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峥似乎在想心事,并没有发觉白森动作,他神色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哥,今天有时间,不如去辛兰师姐那里坐坐?”
白森脚步一顿,“好。”
辛兰是林峥的校友、前辈,也是一个心理咨询师。
她的心理咨询室隐在闹市,却很幽静,装修也极为简洁雅致。
林峥送白森到门口,并不进去,“我和师姐已经约好,哥你直接进去就行。”
白森点头,敲门。
进门的一刹,林峥又拽住他,脸上满是苦笑:“哥,你是不是生我气?”
白森这才结束一路上的沉默,勾起嘴角笑了笑:“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误会我生气的时候很好玩……”
林峥这才没好气地撒开手,放他进去。
看着他身影消失,林峥默默站在门外,心中想着:我越来越笨,是不是也该请辛兰师姐开导一番?
白森坐在沙发上,接过辛兰递过来的咖啡。
沙发宽大而松软,但白森只坐在边缘,姿势拘谨别扭,仿佛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辛兰笑了笑,“阿森,你上周就该来的,怎么迟到这么久?”
“有些事情,耽误了。”
“让女孩子等你一周,可不是绅士所为。”辛兰手握咖啡杯,轻轻嗔笑。
不可否认她的声音很好听,温软细腻,白森本该很喜欢听她说话——如果她不是什么心理咨询师的话。
见白森不回应,辛兰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她看白森一直搅动咖啡,便开口道:“阿森你尝尝,这是我新近托人带的蓝山,口味很正的。”
白森果然停下动作,端起杯子来抿了一口。
辛兰这才继续:“上次你答应带唐梦的照片来给我看,不知带了没有?”
白森摇摇头:“抱歉,这次来的匆忙,没有带。”
“没关系,”辛兰笑容温和,“不看也知道,肯定是个漂亮文静的女孩。”
白森捧着咖啡杯,不置可否。
“最近还有没有梦到她?”辛兰怕白森心门关闭,索性单刀直入。
“梦?好像有过。”白森回答的有些迟疑。
“记得是什么吗?”
“不。不记得了。”梦境总是在清醒一刻就模糊了,何况白森并不愿深究。
“可以回忆一下吗?”辛兰不愿放弃,面对自我封闭的病人,她总得尽一切努力寻找线索。
“梦到她一个人?还是和你一起?梦里的她年轻吗?她在笑还是哭?”
辛兰还欲问下去,白森却轻轻一皱眉头:“芭蕾,她在跳芭蕾。”
“哦?唐梦原来会跳芭蕾么?以前没听你说起过。”辛兰有些欣慰,总算揪到一点新线索。
“不,她不会。”
白森摇头否定。
小梦并未学过舞蹈,会跳芭蕾的,是白森自己。
只是从那年程晖走后,他再没跳过。
从初遇开始,接连几年的寒暑假,白森都是和程晖一起度过。
六岁时程晖教他跳芭蕾,夸赞他很有天赋。那时程晖并不知道,为了第二天一个夸赞,白森可以赤脚在冰凉的地上通宵练习。
如果他因此着凉或发作哮喘,第二天程晖会安顿他在床上,寸步不离,喂他吃药,给他弹琴。
——在程晖眼中白森的生命仿佛格外脆弱,因为他见过白森濒临死亡。
后来他在白森的房间里铺上地毯,这样当他练习时,脚下柔软而温暖。
从没有一个人,为白森做到如此。
于是程晖讲的故事,他都虔诚听着。程晖教的每一样东西,他都学到最好。程晖做的每道菜,放没放盐、烧没烧糊,他都会吃光。
就连程晖偶尔起兴养的那只黑背小鸟,他都照顾得很好。
他们整日呆在程晖那间大房子里。他在音乐中生涩地练习芭蕾舞,程晖坐在角落,在画布上涂抹他的肖像。
如果他跳错了动作,程晖会走过来,伸手摆弄他的手脚,帮他纠正。程晖的大手十分温热,哪怕被掰到手脚生疼,白森却依然感觉出他的温柔。
程晖从不让他久跳,感觉到他呼吸不匀称了,程晖就会关掉音乐,将他搂在怀里,大手一下下抚在他后背:“小森,有没有好一些?”
……
“阿森?”
“哥!”
“白先生……”
白森在一片嘈杂中睁开眼,眼前是神色焦急的林峥。
“哥,你怎么样?!”
