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你?”
面对女王的惊讶,阿多尼斯只是微微抿起嘴角,脸上露出一个不像是微笑的微笑。
“是我,夏洛特。”
“我需要……你的帮助,来为我和我的父亲报仇……”
☆、NO.26 暗潮(2)
亚力从战场上回来之后,贝利斯公爵府就没有一天停止过酒宴。
亚力的酒杯盛过琥珀色的白葡萄酒,鲜红如血的红葡萄酒,泡沫丰盛的邱达蜜酒,甚至是夏库皇室才能享用的,加入了罂粟的紫色烈酒。
他两辈子,都没喝过这几天这么多的酒。
而除了酒,还有女人和男人。
微醺的时候,他总能得到一个美丽女人的膝盖或者一个美丽男人的胸口。
从前他极少喝酒,他厌恶身体受到酒精而不是自己控制的感觉。
讽刺的是,当他想要喝醉的时候,酒精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沉溺于美酒和享乐。
沉溺于权利带来的一切。
这虚假的表现让王都的贵族们又羡又妒,同时又不断地把自己长相出色的妻子,女儿或者儿子送到公爵的酒宴上。
就像贪婪的鲨鱼围着散发着血腥气的鲜肉一样,渴求着金钱和权力的人们都聚集在公爵——而不是女王身边。
亚力默许他的献媚者们大肆宣扬关于他的颂词,宴会的小丑和剧团渐渐也开始编排影射王室甚至女王的荤腥段子,有好几次亚力都举起酒杯为其中几个天才的编剧祝酒。
但是亚力宴会的客人名单却时常变化。
那些对他的权威而露出不悦和忧虑的那些贵族和将军,都不会再一次出现在酒宴名单上。
他们都会在几天后,出现在王都郊外一个庄园的秘密集会上。
庄园属于霍斯大臣,但参加集会的人,都知道集会真正的主人是米特兰最高贵的女性。
“公爵这段时间的变化,我想各位都看在眼里。”
唯一没有带着面具的霍斯半张脸孔隐藏在阴影里,语调阴沉的说。
“他有格里菲斯和白凤骑士团做后盾,加上贝利斯家族的力量……”
“他现在不是在促成格里菲斯和女王的婚姻吗?“
一个把面具都隐藏在斗篷下的高个贵族说。
“如果格里菲斯成为亲王,怎么可能帮助公爵反对女王?”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和这件事有关。”
霍斯说:“我有确切的消息来源……格里菲斯和女王订婚,是他和公爵之间交易的其中一项。”
“……都是痴心妄想的贱种!”
一个身形肥胖的贵族似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没人注意霍斯背脊微微一抖,脸色有一瞬极其苍白。
“……两个野心勃勃的人结成的同盟,不会多么牢靠。”
霍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女王陛下也……不满意着桩婚事。”
他的话音刚落,其他人就开始轰然议论了。
“那么……”
“贝利斯……白凤将军……”
“……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长桌另一头左侧的位置,有一位与会者突然站起来,掀开了斗篷和面具,在其他人惊恐的低呼中露出了自己的脸。
“我是向王室和女王陛下誓言忠诚的骑士。”
拥有米特兰第二骑士团的拉班面无表情的说:“女王下令,我就会执行,但是这样浪费时间的聚会,请恕我无法继续参加。”
“拉班!”
他离开庄园大门时,和他一起来这里的另一位骑士团团长欧文追上了自己的好友。
“你就这样离开?你不是说要支持女王陛下吗?”
