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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的女儿?详情请见本文第39章。.8

作者:柳穿鱼 当前章节:14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4

再说了,富察家小姐——那不就是傅恒的女儿、福康安他妹妹么!永瑆的小心肝一颤,内牛满面:那福康安天天缠着永明额(福康安:……冤枉……),爷还没找他算账呢,这要是做了他妹夫叫他一声大舅子……爷可比他大着两岁呢!爷的面子可往哪儿搁呀!

可是嘉贵妃眼里看到的自然多是富察家的身份地位——傅恒,当朝大学士,先孝贤皇后的亲弟弟,如今富察家族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傅恒家长子福灵安是多罗额驸,次子福隆安是和硕额驸,尚的正是最得皇上喜爱的四公主和嘉;三子福康安虽说是个庶出,可是也是在大福晋跟前儿当作亲儿子养大的,人才又特别出挑,很得皇上青眼……要是和他们家结了亲,不怕小儿子将来少了倚仗!就算坐皇位的是皇后的儿子又如何,我的儿子的地位动摇不了就成!

“……兹事体大……儿臣还得同皇额娘商量商量不是,毕竟十二弟也还未……”永瑆一心要为自己找借口开溜,然而嘉贵妃顿时不赞同了:“皇后娘娘说了,庆亲王自幼体弱多病,这婚事不急,放一放也很好。眼下就忙着你和你八哥的大事儿了,你还不足!”嘉贵妃一口气噎着险些儿没上来,长指甲死劲儿地攥着帕子欲哭无泪,简直恨铁不成钢了:儿啊,就算你现下不能理解为娘的一番苦心也没什么,等你把富察家的小姐娶过了门儿、安安稳稳抱几个大胖孙子,等上两年你自然慢慢就懂了;可是你和那皇后感情这么亲近是为哪般!!!

“……”永瑆内心挠墙中:体弱多病?!十二弟?开玩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回回布库的时候都大展威风,把爷收拾得五体投地服服帖帖的……啊不对,充其量也就是心服口服!

“那不是还有八哥么……”永瑆不情不愿嘟囔一句,嘉贵妃却是一怔,面上瞬间划过一丝尴尬似的神情,匆匆看了眼旁边的永璇。

永璇微笑着,一如既往,云淡风轻。

“咳,你八哥和人家年纪差得多了些,八字也不大相宜。”嘉贵妃轻咳两声,算是把这一桩揭过去了,“要同皇后娘娘商量就趁早去罢,问问清楚了额娘有没有骗你!永璇来,咱娘儿俩再来看看……”

……什么叫做母命难违又难为?

看永瑆灰溜溜夹着尾巴往坤宁宫一路流窜而去的背影就知道了咳咳~!

永璇仍是一副好脾气笑眯眯的样子,不过微微一垂头,似是不经意地避过了嘉贵妃探询的目光。

……也罢。

不过是娶女人。一个还是几个也没有什么分别,早晚都要成家,早晚都得有这么一天。不过接一个让额娘喜欢、能消停两日的女子回去,或温柔贤惠或娇蛮泼辣或沉默寡言或古板无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自己一样是不喜欢。

永璇的婚事,最后却是永珹出面,求了胤禩才算落定下来。

永珹这人一贯是个闷葫芦脾气,有什么都放在心里头,可他是当真对弟弟疼得很呢。尤其永璇不良于行,更是个倔强性子,向来最得他心疼,生怕未来的弟媳不够贤惠,一早就开始思量未来仪郡王福晋的人选了。

合适的人选不是没有,只是……永珹很不容易才开了这个口。

——只因对方女孩儿家里姓乌喇那拉氏,她的祖父也正是这一代乌喇那拉氏的族长,说起来还是先帝孝敬宪皇后的堂弟,跟当今皇后更是有脱不开的亲缘。

这女孩子门第又高,家风又好,教养是极严格的,一家几个姊妹都是全满洲里有名儿的美人儿不说,更是个个都以温柔娴静端庄大方出了名的。万一……永珹想着,皇后娘娘迟迟不给十二十三两个选定亲事,或许就是要等着这一家年纪小些的女儿长成了也未可知?须知一门是不能同时有两个皇子福晋的,而将来荣登大宝的说不好就是十二十三里头哪一个,皇后到底也是那一家的同族,自然先为自己家考量得多一些;而乌喇那拉氏全族上下也肯定不会介意再出一个皇后贵妃什么的撑撑家族场面。

可是永珹还是求见了胤禩,说是此处有一门合宜的亲事,想要为永璇说和说和。胤禩一想,不对呀,弟弟的亲事你做哥哥的竟然比嘉贵妃这做人额娘的还上心,不对劲儿得很。遂细细询问,果然永珹就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毫无隐瞒:反正也是要皇后娘娘首肯的,倒不如照实说了。

胤禩微笑了:“这有什么,既然那姑娘你觉着好,合适老八,皇额娘又做什么不应呢?明儿个乌喇那拉氏的老夫人递牌子进宫的时候,本宫自当问上一问。永璇是不小了,早早定下来也好。”嘉贵妃……既然您这额娘做得不大够格,爷还是仗着点宠爱权柄越俎代庖一回罢。

胤禛和胤禩都极喜欢永珹这孩子,因为他是打心眼儿里的实诚,一片赤子之心;永璇自然也是极好的,可不能委屈了他。

本来胤禩也不是没有想过,就给弘晖指定了乌喇那拉氏那一家最小的女儿,一来年岁品貌都相当,二来乌喇那拉氏足够识趣,出了两代皇后,却从来是低调行事踏实办差,不像那些个包衣妃子家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摆着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横行京里俨然成了一霸——当年的福家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么?