辛兰满脸自责地开口:“阿森,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身体不舒服。”
白森还没回过神来,他刚才好像……睡着了?
林峥这时已经扶着白森坐起来,向辛兰歉意一笑:“师姐,这次麻烦你了,我们改天再来吧。”
辛兰当然应是。
走出门外,新鲜空气入口,白森脸上有了些血色。反而林峥脸色发白,仿佛还在后怕。
“先回家取趟病历,再去医院吧。”林峥将白森按在副驾驶位上,扣好安全带,才象征性地征求意见。
“不,”白森坚定地摇摇头:“我饿了。”
马路对面就是家餐馆,林峥陪白森进去,看他兴高采烈地点了披萨和意大利面。面先上来,白森顾不得形象,举起叉子大口进食。
林峥这才相信他是真饿了,好气又好笑。直到他速度渐缓,吃相也文雅起来,林峥才递过一杯果汁,“哥,刚才和辛兰姐谈什么,你怎么会晕过去?”
白森抬起头,面色严肃:“谈起了很多从前的事,不太愉快。”
林峥原以为问不出什么,没想到他竟然说了,心理反差之下,一时竟接不上话。
好在白森继续说了下去,他指了指眼前的盘子:“峥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在我的饭里加佐料?”
任林峥如何想,也没想到白森会谈起这些,他脸色一红:“多久的事了,你还记着……”
当时白森初入家门,林峥并不能接受这个从天而降的哥哥。于是每到吃饭时白森碗里总会多些东西,或者是盐、或者是醋,林峥心情不好时,还有可能是辣椒粉。
白森见他脸红,更是变本加厉:“可怜我那时正是发育期,却几乎得了厌食症,一到饭点就紧张害怕——”
“哥,”林峥忽然打断他的话,“对不起。”
这次反而白森没话说了,他没想到林峥竟当了真,这么郑重其事。
林峥是真的后悔。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排斥这个哥哥,想方设法给他制造麻烦。
在一次抢夺白森的文具被老妈训斥后,他愤怒之下,竟背上书包扬言离家出走。那次父母气得任他跑出家门,是白森在外面找了他一天,天黑时才在他常去玩的公园里找到他。
听到白森叫他名字时,他蜷缩在长椅上装睡。
他书包里装满吃的和玩具,那一天其实并没受什么苦,但听到白森走到他身前摸着他的头发说“对不起”,他差点委屈到热泪喷涌。
那晚他趴在白森背上回家。这个哥哥身体一向孱弱,背上骨头甚至有些咯人。但林峥却安心的很。趴着趴着,装睡的他几乎真要睡着了,但就在这时,他听到白森自言自语:“我愿意把一切好东西给你,如果……叫我声哥哥多好……”
那一秒林峥真的哭了。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却被他用舌头舔掉。他不敢惊动白森。
他无声无息咽下眼泪,深深记得那味道又咸又苦。
第二天他喊白森哥哥。他清楚记得白森脸上竭力压抑惊喜的笑容。
那一瞬他发现笑起来的哥哥那样漂亮,像夏天水塘里白到通透的莲花。
而白森从不说谎。从那时起到现在,他真的是把所有好东西留给自己。少年时那些好吃的与好玩的、中学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零花钱、大学时打工赚来的最新款手机……
哥,林峥看着在他注视下微微脸红的白森,心里微微颤抖——重来一次多好,重来一次,我必不会那样对你……
chapter 13(修)
白森并没有林峥以为的那么伟大。至少,他说过谎,还不止一次。
那天是杜峰奶奶葬礼。老人得的是急病,住院没过一星期就走了。
葬礼就在杜峰家、老人生前住所,杜文明将之操持得声势浩大。宾客往来,守在灵前的杜峰却一滴泪也不流,像截木桩戳在那里,冷眼看着杜文明忙上忙下。
他身边是一堆前来吊唁的小弟,七嘴八舌,说着开解的话。
杜峰烦不胜烦,一扭头看到白森。
白森站在外面,见杜峰望过来,眼神有些躲闪。
幸好杜文明对白森尚有印象,客气地把他请进来——地方习俗,婚丧大事上,来的客人越多才越好。
杜文明带白森走到杜峰跟前,双眼狠狠向儿子一瞪:“你的朋友,好好接待!”
杜峰看着白森,有些犯难。
陌路了这么久,他不知该怎么重新面对他。何况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打不起精神的时刻。
于是他充满了不耐烦:“你怎么来了?!”