拉班叹了口气,语调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无论公爵也好,格里菲斯也好,他们毕竟是让米特兰度过危机的功臣,但是危机一过,就要面对国内的敌人,甚至女王吗?……我只是……感觉到有些失望……”
“我也记得当初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欧文有些低落的说:“但是,人是会改变的,公爵和格里菲斯,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向女王逼婚,把持政权……这些事,都不是忠心臣子会做的。
“我知道。”
拉班沉默了一会说。
“所以作为军人和臣子的我,遵从女王的命令就好,其他的事,我也不想知道。”
知道的越多,就会越失望。
他还是想,保留心中那点希望的。
密会的参与者逐个离开了。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长桌两头的霍斯,和一位裹着斗篷,戴着面具,一直未发一语的年轻贵族。
“公爵……大人……”
霍斯低垂着头,冷汗津津的看向对面沉默着的男人。
“你做的很好。”
亚力取下脸上的面具,平静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反而让霍斯更加惴惴不安。
“那位……子爵……”
霍斯小心的提起密会中那个出声咒骂公爵的贵族——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对方会遇到怎样可怕的遭遇。
“还不到时候啊……”
亚力微微挑起唇角。
“你继续召集这样的聚会就好,女王那边就如实禀告吧,我想要找出的人……还不够齐全。”
女王的力量太弱了,所以……
他不介意帮助她变得更强……再强一些。
分离的意识回到躯体时,亚力发现自己是被人抱在怀里的。
身后的胸膛并不温暖,却足够熟悉。
浸泡着几朵罂粟花的紫色酒液就在床边随手可取的地方,对他来说,比起酒精,罂粟更有效果。
苍白的手指中的那朵罂粟花的花瓣拂过亚力的脸颊,手指主人清冷的声音也想起来。
“去了有趣的地方吗?”
“不。”亚力没有挣扎,任由墨菲斯特禁锢着自己。
“所有一切……都无趣极了。”
“日蚀也是?”
墨菲斯特张开手,黑暗聚拢浮动在他的掌心,太阳的影像渐渐显露出来,接着日蚀的景象就在他手掌中演变。
“……这个倒是会很有趣。”
亚力反而轻声笑了笑。
“所以,你也可以期待……那一天。”
墨菲斯特琥珀色的眼睛里流动着异样的暗芒。
“好啊……我和你都有足够的时间,无论多少次日蚀都可以。”
亚力并没有用心听墨菲斯特说的话,取了满满一杯散发着罂粟花香的酒液,倾倒入喉。
时间确实足够——甚至太长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
所有一切,都已经进入这个世界因果律的轨迹之中。
他现在只等待一个人。
只等待……格里菲斯。
不是为格里菲斯,也不是为墨菲斯特。
那日蚀,将是属于他自己的,盛宴。
☆、NO.27 前夜
因为每天都有晚宴,亚力的生活几乎是日夜颠倒,醒来时,已经是午夜了。
他入睡前墨菲斯特的双臂依然禁锢着他,醒来时,铺满细柔天鹅绒的床榻上已经不见了恶魔的身影。
亚力披着睡袍推开窗户,公爵府大厅的灯火和热闹就打破了房间中原本的安静气氛。
即使主人不在,宴会还是照常开始了。
亚力对宴会并不怎么关心,墨菲斯特却喜欢这样的宴会。
不,或许他是喜欢在一旁冷眼看着人类戴着虚假的面具互相倾轧的模样。
夜空暗沉,阴云层层笼罩着天幕,就像在预示着不详的未来,夜风微寒,带着潮湿的水汽。
亚力伸出手,感受到冰凉的雨水落在自己手心。
这个季节,王都是不会有雨的。
异常的气候出现,只代表了一件事。
日蚀要来了。
明明期盼的时候就在眼前,亚力却突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疲倦。
他应该去关心秘密集会上的计划是不是顺利,或者满心复仇的阿多尼斯是否已经和女王有了联系。
但是他却想起某个晚上,在烛光中看着那个如画一般的男人入睡时平静的感觉。
公爵府中的喧闹渐渐让他感觉不耐。
草草穿好长裤和衬衫,裹上斗篷,亚力直接吩咐走出房间的遇上的第一个侍从准备马车。
在马车上,亚力看着渐渐接近的王宫,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公爵府截然不同,王宫在一片黑暗之中沉寂着,却隐约中像一只盘踞着的巨兽。
亚力的马车,正进入这只巨兽大张的嘴中。
已经越来越难以出现更多情绪的心口突然剧烈的跳动了一瞬。
最终他没有让车夫回头,进入王宫后他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无声的穿过寂静的御花园,走上黑色大理石铺就的台阶,来到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的财务大臣的办公厅。
即使主人不在,宫中的侍从显然也不会忽视这个属于米特兰掌权者的地方,办公厅中整洁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丝毫人气。
他从黑暗中显露出身形,缓缓地拉下了兜帽。
窗外走廊边的火把投射过来微弱的光亮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模糊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幽灵。
幽灵是不会被凡人抓在手中的,但是亚力会。
他能在被身后那个人的双手禁锢住的那一瞬间就重新进入黑暗,离开这里,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被压倒在地上的时候,两个男人体重叠加的冲击让他的后背隐隐发疼,对方身上冰冷坚硬的铠甲透过轻薄的衣物压迫着皮肤和肌肉,同样十分不适。
亚力丝毫也没有被这些影响,他只是看向眼前的这个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冷锐而危险的目光微微松动了些许。
他一只手紧紧圈着亚力的双手的手腕,一只手停留在亚力的颈脖上。
只要他想,就能拧断手下纤细的脖子。
亚力却似乎对格里菲斯表现出来的杀意毫无所觉。
“你回来了?”
