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强和沈荣在杜峰眼神示意下出了病房。林峥和辛兰也随后走出来。
林峥眉头轻皱,仍有些不放心,辛兰却若有所思:“小林,你觉不觉得,白森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
“好像不再那么封闭,你看他刚才与杜峰的制作人交流,不是比平常话多了不少吗?”
虽然不愿承认,但林峥细一思索比较,好像确实如此。
“我觉得,让他和杜峰多相处不一定有坏处。”
“师姐!杜峰这样的人,我无法信任。”
“但是有些心结,没有他或许解不开。”
“可……”
所有人都出去后,白森走近杜峰:“为什么想退出?”
“我想陪着你。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陪着我?做我的保姆?怕我一个看不住再去自杀?”白森突然出口打断。
杜峰一怔,白森的眼睛几乎看向他心底最深处。
的确,他虽然早有激流勇退的想法,但这样破釜沉舟,是在看到白森割腕以后。
他之所以这样任性甚至是可笑的把白森从医院偷出来、这样以自杀的疯狂行动逼迫他原谅自己,都不过是因为恐惧。
他恐惧真的失去白森。也恐惧白森变得让自己不认识。
所以他此时无言以对。
“阿峰,我不需要你同情。”
“你,你叫我什么?”杜峰有些惊喜。
白森别扭地偏过头去。
“阿森,你,你真的原谅我了?!”
“你真的知道你错在哪儿吗?”白森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等你原谅了自己,再来找我原谅不迟。”
“阿森,我不太懂……”
“阿峰,我已经四分五裂,但我希望,你还能找回你自己。”
“我自己?我从来都在这里。”
“不,那个不偏执不悖德的你,那个尊重生命、尊重梦想的你。阿峰,你是否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而唱?再看看现在,你是舞台上一具装潢漂亮、动作丰盛的行尸走肉。”
“阿森,你现在还看我唱歌?”
杜峰关注的重点,似乎总与常人不一样。
“我看。看你唱的毫无感情,连自己都无法打动。”
“阿森,那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
“不。是因为你冷漠无情。”
“白森!谁都可以说我冷漠无情,唯独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忘了你对我有多狠?”
“呵呵,”杜峰苦笑,“你还是不能原谅我!”
“那是因为你从不曾知错!”白森语气冷厉起来。
杜峰立刻便怕了:“知错!阿森,我知错,今后再不会那样对你!”
“那就让我看到你诚意。”
白森说完这句,起身向外走。
“阿森!你去哪儿?你别走——”杜峰跛着脚一跳一跳追出来,但白森已经被林峥和辛兰簇拥着走了。
他一跛一跛地走回病房,站在窗子前,看着白森钻进林峥的车。
他就那样看着车子一溜烟消失在他视野。
“你犯了什么错?”沈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听到一点。”
“我犯的错……”杜峰陷入回忆当中,他咧嘴一笑,像嘲人又像自嘲,“我犯错太多了,无从说起。”
“今天我做好听众,你可以慢慢说。有些事情,说出来才能放——”
“你可知道麦司卡林?”沈荣还没说完,杜峰已经开口。
“麦司卡林?”沈荣皱眉思索。
“是种致幻药。”
“致幻……毒品?”
“对,毒品……”
他犯的错,要从麦司卡林说起。
或者,从唐梦说起。
他想他是第一个发现唐梦喜欢上白森的人。第一个,既早于白森,也早于唐梦。但既然连唐梦都看不清自己的感情,杜峰自然不会傻到去戳破。
他清楚记得高一那年白森那个“公平竞争”的约定。他担心白森对唐梦还有感觉。他知道白森和他不同,他是彻底的同性恋,白森却不是。
所以他不敢戳破。他连和唐梦争一争的心思都没有。
像白森那样去搞公平竞争的人,都是傻子,爱情是不能讲公平的,爱情就该不择手段——杜峰想。
所以当唐梦回国、当唐梦向白森告白、当白森给了他一个耳光!他动摇了,他无法确定白森爱的是自己还是唐梦。
甚至无法确定他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因为——也许没人会相信——同居这么多年,他和白森最亲密的接触也只限于手和口。每当他情动难抑,想要再进一步,白森都会止不住全身颤抖,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如果他爱我,怎会这样排斥?
