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瞬间,恐帝所在的地方,就爆出了飞溅的血花和狂烈的暴风,将周围的一切撕碎。
“只派出这样的家伙,就想杀死我吗?迦度。”
一直将自己隐藏在王帐帘幕中的恐帝终于露出了真容,一身黑暗深沉的压迫气息扑向唯一在暴风中丝毫没有动摇的迦度,从二十年起,他的外貌就停留在四十岁的模样,为了掩盖这个异常,恐帝不止在夏库国内大张旗鼓的神话自身,还渐渐减少了出现在人前的次数,到现在就连夏库的王家祭司们都没有见到恐帝真容的机会。
“当然不。”
迦度似乎对来自恐帝的强大气势毫无所动,平静的说:“这只是我对您灭我一族给的回报之一而已。”
他的话音刚落,恐帝的身后就出现了四个黑暗诡异的身影。
黑暗这时也完全笼罩了大地,平坦的平原上,却隆起一个个巨大的山坡,每个坡地上,都是一张人类的面孔。
接着每张脸都张开了双眼和嘴唇,哀嚎起来。
这片在黑暗中天地都变得混沌不清的平原,一时成了可怕的鬼域。
但是那些巨大刺耳的哀嚎声却是冲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恐帝,和格里菲斯。
地面下伸出了死者惨白腐烂的手臂,抓挠撕扯着周围的一切活物,不论是夏库人还是米特兰人,都是一片混乱。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
里基特挥剑打散周围的手臂,眼看着就要被困死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斧头降下,拍碎了聚拢过来的死尸。
“比宾!”
里基特招呼了找过来的比宾一声,就靠在他身边,往格里菲斯所在的地方前进——越接近格里菲斯,聚拢的死尸就更多,它们不再是仅仅从地下伸出双手,甚至已经爬出了半个身体,向着格里菲斯的方向前进。
许多惊惶的士兵从它们身边逃开——它们似乎也不怎么在意这些逃散的活人,一心一意向着一个方向前进。
格里菲斯所在的方向。
比宾和里基特互相看了一眼,破开道路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他们鹰之团的主将是格里菲斯啊!
没有丢下主将逃跑的道理。
格里菲斯正狼狈的躲过一个腐尸的手臂。
他的战马在一开始就被那些突然从地底冒出的手臂撕碎,越来越多这样的东西聚集在他周围,似乎天上地下,牢牢围住了他,不让他逃离。
他的长剑已经满是鲜血和碎肉,剑刃都有些迟钝了。
但是包围着他的东西却从没减少过。
即使在这样绝望的境地,他的眼中也没有一丝放弃的意思,目光灼然的应对着每一次攻击。
一道血雨从上方劈头盖脸而下,同时也在死尸们的围困中打开了一道缺口。
打开缺口的,缠绕着黑色火焰的剑就停留在格里菲斯面前,格里菲斯顺着剑身,看到了剑的主人。
他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那是个穿着盔甲骑着骷髅马的骷髅骑士——头颅上原本是眼睛的地方,仅余空洞的眼眶,里面却闪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和围上来的死尸一样,都不是人类。
“霸王之卵的拥有者。”骷髅骑士的声音低沉冷漠:“逃吧,否则你会死在这里。”
“逃吧。”左德张开了翅膀,向面前这两个弱小的人类龇牙——恐吓这种活计怎么就分到他身上了呢?他更愿意去和恐帝单挑……
“否则你们会死在这里。”
里基特和比宾都面色发白,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恐怖怪物挡在他们去格里菲斯那里的道路上,对方身上的恐怖气势,让他们明白自己不会是对方的对手。
但是……
比宾最先出手,手里的斧头飞旋着斩向左德。
“嘿……嘿嘿嘿……你们选择战斗吗?我很满意,太满意了——”
左德大笑着用巨大的马刀格开比宾的斧头,强悍的力道甚至没有一丝停顿的击向了比宾和里基特两个人。
夏库斩马刀厚实的刀背在两个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就重重拍到他们身上,两人甚至被拍飞了几步远,但还没落地之前,就被周围的黑暗吞没。
被挑起战意的左德发出一声懊恼的怒吼,刀刃挥向四周混沌的空间,只换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你可以离开了。”
亚力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在这黑暗混沌的空间里回荡,甚至让左德也感觉到微微的寒意。
这个家伙……比之前那次见面后,变强了更多啊。
制造出笼罩米特兰和夏库几万军队这样巨大的幻境,就连精于幻术的使徒也不一定能做到。
现在这个家伙的力量……可以和神之手一较高下吗?
