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的礼服立刻沾上了黑红色的血渍,灿烂的银发也同样染上了鲜血和泥土,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但是长久以来身体对危险的反应让格里菲斯的颈后泛起激灵的寒意,下一秒冰冷的利刃几乎擦着他的脖子刺入了地面。
为首的圣殿骑士失望而恼怒的哼了一声。
“请不要现在杀死他。”
带着精制的小鹿皮手套的手按在圣殿骑士握剑的手腕上。
“他是我,献给教皇的‘礼物’,请至少让他活着到达冕下面前,一路上还可以让民众们亲眼看到魔鬼的罪恶是如何化身的。”
熟悉的声音让格里菲斯猛然挣扎着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入的,是拥有双黑的情人的身影。
格里菲斯动了动嘴唇。
他想说,果然是你……
或者,竟然是你……
但他究竟还是什么也没说。
亚力丝毫不在乎地上的血污,半跪下-身来,温柔的拂开格里菲斯脸上凌乱的银发。
“你应该,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对我产生杀意的那时就杀死我,格里菲斯。”
亚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清的声音说。
格里菲斯那双美丽的瞳孔微微紧缩,似乎想要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
但是眼前这个人似乎变成了两个,一个笑着,追逐在他身后的男孩,和一个冷酷的,如魔鬼般的男人。
“我告诉过你吧……格里菲斯。”
“我恨你。”
[跑吧……格里菲斯……快跑吧……]
“从你丢下我逃跑,让我在那些怪物手下被折磨致死的时候开始,我的仇恨没有一天消褪中止。”
[你将是最亮的那颗白星……是被选中的人中的王……这就是你的……命运……]
[而你……你未知的暗星中的一员……灰色的虚无……不存在的假象……]
“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毁灭你拥有的一切,在你最完美的……这一刻。”
[格里菲斯!]
[和我一起,去那个城堡那里吧,亚力!]
“这就是……我最后的复仇了,格里菲斯。”
他不能呼吸。
格里菲斯几乎无法让自己的胸口吸入哪怕一丝空气。
过去和现在,记忆和现实混乱的交叉着,强烈的违和和错乱让他想要呕吐。
就在亚力站起身来的时候,王宫上空吹起了风。
大风吹乱了骑士们的斗篷,席卷起的尘土弥漫天空,骑士们的战马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凄厉的嘶叫挣扎起来,想要挣脱缰绳,逃离这里。
但是地面那些死者们伸出的手指却紧紧撕扯住了这些可怜动物的蹄部和关节,让它们和它们的主人一起倒向死者的怀抱。
然后,鲜血和死亡的旋律又一次开始。
亚力只是抬手压下耳边飞起的发丝,对身边的一切恍若未觉。
“这是什么……是你的巫术吗?!异端!”
惊怒的骑士长提起剑,劈向地上的格里菲斯。
但是剑刃还没有碰到目标。主人就被身后曾经的战友撕扯着,拉下了神台。
“神啊!神啊!”
骑士们发出临死前的呼号。
他们的声音在一道巨大的黑影飞掠过后消失无踪。
亚力没有回头,他身后轻柔的脚步声是再熟悉不过。
脚步声就在他身后停止。
“开始吧……”
亚力没有看到身后那个一手用黑色斗篷围住自己的恶魔的模样。但是从面前格里菲斯的眼睛里却足以知道——
那不是,人类的姿态。
“祭品已经,在你的脚下了。”
“就如同你所希望的那样,让他品尝当初你所体验到的痛苦和绝望吧……”
格里菲斯想要挣扎,但是他的身体却脱离了他意志的支配,甚至视线中的一切都开始模糊。
黑发的男人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拉离地面。
没有支撑的四肢和头颅无力的垂下,格外脆弱。
很快格里菲斯的头就被抬起,强硬的力量侵入了他的唇舌。
侵入的东西就像长了倒刺,几乎想要刺进喉咙,柔软的粘膜和舌头很快就满是血腥味,带来一波波昏厥般的黑暗。