“……嗯。”
格里菲斯低声回答之后,收拢的手指缓缓松开,也不再压制住亚力的身体,拉着他的手臂一起站起身来。
亚力点起了房间里的蜡烛,暴露在光明中的两个人的状态都不怎么好——亚力一身凌乱,衬衫的领口歪在一边,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和小半边胸口,格里菲斯身上的铠甲倒不会显得凌乱,只是占满风尘,暗淡无光,映着主人眉目间的疲惫。
“你看上去需要热水和一张床。”
亚力随意的拢了拢衬衫,在长椅上坐下,目光一直没有从格里菲斯身上移开。
格里菲斯无法看出亚力的想法,他淡漠的神情甚至让他有种无力感。
“……我有些事,要问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所有的挣扎和考虑都在一路上丢弃了。
这是他抛下白凤骑士团,孤身一人赶回王都的唯一原因。
亚力微微挑起唇角,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微笑,向格里菲斯伸出手,
“我也……有些话想对你说,过来……”
格里菲斯只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神色模糊不清。
亚力微垂下双眼,似乎叹了口气,倾身拉住格里菲斯微凉的指尖。
他的手却比格里菲斯的还要冰凉。
“高兴些吧,格里菲斯。”
他在他耳边说。
“明天你就是米特兰的主人了……”
亚力的手指移到了格里菲斯的脸侧,感觉到指腹下的皮肤紧绷着。
“再生之塔里的那个男人,是你吗?”
格里菲斯的问题难得的十分直接,没有多余的试探。
亚力同样有些冰凉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唇,却没有深入,像是想从他嘴唇上摄取温度一样。
他的动作让两个人靠的更近了。
格里菲斯下意识的微眯了一下双眼。
只是这样短短一瞬间,眼前的人就已经不是亚力了。
靠着他的身体娇小柔软,散发着王室才用得起的高级香料的气味。
盛装的女王在他怀中,脸上带着还是公主时那样羞涩温柔的神情,吻着他。
头顶的天空阳光明媚,空气里震动着浪潮般的欢呼声,无数鲜花抛洒在他脚下。
他戴着国王的冠冕,穿着王袍,和女王一同站在王宫的露台上。
格里菲斯微微晃了下神,心底重重一跳,还是很快就从这虚幻的幻象中清醒过来。
他依然身处黑夜之中,身边的人自然也不是女王。
他躺在长椅上,四只传来无力而麻木的感觉,亚力坐在他身边,指尖滑过他被夜露沾湿的鬓发。
“是我。”
他给了他答案。
“就像你想要得到米特兰一样,我要得到想要的东西,需要这样非人的力量。”
“……你想要的,不是复仇吗?”
格里菲斯眼底泛着莫名的光芒。
亚力唇边的微笑一时有些恍惚。
“……是啊,你说的,不错。”
“所以我比你更加希望,你能成为米特兰的主人,我真的……真的,非常需要你,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并没有说谎。
但是……
他所说的,也不是他心中的全部。
心底那种不安焦虑的感觉,反而加深了。
亚力低声笑起来。
他的双手捧着格里菲斯白皙的脸颊,苍白的面容紧贴着对方的面孔,让自己的双眼清晰的印着格里菲斯的面容。
“……我爱你。”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就像在最后一刻,他认输了。
他说出了曾经,一直掩埋在心底的那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格外甜蜜。
格里菲斯脸上露出了压抑不住的惊讶。
公爵府中的墨菲斯特也睁开了金色的妖异双眼,眼底却翻滚着无边无尽的黑暗。
王宫外,高大宫墙的阴影中,拉班拉低了头上的兜帽,挡住细小却密集的雨滴,静静地抬首看向宫中高耸的塔楼,女王点燃的塔灯即使在黑暗的雨幕中也是那样清晰。
“……那么……为了陛下……为了米特兰……”
他的低语不知是对身后的士兵,还是对自己说。
他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手中的长枪组成了一片锐气森森的钢铁森林。
那些利刃的光芒闪耀在黑暗中,同时也闪耀在亚力的眼底。
“……如果我欺骗你,就让我死在你手上好了……”
他亲吻着格里菲斯的指尖,舌尖轻柔的滑过因为长期握剑而生着老茧的指腹,感觉到对方微微变化了的呼吸声。
亚力低垂着双眼,引导着格里菲斯的手穿过衣襟,贴在心脏的位置。
“我可以……把性命也交到你手中……”
谎言说上一千遍,也会变成真实吧?