然而胤禛思虑良久,断然道:“一家富贵不可过三代,乌喇那拉氏出了两个皇后,足够了的。再说,弘晖自己……辈分其实不相当。”

“……”照你这么说,那要认真算起来,难不成咱们弘晖还得一辈子打光棍了?!胤禩狠狠鄙视他。

隔日在慈宁宫和太后说起这件事,太后微垂眼帘,思虑片刻,也是缓缓摇头:“皇上这话很对,一家富贵不可过三代,便是先孝敬皇太后在,也不会应了的。我们永璂永璟这样的好孩子,还愁日后没有贤惠的人儿么?”

……一家富贵不可过三代。

她乌喇那拉氏本也不算得大富大贵,她嫁了他几十年,却也从不曾为家人挣得半点好处;她的景娴更是嫁入皇家受尽了苦楚,到这里已经够了。

够了够了,天家情薄。愿我乌喇那拉氏的女儿,纵然嫁入帝王家,也再不做帝王妻妾,不去尝那孤清绝伦的旷古寂寞。

他生未卜此生休,只能为后辈细细打算了;而她的弘晖既然将来注定要上位,她就绝不会委屈他娶个不贤的女子,当然弘时也是一样——太后忽然以帕掩口,狠狠咳嗽起来。

胤禩一惊,而太后已经端了茶杯轻抿一口,硬是把咳嗽压了下去:“不妨事,想是昨儿个受了点风——到底还是上年纪了。”

“皇额娘身子一向健朗,还请您多多保重贵体……”见状,胤禩也就没说什么,迅速把话题转移到了永璇永瑆的婚事操办事宜上去。

事情定了,圣旨下了。这么一来,至少有四个人在这一夜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永明额看着满天星斗,忽而失笑:永瑆他,也要长大了呢……

有自己的家室。

有自己的责任。

而他,将会和他在一起,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康老爷子同失眠中。

永璇,永璇……是不是朕发觉得太晚,已经失了最好的先机?

……但是无论如何,朕都不会轻易放弃的!某康斗志熊熊燃烧,明儿一大早就上仪郡王府的门儿“道喜”去!

78、制造风波

【七十二】

阿里和卓一行人抵京之时,紫禁城上上下下正笼罩在一股奇异的氛围里。

有人心怀叵测,有人暗揣鬼胎,有人挖好了坑就等着人来跳,有人喝茶嗑瓜子儿作壁上观……咳咳,总之,所有人都做足了一派欢乐祥和的表象,弄得可怜的阿里和卓找不着北。

一定有哪里不对。

可是……偏偏又说不上来不对在哪里。

直到阿里和卓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车队、马队、旗队、乐队、骆驼队、美女队、卫队——一行车驾到了皇城门口——好了,阴谋的气息逼近了。早得了主子吩咐的守卫们齐刷刷将剑一横,拦下车驾,说话简直是用吼的,声如洪钟:“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唬得阿里和卓差点儿没一头从座位上栽下来。

这时,一旁陪同的礼部官员手拈长须,笑眯眯地出场了。

这位官员是谁呢?——咳咳,就是深得胤禛赏识并且提拔为礼部左侍郎的……纪晓岚同志。

纪晓岚不愧为胤禛深度思考着重选拔出来担此大任的优秀人才,当真是尽职敬业得很——心中默念三遍“皇上说了涨俸银”,就非常淡定煞有介事地开始照着事先编好的戏本子背台词:“此乃回疆阿里和卓并含香公主的车驾,进京觐见圣上,尔等为何不速速放行?”

守卫之一板着一张严正的脸:“皇城重地,岂是谁想进都能进的么?!回疆和卓与公主尽可以放行,其余人等不得入城!”

“……”阿里和卓茫然而焦急地等在一旁看着纪晓岚同那守卫交涉,全然不知眼前乃是一出排演多次唱做俱佳的好戏。此时听闻守卫不肯放行,他顿时就不乐意了,插言道:“为表示我回疆对大清的友善,我回部特意准备了一支舞蹈献给皇上作为礼物,车队中并没有闲杂人等,而是我阿里带来的舞者……”

守卫冷哼一声:“舞者?举凡舞者,不外乎是些曼妙女子,可回部的舞者却尽是些精壮莽汉?!若是有心怀不轨之人混迹其中,出了什么事体,谁又担当得起这个罪名!”