他的身体已不属于自己支配,只能任由上面的黑发男人摆弄,甚至他的意志也在这场折磨和那双冷冷注视着他的血色竖瞳中,渐渐被碾碎般的磨成粉末。
若果能结束这一切,他甚至愿意立刻死去。
这样的念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心底涌出软弱比面对绝杀的利刃还要让他绝望。
因为这个在自己身上,正在脱离人类模样的人所受的痛苦,让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每一次那个人的动作,都让他猛烈地哆嗦。
眼中的世界再次颠倒。
格里菲斯的脸颊贴上了地面,冰凉的地面却比身后的人更加温暖,麻木的身体也无法更多去感受,他眼中只有自己的鲜血在地面缓缓漫延开来。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却都在叫嚣着——毁灭。
这个世界,身后的人,还有他自己。
都毁灭。
格里菲斯的身体大大颤抖了一下。
撕裂的衣领中掉出了一样东西。
椭圆的鲜红吊坠像是吸饱了主人的鲜血,更加鲜艳耀眼,咕噜噜的滚到了自己主人的眼前。
[那就……毁灭吧……]
格里菲斯听到心底有个声音这样说。
[把一切都献出,一切都毁灭吧。]
鲜红的贝黑莱特睁开了眼睛,扭曲的五官在格里菲斯眼前聚集在一起。
它张开了嘴,像是传达自己主人的心声一样,眼中流出血红的泪水,嚎叫起来。
亚力在这一刻,放开了格里菲斯腰间的手臂,转身面对看着这一切的墨菲斯特,皮肤上每一寸淡金色的纹路都飞快跳跃着,在他手中张开了巨大而密集的罗网,挡住了察觉了异常的恶魔的靠近。
转瞬之间,黑暗吞噬了太阳,降临大地。
☆、NO.30 终局
因为恶魔的力量而苏醒的尸身们在黑暗深渊降临的时候就颓然倒下,化成粉末。
这是外来法则与原生法则的战争,这场意外而起战争里,毫无准备的墨菲斯特直接被剥离出了黑暗莅临的空间。
黑色的太阳犹如一个出口,无数巨大的人面从那里涌向四处,铺面了天空和大地。
时间和空间的存在都消失了。
巨大人面中,有四个面孔脱离而出,借着那些死者的血肉,凝聚出他们巨大的肉-身。
神之手。
四个高高在上的使徒之王俯视着,审视着站在他们前面的唯一的人类。
“216年才难得的一次宴会,怎么就只有一个‘祭品’,真让我失望……”
神之手中唯一的女性,兰斯伸了个懒腰,妩媚而诱惑的伸展自己丰满的肉-体,向站在上层,最靠近黑太阳的佛伊德抱怨。
“一切都在因果律中注定……”
佛伊德丑陋可怖的脸上无法看出任何情绪,他向伏在地上,眼神迷茫空洞,对这一切还没反应的格里菲斯伸出手。
“被因果律选中的王——鹰——我们的亲族,觉醒的时候到了。”
他们是什么?这四个怪物般的巨人……
是魔鬼?是神明?
格里菲斯睁大了双眼,全身微微的颤抖。
他们说的是什么?
他是……像他们一样?觉醒……
格里菲斯并没有多少时间思考,一只手带着足以折断他手臂的力道拧住了他的左手,将他无力的身体拉离地面。
“怎么?你说的是这个废物吗?”
冰冷的指尖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就像主人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奴隶或物品一般。
“他已经……没有成为王的资格了。而且,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亚力的话让格里菲斯的瞳孔紧缩起来,灼痛的咽喉中发出不成声的如呻吟般的咆哮。
兰斯看着亚力闪耀着危险光芒的金色竖瞳,双手抱住因为兴奋微微颤抖的身体,咯咯笑起来。
“哎呀……真是,太美丽的仇恨和占有欲了……你也很强呢,一定会是最好的‘祭品’啊……”
“为了你手中这个男人成为魔王而设的,最完美的‘祭品’……”
“嘿嘿嘿……让使徒们都过来吧,这场宴会,还是要热闹一些才好,看看这个完美的‘祭品’,能挣扎到什么时候吧……”
神之手中身体最小的乌比克笑着张开手。
“开始吧!降魔仪式!”
佛伊德的双眼被封死,面孔也被撕裂的不成原形,这可怖的模样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肃穆庄严。
“将王子放上祭坛吧!”
