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白森拖着脚步从台球厅出来时,太阳几乎完全落山,只剩了弯弯一撇红,难离难舍地露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杜峰呲着牙,抽了一口气,他看向远方,莫名有点残阳似血的惆怅。
白森就跟在他身后,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两人走到僻静地方,杜峰才顿住脚步:“那人刚才怎么你了?”
白森听他发问,受惊一般抬起头来:“没,没怎么……”
杜峰听他这么说,心里无端又一阵怒火:没怎么?没怎么你那会儿一脸见到史前巨兽的模样?
“别装了,我都看到了,他对你,对你——”杜峰说到这儿,词穷了。
白森脸却冷下来:“我的事,以后你少管。”
杜峰觉得白森在挑战他的极限。
他的怒火一路飙高,奇怪的是,竟无法发泄——不是谁不让他发泄,只是他一看白森那张脸就发泄不出来。
白森额角青了一块,下嘴唇上还有血迹,眼皮微阖,那双深于常人的眼窝,仿佛也藏着深于常人的心事。
杜峰看了两眼,便觉心头发堵。
在一路沉默中,杜峰和白森回了家。杜峰的家。
这是第一次,白森不经邀请,主动来杜峰家。他是有意图的——杜峰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很快醒悟过来。因为白森进门之后就直直走进洗手间,洗掉脸上的血污,还洗起沾了血的衬衣领。
杜峰没去过白森家,但他猜测,白森一定家教很严。
杜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每个频道都那么使人厌烦。
他不停瞄向洗手间的方向,水声还在继续,他不知白森哪有那么多地方要清洗。
这时大门却开了,杜峰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去,看到父亲杜文明。
杜文明徒有个好名字,却并不是什么文明人。
见杜峰脸颊青肿、衣冠不整地仰在沙发上,杜文明就气不打一处来。他顺手抄起门后的扫帚,一只粗壮的手揪起杜峰衣领,“又给老子打架!”
杜峰不躲不避,满脸桀骜。
他甚至笑了起来。这就是他一个月难得进一次家门的父亲。不知这次是赌桌上输了钱,还是情妇养了小白脸?
杜峰满怀恶意地猜测,并从这猜测中攫取快感。
白森走出洗手间时,杜文明已经骂骂咧咧将杜峰按在地上,扫帚一端劈劈啪啪落在杜峰后背。
白森有些无措。
他失神几秒,才动身上前,按住扫帚一端,“叔叔……”
杜文明先是拽了拽扫帚,白森被他拽的一踉跄,却没松手。
杜文明这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毫无预兆的松了手,力气使到空处的白森蹬蹬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杜峰耳背的奶奶这时也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杜文明被她唠叨几句,烦躁地往电视旁扔下一沓钞票就走了。
屋里只剩下杜峰奶奶尚未结束的唠叨,杜峰依旧沉默地跪在地上。
白森张了张口,但没说出话。他放下扫帚,走到杜峰身边去扶他起来。
杜峰却意外地抵触,他一把甩开白森:“我的事,你也少管!”
白森没想到杜峰这时还记得要报复他,他被甩的一踉跄,却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杜峰却恼羞成怒了,他站起来扑住白森,将他脊背压弯,又探过一只手去抓挠他肋间痒肉,白森又笑又急,一边挣脱一边奋力反击。
两个少年闹作一团,先前不愉都已抛下。
后来他们俩数次争吵、亦曾反目,但谁也不否认,那天真懵懂、形影不离的日子何其快乐。
chapter 05
徐图打开车门钻进来,带进一股凉风。白森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徐图赶紧把他的羊毛围巾摘下来,围住白森脖子。白森斜靠在座位上,任由他动作。
“老师,发生什么事?你怎么没去——”
“小图,对不起。我在后台都听见了,你表现很好。”
徐图没再说什么,而是担忧地抓起白森的手。白森有些难堪:虽然吃过了药,他的手还是神经质似的微微哆嗦。
徐图脸色一紧,扭头吩咐司机:“先去医院。”
白森笑着阻止:“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这边还要打点,可不能从现在开始就耍大牌。”
徐图也笑了:“老师更重要。”
“开车吧。”他对司机说道。语气颇有点斩钉截铁。
这斩钉截铁让白森意识到他的羽翼正一天天丰厚结实起来。
这样也好。
白森笑眯眯向他靠过去,嘴唇不轻不重印在他脸上。
徐图立刻脸红了。
刚才那副强势样子烟消云散。
车子开的很稳,白森有些犯困,一直没有说话,徐图也就安静在旁边坐着。
白森半睁半合的眼前,不时掠过城市繁华的夜景和衣着光鲜的人群,穿梭在光影流转之间,他生起一种安定的感觉,甚至想推开车门,下去走走。他想置身人群,感受到自己是真正活着。
但他终究只是坐着,一动未动。
徐图稍微带点犹豫的声音这时响起,“老师,今天杜锋倒是帮了我不小的忙。”
杜锋。这名字让白森一下子从静谧安定中掉落下来。他瑟瑟发抖,仿佛掉到一片冰冷刺骨的湖里。
徐图握紧了他的手,“老师,你哪里不舒服?”