——杜峰不止一次烦恼地想。
那晚杜峰的怀疑和动摇终于压抑不住。唐梦走后他平静下来向白森道歉,白森也正因那一耳光后悔,于是他们和好如初。晚餐时他端上两杯红酒,酒中放了麦司卡林——他从圈中朋友那里弄来的药。
药量很小,况且,所有人都说——只一两次的话,不会上瘾。
杜峰信了。
白森的反应很好——那晚他们热情地从沙发做到床上,再从床上做到地上,鱼水交欢、欲罢不能。第一次!那是杜峰第一次进入白森身体,那般紧致灼热,他几乎没有停留便一泻千里。
第二天白森对昨晚的事全无记忆,杜峰猜想多半是药的作用,这样也好,杜峰如释重负,他正愁不知如何解释。
整整一天白森的状况都不大好,他精神恍惚,杜峰和他说话,他往往答非所问。
到晚上他终于恢复过来,清醒如往常,但他清醒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唐梦打电话。
他担心唐梦!他眼里只有唐梦!
杜峰抢过白森的手机,将之狠狠摔在地上。
他们大吵一架,陷入冷战。杜峰将白森锁在屋里,他不能让他出去找唐梦。
接连几天,白森终于意识到杜峰并非一时赌气,他开始耐心向杜峰解释,并再三保证他对唐梦只有友情。
但杜峰觉得他的退让是心虚的表现。
他们在沙发上互相亲吻抚摸,杜峰试图再进一步时,白森再次浑身颤抖。
心魔再起,杜峰又让他喝下一杯加料的酒……
唐梦来那天,白森已经觉察到身体不对,他抑郁空虚,却又迷茫困惑。唐梦按响门铃时,白森坐在沙发前的地上,眼前的世界有些扭曲变形,他甚至不知自己是梦是醒。
是杜峰给唐梦开的门。
他指着白森对唐梦说:“看,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不但是同性恋,还是个瘾君子。”
唐梦呆愣片刻,才惊呼一声向白森跑过去:“阿森?你,你怎么回事?”她用力摇着他的肩,白森却毫无反应。
于是唐梦声音愈加尖厉而不安:“阿森!”
白森被她抱在怀里,像个破布娃娃,他感觉眼泪潸潸而下,却不知自己为什么哭。
唐梦的声音遥远扭曲,白森努力去听,却听不清楚……
杜峰端着红酒走过来时,白森本能地抓住他的裤脚,他哆哆嗦嗦向杜峰伸出手,“求……你,求求……你!”
杜峰蹲下来,喂他喝下那杯酒。
“不!别喝了!”唐梦反应过来,去夺杜峰手上的酒杯,但白森已经双手抢过来一饮而尽。
唐梦愕然甚至是惊恐地看着杜峰:“你疯了?!”
杜峰坐在沙发上,把白森抱上他膝盖,白森脸上痛苦尽去,此时习惯性地找上杜峰嘴唇亲吻起来。
杜峰回应给白森一个深吻,然后任由他在自己胸前舔舐挑弄。但不管白森如何亲吻讨好,他都不再动作。得不到回应,白森呼吸愈显急促,吻的愈加卖力,这时杜峰却冷冷抬起头来看着唐梦:“这样的白森,你也要?”
唐梦又羞又窘、既怒且怕,她鼓起勇气,将白森从杜峰身上拉起来:“阿森,你别这样!你清醒清醒!”
白森只感觉一具温软的肉体将他拥住,他的兴奋正得不到回应纾解,此时本能般紧紧抱住唐梦!