白森下意识咬了下嘴唇:“碰巧——”
“又是碰巧路过?白森,那可真是够巧。”
白森说不出话。
的确,几天前杜峰住院那个晚上,他并不是凑巧路过。
从考场出来,他和小梦道别之后,就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怎么,就走到杜峰家门口。看到杜峰奶奶被邻居架上救护车,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下意识就返回考场去找杜峰。
考场没有,他又去学校找。
学校也没有,他便沿路找。
直到碰上杜峰的小弟……
看白森不说话,杜峰索性也不说话了。他觉得白森一来,自己脑门都一阵阵痛。
见自家老大对白森面色不善,杜峰的一众小弟们都幸灾乐祸、窃窃私语,仔细听来,不过是“书呆子”、“小白脸”那些话。正准备参与进去的李侯,看了一眼白森,却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想起前两天那一耳光。
他忽有明悟,忽然明白自己应该对谁“放尊重”。
忽然开窍的他于是凑近被隔离到一旁的白森,“白森,跟我到那边坐吧,那边有座位。”
他说完,没看白森,先去看杜峰反应。
杜峰没什么反应。
他面无表情站着,好似老僧入定……
临近傍晚,客人几乎已经走光。杜文明送走两拨人,也被最后一拨拉去“一醉解千愁”了。
偌大的房间内,黑白色的杜奶奶和善望着孙子杜峰。
除了杜峰,还有白森。
杜峰看着遗照,并不回头,却知道白森站在他身后,“你还不走?”
问话的瞬间他鼻子一酸,他忽然想起以往在台球厅,每次他打球打得浑然忘我,一回头,白森却还在。
然而此时白森转身了。
杜峰冰冷的语气让他醒悟,他们已经不是朋友。
白森转身的刹那杜峰也转过身来,他飞速拽住白森一只胳膊,拽的白森脚步踉跄。
然后杜峰从白森背后贴上来,他完好的那只胳膊紧紧圈住白森,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你他X别走!”
嘴里爆着粗口,杜峰热泪却扑簌簌掉落,那一瞬他觉得百般难堪,而白森觉得心头发软。
当然,白森身子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杜峰这两天过得忙乱慌张,身上一股汗味,白森被这味道包围,竟不觉厌恶,只觉亲切。
当热泪不受控制的掉下来,杜峰才恍悟他憋了一天,似乎就在等此刻。
奶奶走了,他不是不痛,世上最痛的人就是他,因为这么多年,和老人相依为命,跌跌撞撞过日子的是他。
但杜峰拒绝在人前哭,尤其是在杜文明面前。
整整一天他绷直了名为“尊严”的那根筋:他杜峰哪怕从此孤家寡人、孑然一身,也绝不要谁来可怜!
但是此刻,所有坚持在白森面前崩溃……杜峰将脸埋在他肩上,纵使心里知道难堪,却无法松开死死圈住他的左手。
不知过了多久,杜峰察觉白森转过身来,笨手笨脚抬起胳膊试图安抚自己。
在他轻重不一的安抚下,杜峰眼泪渐渐止住,头脑渐渐清醒,呼吸渐渐……急促!
他意识到白森正被他拥在怀里,他忽然感觉搂着白森的左手越来越烫。
不知道出于饥饿还是疲劳,他觉得一阵心慌眩晕!
接着他猛的松开白森,甚至蹬蹬后退了两步。望着白森诧异无辜的脸,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我饿了……”
时隔数月,杜峰用眼泪换来这场和解。
白森在杜峰的冰箱里翻捡半天,勉强炒了两个菜。杜峰从卧室里翻出两瓶杜文明的酒,又在凌乱的房间内清理出一块地方,与白森席地而坐。
他们第一次共进晚餐。
杜峰左手执筷,动作有些笨拙,却执意不停给白森夹菜。
白森热情难却,哭笑不得——须知杜峰虽是主人,菜却是他做的啊。
除了夹菜,杜峰还劝白森喝酒。杜峰十六岁,对酒这东西已经食髓知味,白森却不然。
他看着面前一小杯透明液体,轻轻皱眉。
不知为什么,看他皱眉,杜峰就有些不忍,“只喝一杯吧,算是陪我敬奶奶。”
白森于是无可推脱。
一杯入喉,白森脸色涨红,捂着嗓子剧烈咳嗽起来。
杜峰有些惊慌,手忙脚乱倒水给他喝。
喝下一杯凉开水,白森才好受些,他抬头看着杜峰,脸色薄红,眼中尚有水光流动:“这是什么酒?”