格里菲斯脚下沉睡着的面孔们突然齐齐睁开双眼,张嘴呼号,往上聚集起一只巨大的手,裹挟着格里菲斯向黑太阳的方向升去。
他们抓着格里菲斯不放,却攻击亚力,试图将他推下去。
亚力眯起双眼,一只手压制住格里菲斯微弱的反抗,紧紧抓住他的腰,一只手张开,指尖的指甲骤然伸长,锐利的边缘发出幽蓝的反光,如同切豆腐般切入身边的几张咆哮着的面孔里,无视飞溅的鲜血和哀嚎,牢牢固定住身体,和格里菲斯一起朝着黑太阳前进。
“别想这样轻易摆脱我……”
亚力低低笑着在格里菲斯耳边说,让手中僵硬的身体大大颤抖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一阵剧痛侵袭亚力固定身体的手腕,甚至连抓着格里菲斯的手也不由自主的松开了。
格里菲斯捏着鲜红的贝黑莱特,霸王之卵张开的嘴咬向亚力手腕内侧最柔嫩脆弱的地方。
亚力向下坠落,凌空飞散的长发掩住了他的面孔,格里菲斯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究竟是惊恐,愤怒,或者其他……
他只是下意识的将刚刚还袭击对方的手向对方伸去,试图拉住滑过指尖的衣袍。
但那光滑的绸缎还是从他无力的指尖掠过,连一丝温度也不曾停留。
早在贵族们的私兵一拥而上,打断婚礼的时候,王宫前庭里观礼的民众就恐慌的四散而逃,而当那个巨大的,从黑色太阳中落下的黑色逆行龙卷风出现的时候,整个王都都陷入了恐慌和混乱。
巨大的龙卷风笼罩了整个王宫,四周环绕着轰鸣的闪电,只要看到它的人,都不会认为里面的人还能活着。
人们只一味的逃离那个黑色的魔鬼造物,再也不分贵族或是平民,只有恐惧驱使着他们撕开一切阻挡在前面的东西,不管脚下碾压着的哀嚎和血肉。
无力奔逃的老人跪倒在地,满是沟壑的脸上布满泪水,喃喃的向自己信仰的神祷告。
米特兰要毁灭了。
不,是已经毁灭了。
骷髅骑士骑着他的坐骑,如一片灰雾般轻盈的穿过这人间地狱,空洞的眼窝里灵魂之火微微闪烁。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千年以前,那个曾经繁华也同样一夕毁灭的帝国。
眼下,那两个与米特兰的命运息息相关的男人,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格里菲斯,霸王之卵的主人。
还有亚历山大-贝利斯。
他们是选择人——或是,非人?
骷髅骑士逆着人流前进,向着“蚀”。
他前面,还有更多黑暗的身影。
那是被“蚀”吸引而来的使徒们。
他们聚集在一起,带着警惕和恶意围住了一个站在“蚀”之前,发出低沉笑声的身影。
他不是使徒。
但也不是人类。
在亚力坠落的深渊之下,等待他的不是无数人面组成的地面,也不是期待着祭品的使徒们,而是一个熟悉的,满是血腥味的怀抱。
“这是你安排的游戏吗?倒还有些趣味。”
墨菲斯特在他耳边低声笑了。
恶魔的身后,是使徒们的尸体和鲜血组成的血海。
果然,再多的使徒也拦不住墨菲斯特。
亚力也并没有打算依靠日蚀的结界和因此聚集起来使徒们就能把墨菲斯特困死。
墨菲斯特的结界可以拦住使徒,但是日蚀的结界显然只能在恶魔毫无准备的那一刻困住他一小会。
使徒们就更不是墨菲斯特的对手了。
没关系。
亚力微笑着抬起头,对墨菲斯特说。
“我的祭品被抢走了,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上面,还有四个神之手。
“夺回来就好了。”
墨菲斯特挑了挑眉,身后的黑色翅膀骤然张开,掀起一道汹涌的气流。
这时一道金色的光从那高高立起的巨手掌心飞来,直接破开了墨菲斯特的黑暗壁垒,一个印记随之印在了亚力的心口上。
墨菲斯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于错愕的神色。
“这是什么……”
“这就是这个世界因果的线,烙下的祭品的烙印了,异域的魔神……”
最接近深渊之神的佛伊德合拢手指,手心中悬浮的祭品印记消失,被缝合的眼皮下似乎有两道锐光冲向了抱着亚力的墨菲斯特。
墨菲斯特微眯起金色的竖瞳,看了怀里垂着头,捂着胸口上印记的亚力一眼,冷冷挑起嘴角。
“还是一句话……被抢走的东西,夺回来就好。”
他抱着亚力,飞向了握拢成拳的巨手。
隐约能看见,合拢的手心里,格里菲斯正在慢慢变幻的身影。
他变化的力量,来自于亚力的生命和灵魂之力——通过烙下的印记牵连的无形的线,源源不断。
“虽然你真的十分粗鲁无礼,可是我就是……”
站在最下方的兰斯张开身后的黑翼,像投往情人怀抱一般迎向墨菲斯特。
“……喜欢这样强的男人啊!”