“……”阿里和卓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干瞪着眼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而纪晓岚又在一旁同那守卫低声地唧唧歪歪一番,貌似焦急(——喂,你说皇上到底会给涨多少俸银? ——哎?上头交代的是办好了差事,自有前途无量啊……),最后无奈地回头看着自己,深怀歉意道:“这……,实是我中原与回疆民风差异甚巨,还请阿里和卓谅解……”

言下之意,阿里和卓,您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家好商量罢。

“……”阿里和卓深觉被拂了面子,真是又气又恼;可是有什么办法?这里是大清,是人家的地盘儿!  

调解无法,最后阿里和卓只好挑出四名侍卫和含香的两个贴身侍女维娜和吉娜一起带进城去,其他人都和那张扬过分的排场一起留在了城外。这一下,阿里和卓才真是欲哭无泪垂头丧气,无论如何也兴头不起来了。偏偏还又有个特别上道儿的纪晓岚在一旁,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劝慰开解,让他想装一回宽宏大量把这件丢尽颜面的事儿轻松揭过都不行!

见到驿馆的时候,阿里和卓满脸都写着“解脱”二字,就只差没热泪盈眶地扑上去了……

那厢纪晓岚超额完成任务,拍拍衣裳心满意足地踅回去交差:皇上真是英明神武,好一个下马威啊!不过自然也有我老纪办差得力的功劳……啊哈哈哈~

吸取了上次召见巴勒奔和塞娅的经验教训,为免阿里和卓有样学样地直接在大朝会上给他女儿找起了婆家来,胤禛果断拍板:永瑢!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驿馆见客!

……身在礼部的以迎客见客接客为本职工作的永瑢辛酸地抹下一把男儿泪:臣接旨……

可是臣可不可以抗旨啊啊啊啊!!!

某皇帝喝着皇后娘娘亲手烹制的爱心茶水老神在在地用眼神表示:不能。

……永瑢小媳妇含泪败退——回到府邸!整顿衣裳!雄赳赳!气昂昂!被皇阿玛欺压了的这口气哟,待爷到了驿馆找上阿里和卓的门儿,就依样画葫芦给他欺压回来!

瞧,爷真是纯孝啊!爷不去欺压(是不敢欺压也欺压不了吧喂)皇阿玛,爷这么一转移对象,还能顺便替他老人家分忧呢!

被欺压的永瑢转移目标行反欺压之事的后果之一么——当晚他家福晋就大展雌威了:“跑到回疆和卓的驿馆?还一呆就是两个时辰?!你说!你是不是盯着那个什么香公主看傻了连时辰都忘了?!”

……永瑢:爷真冤枉……太座在上,日月明鉴,爷哪有那个胆!!!

而那后果之二么,就是阿里和卓明显乖觉了不少,这一点从三日后的宫宴上就能看出来了。

胤禛在宫中设宴相邀,阿里和卓就非常低调地只带了两个侍卫轻装上阵——咳,当然,含香还是得严妆以待的。他这个漂亮的女儿啊……说不定就真的成了贵不可言的贵人呢!

……可是,这么一来,不少妃嫔王妃命妇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了:那回族女子穿的是什么东西?!轻飘飘的白纱,遮不遮得住什么曼妙风光不说,就说那颜色吧,啊,去参加葬礼都够格了!不就是生来体有异香么,也被捧得什么稀罕宝贝似的!还有那一堆走起来叮叮当当乱响的首饰哟……好看是好看,可是像什么话!成什么体统!外头花街柳巷的妓子都没这么明目张胆穿着暴露勾引男人的!可是顶上皇后也瞧着呢,皇后都没发话,哪轮的着她们来多嘴?于是一个个心不甘情不愿地,憋了一肚子的气也只能再咽回去。

胤禩是在瞧着含香没错。

第一眼,他就觉得这诚然是个傻女子——在满堂身份比她不知高多少的女人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高岭之花神圣不可侵犯似的矜贵模样,试问这里又有几个会给她好脸色瞧的?没上赶着给她下套子就不错的了!这世上可从来都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子……

一旁胤禛的脸色却也不好看了,仗着没人敢抬起头来直犯圣颜,他抬手在胤禩手上轻轻一抚——吴书来公公的廛柄禁不住抖了抖——,压低了声音,语带酸意:“有那么好看吗?”

……胤禩一愣,忽然莞尔,又笑又叹,只得反手握了下胤禛的手。

这人哪,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成?到老了怕不就是个老顽童了!