而真实一直被掩盖,总有一天也会消失无踪。
他的承诺绝不虚假,却也毫不——真实。
亚力没有再拒绝来自格里菲斯的吻和抚触。
窗外的风雨渐渐变大,寒冷而湿润的风不放过任何可乘的缝隙闯入,几乎能刺透皮肤。
但是,风雨侵袭后,沉重的乌云也散去了。
亚力喘息着抬起面容,湿润迷蒙的双眼里映照出天空中鲜红色的,犹如一道锐利刀光般的月亮的倒影。
☆、NO.28 最后的白昼
黑夜漫长而短暂。
第一道晨光出现在东方天际,王都也从沉睡中苏醒。
老人晨起时虔诚的祷告声,少女们梳洗时发出的笑声,巡逻卫兵们身上盔甲摩擦发出的击撞声,小贩们的叫卖声——各种声音汇聚成一股脉动的浪潮。
另一道声音却仍旧清晰的,毫无阻隔的盘旋在这座千年王都的上空。
那是米特兰守护神的麾下,白凤骑士团凯旋的号角声。
随着号角响起,人们的欢呼声也由远及近,越来越高昂,响彻了王都的每一个地方。
现在全米特兰都知道,只有一个人能带给米特兰胜利和荣耀。
白凤将军,格里菲斯。
邱达,国内的叛逆,甚至遥远的东方来的邪恶异教徒,都不能阻止这位将军前进的脚步。
当然,也有很多人知道,这位将军也将再进一步,成为米特兰至高的存在之一——女王的丈夫,亲王。
“成婚大典,就在凯旋仪式上。”
这句话几乎是同一时间出自女王与贝利斯公爵口中。
没人提出反对的意见。
实际上婚礼从格里菲斯和女王订婚之后就开始筹备了,不论是保王党和公爵一派,都对此尽心尽力——不论他们私底下都各自做了怎样的安排。
凯旋日这一天,王宫的宫门将打开,平民也可以进入王宫的前庭,见证这场绝世婚礼。
这一天的米特兰,格外的辉煌绚丽。
人们自发的将凯旋队伍会通过的道路铺满鲜花,穿上最贵重的衣饰,即使最贫穷的乞丐也在护城河边洗干净了脸和双手,每个人相见时都笑脸相迎,眼中洋溢着的是热切的希望——对米特兰未来的希望。
苦难的时光都已经过去了,白凤将军会与女王一同为他们带来美好的,没有忧愁的新生活。
人们是这样希望着的。
被这样期望的主角之一,在凯旋的号角声中醒来,躺在熟悉的长椅上,空荡寂静的房间,却没有另一人留下的痕迹,让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境。
格里菲斯伸出手,似乎想从渐渐被晨光驱散的黑暗中挽留什么。
最终也只是,紧紧握住了空无一物的手心。
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房间的大门被人大开,光明几乎汹涌的从那个人身后扑进了昏暗的室内。
“不来试试你的婚服吗,我尊贵的新郎?”