杜峰下意识要将他拉开,手抬到一半,却放下了。
唐梦惊慌起来:“阿森!你醒醒,你别这样,你——啊!”唐梦胸前一凉,是白森扯开了她的衬衣。
她彻底慌了,但白森力气越来越大。而杜峰,杜峰已经向楼上走去。
他脑子里转着疯狂的想法:这样唐梦一定会对白森死心了吧……
第二天清晨,白森半昏半睡躺在地上,唐梦已经不见了踪影。杜峰把白森抱到浴室里洗澡,将他身上每寸肌肤搓的通红。
白森在那天傍晚清醒过来——是真的“清醒”,他走到厨房,直直看进杜峰眼里:“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杜峰手上菜刀擦着他自己的皮肤落下,一串鲜红血珠渐渐渗出来。
白森已经不指望他回答了,他大概只想趁着清醒离开。他赤着脚向门外走去,杜峰冲过来死死抱住他。
白森只挣扎了一会儿,一会儿之后他躺倒在冰凉的地上抽搐起来……
杜峰把他抱在怀里抱了一夜,第二天他红着眼睛出门,从朋友那买来一点“宝贝”。
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酿成大错,但他无法忍受看着白森痛苦哀求甚至自残。
他不明白白森的身体为什么如此敏感,对旁人来用说一两次没什么的药他只用了两次就已成瘾。
但后悔已经晚了。
那两个月成为他多年噩梦。两个月以后,本已消失的唐梦出现了。
带着两个月身孕出现。
彼时杜峰已经对白森想尽了一切办法,但每次都坚持不到最后就心软。所以唐梦说“我来”时,他没有拒绝。
他指望这个姑娘真能掌有魔力,将白森从深渊中拉回来。
她确实有。
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白森竟真的一天天振作起来。
白森一天天好转,杜峰却一天天痛苦起来。他不能忍受唐梦和白森天天探讨给孩子取什么名、让他喝什么牌子的奶粉、穿纸尿裤还是垫棉尿布……他们甚至讨论起要给他装修一间什么样的婴儿房!
一个傍晚杜峰看着白森独自坐在沙发上翻看婴儿床的广告,他郁积的愤怒忽然就再忍不住。他夺过白森手上的彩色广告,狠狠扔到一边。
“阿森!你别做梦了!唐梦所谓的‘孩子’不过是在安慰你!在可怜你!你趁早清醒过来吧!”
“不,不会的。”白森怔怔望着杜峰。
杜峰被他那眼神刺得一痛,但还是狠下心来:“就算不是骗你又怎样?就算真的怀孕又怎样?白森,你别忘了你们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关系!这样的孩子你放心让唐梦去生吗?!你就不怕生下来的孩子是——”
“别说了!!”白森捂着头叫起来。然后他执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刀刃贴着自己的脖子:“小梦,我要见小梦!我要听她告诉我!你说的是假的……假的!”
他的脖子上已经流出一条血线。淋淋漓漓,鲜红刺目。杜峰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他哆哆嗦嗦拨出唐梦的电话,请求她立即过来。
唐梦答应了。她放下电话立即就出了门,却从此——永远停留在路上。因为一起车祸。
代替唐梦前来的是林峥,唐梦人生中最后一个电话是拨给他。她在电话里说:快去劝劝你哥!
……
唐梦遗体火化那天该到的人都到场了。杜峰见到几天未见的白森——唐梦出事那晚他就被林峥带走,再没出现在杜峰面前。
杜峰见到的白森像一个游走在人间的鬼魂。
他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倒下,可他却一直没倒。
他不但没倒,还扑向杜峰,双手紧紧掐住杜峰的脖子,如果不是林峥拉开,他真有可能将杜峰掐死。
随后背过气去的白森被林峥带出殡仪馆。
杜峰从呛咳中恢复过来,就怔怔望着灵堂上的唐梦。她的生命逝去的那样突然,就连杜峰都不敢置信。一切都完了,他对着静静微笑的唐梦想,阿森再不会原谅我……
作者有话要说:俺知道这一章的内容沉重甚至阴暗,可能有姑娘不理解甚至是讨厌,但俺一开始想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也只会按照自己的设定把它表述出来。故事或许不是一个好故事,但俺想表达的绝不是阴暗面,而是所有阴暗都会过去,我们即使犯过大错,只要向善,始终有被原谅的权力。
好吧,一不小心又忧桑悲观、啰嗦煽情了,总之,抱有善心吧,祝福每个看到这里的姑娘!
chapter 36
白森坐在桌前,伸手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
林峥端着一杯热水,敲敲门进来,“哥,在写什么?”
白森下意识伸手护住本子,随后又有些尴尬地挪开:“没什么。”
林峥把本子拿过来,见他不反对,才低头看下去,本子上是几行清秀字体:
老陈,男,成熟豁达,易相处,积极、稳重……
阿乐,男,好男色,风流、偏激……
乔禾,女,天真,爱哭……
林峥合上本子,笑了笑:“哥,你已经做的很好,别强求。”
“嗯。”白森点点头,捧起杯子喝下一口水。
看着白森喝完,林峥才站起来,扶他从椅子上起来,“哥,早点休息吧,身体要紧。”
白森顺从地在床上躺好。林峥给他掖好被子,又拿起水杯才出门——他不敢在他房间里留有任何锐利金属或玻璃。
“小峥!”林峥快走出门时,白森忽然喊道。
林峥回头来,有些紧张:“哥,哪里不舒服?”无怪他紧张,精神上的疾病折腾的白森身体也每况愈下。
“不是,”白森有些尴尬地看着他,“我又不是纸糊的,哪里会天天不舒服。我是想问,你周末有没有时间,我想回小时候呆的地方看看。”
“你是说,福星孤儿院?”