胤禛被胤禩这一回握顺毛顺得很是舒爽,简直是通体舒泰妙不可言,神态不由得缓和下来。这时阿里和卓已经走到近前了,服服帖帖跪下行礼:“臣阿里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不过……

他身后的含香公主……却并未行跪拜大礼。

一时间满堂责备鄙夷的眼神都聚集在含香身上,胤禛胤禩却不以为意似的,只不过唇角微微挂了一点冷笑。胤禛语气依旧很是和缓,道:“平身罢。”

“谢皇上!”阿里和卓站起身来,看了眼身后的女儿,退后一步将她带上来:“这是小女含香。”

含香依旧低着头,双手交叉在胸前,行了一个回族礼:“含香拜见皇上。”

真是不懂规矩……胤禛平生最不耐的就是不懂规矩的女子,本就对这含香没什么好感,现下就更是不屑了,轻轻唔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阿里和卓觉得女儿太不懂事,又或是小女儿家害羞使然,遂暗暗示意含香抬起头来。

含香不情不愿地抬起头——这可就愣了一下。

她听人说过,大清的皇帝可不年轻了,甚至跟自己父亲的年纪差不多大;对这样一个年纪堪比自己父亲的男子,年轻貌美又平素自视甚高的含香自然是没有抱着什么美好憧憬的。

然而胤禛——虽然一眼能看出来绝不年轻了,可也并不显老态,尤其一双深邃的眼眸更是熠若寒星。五官说不得多么英俊,却绝对富有一个成熟男子的魅力,一身凛然贵气更非蒙丹这样青春热血的毛头小子可比。

……真主安拉在上,虽然大清的皇帝是不可多得的出色男子,然而含香的心里也永远只有蒙丹一人!含香默默在心底祷告。

再看他身旁坐着的女子、那母仪天下的皇后,含香可就是又羡又妒了。乌喇那拉氏景娴的眉眼本就是艳丽极致,号称满洲第一美人,只是平素性情太过刻板没什么生动表情,生生浪费了一张美人的脸。可是胤禩他不一样啊,这位爷向来是微笑待人如沐春风的,于是容颜美甚,气度雍容华贵又是浑然天成,风韵绝佳又毫不做作,举手投足里一丝一毫的细微神情都是恰到好处,更是冠压群芳,将满座珠翠都比作了庸脂俗粉。

这下连含香也不敢造次,乖乖低了头,跟着阿里和卓在席位上落座。威严地环视四座之后,胤禛淡淡颔首示意,于是吴书来公公传旨——开宴!

宴定九白宴的例制。头道丽人献茗是熬乳茶,干果、蜜饯、饽饽、酱菜各四品;御菜却是金蟾玉鲍,看起来甚好,胤禛眼神示意,让吴书来给胤禩派了一例。

然而有些人是不肯安安分分吃菜的——本来这宴会也不是为了老老实实动筷子的。阿里和卓瞅了个空子,忽然道:“多谢皇帝陛下这样丰盛的宴席,这样热情的款待!为表我回部的敬意,若蒙皇上不弃,我阿里就把这个女儿献给皇上了!”

……不敢说是语惊四座,可是众人手里的筷子诚然都停了那么一下。含香脸色煞白,低头不语,可是整个人却颤抖起来。

太子爷为了瞧这出好戏,硬是带着逐渐沉重起来的身子到场赴宴——虽然面上还是一派端庄娴雅,可肚子里早就笑翻了天:这场子搅得好!哎哟老四,这老八还没生气呢,你变什么脸哪?

胤禛只觉得额角青筋又微微跳起来,这还没完了……爷非常嫌弃行不行?吴书来,还不快动手?!

而胤禩看也不看他,淡定地微扬下巴——嗯,这道酥炸金糕弘晖定然爱吃,来人!给荣亲王端过去!

于是在阿里和卓眼里,皇帝陛下带着一点笑意正斟酌着要开口的时候——外面忽然喧嚷起来,还夹杂着跑步声、叫骂声、武器碰撞声:

“有刺客!”

“别惊扰了圣驾!”

“抓住了,好!拿下他!”

一番闹腾之后,胤禛沉声道:“带进来!”

于是有志青年御前侍卫福康安押着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捆着手脚堵了嘴的人进殿,跪下行礼道:“启禀皇上,刺客已尽数擒拿!”

……其实正直善良的福康安小同志内心正在默默纠结:把几个已经关了几天受了刑罚的人捆起来,为了演一场戏又装模作样打上一顿……实在不大像英雄所为啊!呃,不过,这是皇上的吩咐……最终,一颗耿耿忠心还是轻而易举压倒了福康安心里最后一点点愧疚。

胤禛微微颔首:“做得好,赏!”

而当阿里和卓出于好奇向那刺客们望去的时候——却险些惊呼出声,他身侧的含香更是向后一倒,几乎晕厥过去。  

那个被掼在最前头的刺客——就算被打得面目全非,可那不是蒙丹又是谁!

79、平息风波

【七十三】

“看这刺客的长相,倒不像是中原人氏。”胤禛轻轻哼笑一声,看着脸色大变的阿里和卓,“倒是有几分像是回疆来的……怎么,阿里和卓认识?”

阿里和卓冷汗如雨,刚要否认,就听一旁的含香悲痛地用回语高呼一声:“蒙丹,我的蒙丹!”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冲向阶下被捆绑的蒙丹,速度快得让阿里和卓根本来不及拦住她。

……完了,什么都完了……阿里和卓跌坐在座位上,一时间万念俱灰。

胤禛冷笑——阿里和卓,你该感谢你女儿没有用汉话喊出来,不然整个回疆的脸面都得丢个干净!