亚力的脸庞模糊在强烈的光线里,格里菲斯眯起双眼,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是那一句话,让他的心微微一跳。
像是经历着极致的喜悦,又像是面对着无尽的恐惧。
格里菲斯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区分心底涌起的是这两者中的哪一个。
他坐起身,而亚力已经来到他的面前,精心打理过的黑发在他垂身的时候滑下肩膀,落在格里菲斯的脸颊旁,散发着浅淡的香味,十分陌生,昨晚并没有的香气。
亚力身上穿的不是正式的公爵服,而是他们第一次相遇——不,是重逢时穿的那一身黑色长袍。
微凉的手指触到了格里菲斯的额头,亚力的声音十分的温柔。
“还有些疲倦吗?即使是,也要打起精神来,婚礼,会很漫长……”
格里菲斯微微偏转了脸,闪过了亚力的指尖。
亚力很自然的收回了手,就像丝毫没有发现他们之间那道似有若无的隔阂一般。
“要去国王更衣室换衣服吗?还是这里就可以?”
格里菲斯这才注意到门外远处有几个捧着衣饰的侍从的身影。
他站起身,用毫不犹豫离开的脚步代替了自己的回答。
亲王的衣饰实际上与国王等同,白色婚衣的每一处都有用黄金拉出极细的线绣出的花纹,领口和袖口的压边交叉缀着浑圆的细小珍珠和钻石,每一个纽扣上都有用红蓝宝石和黄金制成的王室徽章,紫红色的丝绸绶带光泽诱人,同色的毛皮披风上也同样不吝于金银绣线织成了暗纹,在不同的角度闪耀出不同的色泽,即使是见识过米特兰贵族中最奢侈一面的格里菲斯都怔住了。
他也仅仅是眼底闪过那么一瞬讶异,随后就泰然自若的任由侍从们为他换上这华丽却和盔甲也相去不远的王衣。
在他眼中,这就是他将进入的新战场上的,新的战甲了。
格里菲斯提前回到王都的消息并没有被格外掩盖住,但是不能在凯旋之路上见到他们的英雄并不让人们觉得失望,婚礼过后,亲王与女王会在马车上巡视王城一周再回到王宫,加上婚礼时向平民开放的王宫前庭,人们有足够的机会仰望他们的亲王。
走完凯旋之路,来到宫中的里基特和比宾,在看到格里菲斯的那一刻,都压抑不住惊叹。
他们是跟随在格里菲斯身边最久的部下,他们见过格里菲斯穿着耀目的白银盔甲撕裂敌阵,他们见过格里菲斯一身礼服,用比任何贵族都要完美的仪态走进宴会。
但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人无法直视一般。
并非是因为华丽的衣饰,或者高贵的仪态。
而是那种与从前再不相同的感觉。
格里菲斯已经不是他们的伙伴,首领,或者团长,将军。
他已经是“王”了。
他们之间所有已经不是遥远的距离。而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格里菲斯没有注意到自己部下的复杂心情,他站在通往王宫大殿的长长阶梯前,思绪翻涌。
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这个地方。
但是这是第一次,他的前方没有任何人,他不是跟在其他贵族身后走上阶梯,没有人阻挡在他前进的路上,空旷的阶梯只为迎接他一人。
就像是他梦中的画面。
当它出现在现实中时,却有种无以言表的虚幻感。
在格里菲斯身后的侍从们垂着头,对前面这位尊贵大人停滞不前有些疑惑,却没人出声,周围的安静让空气都因此凝滞起来。
黑袍无声的滑过被精心打理过而如同镜面般映照出其上人影的大理石地面,朦胧的倒影中,黑袍的主人就像是个幽灵一般穿过静立的侍从,来到格里菲斯身后。
“女王在等着你……亲王陛下。”
这是亚力第一次没有称呼格里菲斯的名字。
他的声音微微带着一丝急切,而格里菲斯笔直的后背似乎因为亚力的声音而微微一怔。
他没有回头,而是向前一步,踏上了阶梯。
这一步似乎打破了周围凝滞的空气,远远传来的民众们的欢歌笑语声也让王宫中的安静压抑消失了。
“我不想在典礼上,见到你。”
这是格里菲斯在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对亚力说的第一句话。
格里菲斯在高高的台阶上,足以俯视台阶下的亚力。
但他却始终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如您所愿……”
亚力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或者失望,他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目送着格里菲斯消失在高大华丽的殿门之后。
“……吾爱。”
当第一步踏出时,就已经再也不能回头了。
格里菲斯穿过大殿的前廊,每一扇窗户都在他面前敞开,让金色的阳光照亮他前进的道路,守卫王宫的骑士们跪倒在他的脚下,目光聚集在他身后,如同走过他们身边的是一位活着的神祇。
而在这位神祇离开后,他们就被铠甲鲜明的白凤骑士们请离岗位,莫名的交接了护卫职责。
其中只有寥寥几人冷却了沸腾的热血,感觉这晴朗的天空之下,萦绕着一丝慑人的阴寒。
而另一边,忠于女王的贵族们聚集的私兵正通过王宫各处的大道,向王宫的前庭聚集。
而私兵的主人,则不再披着斗篷,戴着面具,而是穿着自己最豪华的衣装,带着手下最精锐的骑士,汇合在国王厅后阳光明媚的小花园中。
代表着各自家族的铠甲和族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让贵族们对即将到来的争斗充满信心。
即使是战神,他也仅仅只是一个人,一个人,怎么能战胜整个国家?
