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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三十》作者:尽余欢
chapter 01
徐图在车上坐得极为端正。
一路来他两手始终交叉握着,十根手指偶尔摩擦绞缠,仿佛在诉说主人的焦虑。
他双手生得细长,又注重保养,光滑细腻,十分好看。白森看的久了,忍不住凑过去将它们覆盖在手底。
徐图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白森笑了笑。他笑起来温和羞怯,嘴角上勾,鼻翼微微翕动,眼睛里珠贝一样的光彩像是要流出来——每次他这样一笑,白森心里就会莫名柔软。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白森拍了拍他手背,“别紧张。”
徐图一丝不苟地点了点头。
在白森面前,他始终小心拘谨,全然收起舞台上那种驾驭众生的气场。
白森握了一会儿他的手,终于还是百无聊赖地松开。这时车子已经快到长天大剧院,白森扭头看了眼窗外,两栋高楼不知何时拔地而起,他仰视它们泛着冷光的钢铁身躯,心里一时惆怅——不过两年多没来,竟已经处处陌生。
世界就是这样变化多端,不努力追赶的人,只会被它瞬息抛到脑后。
想到这里,白森又回头看向徐图——他年轻俊秀,正该是时代新宠。
徐图见白森看他,仿佛有些不自在,他抬手抚顺了一下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子:“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白森于是审慎地看了他一眼:发型整齐,五官毫无瑕疵,真丝质地的黑衬衣敞开三颗扣子,外面却披了一条浅灰色羊毛围巾,将天真与魅惑、温柔与张扬演绎的恰到好处。
不过分挑剔的话,这身造型,足可以打满分。
而白森从来不是过分挑剔的人。
徐图看着白森,神情已经由期待变得忐忑,白森见他这样,不由摇了摇头。徐图一双琥珀色眼珠里立即冒出些许焦虑:“老师,是哪里不好?”
白森弯了弯嘴角,不敢再逗他,今晚毕竟是他的大日子:“哪里都好,无可挑剔!”
徐图神情这才松弛下来,他张口刚要说话,车子“吱”的一声停住了。他们已到达目的地。
徐图先下车,又绕到白森这一侧,打开车门,要扶他下来。
白森摇手示意他不用。徐图这孩子尊师重道,恨不能把白森当成行将就木的老人。但白森自觉还不老——三十岁,对男人来说,风华正茂。
白森开门下车,司机小王已经从后备箱拎过来一把轮椅。徐图眼中又冒出那种忐忑,他小心翼翼看着白森,像随时准备迎接他的怒火。
算他走运,白森今晚似乎心情很好,并不想对谁发火。
他选择无视。
从车上下来,他大步迈向剧院,步伐算不上干脆利落,但也从容自如。
“老师……”徐图在白森身后低低喊了一声。
白森没回头,听着他转头跟司机吩咐了两句,快步追上来。
追上来的徐图伸过手臂,从白森背后扶住他一侧身体,姿态尊敬体贴,甚至有些暧昧。
这里是长天的小停车场,不对观众和记者开放,因此倒不虞被什么八卦小报偷拍。但今天这日子特殊,“锦绣中国”全国总决赛,就连这私蔽小院也停满豪车。徐图今晚就要踏上风口浪尖,应该处处小心才是。
白森这么想着,却并没有挣开。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么想,不代表徐图也一样这么想。也许他并不想小心呢?
要知道,想出名,有时恰恰需要点“不小心”。
白森索性大半借力在徐图手臂,由他托扶着走。
还没走进剧院后门,就听一道刺耳刹车声响起。
白森下意识回头,见一辆黑色保姆车突兀地停在停车场中间。一个人推门下车,他动作急切,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
他,杜锋。
借着四周灯光,杜锋恰好与白森四目相对。白森发誓,那一瞬他在杜峰脸上看到的是一片恍惚,他那双以多情闻名的眼睛里,难得显现出片刻空白。
恍惚之后,杜峰回过神来,满脸激动。白森心下不由感慨:他常年忍受娱记追踪,这套变换表情的戏码想来颇为熟稔。
感慨罢,白森靠在徐图肩上,冷眼看着他大步走过来。
“阿森,好久不见。”
杜峰说完,踌躇了片刻,那样子竟有些无所适从。
踌躇半晌,杜峰竟向白森伸出一只手。
白森没有握。
他不是惯于做戏的明星,不需要明明看见宿敌,还要做出一副老友重逢、喜上眉梢的嘴脸。
他向徐图眨眨眼:“小图,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今晚的神秘嘉宾,歌坛长青树杜锋。”
徐图转过身来,脸色激动——白森最喜欢他这一点,心有灵犀、一点就透——只见徐图激动地捞起杜锋那只伸在空气中的手:“峰哥,幸会!”