白森很想告诉徐图自己全身上下都不舒服,但他抿紧了嘴唇什么也没说。他深深呼吸,感觉灵魂竭力挣扎,从死寂的湖底往上游,往上游……终于,精疲力竭的时候,他浮出水面……
看他身体终于平静下来,徐图似乎松了一口气,白森不无温柔地抚摸过他的手:“给我唱首歌吧。”
徐图有一张音域沉厚宽广的好嗓子。这样的嗓子是上天的恩赐,比外貌更可贵,因为外貌可以修整作假,嗓子却不行。当他用这样的嗓子唱起慢歌,就仿佛有条河流将你淹没,你成了河底的细沙,享受河水温润细致的抚摸与涤荡。
白森心满意足,就在这抚摸与涤荡中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是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单人床上。床边坐了一个人,头正埋在白色的床单里。
白森下意识推了推他,“小图,怎么还没走?”
那人抬起头来,扶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白森这才看清楚,不是徐图。
“小峥,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峥搓了一把脸,“早就来了,刚才还是我把你抱进来的,你不还和我说了话吗?”
白森思索了一下,全无印象。他自嘲一笑——我的脑袋原来已经这么不灵光。
林峥见他摇头,有些怀疑地蹙起眉头:“哥,你确定下周可以出院?”
听他这么问,白森着实有些难过:“峥峥,你不相信我?”
“当然不是!”林峥赶紧摇头否认。白森笑着看他,人长大了和小时候真是不一样。他现在这副乖巧笨拙的样子,和小时候的调皮捣蛋相差何止万里。
林峥这时才反应过来白森在开玩笑。
他很大方的没多做计较,反而帮白森拢了拢被子。
白森伸手指了指房间内那张折叠床,“今天太晚了,就在我这儿凑合睡一下吧。”
林峥点点头。
点完头他还是坐在床前,欲言又止。
白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两点。
“去睡吧。你明天不用上班?”
“哥,”林峥最后踌躇了一刻,还是开口了,“听说你今天见了杜锋?”
原来他是为此担心,白森恍然。
“见是见了,说了两句话而已。”
“你——”
“峥峥,”白森打断他的话,“我的事,我有分寸。”
林峥还是一脸不放心的神情,但也不再提起杜锋,“哥,徐图那些事太累,你还是别做了。”
白森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有点事情做挺好,人总不能太闲。”
林峥没再说话了。又是片刻静默,白森才感觉他轻手轻脚从床边站起来,挪到折叠床去睡。
白森侧躺在床上,姿势略感僵硬,却不敢翻身。
墙上那面钟的秒针在寂静中走动,发出轻微的声响:“沙沙,沙沙……”
这就是时间流动的声音。
白森睡意渐消,静静等着时间溜走,无法改变,也无从挽留。
……
白森在这房间里断断续续住了两年,收拾起来,却没有多少东西。林峥到时,他已经全收拾好了。
一只黑色皮箱外加一个旅行包,就是他的全部。
那黑色皮箱里装满了唱片与录音带,是他唯一的累赘。
临走时,白森最后回顾了房间一眼。简陋的一桌一床一柜,和一张会客沙发,就是屋内全部陈设。唯一出彩的就是那四面淡绿色的墙壁,尤其是其中一面开着拱形的窗,窗外还站了一棵白桦树。白桦树枝叶有些凋零,它就这么伸展着杂乱无章的枝桠陪伴了白森数百个日子,像他最忠诚的朋友。
恰好一点薄风吹过,这位老朋友稀落的叶子哗哗作响,仿佛在与他告别。
白森坚定地转回了头,大步向外走:再见,朋友,愿我们永不再见。因为……我再也不想来这鬼地方了!