白森点点头。
“这么多年了,我想去看看。”
……
福星孤儿院已经搬迁,整个大院都荒芜着,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看守。白森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当年的厨子老宋。
老宋老眼昏花,自然认不出白森,听他打听以前的院长,拍着大腿感叹了一句:
“她呀!别提了,几年前得了老年痴呆,人整个疯疯傻傻,病了一年就走了。”
“哦。”白森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惆怅。
“小峥、辛医生,”白森望着同来的两人,“你们先休息会儿,我四处转转。”
一晃离开这里十八年,白森四处看着,觉得分外陌生。
记忆中庞大的院子此时再看却觉得狭小,记忆中高大的围墙此时看上去也矮的可怜。记忆中的一切都已偏差甚远。
“哼,那是因为你个子长高了!”乔禾不服气的声音冒出来。“阿森,我们终于又回到这里来了!”
“你很想念这里?”
“不是,我很想念你,离开了这里,你再没理过阿禾……”
白森轻轻皱了下眉,不知是否该道歉,犹豫片刻,他还是选择转移话题:“听说了吗,白院长去世了。”
“啊?白院长那么凶的人,也会去世吗?”
“当然,生老病死,总会光顾每个人,哪管你软弱还是凶悍。”
“哦。咦,阿森你往哪儿走?!那,那是那栋房子!”
“是程晖的房子。”白森纠正道。
“对,程晖的房子!不,阿森你别去!宝儿不让你去!”
“宝儿?宝儿又是谁?”
“宝儿……”乔禾仿佛不知该如何解释。
“宝儿是我们当中的一员,”老陈的声音跳出来,“他不会说话,不过,他对那房子很抵触。”
听到这句话,白森脚步顿了顿,但也只顿了一刹,就重新抬脚往那房子走去。抬脚时他想,看来本子上要再加一个名字。
林峥和辛兰也远远看到他动作,林峥好奇地问了老宋一句:“大爷,那栋房子也是孤儿院的吗?”
老宋顺着他手指看去,脸色一变,“不,那不是。”
“那是?”
老宋仿佛有些避讳:“唉,我也弄不清楚,那里老早就荒废了,自从那教授被抓起来之后。”
“教授?抓起来?”林峥被勾起了好奇心,也隐隐有些不安,他给老宋点上一支烟,“大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给我们讲讲。”
“这也没什么好打听的,那什么教授,就是一老流氓,被我们白院长给告了!啧,”老宋砸了下嘴,“‘猥亵儿童’,这罪名也不知道判几年、现在放出来没有……”
猥亵儿童?!
林峥和辛兰同时对望了一眼,在各自眼中看到深深忧虑。
“大爷,您还记得这个教授是什么时候被抓的吗?”
“有二十年了吧。”老宋数着手指沉吟半晌,才不太确定的说。
“受害者就是这院里的孩子吗?”