左德张开了翅膀,正打循着另一个老朋友的气息过去见一见那位未来的第五位神之手,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马嘶,随后骷髅骑士骑着马破开黑暗,凌空来到了左德面前。
“马上离开这里。”
骷髅骑士的声音里难得的带上了一些急切。
“霸王之卵的主人走了?”左德有些失望的问。
骷髅骑士拉开挡在身前的披风,露出了在马背上昏迷着的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一出现,四周黑暗中涌动的恶念和杀意就想找到了宣泄处似的,凶猛的扑了过来。
“就像他说的一样,好像失控了。”
骷髅骑士重新用自己的披风隔绝了格里菲斯的气息。
“他是引来神之手的重要诱饵,不能死在这里。”
现在骷髅骑士对左德说的话,也是一切开始之前,亚力对骷髅骑士说的话。
“如果恐帝像你说的一样,对神之手抱有对抗的意思,那为什么不让他成为我们的盟友呢?”
骷髅骑士对亚力一定要将夏库皇帝置之死地这件事十分疑惑。
“因为他是使徒。”
亚力冷漠的说。
“他不像左德,他是夏库的皇帝,所做的一切都难免会被神之手察觉,而且……”
亚力伸出了手,黑暗就像被吸引一样聚集在他的手心凝聚。
“恐帝也是让我成为现在这个模样的罪魁祸首之一,放过他,不就让我的复仇不再完美了吗?”
骷髅骑士沉默了片刻,才说:“……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亚力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是的。”
“……同样不再是人类,也同样追寻着复仇之路的你,应该是最理解我的人,对吧?”
“所以,帮我做一件事吧……把格里菲斯带出我造出的幻境,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或许会失控到——杀死他。”
现在的亚历山大-贝利斯已经不是人类了。
骷髅骑士再一次斩开嗅到格里菲斯气息而涌上来的黑暗,空洞的双眼里闪烁着不定的光芒。
但他的力量,并不像使徒,也不像神之手。
甚至,不像这个世界里存在的东西。
那么,他究竟变成了怎样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这只是个假日蚀……
☆、NO.25 幻象(1)
骷髅骑士思考着这个问题,催促着自己的坐骑从黑暗中不停穿越而过。
左德离开的更快——他已经见过霸王之卵的主人了,而且对米特兰和夏库的战争,甚至是恐帝都没有多大兴趣,说起来,对于亚力能说动左德和他一起行动,骷髅骑士还有些吃惊。
而亚力请他和左德一起行动,却又是为了格里菲斯。
如果仅仅是为了复仇,这样的安排,又实在太奇怪了,骷髅骑士隐约感觉到,亚力表面汹涌的仇恨下,还隐藏着什么其他东西。
骷髅骑士又一次看向被他打昏横放在马背上的格里菲斯。
疾速前进的幽灵马突然发出一声轻嘶,和一个人的身影擦身而过。
骷髅骑士怔了怔,拉住缰绳,停下马,转头向后看去。
身后的路依旧是一片黑暗的混沌,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
但是骷髅骑士甚至感觉到自己后背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升起的寒意。
那个人身上没穿着盔甲,而是一身米特兰贵族中平常的黑天鹅绒礼服——但是这是战场,没有人会在战场上穿着这样的衣服。
即使是这样的异常,也不到能让骷髅骑士感觉到恐怖的地步。
真正让骷髅骑士在意的,是那个人和他擦身而过时,投来的浅浅一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冰冷黑暗,最深处泛着浓郁的血色。
看向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甚至让骷髅骑士本能地觉得,如果他动手,自己一定会,死。
不……
骷髅骑士突然醒悟过来。
当时那个人,视线并不是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个人看的,是他马上的格里菲斯。
那个人……不,能给他那样恐怖感觉的家伙,怎么可能是人类——他究竟是什么?