林峥看白森头也不回,站在原地笑出声来,“哥,你走反了,车停在这边。”
白森顿了一下,掩饰住自己窘迫神色,才回过身来。终于要离开这座牢笼,他想自己只是太雀跃。
林峥一手拖着箱子,一手轻轻松松拎起他的旅行包,和白森并肩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他又停下来,白森不解抬头,才见对面站着徐图。
徐图打扮得活像恐怖分子,身上帽子、围巾、墨镜、口罩样样齐全,白森能认出他来,殊为不易。
大赛夺冠,他现在正是一众娱记狗仔的关注焦点,如此打扮也无可厚非。只是过犹不及,他捂得太严实了,反而引人注意。
等他走到身边,白森抬手将他口罩摘下来,“小图,你要学的还很多啊。”
徐图乖顺地点点头:“老师慢慢教我。”
“我一个外行,哪有什么东西可教你。”
是的,白森是个外行。只不过前几年和杜锋走得太近了,耳濡目染,对这圈子有点肤浅的了解。
对他来说,他能帮徐图的,已经都帮了。
徐图没有和他争辩,而是转身礼貌地同林峥打了个招呼。林峥只点了个头做回应,态度有些冷淡。
林峥如此,徐图脸上却丝毫不见尴尬。白森暗笑,看来徐图已学到很多东西——混娱乐圈,没有一张厚脸皮,如何能应付各种情况。
走到大门,徐图看了林峥一眼,才转头看向白森,“老师要到哪儿,我送你吧。”
白森看了眼他宽敞舒适的银灰色沃尔沃,眼里露出一丝挣扎。
林峥脸色立即有些难看,扯了一把他的袖子,“妈还在家里等着你。”
既已搬出了长辈,白森只能向沃尔沃道声“遗憾”了。
徐图一向最懂白森心意,看他神情,就知道他的意思,于是也不勉强。他一路跟两人到林峥车前,帮林峥把白森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一直到白森要开门上车,他才忍不住开口,“老师,我什么时候再见你?”
白森笑着捏了一把他的手:“你这话问的蹊跷,现在你是大明星了,该我这样问你才对。”
徐图没说话,隔着墨镜,白森看不出他的表情。不过看着他墨镜底下半张年轻英俊的脸,白森却忽然有点心痒。他偏过头,蜻蜓点水般吻过他嘴唇。
擦过他温热的唇瓣,白森才发觉自己两片唇有些干涩。
原来真老了。
坐进车里,林峥紧抿着嘴角一言不发。
白森揣测自己这样老牛吃嫩草,大概有些给他丢脸。
车开上环城公路,白森小心看了眼林峥脸色,讪讪开口:“妈什么时候到的?”
林峥绷着脸不说话。
白森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出声:“还没到,明天的飞机。”
白森暗暗松了口气。虽然明天眨眼就到,好歹今天不用面对。
林峥扭过头,脸色缓和了些,“妈想让你回家去,她在老家那边一所学校帮你联系好了岗位。”
这次轮到白森沉默。
“哥,”林峥又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别多想,妈只是给你多一个选择,回去还是留下,你自己决定。”
白森不动声色:“专心开车吧。”
林峥还想再说什么,白森已抢在他前面,探身打开车上的收音机。好巧,电波中传来徐图的声音,是那首《撞车》。
白森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经过后期处理,他的嗓音更有穿透力,效果比想象的还要好。
徐图有天分,够努力,白森恍恍惚惚地想。他在这条路上,一定可以走的更远。
“哥?哥,醒醒,我们到家了。”
林峥摇了摇在座位睡着的白森。
白森睁开眼,神情还有丝混沌。林峥看他双眼迷离,脸色苍白,往常光洁的下巴上也生出一层青黑胡茬,显得格外颓唐。
他心内叹气,嘴上却打趣:“明天妈可就来了,哥,你这脸也该修整修整。”
白森被他看得些微窘迫,抬手摸了摸下巴,触感的确粗糙。
他强自挑起眉:“这样不是更有男人味儿?”