“可不是,我记得当时有个小男孩,文文静静,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老喜欢往那房子里跑,不知道那老怪物给他施了什么迷魂药……那孩子是叫什么来着?你看我,年纪大了,这脑子就是不中用……”
“大爷,谢谢您,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林峥同老宋客气了一句,就拉着辛兰快速往半山腰的老房子走去。
“小林,”辛兰被他拽的踉跄,她停下来喘着气,“你先过去,我跑不动了。要是他情绪有不对的话,记得顺着他的意思安抚。”
林峥点点头,往前跑去。
程晖这栋房子以前就爬满藤蔓,现在荒废了许多年,藤蔓更加茂盛,简直看不到原来的墙壁。白森随手捡了根棍子,拨开门口的几根粗藤,才走进房子里。无人居住,这栋房子里已经被不少鸟兽安家,密密麻麻的藤蔓遮住光线,房间内幽静昏暗,十分阴冷,白森一进来,就不由自主地抱住双臂,轻轻打了个哆嗦。
乔禾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隐去了,白森忽然觉得有点怕,他一边想退出去,身体却一边不由自主地往里走。
曾经熟悉的房间现在已变的十分陌生,白森想不起来是在哪一间休息、哪一间跳舞,又在哪一间和程晖吃饭。
他霍然发现这么多年,他从不记得程晖的脸。
他也不记得程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几个寒暑假,曾在这里同他学弹琴、学芭蕾……
他试图回忆起程晖的模样,却觉得头一阵刺痛,他痛得坐在房间中一张积满灰尘的大床上,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副破碎的情景——他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自己在躲闪和……挣扎,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逼近……他想看清楚时,头又是一阵激剧的疼,疼的他眼前发黑……
林峥闯进来时,看到白森正瑟缩在地板角落。
见到林峥向他靠近,他又往墙上贴了贴,林峥看到他仿佛不觉痛一般,双手死死抠进墙上的红砖缝里。
“哥?”林峥试探着叫了一声。
白森并无反应。
“宝儿?”
白森空洞的眼珠这才转了转。
林峥明白过来。
“宝儿,别怕,我是林峥,我们见过的。我不会伤害你的,来,到我这儿来,我这里有巧克力……”
听到“巧克力”,白森的眼珠又转了转,他似乎有些动摇,但看了眼林峥,又害怕什么一般把身子使劲缩了缩。
“小林?你们在里面吗?”辛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这房子处处透着阴森,她有些不敢进去。
“在!”林峥喊了一声,白森的身子立即一哆嗦。林峥赶紧放低声音,“师姐,在这里。”
辛兰走进来,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见角落里瑟缩的白森。她几乎立刻便明白过来那是宝儿。
她立刻明白宝儿因何诞生,明白他所承受的——白森无法承受的一切!
她明白此时这个孱弱的成年男人身上,承载的是一个不足七岁、伤痕累累的灵魂!
假若杜峰也在,或许也能明白,为何白森总对他更进一步的身体接触百般排斥。
此刻,辛兰望着白森——或者说——望着宝儿,难过得瞬间落泪。
但她是心理师,她的心不仅要软弱,还要坚强。她缓缓靠近白森,意外的是,对林峥十分抵触的宝儿,竟不抵触辛兰的靠近。
“宝儿,我们离开这里,去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宝儿抬起头,他望着辛兰脸上的泪痕,忽然抬起手来摸了摸,又触电一样赶紧缩回去。
辛兰笑了笑:“这是泪,热的泪,宝儿,你冷不冷?我们出去晒太阳,好不好?晒着太阳,你就暖和了……很暖和……暖和的要睡着了……你听不清我的声音了,你要睡着了……”
白森醒来的时候,躺在洁白病床。
林峥一回头看他醒了,大舒一口气,“哥,你睡了一天一夜,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醒了。”
白森睁大眼睛,怔怔看着天花板。
“发生了什么?”良久,他才问。
“孤儿院旁有一栋房子,你——”
“我去了那里。”白森喃喃接口,对这一部分他尚有记忆。
“等我进去时,你已经——”
“32号!32号病床家属!”
“哥,医生叫我,我先去一下。”正愁该怎么跟白森讲述的林峥听到这声传唤,心里暗松一口气。
他敲了敲门,走进医生诊室。
“你好,病人的血检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建议再做个骨髓检查。”
“为什么?”林峥心猛地一沉。
“你看这里,”医生手指着诊断单,“血小板很低,远低于正常标准。”
林峥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数字果然很低,低得刺眼,他虽然只是外科医生,也知道血小板过低往往意味着什么,何况,他清楚白森的病史……
“医生,”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他曾患再生性障碍性贫血,有多少,”他咽了口唾沫,“有多少复发的可能?”
The End
辛兰的咨询室换了一张新沙发,舒适柔软,白森坐上去,便不大想起来。
“阿森,你瘦了。”辛兰打量着他。
“我一人分饰几角,疲于奔命,怎么会不瘦。”白森难得开起自己玩笑。
辛兰也笑了笑:“这一周有没有按时记录你的状况?”