杜峰愣了会儿神,才呆呆开口:“不好喝吗?”
他并不知道自己答非所问,他只知道自己心跳的厉害,握筷子的左手甚至微微发颤。
但该死!白森还在用那样的眼睛看着他!
浑浑噩噩中,杜峰慌乱地偏过头去,举起筷子递向嘴边,却发觉筷子上的菜不知何时已经掉了。
白森轻笑出声。
笑完,他善心发作,夹起盘中菜向杜峰嘴边递去。
杜峰愣了下神,才张口吞下。
接下来他又吃了很多口,白森递过来,他就机械地吃下,满心满脑都是空白,如坠云雾。
直到舌头一麻,杜峰才清醒过来,对面白森已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酡红的脸色愈加明艳。
杜峰恼羞成怒,吐出嘴里的花椒,伸手在盘中抓了一把菜,连汤带汁就往白森嘴上抹去。
白森笑着向后躲,只是他背后什么可以靠的物件都没有,这一后仰就仰倒在地上,杜峰知道要糟,可他扑过来的身子已经刹不住车,就这样整个人压到了白森身上。
白森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一吸之下,却发觉嘴唇上触感柔软——好巧,杜峰嘴唇恰好压在他唇瓣上……
杜峰觉得自己脑袋里“轰隆”一声响,心脏仿佛停滞了一瞬才开始砰砰乱跳。他听到白森疼得吸气,便想赶快站起来,奈何手脚竟一阵发软、不听使唤。
到最后杜峰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他回过神来时只看到白森脸色发红,眼神躲闪:“阿峰,我,我先走了。”
杜峰一把揪住他手腕,“外面在下雨,你去哪儿?”
他没说谎,夏日天气多变,外面的确下起了雨,而且下得很大。
“太晚了,我怕家里人担心。”白森抽出手腕,执意要向外走。
“我们打电话到你家!”
“我……”
“阿森,今晚我第一次一个人住,我有点,”杜峰似乎难以启齿:“有点怕。”
白森这才真正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向杜峰,见他右手缠满绷带,头发凌乱,衣服扣子还错扣了两个,就连脸颊都比平时憔悴几分——确确实实,一副可怜相。
白森最终红着脸留下来。
杜峰心中莫名雀跃,却不敢表现。他忍着兴奋,让白森先去洗澡,自己则挥舞着没打绷带的左手草草收拾起房间。
白森洗完澡出来时,杜峰已经把卧室收拾的像模像样。
白森穿着杜峰随意拿给他的一条短裤,神情有些窘迫。
杜峰自下而上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往洗手间跑去,白森吓了一跳,不知他又出了什么岔子。
半晌,只听到浴室里哗啦水声,杜峰却迟迟不出来。
白森等在门外,不由有些焦急:“阿峰你怎么了?要不要帮忙?你的胳膊不能碰水!”
杜峰手按在洗手池上,头使劲向上仰,但鼻血还在源源不断流出来,他只好再弯腰下去清洗。听到白森询问,他对着镜子无声苦笑:“阿森,我马上就出去,电视柜底下有碟片,你自己先放着看!”
白森听他声音并无异常,也就放下心来,当真走向电视柜。
杜峰的碟片藏量丰厚,他早已有些怀念。
……
好不容易止住鼻血走出洗手间时,杜峰却忽然暗叫一声:糟糕!
——他抽屉里放着几个小弟最近送来的新碟片,虽然还没看过,不过从他们当时的猥琐表情里不难想象:
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片子……
chapter 14
可惜,杜峰想起来的太晚了。
白森坐在床尾,望着屏幕,面色正从期待变成迷惑、变成醒悟、变成面红耳赤!
然后他手忙脚乱去关机,偏偏忙中出错按错了键,一阵粗重的男子喘息声骤然增大,充斥整个房间。
杜峰觉得刚停下来的鼻血又有汹涌的趋势,他赶紧抬手一按——他手边恰是整个房间的电闸。于是,一片漆黑中,世界安静了。
安静中他听到一声轻呼,接着白森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别……别关灯!”