“蒙丹,蒙丹,你睁开眼看着我,我是含香啊!蒙丹,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傻!”含香扑上前去,直接把目瞪口呆的福康安推到了一边,抱着昏迷中的蒙丹就开始哭喊——哦不,哭嚎。

胤禩默默挑了下眉角——幸好没把敏慧抱来,不然孩子一准儿被这女人吓着了。

此时满堂或震惊或鄙夷的眼光都在含香身上打转儿,含香自己却全然不觉似的,抱着蒙丹哭了一通,见怀里的爱人却分毫没有醒转的迹象,遂鼓足勇气,毅然抬头看着胤禛:“大清的皇帝陛下,想必您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没错!这个所谓的‘刺客’就是我含香的爱人!我知道,我的父亲是为了整个部族,要把我献给你讨你的欢心;既然我来了,我也就准备服从我的父亲,把我自己献给你!可是,我管不了我的心,你也管不了我的心,我心里只有蒙丹一个人!我早已把生死都看透了,我和蒙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生死死都在一起!我也不在乎你如何处置我,只要你高抬贵手放过了回部,放过我的亲人们!”

“……”胤禩的眼神:瞧,人家要向你献身呢。

“……”胤禛的表情:呸,朕哪里会稀罕她?!

……且不表殿内众人的各色神情感观,看着含香一脸壮烈的视死如归的神情,胤禛唯有无语而已。他冷了脸,说话的声音是一抓一大把冰碴子:“阿里和卓,你这个女儿教得可真是好啊。”

“……皇、皇上!”瘫软在一边的阿里和卓扎挣着,连滚带爬爬到丹陛下,惊慌失措地叩头不止:“皇上,是阿里教导无方,是阿里的过错!还请皇上念在小女年幼无知原谅了她吧,她是被那个蒙丹诱骗,迷了心窍啊!”

“不,父亲,你不要这么说,不要侮辱了我的爱情!”含香转向阿里和卓,大声用回语抗议。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福康安得了胤禛示意,迅速上前出手如电封住了她的哑穴,让她根本什么也说不出来。

很好,真的很好……胤禩淡淡扬起唇角,开了口:“阿里和卓此言差矣,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看这对小情人爱得死去活来的模样,你又何妨成全了他们呢?本宫倒是瞧着有点意思,人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今儿个本宫就做主成全了他两个,皇上以为如何?”

……哎?

皇后娘娘今天这是怎么了呀怎么了……!平素最重规矩的皇后娘娘居然要亲自成全这对……座上众人一时都傻在了那里。

胤禛略一挑眉,笑意都深深藏在了眼里:“皇后所言有理,不妨就成全了他们。阿里和卓,你看如何?”

阿里和卓头上汗珠连连:“皇上,这……这……”

“不过,”胤禩话锋一转,“含香公主,你方才可是说,愿与这个什么蒙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含香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胤禩笑得那叫一个温柔可亲:“如此甚好。富察侍卫,你来说一说,这刺客按律当如何处置?”

福康安当下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答道:“回皇后娘娘话,刺杀皇室宗亲未遂者,捉住刺客并同党,押入重牢听候发落;待查明案情,证实情节,轻者秋后问斩,三族流放边疆;重者祸灭九族,凌迟处死。”

“嗯,很好,含香公主,你可听明白了?如今这蒙丹有难,那你便同他一起担当去罢。”胤禩唇角弯起,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皇上,您看呢?”

“唔,就这么办罢。”胤禛面上端庄严肃下了旨,下面轻轻碰一下胤禩的衣袖:你倒是会做人情得很。

胤禩忽然心血来潮,微笑地接了一句:“富察侍卫,把人押过去的时候交代一声,可别忘了把含香公主和她的夫君关得近一点儿,人家新婚燕尔的,分开太久也不好。”

……太子殿下和咱们九爷同时以帕掩口,掩去了一个会心的笑容。

……胤禛的眼神:果然还是你最会来事儿……

胤禩斜他一眼,似笑非笑,唇角轻轻吐出几个细不可闻的字:“倒也是,不都说小别胜新婚么,咱们也……”

某皇帝马上正襟危坐:朕在看阿里和卓,没错阿里和卓!

胤禩淡定地扫视全场,笑容分毫不改。胤禛立刻接上去唱白脸:“如何,阿里和卓?今儿个就只得是你上刑部走一趟,帮着诸卿家把这蒙丹的事儿查个清楚。万一是个株连九族的大罪,朕只怕你回部还担当不起!”

阿里和卓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拖了下去,却也只有叩首谢恩的份儿——现在比起来,自然还是自己的部族重要,这个不知好歹、为全族上下招来祸患的任性女儿哟……!只得忍痛放弃了……

胤禩微微颔首示意,于是吴书来把廛尾一挥,高声道:“饽饽二品,大救驾,莲花卷——”

众人心领神会:咱们该吃吃,该喝喝,各人自扫门前雪,谁管他皇上皇后高兴整治谁呵!