“有。”白森拿出一个笔记本,交给辛兰。
“他们何时不再缠着我?”看辛兰一页一页翻看,白森忽然出声。
“把他们当朋友,阿森。”
白森苦笑:“对不起,辛医生,我只是有些累。”他抬手按了按自己额头。
“阿森,你要相信自己,戒毒这样困难的事,你现在不是一样熬过来了,现在的问题并不比那时严重。”
“戒毒?”白森眼中闪过丝阴霾,“辛医生,小峥告诉你的?”
“阿森,你先别生气,我不是刻意要打探你隐私,我只是希望尽我所能帮助你。”
白森沉默不语。
“阿森,你是否相信我?”
“辛医生,我只是……吸毒的事情,我觉得和我的问题并没有关联。”
“阿森,生命中每件事都以我们能看见或不能看见的方式关联着。你想解决自己的问题,就得去面对它们。”
“辛医生,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吸毒的问题,在戒毒医院我已经面对过一遍了……”
何止是一遍,两年里,他面对了无数遍。
无数次,他被固定四肢躺在床上挣扎,他的脚腕至今留有勒痕。
无数次,他空虚失落,不知像自己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无数次,他拷问自己,何以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曾以为全是杜峰的错。
他至今想不明白杜峰当时的歇斯底里。他刻意忽略自己的软弱,更刻意忘记自己才是致使小梦赴死的罪魁!
“白森!”辛兰开口叫道,她看到白森的身体摇摇欲坠。
“辛小姐。”白森的身体摇晃一下又重新稳下来,并向唐梦伸出一只手。
“陈先生?”
“是我。辛小姐,他还不行,别逼他。”
“抱歉,陈,是我仓促了。”辛兰自责不已,心理师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她只是太想白森复原。
他现在的身体经不起精神上的反复摧残。
“他会好,相信我。”
……
“老师?”徐图摇了摇阳台藤椅上的白森。“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白森睁开眼睛,眨了两眨,才清醒过来。
每周固定时间,徐图都来探望白森。
林峥本意不希望他来,但辛兰说多和人沟通对白森有好处,于是林峥让步。
他不知道,白森也并不太想见徐图。
在医院戒毒的两年,白森坚持下来的唯一支撑是恨。他恨杜峰,恨到无论如何要好起来、要报复他!
一年前他在医院的电视里,偶然看到参加一个小小选秀节目的徐图,他觉得那是老天赐给他的礼物。
他脑子里设想了无数报复杜峰的方式。他记得杜峰在舞台上时有多耀眼,记得他为了达成出人头地的梦想有多执拗,记得他亲口对自己说:阿森,那种被捧上顶峰的滋味真美妙,我永远无法叫停!
他知道杜峰有多享受人山人海为他呐喊、为他痴狂的感受。所以那些年自己才甘心闷头为他写词作曲,看他贴上原创标签招摇过市。
于是他塑造一个徐图,让他去打击杜峰。
他想让杜峰在自己的梦想面前一败涂地。
但他没想到,杜峰已经忘了他的梦想,不需他打击,杜峰就已经一败涂地。何况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再想报复。
倒是徐图,无辜被他利用,却到现在还对他尊敬爱护。
况且,只是利用也罢,无非利益往来。白森无法释怀的是,有那么一些时刻,不知不觉,他真的就拿他当了替代品……
“小图,专辑快出了,最近很忙吧?”
“不忙,万事俱备,只欠一把东风了。”徐图玩笑着说,同时摸出一张碟,“这是抢先版,老师可以先听听。”
“我相信你,小图。”
徐图笑了笑,他笑起来还是那样温和羞怯:“峰哥的大碟也要出来了,老师这里有没有留底?有的话就发发善心给我听听,好让我心里踏实些!”
“我没有。不过,我相信,你绝不比他差。”
“老师,”徐图认真地望着白森,“我很贪心,我真希望这句话是——你绝对比他强!”
白森在他咄咄逼视下,有些说不出话来。
“呵呵,老师,你说句谎有什么难的?”徐图又笑起来。“下周就见真章了,也许,我真的比他成绩好呢?”
“是,我也很期待。”
“后天峰哥的歌友会兼发布会,老师去不去?”
“我又不是他的歌迷。”
“老师何必嘴硬。”
白森笑笑,不置可否。
又闲聊一会儿,徐图看白森困顿,于是告辞。快走出门时,白森又叫住他:
“小图,对不起。”
徐图顿了顿。这句“对不起”白森说的没头没脑,但他竟然听懂了。
“老师,我走的路,从来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说完,就放开脚步踏出门去——我自己选的路,因此无怨无悔。
徐图走后不久,林峥下班回家,走到阳台把白森抱起来:“哥,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白森挣脱下地:“小峥,我还没这么虚弱。”
林峥于是手臂虚扶在他身后,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走进卧室。
“哥,明天去输血,好不好?”