即使加上贝利斯公爵也不可能,一个人和一个家族的力量,在他们这些尊贵的大人面前时多么渺小啊。
等他们将格里菲斯那个卑下的贱民和亚历山大那个肮脏的私生子踩在脚下,贝利斯家族的一切就随他们瓜分了。
拉班冷眼看着四周同僚们膨胀起来的自傲和脸上贪婪的笑容,又一次感觉到无力和失望。
难道他从前对米特兰的希望都错了?
女王真的期望依靠这些贵族来带领米特兰未来吗?
难道这个国家已经如同腐烂的果实,无法拯救了?
拉班心底突然冒出一个称得上勃逆和疯狂的念头。
如果……
如果……格里菲斯最终还是站稳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呢?
拉班紧绷的嘴角微微一颤。
腐烂的伤口需要一把锐利的利刃切开,挖除那些发臭的腐肉,才能真正愈合。
格里菲斯是有这样能力和魄力的男人。
但是……让人无法猜透心思的女王,是不是这样的女人呢?
拉班的思考被其他人的抽吸和惊呼声打断。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
一片与晴朗天空同样澄净的深蓝映入他眼中,贝利斯家族那金色的徽章让面对它的贵族们面色惨白,双腿发颤。
一队贝利斯家族的精锐骑士。
难道一切已经被贝利斯公爵和格里菲斯发现了吗?
这个念头涌起时,拉班心底出现的竟然不是失望,而是微微的期待和喜悦。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才让他震惊。
“大家不用害怕!”
作为女王同盟牵头人的霍斯矮小的身影出现在这队骑士后面,小跑过来的一边用手帕擦着头上的汗水,一般喊。
“我们有新的同盟者了。”
是不是贝利斯公爵?
没人敢把这句话问出来。
一直以来的密会中,贝利斯公爵和格里菲斯一样都是女王和贵族们的敌人,难道到了最后一刻,女王又突然信任起贝利斯公爵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
但是没人出声表明立场或是下令骑士攻击。
“贝利斯家族的力量,并不是只掌握在公爵一人手上,大人们。”
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打破了所有人的沉默。
蓝骑士中领头的那个比其他人矮小一些,他伸手拉起头盔的面罩,露出了过于年轻的面孔。
那张脸就像个少女一样娇小美丽,加上湛蓝的双眼和金色的头发,就像壁画上的天使。
这样一张美丽的脸,只要见过,想必就不会忘记吧?
而且那张脸和女王有些相似,毫无疑问是因为他们都有属于王室血脉才拥有的高颧骨和微翘的下巴。
是的,除了震惊的拉班,还有更多的贵族认出了他。
尤里伯爵的儿子,女王的堂兄弟,阿多尼斯。
“在刺客手里活下来的我,受了先王的密令,一直在暗中分割控制贝利斯家族的力量,为了女王陛下……”
阿多尼斯不需要说太多。
他还活着,那么他就是王位的第二继承人——甚至女王的丈夫,亲王的位置,恐怕也将属于他。
毕竟阿多尼斯是女王未婚夫的传闻,从先王时代就有了。
为维护王族血脉计,没有任何人会反对这桩婚事。
而且这位王族成员竟然能隐藏的这么深——在女王即位,被迫订婚时也忍耐住没有出现,只为了现在对敌人一击致命。
多么可怕的心机……
拉班甚至觉得后背发冷。
女王,阿多尼斯,格里菲斯,贝利斯。
这四个人的手编制了一张扑朔迷离交缠不清的巨网,贵族,臣民,都是被困于网中的棋子。
亚力悠然的坐在财务厅外常青藤下的石桌前,手指间雕琢着王冠的黑君主跨过了黑白交织的棋盘,来到白王面前。
“王棋已出……”
“将军。”
“您犯规了,大人。”
苍白冰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了黑君主的降临。
“规则……难道不是凡人才改战战兢兢维护遵守的东西吗?”