杜锋脸上那张和善激动的面具再次破碎。他望着徐图目瞪口呆。
他这副表情与白森预想中分毫不差。
白森很能理解:徐图的五官与杜峰有七成相似,他就像另一个杜锋,不过更年轻。事实上,初见徐图时,白森被吓了一跳,一时以为他是自己的臆想物。白森揣测,杜锋看徐图时,大概就像照镜子——一面让人年轻十年的镜子。镜子里面鲜花般的青春,毫不留情映衬出镜子外面竭力遮掩的苍老。
他想到这里,不怀好意地笑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杜锋并不如他想得那样老。
同样三十岁,杜峰才是真的孤标傲世、风华正茂。
迈进剧院时,工作人员第一眼看见杜锋,立即像蜜蜂嗅到花蜜一般围拢过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徐图站在巨星的光环外,完全被忽略了。
所有人视线都聚焦在杜锋那里,除了白森。白森看到徐图眼中闪过艳羡与失落,他转过头来,嘴巴贴在徐图耳边:“别急。他和你一样大时,什么都不是。”
徐图脸红了,他有一对儿敏感柔软的耳垂,也有一种涉世未深的纯真羞涩。他用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白森:“老师,谢谢你。”
白森笑了笑,挣开他的手臂,独自往休息室里走。杜锋的出现已经引起一场小规模的拥堵,人声嘈杂,他有些吃不消。
徐图跟着走到休息室门外,就被工作人员匆匆拦住了。他是今晚主角之一,原本该早早到后台报到,这会儿来,已经是最晚的了。
白森坐在休息室里,好巧不巧听到两个小姑娘窃窃私语:
“有什么好了不起的,还没夺冠,就开始耍大牌。”
“就是。他能上位,还不是靠对锋哥的模仿!算什么出息……”
白森不动声色,阖眼听着。
听着听着他便庆幸起来——娱乐圈就是这样,流言中伤满天飞,等熬出头来的时候,人也炼就一副铜筋铁骨,水火不侵。如果当年自己真进了圈子摸爬滚打,现在恐怕早被水淹死,也只有——也只有杜锋这样长袖善舞,才能一路顺风顺水,走到顶处。
说曹操,曹操到。白森不过联想了一下杜锋,杜锋便推门进来。他眼睛在室内逡巡一圈,便定在白森身上。
身后两个小助理还摸不清状况,一脸急色:“锋哥?您到底要找什么?!”
杜锋定定看着白森,勾起嘴角笑了:“找他。”
杜锋笑起来与别人截然不同。他习惯勾起一边嘴角,眼尾稍微扬着,眼珠泛动冷光。这样的笑容似是而非、毫无诚意,偏偏很多人觉得风流多情。
——那哪儿是什么风流多情,分明是他青春期厮混街头学来的吊儿郎当与不屑一顾。
可惜,这些话,白森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
休息室里的人已经被他这一笑迷得七荤八素。杜锋于是堂而皇之地走到白森面前,拽起他的胳膊,拖着他走出房间。
白森一路被他拽到洗手间。洗手间里没人,杜锋随手打开一扇门,将他推进去。此刻他脸上笑容已褪得干干净净,他将白森按在墙上,“白森,你想干什么?!”
多么可笑!白森不由咧了下嘴角:这厮将人暴力绑架至此,青筋暴起,满脸凶相,竟好意思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问我想干什么。
他推开杜峰,揉了揉被他顶得发麻的胸口,慢条斯理抬头:“杜锋,你又怕什么?”