含香和蒙丹被人非常“体贴”地破例安排进了两个相对的牢房,每日里隔着铁栅栏泪眼相望,拼命伸出手去想要紧紧相握,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怎么也够不到彼此的指尖;天牢是什么地方?冬天能把你骨头都冻住,夏天你就成了蚊虫们的一顿饕餮盛宴,春秋天可就是双管齐下了。两个打小养尊处优的人被虫蚁叮咬得苦不堪言,身上就没有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最痛苦的就是吃牢饭,尽管米也不馊菜也不烂,可是两个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女又怎么咽得下这粗陋东西?蒙丹还稍微好一点,身娇肉贵的含香可就是半点也受不住了,每每以泪洗面。刚来的时候还赌气不吃,可是不吃又能如何?没有人怜惜她花容玉貌饱受摧残,不吃这东西,就只能饿着肚子!

这儿的风,比大漠的风还要凛冽!这儿的人,比父亲的手下还要冷血残忍!这儿的苦,比不能相见不能相聚不能长相守的苦还要令人痛恨!

最悲惨的还不是这些。含香生得实在貌美,身上的体香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又是被关在男监,且不说周围牢房那些男人饥渴的眼光,让她做什么私密事情都得含着泪偷偷摸摸犹豫个好半天;更有那些卒子,虽碍于法令严苛不敢行过分之举,可是趁着送饭收碗什么的机会,言语调戏一下或者直接伸手揩把油的,却是半点不含糊。含香挣扎过,哭喊过,有什么用?!那些人大笑着,该说照说,该摸照摸,周围牢房的犯人说不定还要起个哄什么的。而蒙丹目眦欲裂,冲着那些人把最难听的话都骂尽了,可是也不过换来一顿拳打脚踢罢了。曾经傲人的武功,如今却没有半点用处,连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任人欺侮,这对一个自视甚高的男人而言该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爱情,爱情,那是什么?哪里还有爱情呢,哪里还有人记得爱情这东西呢?

……没有饱受这些苦楚的聪明人们,他们记得。

胤祯坐在床上,看着旁边榻上熟睡的胤祥,不知不觉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晌午。

还别说,胤祥这辈子长得跟上辈子挺有几分像呢,眉眼淡淡的,可是英气不减;嘴唇微有点厚,骂起人来却是半点不含糊。

昨天……他陪着他,在弘昼弘瞻的带领下去了趟怡亲王府,看望弘晓他们。两两相对却不敢坦诚自己的身份,弘晓年纪大了,病得正厉害,整个太医院都没有好法子。八成也就像胤祥自己当年,明知着垮了熬干了油尽灯枯,还只是一味拿珍奇药材吊着。当时胤祥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故作童稚状打趣逗乐,总算见着弘晓面上一点笑模样;可是一出裕亲王府的门儿上了马车,胤祥就失了控,当下抱着自己就失声痛哭,弘昼他们手忙脚乱劝了半天都没用,口里喃喃地一直喊着“甘珠尔”,那是弘晓的乳名。

……他无措地看着胤祥痛哭流涕,也是平生第一次看见他哭得这么着。然后不知怎么的,眼眶一热,心疼得抽成了一团去。

那时他自嘲地想,老十三,你什么时候也能这么着为了爷哭一回?

记忆里,他和胤祥就没有过安安生生和平共处的时候。小时候争糕点争玩物争皇父的一句褒奖,长大了争权势争恩宠争四哥的一个微笑,到头来说白了就是争一口气,一口谁也咽不下的气。

——可惜那个时候,怎么就是想不通。

同样,那个时候,怎么就是没有发现,为什么自己针锋相对的只是胤祥,为什么自己看不顺眼的都是胤祥,为什么自己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还是他胤祥……行了,不用说了,两个人一模一样的迟钝透顶,直等到听说他过身了……在庭院里傻乎乎坐了一夜,忽然就意识到,那个跟自己打架陪自己喝酒和自己畅快淋漓相对互骂的可以片刻间放下一切交付真性情的那个人——他不在了。

……白活了,这么多年都是白活了。胤祯紧紧捂着心口,瞪着不远处毫不知情安然睡着的胤祥,简直要咬牙切齿——怎么怎么怎么怎么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就还只是放不下这一个人!

老十三啊老十三,你要知道了我这一番说不得的心思……怕是咱们连抬杠干架的份儿都没有了吧?

自嘲地苦笑一声,胤祯跳下床,拿了个绣枕狠狠掼到胤祥脸上:“还真睡死了?!”

“……”被他这猛然而突兀的一下惊醒的胤祥默默睁眼,起身,揉一揉隐隐作痛的脸,怒视胤祯,心里却在叹气:老十四,你怎么就是学不乖,一天天的就只知道招惹爷……!你别看了行不行?!你再看,爷可就忍不住了哇……

胤祥的开窍,是因为……咳……众位哥哥和子侄的模范作用。

二哥和大哥相爱相杀了?!