“好。”
“后天我陪你去歌友会。”
“好。”
“是否提前订束花?”
“好——不,不用了……”
“哈哈……”
杜峰的歌迷似乎女性居多,白森坐在座位上,被叽叽喳喳的女声包围,很有些不适应。比他更不适应的是林峥,林峥如坐针毡,若不是不放心白森,真想立即离座。
好在杜峰已经上台了。
前奏响起,他看着台下白森,笑了笑,才开口唱。
一首新专辑的主打歌唱过,底下歌迷纷纷尖叫。杜峰好不容易才让场中气氛安静下来,他静静举起话筒,开口时却让所有人一惊:“今天这张《空》,是我奉献给大家的最后一张专辑,告别之作,诸多不完满,希望大家海涵。”
这句话出口,全场轩然,到场的记者已经全忍不住站起来,七嘴八舌的问着问题,有些甚至跳出座位,不顾保安阻拦,拼命将话筒伸向舞台。
一波未平,杜峰又再语出惊人:“《空》的销售收入将全部用于慈善,我的经纪人已联系国内戒毒组织——蓝云基金会。”
场下喧哗声又掀起□。杜峰却不顾嘈杂声音与各色视线,他的目光穿过虚空穿过人海,定定投在白森身上:“我曾对一个人犯下不可饶恕的错,不管他是否原谅我,我想在这里说:我已经懂了。我懂了爱不是强占和嫉妒,爱是尊重与珍惜。我想问他一句:能不能,让我用剩下半生,去向他恕罪?”
白森眼圈发酸发烫,他望着杜峰,很想移开视线,但该死!他仿佛受磁石吸引的磁铁,不由自主、身不由己——一如多年前,冥冥中注定,他在五十多人的班级里不偏不倚、不歪不斜走向杜峰……
“能!!”这时,场中已掀起轰然声浪,兴奋尖叫的女孩儿们为杜峰打动,已经替白森喊出杜峰想要的答案。
杜峰不为所动,仍直直看着白森。
在他灼热注视下,白森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却微微摇头。身边林峥诧异地望过来,台上的杜峰则顿住了一切动作,眼中神采渐渐涣散。
就在这时,白森脸上却绽开一个得意的笑容,然后……轻轻点头……
好不容易从记者的包围中脱身,杜峰一转头,看见林峥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杜峰大步走过来:“阿森呢?”
“在车上。”
杜峰顺着他视线望过去,白森坐在车里,手捧一束鲜花。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签约时的第一场演出,想起白森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苍白模样。
有始有终,有得有失,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对——”林峥突然开口。
“什么?”
“把他交给你。”
“林峥,”杜峰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自己做错过,错的离谱、像个人渣,但我已经真心悔悟。”
“你先别急着剖白,”林峥打断他的话,递给他一沓纸。
“这是什么?”杜峰一边问,一边下意识看去。
“诊断书。”
林峥回答的同时,杜峰也已经看到那几个刺眼的黑体字。
“不!不可能!他明明已经治好了的!”杜峰忽然歇斯底里地把病例扬起来。
林峥看了眼车上的白森,见他并未注意这里,才一把拉过杜峰,将他拉进身后一个小房间。
杜峰失魂落魄,在房间中央怔了怔,忽然发疯般把房间里堆着的各种器材扫落一地,然后他顺手捞起一把吉他,狠狠往地上砸去。
“就是你这样,才让人不放心。”林峥在房门处冷冷看着,见他发泄的差不多了才开口。
“你不懂……呵呵,”杜峰裂开嘴笑起来,但不管怎么看,他都更像是在哭,“你不懂……我喜欢了他十八年,为什么老天就他妈的不能让我们好好的!”