杜锋愣了下神,随后他笑了。仍是那种假模假样的笑,白森暗想他一定是做戏太多,恐怕已忘了真正笑容该当如何。
“阿森,别惹我,”杜峰伸出一只手在白森下颊捻磨,语气带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你知道惹我是什么下场。”
白森镇定自若拍开他的手。而今这点儿威胁与侮辱,对他实在小儿科。
他站直身体,回赠杜峰一个绝对真挚的笑容:“杜锋,你怕什么,我就要做什——”
最后一个字他没能吐出口,因为杜锋嘴唇凑上来。
白森用牙齿迎接。
杜峰的嘴唇几乎立刻渗出血珠,但他仿佛不觉得疼,他的手别在白森腰上,白森胳膊死死抵在他前胸。力气比不过对手,白森毫不吝惜与迟疑地用出阴招,抬脚狠狠踢向杜峰腿弯……
饶是如此,杜锋仍不肯放开白森嘴唇。整个过程白森睁着眼,一块方格大小的天花板在他眼前旋转,不停旋转……他开始恶心反胃,力气渐消……
好在这时救命的铃声响起。声源就躺在杜锋的西裤口袋。
单调的铃声响了近十次他才不耐烦地摸出手机。
赞美主!白森暗叹,终于休战。
他背靠在墙上喘气,杜锋挂掉电话,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走了。
他出门的瞬间白森跌坐在地上,藏在背后的手哆哆嗦嗦抖个不停。他想大口喘气,但却预料自己一张口就会发出难堪的呻吟甚或谵语。他闭紧了嘴,任由自己上下两排牙齿格格作响……
chapter 02
十二岁那年初冬,白森站在讲台上,牙齿也是这般格格作响。
他说不上自己是寒冷还是紧张。
讲台下五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有一瞬白森觉得自己薄得像张纸,被这些目光盯得千疮百孔。
后来小梦告诉他,那一刻,他的脸真的苍白如纸。
那一刻白森在焦虑不安中听到班主任的声音。班主任四十多岁,她的声音失却了少女的清脆悦耳,那样喑哑而粗糙。假如美丽的声音如绸缎,那么她的声音像一块被磨得面目全非的粗布。
这粗布一样的声音就在他耳旁响起:“白森,请向同学们自我介绍一下。”
这要求实在强人所难!
她听不到自己上下牙齿的碰撞吗?
白森无法张口。他一张口,这碰撞就会暴露在五十多双眼睛面前。
白森哆嗦着嘴唇低下头。班主任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要求。
他仍旧低着头,装聋作哑。教室里传来嗤笑。白森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滑稽可怜。后来他曾向小梦求证,她说的确可怜,但并不滑稽。
白森知道她在安慰自己。
班主任终于放弃了。她粗略地将白森的情况介绍了一下,便安排他下去就坐。
就在这时白森再次出丑——他直直走向一个空位,对班主任的指示置若罔闻。请别怪他,他的头脑已经空白一片,听不懂简单的指令。
白森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来,放下书包,一本正经、目不斜视。
随后他听到全班的哄笑,而班主任站在另一个空位处错愕地看着他。
就连他的新同桌杜锋,也在这时抬起头,像看从天而降的外星人一样看了他一眼。但杜峰眼里不是讥笑,而是惊愕。
是的,惊愕。这才是白森选择坐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全班五十多个人,唯有杜峰埋头盯着桌斗,半分都不曾注意他的到来,因之不会给他讥笑。
后来白森知道杜峰在看武侠小说。
白森知道一切都是巧合。如果不是一本古龙的《武林外史》,杜锋一定会加入讥笑他的行列,而且笑得最大声最猖狂。
这就是当时没人愿意和他同桌的原因。
但白森当时并不知道,人的一生有时就因一个小小巧合而改变。
事实上,彼时杜锋看白森一眼之后,怔了怔,视线就转回他的小说。他一门心思沉浸在英雄侠客的世界里,不为外物所动。
而白森在班主任的默许下将错就错,就这样坐下来。
开始他们互不理睬。杜峰大概是出于对白森的不屑一顾,白森是出于习惯。他习惯沉默,习惯孤僻,习惯静悄悄坐在教室一角埋头读书。
这习惯使他成绩优异。转学之后不久就是期中考试,白森小试牛刀,轻轻松松拿下第一。
这第一却不该拿。转学生白森初来乍到,就触犯了原住民的利益。
那天放学他被三个同班同学拦住,推推搡搡到自行车棚一角。白森不明白同样是初一学生,他们为什么发育得那么好?是的,他们体格强健、四肢发达,在白森眼里一个个如小巨人般坚不可摧。
时过境迁,如今白森已经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只记得他们对自己大打出手的理由:“你这土包子,竟敢抢了莎莎的第一名!”