亚力抛下了手中的棋子,将视线从棋盘转到身边一身得体礼服的墨菲斯特脸上。
“告诉我,我还是凡人吗?”
墨菲斯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当然,不是。”
“所以,您是打算放弃那些无谓的挣扎和抗拒了吗?”
亚力出乎他意料的,干脆的颔首,然后抬起削瘦而线条优美的下巴。
“是的,因为我已经得偿所愿了。”
“所以,你可以拿走你的报酬,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
墨菲斯特眯起双眼,放开了亚力的手腕,手指却更进一步,穿过亚力的腰背,近乎凶猛的将眼前这个让他捉摸不透的猎物拉进自己。
“真的吗?”
墨菲斯特的声音诱惑般的在亚力耳畔说。
“你还没有看到最后的结果不是吗?”
“你为了他所设计的一切,近乎完美……聚集他的敌人,引起他的怀疑,最后在他的敌人之中放进一把反刃的利剑……”
“告诉我,你到底是想毁灭那个男人,还是想成就他?”
手臂中的身体还未经过最后的仪式,依然是脆弱而无力的凡躯,诚实的因为主人激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这是自己的猎物是因为被揭开了隐藏的秘密而畏惧的颤抖。
“我带你去吧……去看看你安排的这个游戏最后的结果,最后的仪式,在这样完美的一天里进行,再好不过了,我相信你的选择,也会很完美……”
亚力虚弱的靠在墨菲斯特的一侧肩膀上,嘴角无声的溢出一丝笑意。
☆、NO.29 蚀
格里菲斯已经站在神坛之前,盛装的女王正缓缓朝他走来,女王穿着刺绣精美的白色长裙,和格里菲斯身上的礼服一样,每一道纹路都是金丝织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犹如女神降世,而她的面容也如女神般冰冷无情,好似她并非在进行一场婚礼,而是在进行一场战争。
格里菲斯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向自己的新娘伸出手。
女王冰冷的神色终于被打破,她微微皱起眉,扬了扬下巴,如同施舍般将指尖搭在格里菲斯手掌边缘。
不论两人间是如何暗潮汹涌,在神台下的众人眼中,这两人就像古代传说中的神王与神后一样,十分般配。
为他们主婚的主教却显得比往常更加拘谨肃穆,一直垂着眼角一语不发,直到女王冷淡的声音响起。
“开始吧。”
须发皆白的主教低声清了清喉咙,才高声宣读出这场皇室婚姻的誓词。
向双方询问是否愿意遵守婚姻誓约时,格里菲斯的回答郑重而直接,女王却沉默许久,让神坛下和王宫前庭里观礼的人们在这一片寂静中不安起来。
难道……女王反悔了?
“我……反对。”
终于有声音响起,却不是属于女王,而是属于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反对这桩婚姻。”
聚集在一起的贵族们如同被摩西分开的海浪般散开,一片惊呼和私语中,出声反对的男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即使已经过去了好几年,阿多尼斯的样貌还是被很多人认了出来。
“这……这不是……”
“尤里伯爵的公子……阿多尼斯?!”
“他不是死了吗?”
女王的嘴角扬起了微笑。
主教低垂的眼睛终于睁开,浑浊的眼睛瞬间精神起来。
“你有什么需要向神和在场的诸人诉说的理由吗?”
“我有……当然有。”
阿多尼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格里菲斯身上,丝毫也不愿意放过自己仇敌脸上的任何一个神色。
“我反对,因为格里菲斯,就是谋杀我父亲,甚至先王与王后死亡的元凶!”
他想看到这个伪装的如同的神祇的男人从王座跌落深渊时那痛苦的模样,而他将在足够品尝过对方的绝望之后,才取走这个男人的性命。
但是格里菲斯只是站在高台上,用冷静到冷漠的目光,看着他和女王安排的一切,如同看着一场粗制滥造的闹剧。
仇恨的怒火在胸口燃烧,让他抽出了剑,一步一步走向神台上的格里菲斯。
周围响起轰然的议论和尖叫声,长剑交织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同时弥漫开来的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但是这些他都不在乎了。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用嘲讽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男人。
他冲上去,举起的剑对准了格里菲斯的胸口。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却没有看到鲜血从仇敌身上流泻而出。
“阿多尼斯!”