骷髅骑士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寻找那道身影的踪迹,先带着格里菲斯离开这里。
关于亚力身上的秘密,他没必须要,也不想去探究。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到最后,也只有神之手而已。
身处风暴中心的恐帝感觉到了身后四道身影的存在,他转过身,进入眼中的竟然是四位神之手的身影。
他们的面目隐藏在黑暗中,并不清晰,但是那熟悉的身形,和强大的气势,恐帝是不会认错的。
但是……日蚀中的四位神之手为什么不在霸王之卵的主人那里,反而关注起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使徒了?
恐帝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中透着一丝疯狂。
他周身的狂风又一次暴涨,在空气中凝聚起的锐利风刃,袭向四位沉默的神之手。
狂风甚至扭曲了周围的空间,让一切变得模糊起来,而这次攻击过后,那四个身影果然消失了。
“哼……这些东西,都是幻影吧?”
恐帝将视线转向一旁狼狈的摔倒在地上的迦度,冷冷的说。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唉……身为使徒的你,竟然攻击我们。真是有胆量呢,恐帝……”
神之手中唯一女性斯兰的声音带着轻笑声,回荡在两个人周围。
黑暗中天地的界限已经模糊了,四个诡谲的身影又一次出现,违逆了世间空间的界限,倒悬着站在恐帝的上方隐约显露的扭曲回廊之中。
“你为什么没有去参见你的新王呢?”矮小的康拉德尖声问。
“其他使徒都已经向新生的父王表现了自己的忠心,你为什么没去?”
身为四位神之手之首的佛伊德没有开口,只是冷漠的看着面有异色的恐帝。
恐帝抬头看向四个神之手,即使心中早有反叛的意愿,也不由得在他们面前僵住了身体。
还太早了。
现在的他,还没完成他的计划,没有进入黑暗深渊更深处获得更大的力量之前,他无法对抗神之手里的任何一个,何况是四位到齐?
在他知晓神之手存在的秘密时,他就对他们再无敬畏。
神之手和使徒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在向深渊之神献出祭品后,他们进入了黑暗深渊更深的地方——抛弃了自身的肉体,在深渊深处重生成了另一种存在。
使徒仅仅是无法向他们那样,进入更深的地方获取力量而已。
只要能找到再次进入黑暗深渊的方法,他甚至能变得比这四个人——还有那个新生的神之手更加强大。
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收敛自己的野心,向神之手俯首。
只有有强大力量的人,才有站在他人上方的权利。
“……我自然也会,向福王献上我的忠诚。”
才说完这句话,他就感觉到这里出现了第六个存在的气息。
从那最黑暗的深处,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只第一眼,恐帝就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那位新生的,神之手。
米特兰的格里菲斯。
这个有白鹰之名的男人,已经完成了祭典,成为预言中的黑暗之鹰——黑色的蝠翼包裹着他周身,锐利刺人的视线几乎能穿透他眼前站着的恐帝。
一个普通的,弱小无力的人类,仅仅是因为得到了霸王之卵,就将凌驾于身为最年长、强大的使徒的自己之上。
恐帝想到这些,几乎压抑不住自己内心深处的愤怒不甘,周身的狂风又一次暴涨。
“……你的无礼,让他不悦了呢,恐帝。”
斯兰煽风点火般的笑着说,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兴致盎然。
仿佛是回应她的话语一样,那个恐帝曾经见过一次的,堕入黑暗深渊的人类灵魂凝聚的异物出现在他的身后,无数意味不明的哀嚎和哭泣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黑暗之鹰伸出手,指向了恐帝。
“那里……就是你的归属之处。”
“你……你……”
恐帝脸上青筋暴起,紧咬的牙关咯咯作响,终于怒吼出声。
“就凭你——也敢毁灭我吗?!我的存在,远比你长久多了!我是最年长——最强大的……”
他的话被黑暗之鹰冰冷的打断。
“无用弱小,又毫无自觉的东西,没必要存在。”
恐帝发出了一声咆哮,整个身体都化成了狂风,扑向面前的黑暗之鹰。
黑暗之鹰没有动,只是露出了一个冰冷嘲讽的微笑。
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恐帝,同样无形的巨刃撕开了恐帝的防御,撕裂了他的血肉。
恐帝身后的亡魂之海动了,无数的亡灵伸出手,穿过肆虐的狂风,抓住了恐帝的肉身,撕下他的灵魂。
“不……不——!!”