林峥忍笑:“是,很有男人味……”
chapter 06
白森知道自己没那么“有味儿”。
上大学时,为了看起来粗犷些,他曾试着蓄须,也不求蓄出把关公那样的美髯,只要让他看上去不那么阴柔就好。可惜,下巴上一圈青黑胡茬还没长匀,他就被唐梦硬逼着刮掉。
小梦因此笑他很久,说他空长了一副好模样,却全无审美感。
他和小梦真正开始走得近是在初三那年。契机是一段隐秘被二人共同窥探。
白森是有意的,小梦是无意的。
那隐秘有关杜锋和莎莎,准确来说,还有关白森。
那时白森还在难以自控地为莎莎着迷,他的目光总不由自主追逐她的倩影。所以那个黄昏,他无意中在学校后湖看到莎莎倩影时,下意识便跟随了几步。
后湖旁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
临湖而生,这些种目繁杂的树木灌丛被湖水哺育,生长的欣欣向荣。白森看着莎莎曼妙的身影进了林子,眨眼工夫,繁盛杂乱的枝叶就将他视线完全阻拦。
他停下脚步,脑中思索着该进还是该退。然而不等他思索出结果,他就听到莎莎略带羞涩的声音:
“阿锋。”
有一瞬白森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但紧接着他听到杜锋随意不着调的回应:“小美女,爷等你很久了!”
白森知道自己不必怀疑了。可是他那笨拙的脑子仍有些反应不过来。杜锋明明对莎莎有些厌烦,为什么现在……
他后来才想通,或许对杜锋这样叛逆的少年,喜欢有时恰恰表现为厌烦。
彼时白森心头一片麻木,脑子里竭力思索着他在当时无论如何也思索不出结果的问题。他思索得太认真,连杜锋和莎莎后来说了些什么都没听到,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听到杜锋向莎莎求问:“白森一直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那一瞬白森四肢僵硬,一颗心高高提起,提到嗓子眼。
高高提起的下场,活该是狠狠摔下。
莎莎摔得毫不客气。
“我自然知道。我一看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就心烦。要不是早就……喜欢你,我才不会和他来往……”莎莎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羞涩,杜锋却在哈哈大笑。
白森在那笑声中一寸寸冷起来。他感觉夏日和风忽然变得透凉,蛙鸣蝉唱,都变得纷扰刺耳。他盼望着脚下赶快裂开一道缝,不用太大,能将自己吞没就好……
可惜他脚下的土地黏厚夯实。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快离开此地。
白森僵硬地转过头,却正对上不知何时跟来的小梦,正对上她惊讶中掺杂着不忍的视线。
——这个女孩儿正见证着他年少时最尴尬的一幕。
白森仓促避开她的视线,拔腿往远处跑去。
才跑出去没多远,他就摔了一跤——他脑子中一片麻木,左腿与右腿似乎忘了如何才能协调。
小梦在他身后惊呼一声。
白森狼狈地爬起来,继续跑。
这时他听到小梦喊着他的名字向自己跑来。白森加快了速度,她却执着跟随。
那一瞬白森不恨莎莎也不恨杜锋,只恨极了这个固执的姑娘。
带着恨意,他终于忍不住停下来,他想鼓起力气向她大吼一声:求你别再跟着我!
但怒气到了喉头又全部偃旗息鼓,落回胸腔。莎莎说的对,他就是这样畏畏缩缩一个人,甚至不敢对一个女孩高声说话。
小梦气喘吁吁在白森身前停下,她慌慌张张指着他的腿:“流,流血了……”
白森低下头,看向自己膝盖。那里磕破了一个半指长的豁口,还在汩汩冒血。
白森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与怒气伴随着鲜血一同流散了,他扔下书包,随意地坐倒在地上。
此时树林中的杜峰和莎莎毫不知情。他们微微有些不自在地说着话。说了些什么杜峰第二天就忘了,事实上当时当刻杜峰心思并不在嘴巴与耳朵上。
他的心思在眼睛。
人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其实不然。杜峰此刻双眼坦坦荡荡,心里想法却着实有些……龌龊。
他在比较。比较周莎莎的身材相貌——与那些女星。
彼时正是香港三级片的黄金时代,录像厅如雨后春笋,在城市角角落落拔地而起。
杜峰素来赶时髦,他已经半含猎奇半含兴奋踏入过这些昏暗暧昧的场所——就如同大多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当然,白森除外。
那次是从台球厅出来,杜峰邀白森去录像厅,白森拒绝了。
杜峰也不意外,他知道,进台球厅对白森已是为难,进录像厅,就是难上加难。白森站在球厅门外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从杜峰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略微发黄的头发无声无息垂下来,遮住两条秀气的眉毛。
“杜锋,对不起,我该回家了。”
杜峰注意到他说起“回家”时眉头微微蹙起。他猜想他并不那么情愿回家。
但是杜峰什么也没说,就放他走了。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杜峰才脚步一拐,独自进了录像厅。
录像厅就和台球厅毗邻,十分方便。
事实上,白森的拒绝并没让杜峰介怀,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录像厅对天不怕地不怕的杜峰来说同样是陌生的。他不想在白森面前展露他的无知。
唐梦曾对杜峰说过,他就像只孔雀,雄赳赳气昂昂,那毛色杂乱的秃屁股,一定结结实实藏在人后。
杜峰不得不承认,这姑娘有时的确一针见血。
当杜峰从录像厅完完整整看完一部片子出来,天已经黑了。他仰起头看了眼夜空,吸了一口柔软潮湿的空气,觉得世界仿佛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和他一起走出来的还有几个同龄或稍大些的少年,他们兴奋而神秘地交谈着,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哄笑。
成熟有时就是那么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的事儿。很多少年的成熟,就发生在灯光昏暗屋顶矮小的录像厅。
相比起这些同龄人来,杜峰“资质”堪称愚钝。他虽也感觉到一丝丝兴奋,却远未到茅塞顿开的境界。
听着这些人含义不明的笑闹,看着他们互相心照不宣的眼神,杜峰蓦然感觉有些不服气。
就在这时他听到几人的议论:“你们说,今天那个是不是有点像二班的周莎莎?”