原来唱的是英雄美人的戏码。
可怜白森当时当刻,根本不知“莎莎”是谁。
但他无从辩解,等不及他张口,三个小巨人的拳头就已经像炮弹一样飞过来。白森绝望而狼狈,唯一能做的便是闭眼抱头。
随后杜锋出现了。因为闭着眼睛,白森错过了他以一敌三的精彩一幕。当他睁开眼睛时,只看到三个小巨人落荒而逃,而杜锋高傲地昂着头,两手互相拂了拂,像是要拂掉一点灰尘。
坦白说,那时在白森眼里,杜峰真像一个独孤求败境界的高手。
白森还在震慑于杜锋的武艺超绝时,杜锋已经从地上捡起他铺满灰尘的书包,塞到他手上。
英雄随后扬长而去,白森却怔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心中莫名发热,仿佛被温开水烫了一回。
他彼时并不明白,杜峰解救他多半是出于自己脑袋里铺天盖地的英雄侠士梦——惩恶扬善,义不容辞。
假如不是这个原因,那一定出于他的叛逆——年少的杜峰恨不得与全世界为敌——当全世界都围绕着莎莎转时,杜锋当然要对莎莎不屑一顾。
是的,莎莎。第二天白森就认识了这个美丽少女。
莎莎是主动找上白森的。那是个飘着白雾的清晨,莎莎穿着浅粉色外套,脖子里围了一条白绒绒的围巾,映得她玉雪可爱。她手臂撑在白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美丽俏皮的眼睛注视着他:“白森同学,我向你道歉。”
原来她就是莎莎!
那一刻白森觉得杜锋昨天不该救自己。
他觉得自己挨一顿打也是应该的——他竟然触犯了这么美丽的女孩子!
莎莎的美丽对白森简直是没顶之灾。他看着她蜜粉色脸颊和微微嘟起的晶莹双唇,磕磕巴巴说不出一句话。
他还没有看她那双眼睛!她的眼睛里仿佛真的有波浪,白森不敢注视,他怕被那盈盈水波淹没。
但是莎莎并不放过白森。她侧过头,追逐他躲闪的眼睛,“白森同学,你能原谅我吗?我没想到他们会去找你的麻烦。”
她的声音里带了丝委屈,却并没有不安。她很确定,白森一定会原谅她。白森无法不原谅她。她从这个男孩的躲闪回避中知道,她甜糯的声音紧继她迷人的外貌,在一瞬间降服了他。
白森当然要原谅她!
可是他心跳如擂鼓,越是迫不及待想说出话,越是无法说出。
谢天谢地,这时上课铃声响了。
“周莎莎,请回到你的座位去。”杜锋在一旁冷冰冰地开口。
周莎莎看了杜峰一眼,莫名其妙红着脸低下头,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杜锋看着她背影,漫不经心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白森听来极为刺耳。莎莎这样美丽的女孩儿,怎么能遭受这种嗤笑?
杜锋仿佛看出了白森的义愤填膺,他不屑地哼了一句:“女人都是祸水……”彼时杜峰的神情如世外高人,勘破红尘。
白森有意否定,却呢诺着说不出话。这时杜峰又居高临下开口:“我睡会儿,你帮我看着点老师……”
白森没有拒绝。
他和杜锋就这样莫名其妙混到一起,大概因为同是班级异类、人缘不好,杜锋选择了白森成为他的朋友。
十二岁那年白森已稍懂寂寞忧愁,拥有一个朋友何其新鲜而温暖,他无法抗拒。
自从莎莎进入白森视线之后,他就无法将这姑娘驱逐了。她坐的位置那里像有一块磁铁,白森的视线不知不觉就会被吸引过去。有一天他赫然发现,整个教室都是黯淡无光的,除了莎莎——她占据所有光芒,成为他眼里唯一色彩。
连她的名字都有巨大的魔力,白森一度喜欢在无人时悄悄呢喃:“莎莎……莎莎……”这两个字在他口中盘桓,就像他嗓子眼里盘了一条不停吐信的蛇。
白森觉得神魂颠倒。
他并不是唯一一个为周莎莎神魂颠倒的人。
莎莎被誉为校花,她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美。其他女孩儿都灰扑扑没有长开时,她已经含苞欲放。她是顽石堆里的一块美玉,耀眼光华无法掩盖。整所学校十多个班级里,有数不清的目光在她身后追逐。
白森只敢悄悄盯着莎莎看。看她微卷的头发,看她戴着毛线手套写字的笨拙样子,看她各种天真满足的笑容。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完美的像是神女。
事实上,白森已经把她推上自己心头神坛。
因此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了莎莎青眼——从他十二年短暂却波折的人生经验来看,美好一向与自己无缘。然而这次,上天似乎真要眷顾白森了:课间十分钟,莎莎常拉着她的好友唐梦来他桌前小坐。
确切说,他和杜锋桌前。
杜锋每到这时,常常不耐烦地走开。但偶尔也会留在那里,加入三人的谈话,用一种睥睨天下的态度插着嘴。
每逢这种时刻,莎莎就会容光焕发,目不错神地盯着杜锋。
她表现的如此明显,可惜白森一叶障目,从未发觉。
他们四个很快成为一支小团体。白森、杜锋、莎莎以及小梦。这是个奇特的组合:
白森是木讷到只会埋头苦读的书呆子,杜锋是打架斗殴迟到早退无恶不作的问题少年。莎莎不用说了,她美貌与智慧并存,是深蓝天空里唯一的那挂月亮,天生应被万千繁星点缀。至于小梦,当时她平平无奇,站在莎莎身边,毫不出彩。
这样奇特的四人团体,竟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分崩离析,简直是个奇迹。
白森很快发觉,莎莎虽然是天之骄女,却并不恃宠而骄,傲气凌人。他们四人里面,杜锋才是最傲气的那个,其余人都隐隐以他为首。每当他从武侠世界里暂时抽身出来,就会带着白森他们扫荡街头的游戏机和音像店,雄赳赳、气昂昂,如皇帝巡街。
除了学习,别的方面杜锋无所不通。
当他如数家珍谈起那时流行的香港电影,莎莎和小梦听得专注认真,她们仰起头来看着他,就像在看自己的英雄。
而白森默不作声走在后面。香港电影,对当时的他来说是那么遥远。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洁净的新球鞋。
即使从头到脚都簇新光鲜,他还是那个老土的白森。
就在这时杜锋忽然住口了。他拉起白森,往相反方向跑去,“我和白森去踢球,你们自己回家吧。”
两个女孩儿正听得兴致盎然,孰料被他放了鸽子,只好望着少年飞奔的背影无奈跺脚。
这就是杜锋。他对女孩子,从来都是这样浑不在意。
他们那天并没有踢球。杜峰把白森带到他家里。
他家说不上富丽堂皇,但也让白森看得有些眼花缭乱,一些新式电器,他此前从未见过。
杜锋请白森在沙发上随便坐,白森便有些不自在地坐下来。
进入陌生的环境,他总会无端紧张。紧张仿佛植入他身体的一段程序,它往往自行开启,而白森不由自主,无计可施。
杜锋看着他在沙发上如坐针毡,不由再次发出招牌式的嗤笑:“放心吧,我家里没别人。”
是的,他家里没别人,除了他那慈眉善目但年老昏花的奶奶。
不久之后白森才了解,杜锋的父母此前刚刚离婚,对儿子的抚养问题,两个家长互相推诿,经多次磋商,最后达成一致,让他和奶奶住。
而在当时当刻,白森的确因为杜锋的话大松了一口气。这时杜锋拿出两盒录影带。他娴熟地将之放进DVD里,按下几个按钮,开始播放。
画面和声音包围了白森,他总算忘记了不自在。
那是他看的第一部香港武侠片,张彻导演的《独臂刀》。直到今天,他还记得那电影里的许多细节。他也记得在刀光剑影之中,杜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是的,平静无波——因为他睡着了,这部电影他已经看过不下三遍。
白森还记得那时自己是如何感动。这个个性嚣张、品行顽劣的男孩儿,原来真正把他当朋友。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要珍惜这可贵的友谊——它的可贵程度甚至和莎莎不相上下。
那时白森窝在杜锋家柔软的长沙发上,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畿。
——他很快面临了选兄弟还是选女人的两难抉择。
chapter 03
周强站在化妆间门口,手指狂按键盘,一脸气急败坏。
杜峰大老远看见他如此,心里就畅快不少。周强,杜峰的经纪人。杜峰以折磨他为乐。
杜峰的手机铃声就在周强耳边响起,把周强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双眉紧皱看着杜峰:“杜锋,我告诫过你,不要耍大牌!”
“你要在这里和我探讨吗?”杜峰好整以暇看着他。
他果然紧张地四处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这些年杜峰越来越红,周强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却还是这样胆小如鼠。
杜峰懒得再看他,迈步走进化妆间。周强的担心是多余的,耍大牌与否,杜峰自然有分寸。这么些年沉溺圈子里,他自信已经游刃有余。
周强一定也知道自己的担心很多余,甚至自己这个人都很多余。但是他不能承认,他承认了,就否定掉自己存在的价值。
我们不能否定自己存在的价值。我们要葆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才是今天杜峰会来当决赛评委的真正原因。
尽管在圈内厮混已经让他百无聊赖甚至心生厌恶,他还是要混下去。
除了混下去,他懒得寻觅其它出路。
要混下去,就得证明自己有混下去的资格。就得保证这资格不被后起之秀夺去。
后起之秀,比如,徐图。
杜峰听周强说起徐图与自己有多么相像时,是当笑话来听的。
他那私生活不大检点的父母确实各自给他生下了一个弟弟,但他们和杜峰长得顶多有三分相仿。
奇怪的是,渐渐圈子里许多和杜峰相熟的人也到他面前来说:那个叫徐图的小帅哥,真的和你很像!
