朝缝隙里四散躲去。
那些被脏砚存放在虫仓墙洞里养虫的尸体通通被砸得稀烂,樱爬进回转楼梯下面的一个洞口里——那是她手腕上的锁链所能拉伸的最长长度了,小女孩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
她开始哭泣起来,满室的灰尘呛得她咳个不停。
——爷爷的虫仓要塌了,爷爷会生气吗。
——可是小樱不想待在这……
——不想,不想,不想。
——可是……爷爷会让小樱走吗……
就在樱陷入哭泣的时候,一块巨石从她的头顶砸下来,女孩在尖叫中抱住头,巨大的响声过后,石板掉落在距离樱的身体只有四五公分的地方,另一端则正好搭在樱身边的阶梯上。
樱脱力地瘫坐在石板的黑影之下,无论是摇晃的地面还是碎裂的墙壁都让她感到害怕。
女孩的尖叫声惊扰了雁夜的睡眠,间桐家的洋房早已被脏砚改造成奇怪的结构,雁夜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被耳边巨大的轰隆声吓了一跳,而夹杂在那些崩塌的声音中的女孩的哭声,也通过房间奇怪的结构传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雁夜迟钝地从床上坐起来,他对点滴中微量的安眠药物毫不知情,坐在床上,他只感觉到地面在颤动。穿着一身雪白的病人服,青年垂着头,灰白的头发遮着他疑惑的眼睛。
间桐家的房子……这是要塌了?雁夜猜测着想,就在他想弄明白更多的时候,从墙壁的裂缝里再度传出女孩哭泣的声音。
雁夜皱了皱眉。
是……樱?
樱……在哭……
是樱在哭……
雁夜茫然地抬起头,他眨了眨眼睛,然后飞快拽出手背上插着的针管,从床上猛地扑下去。
吉尔伽美什的迁怒让他发疯,老魔术师的脑袋早已落了地,尸体被带有异能的宝具深插在地面,原本应该散去的虫影被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相比之下,更多的宝具则射向间桐宅邸。
“你疯了吗!”兰斯洛特愤怒地发问,他握着黄金英灵的宝具,最大程度想要阻挡袭来的刀剑,而他脚下的房屋已经摇摇欲坠,将要陷入彻底的崩塌。是兰斯洛特在间桐雁夜的药袋里加入了安眠药剂,他希望能在脏砚死后再将樱和雁夜带出来。因为只有解除了脏砚对雁夜生命的操控,他才能放心继续之后的事情。他怕雁夜被外面战斗的声音惊醒,会发生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