“是啊!你不说我还没发觉,难怪总觉得有点眼熟……”
“周莎莎呀,要是哥几个谁能把到她,啧……”
周莎莎?杜峰心头微微一动。那一刻他想到很多,除了同龄少年们对周莎莎的追捧痴迷,他更想到白森,想到白森看周莎莎时那种小心专注的眼神。越想,他越不服气。
第二天杜峰便注意起周莎莎。
周莎莎那天穿了一条肉粉色纱裙。她个子高挑修长,远超班里其他女同学,她的头发不像其他女孩儿那样扎成两个麻花发辫,而是柔柔顺顺垂在肩上。
当她迈着两条细腿向杜峰走来,杜峰觉得自己第一天认识她。
那天课间杜峰就支开白森与唐梦,单独请周莎莎去吃了一根雪糕。
周莎莎矜持中透着兴奋。杜峰便意识到,有戏了……
……
唐梦喘匀了气,弯腰下来看白森的伤口。
那伤口上泥土混合着草叶,模糊而肮脏,她看得皱眉。
“白森,我陪你去医院吧。”
白森摇头拒绝。
他坐在地上,看着红得像一滩血似的夕阳,沉沉昏昏,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心头那骤然而生的一股痛意又彻彻底底消散,连带莎莎那鲜花一般娇艳的美丽仿佛也不再叫他心动。
白森听着心跳渐渐宁静而缓慢,夏风吹拂,但他眼前的世界已经不起波澜。
唐梦打破了这种宁静。
她拽着白森直直站起来,往日混沌一片毫无特点的脸上此时布满倔强。那倔强仿佛有棱有角,从她脸上伸展开来,使她那张平淡的脸变得立体而清晰,甚至充满一种威严。
她威严地逼视着白森:“我们得去医院。”
白森顺从了。
清理包扎好伤口之后,唐梦相伴白森走出医院。白森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他们走在一条人迹稀少的小马路上,白森至今记得那条路蜿蜿蜒蜒,好似没有尽头,路边间隔栽种着白桦与塔松。
两种树并排站着,它们大概从出生就站在一起,却不亲密不勾连,始终界限分明。
他数着这些树走,一棵白桦,一棵塔松,又一棵白桦,又一棵塔松……夕阳将他的影子与它们的影子糅合到一起,白森望着它们,它们便回望着他,那样深沉而静美。
不知不觉,白森和唐梦又走回学校。站在学校门口,他向她道谢并道别。一路都沉默无言的唐梦这时忽然拉起白森的手,奔跑起来。
她的手又小又滑,力气并不大,奇怪的是,白森并没有挣开。彼时昏昏噩噩的少年只想随波逐流,别人要他怎样,他都没有异议。
唐梦拉着白森跑进一间旧教室。教室上着锁,但她娴熟地从窗户底下摸出把钥匙。
门打开的时候她回头温和而神秘地笑了笑,“请进,白森。”
白森便双目无神,直直地走进去了。
教室里没有桌椅,只杂乱无章的放着许多杂物。唐梦在白森身后把门掩好,然后径直走向屋角。
屋角仍然是一堆杂物,但是当她掀开盖在上面的一整块灰布时,奇迹出现了,那里竟放了一架钢琴!