恐帝终于发出惊恐的叫喊。
他看到抓住他的亡灵的面孔。
都是被他折磨而死的人类,他们用仇恨和饥渴的怒光看着他,牢牢抓着他,喜悦的将他拖向同样的痛苦深渊。
恐帝的身体倒在地上,剧烈的抽搐着。
在他面前的却不是格里菲斯,或者黑暗之鹰,也没有降临的幽界和神之手。
只有亚力一个人。
靠在一旁王帐残骸处的迦度按住自己肩上渗血的伤口,看着眼前着诡异的一幕,眼中微微带着一丝快意。
恐帝现在正经历这什么?
他猜,大概是恐帝自己,最害怕的那个地狱。
这才是,他对恐帝所做的一切,最深刻的回报。
一向制造他人地狱的恐帝,身处自己制造出的地狱中,不是一件最讽刺的事吗?
迦度的视线转向亚力,也看到了对方俯视着恐帝的脸上,带着兴味的笑意——即使是笑意,也是十分冰冷的,让身为旁观者的迦度,也感觉到了……恐惧。
☆、NO.25 幻象(2)
“够了,杀了他吧。”
最后就连和恐帝有血海深仇的迦度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恐帝的痛苦,而是因为亚力。
他和亚力的合作,是复仇者和复仇者之间的合作,目标当然都是恐帝——是亚力给他米特兰防御地图,甚至动用贝利斯家族的力量给夏库军提供军资,而他用雷蒙德做幌子,向恐帝献上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恐帝引入亚力所设的这个陷阱。
而现在,他反而不那么确定亚力所做的这一切是因为仇恨了。
比起复仇,对面的男人更像是把对恐帝的折磨当成是一种消遣的游戏。
迦度这句话才说完,恐帝就死了。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变成他真实年龄所该有的样子,就像是干朽的树木一样,最终破碎倒塌,变成了一堆粉末。
毁灭恐帝的力量,却不是来自于亚力。
亚力的视线落在迦度的身后,眼里带着一丝厌烦和愤怒。
迦度僵直了身体。
他也感觉到身后到来的那个气势强大的存在。
而对方就像是没看到他的存在一样,从他身边走过,走到亚力面前。
果然……
还能是谁呢?
即使因为失血过多而感觉到了昏沉,迦度的头脑还是一如既往的明晰。
那个一直让他感觉到害怕的,总是跟随着亚力的管家。
那个……墨菲斯特。
“您招惹这些半魔做什么?”
墨菲斯特和亚力说话倒不像迦度从前所知的那样恭敬。
“啊……只不过是,复仇而已。”
亚力垂下双眼,用讽刺般的语气说。
迦度却在两人的交谈之间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气氛,但他没能继续旁听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失血和伤口上持续加深的疼痛,终于让他昏了过去。
夏库退兵了。
夏库皇帝突然驾崩,这让暗中潜入米特兰,占尽优势的夏库人慌了手脚,恐帝长期铁血统治的祸端爆发出来——恐帝没有继承人,他一死,他的帝国就注定四分五裂,掌握夏库军权的的几位将军急不可耐的返回夏库,用武力争夺皇帝的位置,甚至在还没离开米特兰就开始了相互征伐。
格里菲斯醒过来时,发现这场战争就这样莫名的结束了。
他记得之前发生的那些事。
日蚀。
黑暗混沌的天地。
还有那个打昏他的骷髅骑士。
还有些昏沉的头脑难以将这些常识外的事物串联到一起,这让他微微皱起眉。
微凉的手指落到他前额上,让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营帐里的士兵和军医都离开了,身边坐着的却是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又是他很想见到的那个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也许是太久没有单独相处过,眼前的亚力看起来似乎都有些陌生了。
亚力没有穿着盔甲,是一身便服,外面蓝色天鹅绒的斗篷还没有取下来,看上去刚刚赶了很远的路,脸上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倦。
“……想念你了,所以来看看你,我这样说,你相信吗?”