女王的惊叫声响起,面容毫无血色,惊恐无助。
“这就是你的复仇?”
格里菲斯扬了扬手腕,长剑从阿多尼斯心口抽-出,带起一串血珠。
“和你的剑一样,软弱无力。”
女王扑了过来,抱住了自己最后一个亲人,鲜血立刻浸透了她纯白的婚纱,大滴的眼泪从她眼中落下,让阿多尼斯想起曾经那个为了一只死去小鸟哭泣不停的少女。
他从女王泪水迷蒙的双眼中看到地狱的倒影。
穿着银白的铠甲的骑士围住了所有冲向神台的贵族和骑士,侍卫,每一把剑上都沾满了粘稠的鲜血,不停收割着那些米特兰高贵大人们的生命。
霍斯连滚带爬的上了神台,瑟瑟发抖的匍匐在格里菲斯脚下,拉班带着仅剩的几个骑士护在惊惶尖叫的贵夫人们前面——白凤骑士们的杀戮毫不在乎身份与性别,无数淌着血的尸首铺满了整个观礼堂的地面。
这就是格里菲斯的真面目了……
阿多尼斯把目光最后转向自己的仇人。
他不是米特兰的神啊……他是……毁灭米特兰的魔鬼……
最后一刻,他对那个依旧完美无瑕模样的银发男人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
他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才,刚刚开始。
阿多尼斯闭上双眼的那一刻,无数箭雨扑下,不论反抗的贵族,还是杀戮着的白凤骑士们都被穿透了身体,钉在地上。
一波箭雨过后,除了神台上的几人之外,就几乎没有站在地上的人了。
“格里菲斯!逃啊——”
里基特沙哑的嘶吼声响起,又戛然而止,让因为莫名攻击出现而怔住的格里菲斯终于变了脸色。
阳光依旧灿烂,而逆着光,缓缓向神台前进的那道由巨盾组成的盾墙和墙后一排排弓箭锐利的反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洁白的盾牌上是一个个鲜红的十字架,昭示着这些骑士的身份。
圣殿骑士。
盾牌从中间分开,一个全身重甲的骑士策马而出,因为头盔而显得沉闷失真的声音,就像是从地狱中涌出一般。
“审判骑士团奉神与教皇的旨意——清除异端——米特兰的格里菲斯!所有反抗阻挡者,死——!”
“他……他就是格里菲斯!”霍斯猛然站起身,指向格里菲斯,青筋暴起的脑门让他看上去格外狰狞:“不要杀我!我是虔诚的教徒,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箭就刺入他张开的喉咙,穿透了后脑,红白的鲜血和脑浆喷了一地。
格里菲斯没有动作,他知道有更多的箭指向自己,他的手指依旧紧紧握着自己的长剑,但是克制颤抖痉挛着的肌肉已经到了他意志控制的极限了。
不。
他已经成功了。
只差一点——仅仅最后一小步,清洗掉他所有敌人,建立新的秩序,新的国家,只差最后一步。
他从没做过任何招惹过神殿的事,究竟是谁……为了什么,要毁掉他所谓之奋斗的一切?
圣殿骑士冰冷的目光让他知道,即使他用昏倒在地的女王做挡箭牌,也不能阻止他们。
“我……有申诉的机会吗?”
格里菲斯咬着牙,问出这样一句话。
“有一位城主作为证人,证明你四处寻找巫女来获取力量,你的罪证,无可辩驳!”
神殿骑士的长枪指向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脑中浮现出那个骷髅般阴沉可怖的吉普赛女巫,她朝他发出刺耳的笑声。
一切会在这里就结束吗?
不。
即使被这些狂信徒抓走,受到拷打折磨,只要他不认罪——
他要活下去。
他还拥有自己的头脑和身手,只要能活下去,他就还能……
格里菲斯缓缓放开了手中的长剑。
“我愿意接受异端审判局的审问,证明我是清白无辜的。”
几个神殿骑士从盾牌后走出,涌上神台,捉住了格里菲斯的手臂,将重重他压倒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