即便白森已经麻木不仁,见到这架钢琴时还是有惊艳之感。他没想到在一间破破旧旧的教室里,藏着这样一架做工精良的宝贝。它无声无息站在角落,宝珠蒙尘,却不艾不怨。
唐梦看向白森的眼神里忍不住带了些得意。
她搬过旁边的长凳,拂干净灰尘坐下去,然后开始调音。
白森怔怔站在教室中央看着。
很快,琴声响起了,一曲优美的《致爱丽丝》。
白森听得入神,闭上眼睛,手指随着音节跳动。一排黑白交映的琴键在他脑中铺开,仿佛可爱稚气的孩子等待他一一安抚……
音乐不知不觉停下,白森睁开眼,发觉唐梦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接着她往长凳一头儿挪了挪,示意他坐过去。
白森犹疑了一刹,还是坐过去了。
双手落在琴键上的一刻,他觉得眼睛都有些发热。很久未摸过琴键,他已经有些生疏,但一首首曲子从他脑中接连划过,他无法再迟疑……
离开钢琴时白森手指微微发抖。
唐梦像初次认识他一样盯着他瞧,除了开始的《致爱丽丝》,她再没有机会施展身手。白森低下头,窘迫地把双手背在身后。
随后他们一道回家,在分岔路口平平常常地道别。白森没有问起唐梦为何突发奇想带他去那间旧教室,唐梦也没有解释。事后很多年,不管白森与小梦有多亲近,他们都没再提起过这一天。
因为他们如此默契,什么都不必提了。
白森知道,他善良温柔的好姑娘,是想用琴声黏补他那破碎的心。
当时白森看着唐梦的身影融进夜色,忽然觉得她是那样可爱,忽然觉得自己同她是那样亲近。
是的,亲近。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她让他如此温暖。
她让他想起儿时唯一的伙伴乔禾。
她们相貌迥异,却一样的温柔善良。
后来白森和小梦常溜进那间教室弹琴。许多个夏日傍晚,他们并排坐在长凳上,不计闷热与蚊虫叮咬,忘我投入地弹下去。
而杜锋与莎莎彼时正如胶似漆。嘲笑过无数次白森对莎莎的迷恋之后,忽然与莎莎谈起恋爱,杜锋从没给过白森一个解释。
大概他觉得不需要,白森想。友情自然抵不过爱情。何况他们之间,真的有友情吗?两人个性截然相反,就算形影不离,也不过是因为杜峰除了白森、白森除了杜峰,都再没别的朋友。
大概,他们其实连朋友都算不上。
——在杜锋连续多天不和白森说话甚至连眼神都避开他之后,白森说服自己面对这个有点残酷的事实。
他渐渐不再在教室里张望莎莎。她依旧美丽,但那美丽对白森来说像隔了一层薄膜,像镜中花、水中月。他愿忘掉不堪,单单把那美丽封存在记忆里。
少年心易碎,但再拼凑起来也不难。
终于有一天,杜锋拉着莎莎的手从他身前经过,白森已经无动于衷。也不是无动于衷,他向他们礼貌地打招呼。
孰料杜锋兴冲冲跑上来扑住他,“好小子!你终于肯理我了!”
白森其妙莫名,呆呆看着他。
他抛下莎莎,揽过好友肩膀,“走,打球去!”
白森顺从地跟他进了台球厅。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莎莎说得对,白森想,我就是这样一个畏畏缩缩的人。
chapter 07
从白森记事起,他就已经是个胆小怕事、畏畏缩缩的人了。
白院长性格直爽、脾气火爆,最看不上他这种性格,常把他送进201室磨练。
201室在楼梯底下,窄小逼仄,因为终年晒不到阳光,自然阴暗潮湿。最要紧的,201室没有灯。
第一次在201室过夜,白森蜷缩在一张露出棉絮的破沙发上,瞪大了眼睛,试图寻找哪怕一线微光。他找到了,就在门脚,凭经验可以揣测那是一个老鼠洞,从老鼠洞里,透进一点外面的亮光。
因为这个洞,白森一度对老鼠抱有好感。
但晚上十点,走廊与楼梯里的灯也灭了。
他陷入彻底的黑暗。
白森这才了解201不但晒不到日光,也和夜晚的月亮无缘。
黑暗中他的耳朵格外灵敏。外面、甚或他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在耳廓里渐渐放大。头顶的楼梯上总是传来沙沙声响,仿佛有个神秘可怖的人穿着长可拖地的衣袍走来。可是他走了许久,却总也走不到,只让白森脆弱的神经饱受折磨。
他死死抱着自己的手臂,在漆黑中抽噎落泪。泪水又咸又热,终于使他感觉到一丝安心。
但很快泪水也冷了。白森双手沾满自己冷却的泪水,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外响起轻微的歌声。
“白森,别怕,跟我唱歌。”一道细弱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仿佛有形有质,宛如风中蜡烛,一吹即灭。
但白森像抓住救命稻草:“你是谁?”