直到今天见面,他都以为那些是夸张之词。要知道,这圈子里的人最喜欢夸张。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夸张。因为事实太夸张了,已经不需要他们再加工。
杜峰看到徐图的一刹,真有种照镜子的错觉。
化妆师最后审视了一眼杜峰的脸,满意地拍拍手,“锋哥,可以了。”
杜峰这才神游归来,照了下镜子,向她郑重道谢。她被这郑重弄得有些面红耳赤。
没办法,杜峰最近扮演成熟内敛的忧郁绅士,正有些走火入魔。
杜峰附赠她一个绅士微笑,然后才走向舞台。
那里已经渲染好气氛,数千观众,屏气凝神,静待他入场。
曾经杜峰无比享受这一刻,如今却已经找不着感觉。
他入场了。他向观众热情打着招呼,每个表情和动作都到位。主持人抛出的话题,也衔接的幽默睿智。直到他步入评审台坐定,观众席上掌声仍热烈如潮。
杜峰坐在椅子上,脸微微侧对摄影机。他知道自己拍摄的最佳角度。他也知道自己脸上此刻布满谦逊内敛。
他的灵魂抽身半空,看着壳子天衣无缝的表演。百无聊赖。
好在有趣的东西终于来了。徐图上场了。
准确点说,是“锦绣中国”的全国四强一同出场。
这场选秀比赛耗时半年,影响巨大,广告赞助商不知凡几,不知多少电视台和影视公司对它背后的利益眼红。杜峰出任一次评委,所得分红,已让周强双眼发亮。
这巨额分红,杜峰拿起来理直气壮。要知道他早向“锦绣中国”被迫贡献了一份利益——徐图和他相像的话题,已经炒作的尽人皆知。
杜峰望着舞台上的徐图,很替他感到惋惜。
他选了一条艰难的路。初看这是捷径,往远了看,则荆棘丛生。靠模仿别人出位,今后就要笼罩在别人的阴影下,无法洗脱“复制品”甚至是“赝品”的名号。
不客气地说,这孩子简直选了条死胡同。
何况他模仿的是杜峰。杜峰清楚知道自己的斤两——实在不值得模仿。
杜峰观察着徐图的每个细节,全神贯注。他看到徐图镇定自若的外表下,一双眼睛始终在往台下张望。
杜峰猜测他在寻找什么人。
他猜测那人是白森。
白森,白森!只是在心里念两遍这名字,杜峰就有些心神不定。这名字像一根湿漉漉的水草,在无数个噩梦中糊住他的口鼻,让他在窒息中醒来。
他疑心那水草是白森怨念所化,两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白森没能将自己掐死,一定遗憾得很。
徐图还未寻找到白森。杜峰观察到他眼里生起点滴不安。看到他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起那种不安慌张的情绪,杜峰心里十分别扭。
他可以肯定,除了脸,徐图与自己再没有其他相像之处。
不过,当徐图开口唱歌之后,杜峰就推翻了自己这条结论。除了脸,还应该再加上一项——他的嗓音。
杜峰甚至有一刹那对人生起了怀疑。
如果有人顶着和他一样的脸,用和他相差无几的嗓音说着话,那他还是不是独一无二的他?
更何况,这样的人恰恰陪在白森身边……
徐图一曲唱毕,掌声迭起。身旁的评委都若有若无扭头看向杜峰。
杜峰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想在他脸上读到百感交集,因为徐图唱的是他的成名作《莎莎》。
杜峰脸上的确浮现出百感交集。他知道摄像机正对准了自己。他扶了下话筒,用一种调侃的语气发表褒赞:“长江后浪推前浪,不服老不行啊!”
徐图唱的不错,比自己当年更认真深情,白森一定下了不少功夫调教他。
从他开口那刻,杜峰恍然醒悟,他现在拥有的东西,徐图只要努力,或许也能拥有。而徐图现在所有的,他却再也找不回了。
难怪两年来白森悄无声息——杜峰心底怅叹——原来是在为我准备这么一份大餐。
阿森,我洗手静坐,等你上菜。
一曲《莎莎》唱完,徐图的成绩并不大理想。杜峰毫不意外,模仿终归不是正途。
徐图的眼神微微黯淡。到了这时,他还在不死心地往台前贵宾席张望,想必那里有他给白森预留的位置。
想必那个位置一定空着。
想必白森是不想再见到我——杜峰嘴角不自觉勾起:阿森,你还是这样怯懦,既然决定了要针锋相对,就不该临时怯场。
杜峰幸灾乐祸看着台上越来越拘谨的徐图。白森的缺席显然影响了他的发挥,与主持人之间的互动都有些生涩。
这一轮PK结束,四强选手都要暂时离场。杜峰却在这时凑近话筒,他向主持人提出,要同3号选手徐图说两句悄悄话。
他这举动显然出人意料,但主持人不会拒绝。主办方不怕这种在接受范围内的意外,小小意外,却能带起话题,让他们收视率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
徐图走到杜峰桌前。他那双与杜峰有八成相仿的眼睛里装满戒备,一张脸却满是谦逊笑容。他双手交叉叠放身前,身子微微探向杜峰,“杜老师?”