亚力笑了笑,笑容却不怎么真切。
格里菲斯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但是很快就平静下来,伸手握住离开自己前额的指尖。
“……我相信。”
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问眼前这个人。
那些奇异的,不属于普通人世界的东西。
但是他也敏锐的感觉到,如果他发问的话……
如果他发问的话……
亚力垂□体,在格里菲斯唇上落下一个近乎安抚般的轻吻。
“安心吧……”
他轻声说。
“我会告诉你的,很快,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这样一点亲密的接触,就像是落在干旱许久土地上的一滴水——只会引来更多的渴望。
格里菲斯的呼吸依旧平稳,但是亚力轻柔的语调和太过接近而感受到的温热呼吸,让他的心跳微微加快了。
他原本以为,长久的分离会让自己心底的悸动平静下来。
但是现在却好像……截然相反。
他其实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又不由自主的希望这种感觉再强烈一些。
所以他握着亚力手腕的手握的更紧了,不让他贴近的身体离开,甚至把亚力拉向自己,索求自己渴望的吻。
因为对方淡漠的反应,这个吻甚至有些强迫般的热切。
而亚力在微微的怔忪之后,还是伸出手,揽住了格里菲斯的肩膀。
一个吻是不够的,但是在格里菲斯的嘴唇移向亚力的颈侧时,明显感觉到怀抱中的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抗拒。
除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格里菲斯从来没有在情+事上强迫过亚力,这次也一样。
感觉到亚力的抗拒时,他就放开了手。
亚力甚至无法说出什么能缓解和格里菲斯之间僵硬气氛的话,脸色显得比之前更加的苍白。
他并不是厌恶格里菲斯的吻,而是这样的碰触,竟然让他想起……墨菲斯特。
让他想起,自己曾经屈服在这样的碰触下,无论心理和身体,都不由自主的抗拒。
这让他几乎像是逃一样,离开了格里菲斯的营帐。
独自一人留在营帐里的格里菲斯微微皱起眉,收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体温的手指,紧握在掌心,最后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亚力从黑暗的阴影中踏出脚步,贵重的天鹅绒斗篷被他随意扔在地上,冰凉的水倾泻在身上,也难以冷却每次用灵的力量穿行黑暗空间带来的灼热渴望。
就像是墨菲斯特在他身体里放入了一只野兽,现在它被主人唤醒了,正叫嚣着毁灭周围的一切——毁灭,他。
亚力站在浴池边,水珠从发梢滑落,滑过他的脸颊,然后在他已经湿透的衣物中消失,无声的汇聚在他脚下的水迹中。
他定定的看着池水中映照出的非人的形貌好一会,才伸出手,重重挥下一道戾风,打散了那一池清水,也让水中的身影碎裂模糊,再不可见。
重重击打水池的动作没有停下,亚力分不出自己心中的情绪是愤怒,是迷茫,是痛苦还是失落,从脸颊上滑落也分不清是水或是眼泪,咬紧的牙关几乎溢出鲜血的味道。
直到有些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这一切才停止。
“怎么一回来,就这样生气?大人。”
墨菲斯特的声音里带着冷冷的笑意,身体几乎贴着亚力的后背,只是一只手,就压制住了亚力全身的力道。
亚力轻微的挣扎了一下,转过身,冷漠的面对着墨菲斯特,眼中却还是泄露出他的动摇。
墨菲斯特冰冷的指尖的滑过他的脸颊,停留在亚力的双眼上,感觉到微颤的睫毛轻轻掠过指尖的皮肤。
“……虽然毫无感情的时候很漂亮,但是愤怒的时候,也意外的不错呢……”
“不要把我说的,就像你制造出的东西一样。”
亚力挥开了墨菲斯特的手。
“你现在,从内而外,没有哪一个地方不是我造就的。”
墨菲斯特把亚力拉向自己胸前,微微眯起的双眼自上而下注视着亚力,又一次显露出那种着迷的情绪。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亚力。”
作者有话要说:嗯,如果一点没更,就明天更吧~
☆、墨菲斯特番外一
从天堂坠落,是件十分痛苦的事。
身为天使,原本是不会体验到“痛苦”这种只有凡人才有的东西。
墨菲斯特从肮脏的污浊泥泞中艰难的站起来,他的身上满是伤痕,折断的羽翼在冰冷刺骨的雨水中流淌着天使之血,他感受到的疼痛不止来源于受到重创的身体,还来源于经历了天堂之火灼烧的灵魂。
但是他的嘴角依旧带着微微轻蔑的笑意。
这就是给予他的惩罚?