“我是乔禾。”
于是白森颤着嗓子跟着乔禾唱歌。
那些都是不成调的歌曲,他唱过不久就遗忘,遗忘了,再与乔禾一起一点点回想。
于是黑夜过去了。
白院长打开门锁时,白森的嗓子已经沙哑地出不了声,只剩嘴唇在蠕动。白院长脸上两块松松下垂的皮肤伸展开,她在笑,她满意地拍拍他肩膀,“看,这不是表现很好嘛!”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因为白森的胆小与不合群变本加厉。同伴们开始频繁向白院长报告,说阿森总在角落里自言自语。
白森不明白他们为何对自己恶意中伤。毕竟,他卑微怯懦,胆小而无害,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
难道他们只是需要一点乐趣?
白院长终于对白森怒发冲冠。她认为他是在以这种方式同她作对。为了挽救这孩子,她甚至专门为白森召开一场批斗大会。
那时白森不懂什么是批斗大会。后来懂了,便猜测白院长年轻时一定是根正苗红、信仰坚定的红小兵。
批斗会那天院里的孩子都到了,地点是在食堂。这食堂本来就是从一个小礼堂改造而来,用来开会,也合适得很。
那天白森蓬头垢面,白院长不许他洗脸。
她那双粗粝的大手按住他肩膀,神情像过年一般兴奋。
站在台上,她志得意满地将白森向前推了推,示意他举起前胸挂的牌子。
那是两个烟盒拼接成的一张厚纸牌,白森不知白院长令他将这样一张纸牌悬挂在胸前有何用意。
直到她发现他挂反了,恼火地将纸牌另一面翻过来,白森才知这是张写了字的纸牌。
写的什么字,他从上向下俯视,实在看不清楚。他还想仔细辨认时,食堂里传来哄然大笑。笑声从年纪大些的孩子发起,接着所有孩子都开始笑了。
只有乔禾没笑。这个肤色黝黑、长满雀斑的小姑娘用一双大眼睛望着他,眼中盛满同情,几乎化为泪水滴落……
白森望着乔禾,再望望她身后一张张因夸张大笑而陌生起来的脸,觉得有些眩晕。
白院长开始讲话了。
她的声音很尖利,尤其喜欢在每句话最后将音调高高一挑,像是木条儿擦着玻璃,又快又狠地划过。
这声音加剧了白森的眩晕。
眩晕使他渐渐听不到白院长抑扬顿挫的声音了,他只听的到自己的呼吸。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胸腔里仿佛滚进一块石头,那石头压住了他的嗓子眼,他努力张开嘴巴,却吸不进一口空气……他看到乔禾的小脸惊慌失措,他想张口对她说“没事”,可是,他嘴唇蠕动着,丝毫发不出声音……
终于!白森倒向地上,世界安静了。
白森不知批斗会最终如何收场,小儿哮喘发作使他逃过一劫。
接连一个月他躺在床上,昼夜咳嗽,每天按时吃饭与吃药,每天比起前一天都没有更坏,也没有更好。
后来他被移去一个单独的房间,有个上了年纪的医生每隔两天来看诊。这个老医生永远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皱着眉把冰凉的听诊器探进白森后背,又等到它和白森体温一致时皱眉抽出来。他皱眉的时候别有几分凄苦,白森总安安静静看着他,觉得十分对他不起。
傍晚就寝前,乔禾时常溜进来看他,一双大眼睛盛满这个年纪孩子不该有的哀愁。
白森每天躺在床上不大动弹,却仿佛比往常活动一天都累。终于有一天他的四肢都酸痛到无法忍受,他摇摇晃晃从床上爬下来。
下床之后白森才明白老医生为何不要他下床。他扶着墙走了片刻,两条腿就变得软绵绵起来。好在他已经走到了窗子,他扒着窗子向外看。
外面异常安静。
这也是催使白森下床的原因之一。往常这个时候,乔禾也许会来看他,而其他孩子理应正在院子里吵吵闹闹。
——他并不知那天所有孩子都在有关领导的安排下倾巢出动,去市里看红色电影。
所有孩子,除了他。
白森扒着窗沿,费力地踮起脚尖,看向更远处,终于看到了人影。
确切说是一个人头。那人坐在院子中央,白森只看得到他的头顶——确切说,他头顶的帽子。
他落下脚后跟喘息了半晌,才积攒出力气向门外走去。
门外阳光灿烂。灿烂得让人眩晕。
白森靠在墙上才没被这灿烂阳光击倒。
他眯着双眼看向那人,那人背对着他,坐着一张板凳,面前支起一个奇怪的架子——后来白森知道那是画架,而那个人伸着胳膊涂涂抹抹是在作画——确切说,写生。
白森观察了一下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觉得格外遥远。他决定鼓起勇气喊他一声,引起他的注意。
他要引起那人注意是因为迫切想问一个问题——其他人都去哪儿了?为何整个院子都如此安静——安静得仿佛世人已将他遗弃——虽然他并不能说出这种感觉,但也模模糊糊感到惶急……
“喂!”白森酝酿了片刻,终于喊出口。
说“喊”并不恰当,他中气全无,声音低如蚊吶。
然而老天垂怜,恰在这时,那人竟回头了!