那一瞬风云际会,现场安静得仿佛陷入真空地带。
杜峰站起来,嘴巴凑到他耳边,“白森就教了你这么点儿东西?”
徐图望着杜峰,瞳孔微微收缩,眼中总算有了一点锐利的光。二人之间的空气中仿佛泄露了一罐煤气,一点就着。
杜峰满意地笑了。笑完,他亲热地拍拍徐图肩膀,坐回到位子上。
徐图脸上也展露出诚恳受教的笑容,他向杜峰躬了躬身,“多谢杜老师!”
主持人这时才回过神来,用两句调侃重新调动起现场气氛。
他们想从徐图口中问出杜峰说了什么,徐图却缄口不言。这神秘感使他关注度大增。
借此机会,徐图也好像“活”了过来。他渐渐警醒机灵,反应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筹。
这样的发挥一直持续到最后的冠军对决。
最后一曲,舞台上灯光骤然熄灭。一团漆黑中,徐图低沉的声音响起:“这首歌我专为今天准备,它的名字是——《撞车》。”
撞车!杜峰率先为这创意鼓掌。徐图和他自己,可不就是新与旧、老与少的对撞!
这份坦然与勇气,像最自然的脂粉,掩饰了模仿与复制的本质,为徐图加分。
而当音乐千呼万唤,终于响起,杜峰就知道要糟。
这音乐征服了他!确切说,征服了他的耳朵。
杜峰这双耳朵已历尽沧桑,越来越挑剔难伺候,但《撞车》的前奏响起时,它们精神振奋,发红升温,如喝下一杯香醇烈酒。
那前奏最开始的时候旋律低迷,大小提琴的演奏宛若一匹绸缎,悄悄裹挟住你的耳朵,每个音符都扣准你心弦,伴随你的呼吸一同起伏。直到混沌的电音响起,你蓦然回首,才发觉已掉入音乐的迷局。之后不得不跟随,跟随着迷离空灵的管风琴,跟随着布局者,走向他要你走的路……
徐图的声音代入极为自然,这忧郁迷离的配乐与他深沉优雅的唱风不谋而合、相得益彰。一直到高-潮部分,杜峰都陷入其中,醒不过来。
让他醒过来的是骤然低沉冷酷下来的旋律。徐图手握话筒,唱得投入乃至忘情,他神情痛苦,仿佛在战栗与悲悔中呼喊:“头破血流\粉身之后\我给你\每一分温柔……”
这句血淋淋的歌词一下子唤回杜峰理智。
直到曲终,他再没有沉浸到音乐当中。
他沉浸于回忆。回忆像一块浸透污水的海绵,堵在他的心窍。他明知自己眼中布满阴霾,却无法在摄影机前遮掩。
这时他听见徐图从从容容的声音,“这首歌,词和曲都是我的原创,请评委老师和观众朋友们多多指正。”
啊,原创!多么光荣与自豪。毫无疑问,从今以后徐图将被贴上“才华横溢”的标签,即便有一个不大光彩的开始,他还是拥有一个无限可能的未来。
到此时杜峰不得不承认,白森这一招够狠。
一杆进洞,干脆利落。
chapter 04
杜峰第一次向白森讲解“一杆进洞”是多么高难度的技巧时,白森一脸茫然。
台球厅里乌烟瘴气,白森苍白瘦小,像一只闯进了狼窝的绵羊。
这只绵羊紧紧跟住杜峰,像跟随着他的救世主。杜峰心里止不住蹿上一阵阵得意。
他得意了,就喜欢作弄人。
趁着白森低头看路,他一猫腰藏身在一张球桌后。
然后兴致盎然地看白森立在大厅中茫然四顾,踌躇不前。
直看到他脸色越来越焦虑,手指攥住自己的衣袖不断抓挠时,杜峰才猛地直起身来,笑嘻嘻拽过他的手腕,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那时他们初二还是初三,杜峰的球技也很烂,却当起白森的老师,将技巧与规则讲的头头是道。
白森心不在焉地听着。
杜峰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的女神莎莎。
周莎莎和唐梦一路跟随他们到达台球厅。在台球厅门口她们望而却步。这种地方在她们看来如猛虎野兽,她们是不会进来的。
就是看准这一点,杜峰才拉了白森进来。
和女孩子交朋友,杜峰除了最初那一点新鲜,后面就只剩下厌烦。
杜峰手把手教白森持杆,可惜白森在这方面实在愚钝,杜峰很快就耗尽了耐心,放弃这个徒弟。
白森于是规规矩矩站在球台旁边看他打。
那时他们真是一对好兄弟,白森明明看的无聊至极,却永远不提要一个人先走。杜峰常常打着打着就忘了他的存在,直到最后收杆走人,一回头,发现他还在。
很多年后,杜峰的球技已经炉火纯青,白森还停留在当年入门的水平。杜峰一直感觉愧疚。