血肉编制的藤蔓铺天盖地的从她妙曼的身体后涌出,每一个藤蔓上都有一个美丽女人的面孔,咯咯笑着想要缠绕攀附上她们看到的男人,将他们溺死在自己怀抱之中。
墨菲斯特向上的冲势丝毫未缓,双手一直抱紧着怀里的人,没有格挡那些藤蔓的意思,甚至还加快了速度,直直冲入了藤蔓中,任由她们将自己和亚力包裹成一个肉球,拢入兰斯的怀抱,肉球鼓动着紧缩在兰斯的腹部,兰斯温柔的抚摩着自己怀孕般的小腹,舌尖滑过唇角,轻笑着说:“你是我的啦……”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和腹部的所有女人一起发出凄厉的惨叫,又戛然而止。
一只湿漉漉的,鲜血淋漓的手从她大张的红唇中伸出,无论她怎样挣扎也挣脱不了对方的钳制,她感到自从她成为神之手之后就再也未曾感受到的痛苦席卷而来,一寸一寸撕裂着她的灵魂。
那只可怕的手按住她的脸,拉住了她的下巴,将她降临的肉#身活生生撕扯开来,巨大的恐惧让兰斯反身冲向头顶的黑暗深渊,不只是向深渊之神,还是向自己的另外三个同伴伸出僵直的双手。
她应该已经是不死不朽的存在了!她临时的肉&体即使会被毁灭,她的灵魂也不会受到丝毫伤害,所以她喜欢寻找那些强到足以杀死自己降临肉&身的男人,感受他们从杀死她的喜悦到被自己毁灭时的绝望,获得更多的乐趣。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兰斯从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第二次临近。
第一次是她成为神之手那一刻之前,那一次她越过了死亡,成为了临驾死亡之上的存在。
她的眼球颤动着,看到弗依德依旧高高在上的站在黑暗之下,视线中的一切都如蝼蚁浮尘,康德拉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丝僵硬,乌比克发出一声尖叫,一只脚正出现在他头顶,重重碾下,将他滚圆的身体踏成肉泥,乌比克黑色的灵魂正要挣脱,却被束缚在对方脚下,同样被碾成粉末。
那异域的恶魔一只手抱着印刻烙印的祭品,一只手伸向了康德拉。
他怎么就从她的腹中脱出了?
兰斯只疑惑了一瞬间,接着意识到,她已经死了。
降临的肉&身和灵魂一起爆碎成了千万碎片,飞出的一只眼球带着最后一点残剩的意识看到了乌比克的死亡,随后被卷入黑暗的深渊。
康德拉打开了黑色腔道,连接异空间的通道没能帮助他逃亡,他被墨菲斯特捏碎了头颅。
只剩下弗依德依旧站在合拢巨手的最上方,对一切冷眼旁观。
“你也要阻拦我吗?”
墨菲斯塔微笑着问。
“因果的线连接之后,就不可改变。”
弗依德脸上撕裂开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个笑容。
“想斩断的话,试试看吧,异域的魔神……”
墨菲斯特猛然收起双翼,巨大的刀刃飞过他的脊背。
“你抢了我的猎物!”
显露原身的左德嘶吼一声,扑了上来。
“来战吧!比神之手更强的——异域的强者!”
墨菲斯特没出声,因为亚力的左手贴在他的胸口,金色的符文逆向旋转着,刺入他的皮肤。
“……这就是你最后的底牌?”
墨菲斯特叹息一声。
“我真……失望。”
“不,你会觉得很有趣的。”
亚力轻声说。
“失去力量,仅有肉&体的角斗,即使是半刻时间,对你来说也相当新鲜吧?”