恰好窗外闪电划过,借着一闪而逝的亮光,杜峰看见白森手指蜷曲抓着床单,脸色也白得有些不正常。
他下意识打开灯,然后去看白森脸色。
白森脸上还凝结着前一瞬的痛苦神情,他手中抓着床单,短短工夫里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虚汗。
杜峰大为吃惊:“阿森,你不舒服?”
白森摇摇头,随即放开手指,脸颊也缓缓恢复血色。
杜峰忽然明白过来,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盯着白森:“阿森,你怕黑?”
白森在杜峰大笑声中垂头,一声不吭。他心中充满难堪,脸色红得像只番茄。
好在杜峰放过他了。
因为杜峰也很窘迫——随着灯被打开,种种不堪的喘息与呻吟声也重新响起。
杜峰讪讪:“这么多片子,你怎么偏偏挑了这部?”
白森还是不吭声,默默把碟片取出来,换了一张进去。
杜峰看着他动作,嘴角抽动,脸色一阵为难,却不知想到什么,终究没有阻止。
新片子入仓,播放。一段迥异的开头之后,跳出的是与刚才相差无几的镜头。
白森呆呆地看了一眼屏幕,再看了一眼杜峰,然后才回过神来去按遥控器。
这一按,却没按着。
因为杜峰把遥控器抢走了。
“不就是三级片嘛,这年头谁没看过,阿森,你也该开拓开拓视野了。”
白森不说话,屏幕上晃动的光色映得他脸色有几分不自然,杜峰灵机一动,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
白森没有细看就大口喝了下去。接着他再次呛咳起来,“不,不是可乐……”
杜峰心里暗笑,他本来也没说是可乐啊。杜峰也吞下一口冰凉的酒液,走过去坐到白森身边,“阿森,喝喝酒,看看片,这才是真男人嘛!”
白森不好否认也不好拒绝,因为如果否认拒绝了就好像自己不是男人。
于是他强撑着又喝了一口酒,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来抬头直视屏幕。
但不看简单,不听却很难。须知有时声音比画面更有杀伤力。
渐渐的,白森从耳根到脖子,都开始泛红。
杜峰不时转头过来观察他。
不知为何,和白森一起看三级片的感觉竟和以往全然不同。杜峰感到一种抓心挠肺的兴奋。
他的视线越来越少停留在屏幕上。他鬼使神差一般渐渐靠近白森,直到胳膊贴住他的胳膊。
生平第一次,他竟十分紧张。
随后他裤子下面飞快支起帐篷。他觉得他的血管在“嗡嗡”跳动,仿佛要从身体里面飞出来。
当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喑哑:“阿森,你试没试过……下面……”
杜峰语焉不详,白森却能听懂。恐怕每个发育期的男孩儿都不会不懂。因为懂了,他脸红得快要滴下血来。
“阿森,其实我们,我们可以互相帮助的……真的,男孩子都这样互相……尤其是好兄弟之间……”杜峰一边说,一边试探地拉过白森右手。
白森脸上闪过丝挣扎,却没有甩脱杜峰的拉扯。杜峰声音喑哑而低沉:“何况,阿森,你看我的手实在不方便……”
其实他已经不用再说了。因为白森的手已经被他拽到那要命的地方。
那瞬间,杜峰感觉一丝沁凉,而白森感觉一股热烫。
白森的触碰让杜峰觉得格外难忍,他整个人躺倒在床上,随着白森的动作微微颤栗。短短刹那,他粗重的呼吸已经盖过屏幕中的男女,健康的左手紧紧扣住白森手臂,身子不时下意识向白森挺进。
听着杜峰喘息,白森有丝慌乱,他只觉手心中那抹烫已经沿着他手臂传上来,传遍全身,他喉咙下意识滚动,才发觉自己口干舌燥……
慌乱中他已经忘了动作,但杜峰没有发觉,杜峰这会儿已经再忍不住那股从心底生出的颤栗,他一阵剧烈的颤抖,白森便觉一道黏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触电般抽出自己的手,而杜峰蜷曲起身体,拼命抑止自己那不由自主的微颤。
看着自己黏糊糊的右手,白森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杜峰忽然从背后把他拖倒在床上,“阿森,该我帮你了……”
“不!”白森惊呼。
但杜峰哪容他拒绝,“礼尚往来才是好兄弟!”