这区区的,只有凡人才会畏惧的痛苦,难道就能让他“忏悔”自己对凡人的厌恶?
不,天父,这只会让他对那些弱小无能的造物更加轻视厌烦而已。
头顶乌云层叠的黑暗天空闪过数道巨大的闪电,就像是来自天堂的警讯。
“……您想让我亲眼看看您最宠爱的造物是如何完美……吗?”
墨菲斯特低声笑了。
“不,我坚持我那名叫‘傲慢’的罪,我会证明……人类是多么卑下而无用的东西……”
天使堕落至凡间,就是堕天使。
但墨菲斯特,即使是在堕天使之间,也是极其不受欢迎的存在。
堕天使们在振翼间的私语中谈论着这个曾经——现在也被天父所偏爱的天使,堕落并非他自己的选择,而是天父的惩罚,如果他悔悟,甚至能立刻重返天堂。
自愿堕落的堕天使看不起他,而因为其他原因远离天堂而渴望回归的堕天使更加排斥他。
但堕天使们的君王,却对这个特殊的堕天使十分有兴趣。
一向独来独往的墨菲斯特看到那个挡在自己道路上的,用黑色斗篷遮住全身的堕天使时,微微皱起眉。
他现在的模样很狼狈,不止之前受的伤没有恢复,还总遇上对他抱有恶意的堕天使们的攻击,即使身为守护天使的墨菲斯特,也在短短的时间里,学会了如何冷血无情的折断一个堕天使的脖子。
眼前这个会是下一个吗?
对方似乎感知到墨菲斯特的念头一样,带着笑意说:“你确实很特别,很少有守护天使有战天使那样的战力。”
对面堕天使的声音就像三月的春风一样让人觉得温柔和放松,同时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这个声音也让墨菲斯特感觉到熟悉。
对方也并没有遮掩自己样貌的意思,拉下了兜帽,露出了在天堂中也少有的俊美面貌。
最美丽的,最强大的,星辰般耀眼的——路西菲尔。
那是他曾经的名字。
现在在人间大地,在地狱,他的名字是路西法。
“很久不见了,墨菲斯特。”
路西法叫出了墨菲斯特的名字,就像他们是久别的好友。
而实际上,当路西菲尔的光芒临照天堂时,墨菲斯特还只是一个低阶的新生天使而已。
他只在第一次面见天父时见过一次站在天父座前的这位炽天使。
天父的威严隔着重重的帘幕,而路西菲尔的光芒却耀眼的让墨菲斯特也失神了那么一瞬。
而眼前的这位堕天使之王,从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质上也同样夺人注目。
“高贵是美德,高傲却成了罪恶,实在是很讽刺。”
路西法带着叹息这样说。
墨菲斯特抿紧唇,即使知道他的话是在挑起自己对天堂的不满,却无法不从心底赞同路西法的话。
他能无视疼痛,鲜血,污浊,却无法无视心底逐渐积累的,愤怒。
为什么?
凭什么?
他必须对人类卑躬屈膝,倾心爱护,即使他没有在人类身上看到任何值得他去爱的地方?
“那么,你还想要回到那个虚伪而空乏的天堂吗?”