“十八年了么……”林峥也一阵失神。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我不知道过去十八年如何,我只知道现在,他就等在你百米之外。”
“如果你不珍惜,我可以立即带他走。”
“不!给我,给我一点时间……”杜峰将徐图的话当真,不由有些慌乱。他拍干净身上尘土,又狠狠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最后深吸一口气,才走出房门。
“杜峰,”林峥在最后一刻再次叫住他,“他能治好一次,就能治好第二次,他比你我想的,都要坚强。”
杜峰没回头,而是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向着车中的白森大步走去。
林峥远远看着白森从车里跳出来,将鲜花漫天洒在杜峰肩上、头上,他笑得那么开朗,谁能想到他从身到心,其实千疮百孔?
林峥终于确定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握紧手心,憋回眼眶滚滚欲落的泪水。
哥,你开心就好。
你曾说愿把世上一切好东西给我。
你从不知道,世上最好的,就是你自己……
(正文完)
番外
“阿森,你不想回这里的话,我们可以另找地方住……”
杜峰看着坐在副驾驶上迟迟不动身的白森,面色有些忐忑。
“不是。”白森摇摇头,神色有丝恍惚:“你一直住在这里?”
杜峰小心看了眼他神色,看不出什么不满,这才斟酌着答话:“没有。当年……那件事后,我就搬出去了,不过偶尔过来小住。”
偶尔——当他偶尔想白森想到愁肠欲断,他会住进这处承载了他们数年记忆的房子。
他一个人拖地打扫,一个人擦桌子、换床单,一个人将冰箱塞满食物。
他做着这些,就仿佛白森还在。
白森这时已推门下车。杜峰看他平静地往家走,急忙也下车跟过来。
是的,家。
杜峰还记得多年前他们刚搬进这里时,是怎样幸福与兴奋。他记得空旷的房间是如何被渐渐填满,记得白森对那架黑色钢琴如何惜若珍宝,记得餐桌前他们如何斗嘴、摔破了一只精美瓷杯……
尤其记得,白森郑重其事告诉他:他们是一个完整的家。
在这里他不是明星不是歌手,是一个在厨房中挖空心思做菜的普通男人。
一个爱着人、也被人爱的男人。
曾经多么美好的一切!被他亲手打破……
“杜峰?”白森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杜峰这才回过神来,“阿森,叫我‘老公’……”
“滚!”白森斜睨他一眼——这混蛋得寸进尺的老毛病,看来还是改不了。
杜峰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委屈嘟囔:“以前又不是没叫过……”
白森全当没听见,迈步走进屋内。
屋内陈设一如从前,白森恍惚了刹那——
如此熟悉,仿佛从未离开过。
仿佛不堪往事淡薄如梦,他只需睁开眼睛,唰,一切人和事都回到正确的位置……
“阿森?不舒服?”
杜峰过来扶住他,看他脸色发白、额头微汗,不由有些担心。
“我没事。”白森一边说,一边扶着沙发坐下来。医生敬告他多多卧床,今日活动量已大大超出应有范围。
杜峰看他阖眼,一时竟不敢说话。愣了半晌,才替他脱了鞋,抱着他在沙发上躺平。
“阿森,哪里不舒服,能不能跟我说?”杜峰半跪在地上,神情沮丧而焦虑。
白森虚虚拢住他一只手:
“陪着我。”
杜峰反包住白森瘦骨嶙峋的手掌,五指越握越紧。
“阿森,第一件事是将你养胖。”杜峰郑重其事。
白森嘴角一弯。他张开眼睛,眼神半清亮、半迷离,说不出来是种什么感觉:“你确定?”
杜峰心底阵阵骚动,“我自然……不确定……”他看着白森双眸,头不知不觉便俯下来,待最后一字出口时,声音已微不可闻。满室寂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这一刻真的像十三岁一般青涩。
他莫名想起那年初见,他从武侠小说中抬起头来,看见站在身前的白森。那瞬时他想:书上形容人好用面如冠玉、俊美非凡,原来并不是夸张。
那瞬时,他的心也是这样跳乱了几分,他却未曾发觉……
白森双唇还和从前一样软。杜峰含在口中,几乎不想放。
却由不得他不放——
甜腥味蔓延,白森一道鼻血不合时宜地流出来。
杜峰手忙脚乱站起来,托起他的头放在靠垫上,转身去接水、找毛巾。
白森仰着头,还是有点点殷红落在他白色衣领上,瞧着十分刺眼。
杜峰用湿毛巾压在他鼻梁上,他还在望着杜峰笑:“阿峰,别怕,是你太性感。”
杜峰托着他头的那只手微微发颤:“我知道……”
白森又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疲惫:“我先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