说话的工夫,他左手已经探入白森短裤。
白森两条修长的腿下意识绷紧,杜峰看在眼里,险些又是鼻血喷涌。
伸手探入,才发觉触感亦微微胀硬,杜峰看着已经羞愤阖眼的白森,笑道:“阿森,你还不是一样想……”
他觉得总算找补回几分面子,要知道刚才白森根本没动两下,他就已经没用地射出来。
想到这里,杜峰手指忽然灵巧起来,他专门揉捻向特殊的地方,每一动作都引得白森身子自发颤抖。仿佛觉得还不够,杜峰此时脑中灵光闪烁,昔日那些毛片里隐晦不懂的动作此时他全无师自通——他竟半伏□,张口向白森那里探去。
“别……”一阵灼热覆盖,白森本能地呻吟出声,同时羞愤与窘迫促使他剧烈挣动,呼吸急促到甚至有些断续。
“嘘……放松,阿森……放松……”杜峰短暂松口,伸手拢住白森五指,他的嗓音仿佛带有魔力,白森绷紧的身体真的缓缓松弛下来。便是在这时,杜峰低下头,伺机已久的舌头宛如灵蛇出洞,白森急剧一颤,□在外的细腻皮肤全部染上一抹潮红,他的大腿再次绷紧,身体本能般后退,一股白浊急急涌出来……
抹了把嘴角,杜峰心满意足躺倒在床上。神经放松,他才发觉身子有些瘫软。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白森——白森仍闭着眼,就像睡着了一样,但转动的眼球出卖了他。
杜峰轻轻一笑,其实他也有些难为情,何况这时屏幕中那男女动作仍在继续。
“阿森,你是不是原谅我了?”仿佛是为了化解尴尬,又仿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杜峰骤然开口,竟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原谅什么?白森竟然迷惑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数月冷战,他对杜峰的怨气早已消弭。
他渐渐忘了当初杜峰口舌有多狠毒不留情,只知道这段时间看着杜峰抽烟喝酒四处打架,看着杜峰与自己秋毫无犯形同陌路,他并不开心。
或许因为是第一个朋友,杜峰才在他心里分量这样重——白森这样说服自己。否则,如何解释心中那种空落落?
见白森不说话,杜峰有些慌张,“阿森,我已经知错,你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白森没点头也没摇头,杜峰有些焦躁的坐起来,伸手拿过啤酒罐一仰而尽,酒精使他大脑转得飞快,他在竭力组织语言。
“好。”就在这时,白森却轻轻吐出一个字。
这个字出口,室内半天静默。白森疑惑地睁开眼,才发觉杜峰正盯着他,眼睛亮得好似寒星,接着杜峰如饿狼般扑下来:“好小子!让你说个‘好’字可真不容易!”
白森急急忙忙闪躲,后脑勺却磕到床沿,他动作慢了半拍,杜峰已经扑过来,二人扭打成一团……
杜峰似乎精力旺盛,白森却累了,又或者是初次喝酒,他的身体反应越来越滞缓,只好向杜峰讨饶。
杜峰也见好就收,渐渐停手。只是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发觉白森被自己压在身下,一双润泽通透的红唇近在咫尺。他呼吸一重,狠狠咬了下唇才醒神,从白森身上翻身下来。
白森并没觉出什么异常。
他和杜峰并排躺在床上,只觉今日与他格外亲密——虽然这亲密有些别扭——但杜峰不是说了吗,好兄弟都是这样……
气息紊乱的杜峰并不知白森纯洁想法。虽然诡异,但他脑中这时忽然想起的,却是飞哥。
满脸横肉、形容卑琐的飞哥。
他仿佛看到这胖子的脸在虚空中对着他笑,眼中满是深意——从学校礼堂里走出来那天,他眼中就是这样的深意。
杜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飞哥”而莫名心慌的时候,白森已经放下连月来的心结安然睡着了。
杜峰轻手轻脚坐起身来,目不转睛看着身边熟睡的好兄弟。良久,他重新贴着白森躺下来,左手轻轻搭在白森肩上。
如果从房顶向下看去,这是一个亲密的拥抱。
但只有杜峰自己知道,他手肘在竭力悬空,不敢用力,怕惊醒白森。
十六岁这个夜晚,一向没心没肺的杜峰,始尝失眠滋味。
chapter 15
杜峰的新专辑《空》已经筹备了大半年,预计要在来年情人节推出,如今还剩短短四个月。
所以周强不知杜峰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在这关键时刻闹起性子。
周强不知,录音棚其他人自然更不会知道。杜峰甩下耳机夺门而出时,所有人都在猜测哪里不合他的意。
所有曲子在打造好之后都已由杜峰试听试唱,只有他点头同意才会被收进专辑曲目。照理来说,杜峰不该有什么不满。
但杜峰就是不满。
整首中规中矩的曲子,此刻在他眼中一无是处。
录音的时候他脑中一片混乱。
摘掉耳机,他脑中浮现的竟是《撞车》的旋律。
开车高速行驶在公路上,杜峰脑子渐渐清醒。
他早该意识到自己这几年来的平庸。就像那些混帐乐评人说的:《天鹅》之后,杜峰江郎才尽。
他们还说:无可争议,《天鹅之死》是杜峰的巅峰、是正式将他推上一线的经典之作。
《天鹅》的音乐那样优雅而深沉,就像含在喉中、可以爆炸的芭蕾!