路西法的声音温和而关切,就像他问得这个问题是全心为了墨菲斯特着想,而不是在对方心底深处种下一颗毒芽。
墨菲斯特后退了一步,身后还完整的一支羽翼拢在身边,彻底的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路西法的问题甚至让他的灵魂核心也产生了动摇——同时也让他从愤怒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和眼前这位曾经的炽天使长之间力量的差距。
仅仅通过话语,就影响了他的意志。
墨菲斯特确实不满于上帝对人类的偏爱,但是……在他心中,唯一称得上家园的地方,也只有天国。
路西法对墨菲斯特能这么快就找回理智的表现似乎十分满意。
“你并不觉得自己犯下了错误,也并不甘心于受到的惩戒……如果不是真心悔过,天国不会重新接纳你的。”
路西法这一次倒是十分大方的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天国不向你敞开大门,但是,我重建的地狱里可以为你保留一位个君王的宝座。”
“跟随我吧,你的意志将是自由的,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你。”
路西法的邀请十分诱人,而墨菲斯特的回答是拒绝。
“……我会向天父证明,我是对的。”
“证明之后呢?”路西法轻声问:“即使你是对的,天父也不会改变对人类的偏爱,因为他们才是……他最满意的造物。”
“他着迷于矛盾物质的糅合……人类能将善与恶,光明与黑暗融合平衡,而天使太纯粹了,纯粹、单一,缺少变化,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不再关注我们,我们的崇敬与爱,对他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在他的世界里,我们毫无价值,但是……我们可以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世界,在那里,我们才是一切的主人……”
路西法的话给墨菲斯特带来巨大的震撼。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答应对方的邀约。
路西法叛离天国时几乎三分之一的天使追随着他堕落,不是毫无道理的。
即使他身上不再有炽天使的神性光芒,也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气势和魅力。
如果墨菲斯特是个普通的受戒堕天使,这时应该已经答应他的邀请了。
但是,能从一个普通守护天使成为最受神宠(虽然无法与曾经的路西菲尔和现在的米迦勒比肩)的大天使,依靠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坚定的意志。
“不。”
墨菲斯特冷淡的对堕天使之王说。
“我对你造出的地狱,没有任何兴趣。”
他清楚路西法不是因为欣赏自己才想要自己成为地狱的一员。
路西法只是把拉拢他当成和天国的一次交锋。
如果墨菲斯特选择了地狱作为归宿,那么,路西法就是胜利者。
如果天父没有给予他忏悔和回归天国的机会,这位堕天使之王怎么会关注一个普通的堕天使?
墨菲斯特的拒绝并没有让堕天使之王恼怒,相反,他似乎已经笃定了墨菲斯特最后的选择。
“你将在人间停留很长一段时日,最终你会明白的……你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但是,无论哪一个,我都期待着……”
路西法后背的黑色六翼一齐张开,黑暗瞬时朝着这一处地方汹涌的聚居,紫黑的火焰点燃了空气,蔓延出一道通向黑暗深处的拱门,路西法的身形渐渐消失在那道门中。
“我期待有一天……你主动召唤这道地狱之门……”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正文!!
☆、NO.26 暗潮(1)
格里菲斯打败了夏库皇帝。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当时那一场日蚀,和日蚀的黑暗中发生的诡谲一切,竟然没有一个人有印象。
如果……没有和亚力的那一次见面,说不定格里菲斯也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那些非人的,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格里菲斯没有从亚力那里得到答案,不代表他就不会从其他地方寻找答案。
他派人寻找那些藏身暗处的,在教廷黑名单上的异端。
回王都的路上,白天他接受着鲜花和欢呼,夜晚则掩藏行迹,去寻访那些异教徒和“巫师”。
那些狂热教徒的疯言疯语和“巫师”们虚假的伎俩让他十分失望。
就在他打算放弃探寻的时候,竟然白凤骑士团驻留的一个小城里遇上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眼前的女人苍老干瘪,浑浊无神的眼睛定定看着一个地方,似乎没看见站在面前的几个男人,稀疏的白发拢在吉普赛披巾里,枯枝般的双手紧紧攥着她身上唯一完好的布料,手腕上扣着满布铁锈的镣铐。
即使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格里菲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被小城城主捉住关押在地牢,打算送往教廷审判所,用来换赎罪卷的“女巫”。
是在十年前,说出那个影响格里菲斯一生的预言,并把那个护身符交给他的吉普赛女人。
“听说您在找有点‘特殊能力’的人……”
小城城主脸上带着谄媚讨好的笑容,眼看面前这位白凤将军就会成为这个国家的掌控者,不,在民众心中,他已经是神,或者君王了。
从这位将军的反应看来,他的投资似乎有效果。
就是不知道那个女人能换来多少好处,城主在心中盘算着,至于白凤将军想找这些异端做什么,甚至他每天早晚祈祷的圣神,全部被他抛诸脑后。
格里菲斯没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城主倒是自以为得到了格里菲斯的指示,没再试图和他搭话,脸上带着些许得意的领着几个侍卫离开了地牢。
牢门外的比宾沉默的看了看地牢里注视着那个疯傻吉普赛女人的格里菲斯,也转过身,跟着城主离开了。
等到地牢里只剩下格里菲斯和吉普赛女人时,他才缓慢的开口问:“你还记得我吧?”