不过彼时,乌烟瘴气的台球厅里,杜峰不过是菜鸟一只。但有白森在一旁看着,杜峰就蓦然觉得自己高大强壮起来,高大到那些膀大腰圆的街头地痞,在他面前也不值一提。
大概是这种目空一切的气焰,给了他赤手空拳、以一敌四的勇气。
那次打架的原因杜峰记得很清楚——起因是白森。
白森站在台球厅的角落,本该是很不显眼的。可是他太过文静,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在某些人眼里反倒特殊起来——飞哥就是这某些人中的一个。
飞哥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白森的,等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有些刹不住车:他已经记牢了白森和杜峰下课的时间,记牢了他们习惯待的球台,记牢了白森肩背两个书包出神看杜峰打球的模样。
在飞哥眼里,这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少年,也精致得有点不像话。
他的脸乍看上去并不如何光彩照人,可是你不能久看,看久了,就生出一股自卑来。
除了自卑,飞哥还感觉心痒。
心痒是一种难以用药物化解的病。
飞哥病了几天,便受不住了。他决定用行动来治病。
那天天气有些阴沉,台球厅里几盏吊灯全都开着,飞哥走向灯下的白森,一时竟有点心跳加速,宛如回到少年。
飞哥其实不算大,只是初中毕业后就在社会上厮混,才十七八岁,已经显得很老成。
白森面对老成的飞哥有些不知所措,特别是——飞哥把手搭在他肩上。
飞哥到此时才觉得自己疯了。他泡过马子不少,却没料想自己竟有想泡男孩儿的一天。看着白森茫然惊讶的眼神,他下意识放开自己手臂。
灯光下飞哥脸色一阵发白——方才那触电一般的感觉使他确信自己染上了“变态病”——他虽然是个痞子,却没想过要做个变态。
他望着茫然无措的白森,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恨意来:就是他!他是罪魁祸首!是他让我变成变态……
发恨的飞哥骤然搂过白森:“兄弟,交个朋友?”
白森很想摇头,却没敢摇。飞哥那一膀子的纹身让他不敢摇。
但他也不敢答应。
他只是往旁挪避几步,下意识看了杜峰一眼。
巧的是,杜峰也恰恰往这边看过来。一看,就看到了白森满脸畏惧,也看到了旁边满脸横肉、不怀好意的飞哥。
飞哥也不想满脸横肉,谁叫他天生长成这样呢?他并不知就因为长得结实,他已经得罪了杜峰。杜峰才输了一球,火气正大,看见白森脸上怯懦慌张的一刹,他心里腾地一下烧起了无名怒火,两步蹿过球台:“离我兄弟远点!”
飞哥有些心虚。他没想到自己心中隐秘、“变态”的心思,会被面前的杜峰识破——他着实高估了杜峰,杜峰远没那么敏感。
他此刻,只觉得飞哥极不顺眼。
心虚总需要掩饰,飞哥因此笑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眯成缝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杜峰,仿佛对他的胆大极其讶异而不屑。
球厅里的人都被这笑声吸引的看过来。飞哥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渐渐收声。孰料,他放松下腮帮子的一刹,便感觉脸皮一烫——一道结结实实的耳巴子扇了过来。
球厅里鸦雀无声。
一部分人盯着飞哥,一部分人盯着杜峰。
飞哥此刻反应无能了。率先反应过来的,竟是白森。
白森拉起杜峰的胳膊,就要往外跑。
可惜跑不掉。飞哥反应无能,他的几个兄弟却反应得很快。杜峰还没从扇人耳光的快感中解放出来,就已经被人团团围住了。
接着是一阵恶战。
这恶战的情景,杜峰不愿多做回忆——如果是同龄少年,他自然不惧,但和飞哥那帮人一比,他那两下子还不够看,只能是被压着打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