四哥和八哥娃都抱上了?!

九哥和十哥那甜蜜蜜的强大气场又是为哪般啊为哪般!!!

……不对,九哥和十哥从前关系就好得很,可是大哥二哥、四哥八哥……这夙敌抱成双恩恩爱爱的是怎么一回事情!

说到夙敌……胤祥非常疑惑地想,爷和老十四不也算得上一个夙敌?可是爷和老十四的关系就……哎,不对!非常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这样,迟钝的小十三儿在自家哥哥们的前鉴之下,终于——开窍了。

80 逝者已矣

【七十四】

好了,最近基本上没什么事儿了……胤禛带着胤禩和小女儿,转头就又去了圆明园住着,大手一挥,把个等候教导的弘晖扔给了十三十四——做叔叔的,怎么说不得给侄子立个好榜样不是?

……弘晖大眼睛眨巴眨巴,亮晶晶水汪汪很是期待地看着胤祥胤祯:“十三叔,十四叔,咱们今儿个学哪本书?”

……孩子你要不要这么勤奋啊!想偷个懒放个假以及顺便培养培养感情的某两只内牛对望。

咳,小弘晖为毛这么勤奋呢?……因为咱们英明神武的四爷在很多年前就曾经对着弘晖苦口婆心教导曰:“弘晖,你看,阿玛是不是很厉害?”

对父亲满怀孺慕的小弘晖猛点头。

“为什么阿玛很厉害呢?因为阿玛是皇帝,做了皇帝就能号令天下,让别人不敢不听你的。”某四循循善诱。

弘晖继续点头。

于是某四笑眯眯亮出身后一天坑等着儿子跳:“所以弘晖要多加努力,让自己越来越强,这样将来才能压过别人,明白了么?”

弘晖握拳:“儿子明白!”

“……”一旁的八爷默默:这种教育方式真的没有问题么……!!!

弘晖小盆友向着一个合格君王的方向坚持不懈努力中,某两只为老不尊的叔叔却忙着……呃,都说是为老不尊了,那还能是干嘛?

不就是一会儿你偷偷看看我一会儿我再偷偷看看你呗= =~

胤祥心里琢磨上了:老十四又生气了?可爷今儿个也没做什么啊……

胤祯心里更是别扭:老十三你一会儿瞧爷一眼是到底想要干什么!爷脸上又没开花!

……于是……事件结果,就是过不多会儿俩人就又得吵上一架,或者顺便还动动手过过招什么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欢喜冤家啊,小弘晖偶尔从书本上抬头看看两位叔叔,在心底学着自家阿玛的派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额娘,额娘!”没有旁人的时候,小弘晖那张少年老成的面皮可就挂不住了,赖到乌喇那拉氏怀里一个劲儿的撒娇。

“哎呀,哎呀,多大的人了,还只是长不大!”乌喇那拉氏宠溺地在儿子额上点了一指头,端过一边的点心盒子来,酥香满颊的豌豆黄儿立刻吸引了弘晖的大半注意力,笑着把点心捧到手里,吃得见牙不见眼。

“功课还好?你十三叔有没有说什么,可别都一味宠着你!”乌喇那拉氏一面抚摩儿子的头顶,一面问道。

“当然很好了,弘晖将来一定也很能干!”某人当即得意洋洋开始向额娘讲述自己多次被褒奖的事情,他也知道,乌喇那拉氏是高兴看见他这样子的。“弘晖以后会像阿玛一样,比阿玛还要厉害!”

乌喇那拉氏正微笑着想说些什么,却忽然一阵心悸,突如其来措不及防,整个人忽然软了一软,差点儿没跌倒在地上。

“额娘,您怎么了?”弘晖立刻紧张地站起身,小手抓住她一只手,“要不要传太医来……”

“没什么,今儿个才请的平安脉,就你瞎操心。”乌喇那拉氏笑骂一句,“近来忙着永璇永瑆的婚事呢,多少有些乏,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过是忙来忙去……有些焦头烂额罢了。太医也说是累出来的,歇一歇就会好了。

永璇永瑆的亲事已经定了,仪郡王嫡福晋乌喇那拉氏,皇后的远房侄女儿;成郡王嫡福晋富察氏,傅恒家最小的闺女儿。为此福康安还很有些不开心,自己疼着宠着的小妹妹要嫁给自己好兄弟的心头好,这叫什么事儿啊……!为此他是各种纠结,纠结到甚至不由自主想要躲着永明额些。

各种纠结之后,福康安小童鞋终于默默淡定了:管他呢,自己家的事情自己家内部解决,只要别委屈了我家妹子就一切好说!

没法淡定的……是老康。

眼看着永璇就要成亲,喜事都已经张罗上了,可是天可怜见,自己这满腔爱恋,还空荡荡没个着落呢!