女巫灰白的眼珠转动了几下,才把焦距放在了格里菲斯身上。
她就那样直直的看着他好一会,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暗哑的嘶嘶笑声。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你!”浑浊的眼睛里在一瞬间爆发出光芒来。
“白鹰!白羊和黑羊共同的王……”
格里菲斯不露痕迹的躲开了对方伸来枯爪般的手,再一次听到那预言般的话,心中反而没有从前的激动。
吉普赛女人向他伸着手,叹息一样的低声喃喃起来。
“……我看到了……”
她灰白的双眼变得锐利起来。
“我看到了……你身后那个双黑的魔鬼……他不是人,也不是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格里菲斯放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你……说的是谁?”
女巫笑起来,干哑的笑声在地牢里回荡,简直像个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魂。
“他会抢走属于你的东西……”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毁灭……你重视的一切……”
格里菲斯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听清她后面的话。
女人的身体却突然狠狠抽搐了几下,向前倾倒,伏在肮脏的地面上。
她死了。
窒息让她的皮肤青白,双眼翻起,可是扭曲的嘴角上竟然还带着笑意。
直到走出地牢,看到光明,格里菲斯才控制住自己凌乱的步伐。
他的脸色却一直很糟。
但是……不是因为那个吉普赛女人可怖的死态。
而是心中那个不断扩张的,名为怀疑的黑洞。
女王枕在菲娜的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撩动着手里用孔雀翎羽制成的小扇,手指在每一片翎羽上停留移动,翻来覆去的数着不变的几片羽毛。
数到固定的数字时,她会停下好一会儿,才继续。
菲娜的视线不可克制的跟随着女王的指尖移动,默默数着那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凯旋的白凤骑士团返回王都的天数。
再一次数完一轮的女王突然捻起一根翎羽,狠狠的将它从羽扇上拔下来。
这个动作让菲娜的心中微微一跳。
“……时间过得真快,但是,又格外漫长……”
女王叹息了一声,把手里的翎羽和残扇都扔在了地上。
菲娜抿了抿唇角,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女王发现了她的异样,坐起身,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来:“菲娜姐姐……你好了之后,都没提过要回公爵府……我真高兴。”
她像从前那样搂住菲娜的胳膊,轻轻笑着说:“你愿意陪着我,我真高兴。”
“所以,我会让贝利斯活着的,我把他留给你,好不好?”
菲娜微微颤抖起来,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似乎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这时女王的贴身女官马琳推开门,向女王一礼说:“陛下,贝利斯公爵的秘书官求见。”
“又是关于婚礼的事宜吗?”
女王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神色说得上是厌烦和冰冷,但是依旧从长椅上站起来,让马琳为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长裙,离开了房间。
“我一会回来。”
离开前,女王都不忘拉着菲娜的手道别。
看着女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菲娜反而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忍不住用双手抱住自己的手臂。
她好像做了一个长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都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梦是温暖而真实的,而现实却这样虚假和……寒冷。
女王也在一时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然为什么,她会看到已经死了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公爵的那位书记官穿着一身普通的文官服,头上是贵族流行的斜帽,几缕金色的头发从帽檐下垂下来,身形显得有些单薄,比女王记忆里的那个人稍稍高了一些。
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所有亲人的女王看到这个熟悉的背影,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那个名字也脱口而出。
“……阿多尼斯?”
她记忆里的阿多尼斯还比她小一岁,每次见面,都显得比她这个女孩还要羞涩。
有很长时间里,都有流言说他将来会和她订婚,成为米特兰亲王。
当初夏洛特还曾为这个流言烦恼过好一阵子。
但是到底阿多尼斯是和他的父亲一起死于一场暗杀。
眼前的人,应该……不是他吧?
女王很快收敛了自己的失态,却看见那个人听到这个名字后身形微微一顿,转过头来。
她长大了眼睛,阿多尼斯那张俊秀到称得上美丽的脸映入了她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