符文骤然张开,瞬间将墨菲斯特推离,一条条符文组成了一个金色的牢笼,同时圈住了左德和墨菲斯特。
亚力转过身,往前一步,走上了巨掌的手心。
弗依德眼角的肌肉一跳,抬起手抓向亚力。
“祭品……”
他锐利的指尖被黑色的长剑挡住,发出锐利的击响。
“你的对手,是我。”
骷髅骑士骑在马上,挡在弗依德面前。
亚力没再关注身后的一切,他张开双手,投身进入哪巨手紧握的拳心,与黑暗同化的身体毫无阻碍的抱住了拳心里如子宫胎儿一般蜷缩着身体,一点点剥离着人类面貌的格里菲斯。
“我来了,想念我吗?格里菲斯……”
年幼的格里菲斯正奔跑在道路上。
他分不清自己在逃跑还是追逐,那高处的白色城堡依旧那样吸引着他,但身后说不出的危险感觉同样也在催促着他。
渐渐的,他的脚下有了潮湿的触感和甜腥的气味,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磨破了脚底,但是脚下越来越柔软的感觉让他低下头。
他竟然奔跑在一条铺满了尸体,流淌着鲜血的道路上。
惊惧让他控制不住步伐,几乎摔倒。
稳住身体后,他的视线正好停在一具仰起面孔的尸体上,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青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迷茫,似乎不知自己为何而死,心脏所在的位置被一柄长枪穿透,蒙着死亡的灰白瞳孔大张着,对着格里菲斯的视线。
格里菲斯记得这个腼腆的,十分崇拜自己的男孩,也记得他死去的那场战役,那是场惨胜,在那场战役后,格里菲斯才明白一腔热血,洁净无尘的理想究竟是无法达到自己的目标的,他需要大量的钱来购买更好的武器,拉拢更多的强者,需要权贵的支持和欣赏来走向更高的阶梯。
为此他必须不择手段,哪怕——献出自己的身体。
他满是敌人和同伴的鲜血的双手,污秽的身体,都只是必要的牺牲。
为了他梦想的牺牲。
但是,如果他失败了呢?
如果他无法到达那个白色的城堡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无法消除。
小小的格里菲斯变成了成年的模样,机械的一步一步,艰难的在尸山血海中向前跋涉。
无法完成梦想,这些牺牲和痛苦就全部白费了。
他总是自信的,自信的即使知道自己身后满是尸体和鲜血,知道身前布满荆棘和危险,也决不退缩。
然而为什么自己会失败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就一直萦绕在脑海无法解脱,引来心底无尽的空虚和痛苦。
格里菲斯终于无法往前走了。
并不是因为疲惫或者绝望,而是因为从身后紧紧拥抱住他的手臂。
“找到你了,格里菲斯。”
这个声音让他无法抑制的发抖。
巨大的痛苦几乎将他撕成两半。
所有的感情都突然涌现出来,在他的大脑,心脏,整个身体肆掠。
一切都想起来了。
爱,恨,和背叛。
他已经失败了。
也许他也已经死了。
“没有结束,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亚力的声音温柔的,如清风般拂过他的耳际,似乎在告诉他那让他绝望的折磨还在继续。
格里菲斯终于从胸口的最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为什么!”
脸孔被冰冷的手指扳向手指的主人,颤抖的嘴唇被同样冰凉的唇瓣含住,并不深入,这一吻与那残酷的言行截然不同的温柔多情,一吻之后,响起了一声叹息。
“因为我爱你,亚历山大爱着格里菲斯……”
说谎!
格里菲斯连灵魂深处都这样大喊着。
“你要知道,恨总是会比爱更强烈。”
亚力温柔的说着残酷的话。
“我只是发现,恨会比爱更能让我记住你,记住你,才不会让我忘记我的过去……”
“你我都知道,总有别无选择的时候,总有不得不为的事情。”
他说话的时候,两人身边的一切在不详的紫黑侵蚀中消融,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深渊。
已经进入了这么深的地方了?
亚力这样想着,低声咳嗽了一声,唇边飞出几点血沫。
格里菲斯的右手正在他的胸腔里,紧握着他的心脏。
“你看,你也明白了,是吗?”