永璇待他,倒也并不十分疏远,只是也不亲近,活像打太极似的一来一去,想说的话都只有咽回在肚里;再不就是本来鼓足了勇气想要开口,可是被永璇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这么一瞥,顿时……就莫名其妙地,颓了。

……天底下还有比表白更令人为难的事么!么么么!!!康老爷子内心极度抓狂中。

那个颓废,那个伤感……都说酒壮怂人胆,还说借酒消尽万古愁……从来不会软弱地向命运低头的康熙终于也软弱了这么一回,喝酒!

小风冷飕飕的,某康的内心更是瓦凉瓦凉。

……忽然,忽然多希望能有个人,叫一声自己的名字……叫自己一声,玄烨。

小的时候,皇父额娘皇额娘皇玛嬷会这么叫,兄弟们也这么叫;继了位的时候,没了皇父额娘,曾经的兄弟如今成了恭恭敬敬的臣子,陪在身边俯瞰天下的就只有祖母;娶了亲的时候,闺房里赫舍里偶尔低了头轻轻柔柔唤上这么一句,娇颜酡红的模样;然而她难产去世了,两位继皇后都没有这么叫过他;再后来皇祖母、皇额娘先后去世,就……再也没人这么喊了。

爱新觉罗玄烨,这个名字如今听起来简直是冷冰冰的陌生了。

千古一帝爱新觉罗·玄烨——杀鳌拜,平三藩,收台湾,灭葛尔丹……一生功过述说不尽,如今想来再多风光却没有人陪伴,却又是怎一番高处不胜寒。

“大半夜的,这是谁啊……”仪郡王府的守门人打着哈欠一拉门,立刻吓了一跳:“小的见过循郡王!”心下嘀咕,这位王爷最近往咱们王府跑得可真够勤快的,都快让府里下人们认个脸儿熟啦……

“嗯,你家王爷在?”某康被风一吹,酒意有些上来了,遂顺水推舟,借酒装醉中。

“在,在!王爷片刻之前才从书房出来,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步子有点沉重,身子有点晃悠。这夜色多好啊,黑漆漆罩顶而下遮天蔽日,什么都可以掩藏起来不必□裸暴露在人前,让所有的丑恶与龌龊都暗暗蛰伏着,能多藏一刻是一刻罢……

然而这条看似漫长的路,终于还是走到了头。

永璇就站在那里。

白衣纤素,身姿笔挺,像是才沐浴过似的,衣服松松散散系在身上,看上去数不尽的蕴藉风流。见他来了,眉一挑,有些讶然似的,随即微微笑开:“三哥怎么这时候过来?”

下人们都退下了,此时此刻,周遭没有旁的人。

喉咙到左心口的位置忽然就“腾”地燃起一把火来,顺着烧下去带起腹中一阵干裂似的痛楚。他走上前去,步伐有一点刻意的踉跄,只当自己是醉得彻底——伸出手去,一把抱住。

把永璇死死扣在怀里。

怀里的身子僵硬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趁着还没有遭到任何反抗,他直接凑了上去,抵在永璇耳边,声音带了丝无可奈何似的自嘲:

“永璇……我喜欢你。”

……!!!

那一瞬,永璇在康熙的怀里傻得彻底。

“你醉了!”不满于这人身上冲天的酒气,更带着一丝微微的心慌,永璇冷静的面具一瞬间崩裂,手忙脚乱要挣出他的束缚。

“我……”康熙还来不及说什么辩解,忽然脸色就变了。

远处——依稀是皇宫的方向,传来阵阵钟声……

一声,又一声,是哀乐的前兆,是报丧的讯号。

“皇太后殡天了——”

“皇太后殡天了——”

到底……还是,老了啊。寿尽而终。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乌喇那拉氏撒手人寰,带着对弘晖的无限眷念和一腔叹惋。

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而绣筐里还有一只小小的万福荷包,做了一半,用满文绣着一个“晖”字。

弘晖怔怔地捏着这只未完工的荷包,一时如木雕泥塑。

胤禛胤禩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一向欢乐可爱的开朗宝宝弘晖扑倒在冰冷的金阶上,痛哭失声:“额娘,额娘……”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的是……震惊。

皇太后的丧仪很是隆重,哀恸的气氛沉沉压在紫禁城上空。

而胤禛胤禩看着弘晖,更是不知该怎么安抚。

对于乌喇那拉氏,胤禛的感情颇为复杂——尽管并没有爱恋,但终归是风风雨雨几十年的枕边人,又是弘晖的生母……看着儿子一夜之间就憔悴颓丧下来的小脸,他不是不心疼的。

可是,当弘晖的悲伤渐渐演变成水米不进茶饭不思的抑郁难解时,胤禛不得不狠下心来教训他:

“弘晖!逝者已矣,难道你还要消沉一辈子不成!你额娘她最希望看到你长大成人有出息,你怎么舍得让她失望!”

弘晖抬眼看着胤禛,泪水盈眶,慢慢地,点了下头。

——从这一刻起。他再不能做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他……要循着这条定好了的路走下去,他会努力成为大清的下一任君王,一个圣明之主……

所以,他再不能软弱,也再没有人提供给他一个温软可靠的胸怀让他肆无忌惮地任性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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