他的脸掩在帽檐下,白森无法看清楚,他只是勉力朝那人走了两步,随后眼前就一阵发黑……
失去意识前一瞬,白森看到那人大步朝他走来。
那个人,程晖。
程晖让白森叫他叔叔。
很多年来白森都弄不清楚程晖的年纪,一时觉得他只有三十多岁,一时又觉得已经将近五十,还有时候,白森会觉得他已经须发花白,垂垂老矣。
当时,他叫他叔叔。
他的声音太小,程晖需要附耳到他嘴边才听见。
程晖将白森抱回床上,两只大手握住他冰凉的脚揉搓。
他告诉白森不应该赤脚走路。
白森并不想赤脚,只是没有余力穿鞋。程晖显然也看出来了,他搓了一会儿,将白森的脚放进怀里,问他得了什么病。
白森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记得老医生说过他的病很复杂,除了哮喘,还有肺炎,还说从光片上看,他的肺上有一个圆洞。
于是白森告知程晖他的肺里有个洞。
程晖笑了。
后来程晖告诉白森,那时他发着高烧,已经烧糊涂了。他说:你的脸蛋又红又烫,像块烙铁,一双黑眼珠却亮得骇人。
那天程晖骑着院里一辆二八式自行车载白森去了医院,帮他打了退烧针,吊了营养液,又将他带回家,就像带回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猫——这是程晖的原话。他常以白森的救命恩人自居。
他还对白院长无端愤怒,叫嚣着要去法院起诉她。
那时白森不明白他的愤怒,但是得知他和白院长不是一派的,也暗自愉悦。
程晖的家就与大院毗邻。大院,名叫福星孤儿院。
厨子老宋常念叨给孤儿院定名的人没文化:孤儿院里没有福星,只有天煞孤星。
白院长听到就会叱责他一句:封建迷信!
白院长最痛恨封建迷信,却不痛恨基督。福星孤儿院在一面山坡的半山腰处,原来是个基督教堂,教堂里的十字架与耶稣像都保留下来,白院长常叫人擦拭。
程晖带着画夹与画板,就是来临摹教堂那些风格别致的建筑。
程晖住在山后,他的红砖房子掩映在一簇簇没开花的迎春和夹竹桃之后,侧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他后来曾带乔禾来这里,但乔禾并不喜欢这遮天蔽日的藤蔓。然而白森喜欢,很久的日后,那旺盛的藤蔓还常出现在白森梦中,它们灵活柔软,将他缠绕成一只绿色的怪蛹……
程晖将白森放在他房间的大床上。他的房间里摆满了油画,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白森一直以为程晖是位画家,但他极力否认。
他说一定要是个什么“家”的话,他就是名舞蹈家。
多年以后,就像弄不清程晖的年纪一样,白森也弄不清他的专职。他知道他在大学里教书,却说不上他究竟教美术还是舞蹈。在白森头脑中有关程晖的一切都发生混淆——真实的记忆与天真的想象彼此混淆。
彼时,白森躺在程晖房间的大床上。
他偏偏头,看到床头柜子上放了一个木相框。
相框里是一副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动作怪异但神情陶醉青年。
程晖顺着白森的眼神看过去,他将相框拿起来,擦拭了一下,“瞧,这是我在跳舞,芭蕾。”
芭蕾。这两个字在他舌尖炸开,自有一股不想示人却又掩饰不住的愉悦。
白森于是无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句:芭蕾……
chapter 08
初三那段日子,唐梦对白森的琴技褒赞有加,她曾追问白森师从何方神圣,白森一直缄口不答。
他的导师是程晖。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