亚力轻声笑起来,渐渐无力的指尖越过格里菲斯的肩膀,碰触他的脸颊。
格里菲斯的眼睛沉淀着和身后黑暗深渊同样浓重的黑暗。
亚力能感觉到看不见的线正穿过自己的身体,将他的生命和力量源源不断的传递给面前的格里菲斯,作为他向着黑暗之王成长的养分。
而格里菲斯带着他,向更深的黑暗中坠落下去。
黑色的火焰燃烧起来时,没有光,但是强烈的灼热无边的蔓延开来。
恶魔的手臂强硬的拦腰抱住亚力,手心的火焰扑向格里菲斯,让他不得不放手。
格里菲斯的手离开了亚力的胸口,带出一道血箭和亚力仍旧跳动的心脏。
犹如当时两人间的约定。
“……如果我欺骗你,就让我死在你手上好了……”
[我的心,是属于你的,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向着更深的黑暗坠落,黑暗和空虚,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再也没有能失去的东西,也再也没有希望的东西。
他将仍带着温度的心脏贴在胸口,闭上双眼,让黑暗彻底吞没了自己。
耳边,隐约传来如同失去伴侣,或幼儿的野兽般的怒吼声。
☆、最后的尾声
亚力感觉到死亡的降临。
他清晰的感觉到胸口无法再吸入空气,心脏渐渐沉重缓慢,肢体同样渐渐麻木失感。
但是那来自两方截然不同的,将他的肉身作为战场的力量终于偃旗息鼓,如潮水般离他而去。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完美的结局了。
恶魔给予的生命,由这个世界的黑暗神灵的力量毁灭,两种绝不相容的生与死的交汇下,交错束缚在他灵魂上的锁链共同毁灭。
他自由了。
[有趣的人类。]
有个声音在他游荡的灵魂边响起。
他正在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外围,那声音让他感觉到难受的震荡。
[你欺骗了一个异界的魔神,但你无法欺骗我。]
“如果你真的是无所不知的存在,我利用你给予格里菲斯的力量的时候,你可以阻止的。”
亚力冷静至极的说。
他似乎听到对方的笑声。
[是的,我让你利用了我的力量,那么你必须给我同等的回报。]
“你要我做什么?”
亚力没有感觉对方用任何手段束缚自己,稍稍放松。
[到另一个世界去,向那些放逐我的神灵们和遗忘我的信徒们宣扬我的名字,让他们恐惧,让他们敬畏,让他们知道,我,魔苟斯,终将回归中土!]
“为什么是我?”亚力谨慎的问。
[你不是我的造物,没有带着我的力量,那个世界不才会拒绝你进入。]
“那么,我答应。”
亚力一说出承诺,一道巨大的风吹起,将他送往漩涡的中心,那里有一团浅蓝色的微光,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生机勃勃的世界的入口,无数带着黑暗烟雾的灵魂在入口徘徊,却被无形的壁垒阻挡在外。
亚力进入那个通道时,感觉穿透了一层水壁,周身荡漾着温柔的波痕,抚慰着他的灵魂在祭典中受到的伤害。
想起身后那个充斥着血腥和恐惧的世界,创造了这个壁垒的神灵放逐了那个黑暗之神的原因他也可以理解了。
他在风的海洋中,漫无目的的飘荡起来,没有看到身后黑色的火焰随着他通过的道路,汹涌而出。
“你别想逃离我……”
抱着失去生命气息的身体,墨菲斯特抚摸着那毫无血色的冰冷脸颊,冷冷的微笑。
“不会结束的……这一切……”
恶魔张开巨大的黑翼,飞入在晴朗天空中渐渐聚集起来的浓重乌云。
蓝色的入口边,聚集的灵魂发出共鸣般的惨叫,融化成粘稠的液体,向上攀摩,最终显露出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黑色的羽翼紧紧包裹在身体上,面孔隐藏在鹰嘴头盔中,胸前似乎有什么活物在不断规律的搏动,这身影在蓝光中映下鹰一般的倒影。
冷凝如实物的视线穿透了壁垒,看向那个灵魂所在的世界。
[你也想过去吗?我的孩子。]
黑鹰双眼转向上方凝聚的黑暗,冷漠傲慢的声音响起来。
“你把属于我的灵魂放走了。”
[追逐祭品是你的权利,他和你之间始终有因果之线的牵绊,沿着那条线去追猎吧,我的鹰,你才是我魔苟斯最完美的造物,去向那些无用的神灵们昭示你的力量。]
黑鹰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缓缓张开羽翼,划出巨大的风,飞入了面前的入口。
他的双手放在胸前,那里,是一颗裸+露着的永远不停鼓动的心脏。
这是那个人的心脏,也是他的心脏,这心脏在告诉他,他不为任何东西所束缚,不为任何人所控制,即使是创造他的神,他只会追逐他自己的目标——他是,自由之鹰,格里菲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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