可悲的是,攀上巅峰之后,等待天王的只有掉落,不停掉落!
杜峰曾对这种声音嗤之以鼻。他相信自己的实力,也相信为他量身打造曲目的顶级团队。
可是所有人终究比不上他。所有曲子终究比不上《天鹅》。
所有没有他参与和分享的事情,统统都算不得成功!
杜峰想及此,一手松开方向盘,按向自己胸口。那里空空如也,在猎猎疾风中隐然作痛。
杜峰紧攥质地精良的衬衣,五指骨节渐渐青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兀响起。杜峰下意识戴上耳机,周强焦躁的声音传来:“阿峰,你在哪儿?你就这么撇下一堆人自己跑了?现在时间宝贵,录音棚也排得紧张,你——”
周强喋喋不休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因为杜峰不同寻常的沉默。
半晌,周强才重新开口,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阿峰,刚刚得到消息,徐图加盟天音后第一张专辑,将和《空》同一时间发布。”
杜峰依旧沉默。
“阿峰,你要知道,不管你怎么想或徐图怎么想,圈里圈外的人,已经把你们放在一起看,一起比较。阿峰,我想你也不愿被一个新人比下去——”
周强用心良苦的劝说到此为止,因为杜峰摘掉了耳机。
把耳机扔在副驾,杜峰迎着冷风破口大骂:“去你X的徐图!”
偏偏这时,手机又响了。
杜峰脸色阴沉地戴上耳机:“周强,信不信老子今天就和你解约?!”
“请……请问是杜先生吗?”
手机那端传来一个小心而忐忑的声音,显然是被杜峰的暴怒吓了一跳。
杜峰微微皱眉:“你是谁?”
“杜,杜先生你好,”那声音苍老而小心,“我,我是……”
挂掉电话,杜峰猛地停下车来。
他脸色时阴时晴,转换不休,一会儿工夫里,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竟然出了一层汗,有些打滑。
最终,他反打方向盘,转过弯朝着来路驶去。
盘龙山墓园在市西郊,杜峰从北郊赶过来,花了足足一个小时。
他一路跑步上山,路程不短,他却一下没停。直到墓园门口,他才驻足往里张望。
今天既非初一亦非十五,更不是清明,墓园中冷冷清清,只有或大或小的墓碑林立四处,分外沉默。
一阵秋风拂过,杜峰本来跑出了汗,这时却冷得后背发紧——山上温度,似乎比山下低了很多。
杜峰甚至冷得嘴唇都哆嗦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才平复下来,然后他不再迟疑,迈步往园里走去。
唐梦安葬在墓园最深处,杜峰拾级而上,脚步却越来越轻。
等到走近,看见地上靠坐的人影,他更是下意识停下来。
伫立片刻,那人毫无反应,杜峰指甲掐了下自己手心,豁出去一般大踏步向他走去。
落叶在他脚下沙沙作响,白森却依旧毫无反应。
是的,白森。靠坐在唐梦碑前的正是白森。
墓碑前放着一个形状精致的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的蜡烛早被山风吹灭了,几点白色蜡油落在蛋糕上,显得有些脏污。而白森不知坐了多久,竟然睡着了。
杜峰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里山风阴冷,气氛森然,他竟睡得怡然安稳。一点淡薄阳光穿过树木打在他脸上,他的皮肤还如从前一样,白得通透。
杜峰不知不觉半躬□,细细打量这张脸。上次来不及细看,现在才发觉他眼窝更深了些,也显得鼻梁更高耸,眉色似乎比从前要淡——奇怪,他年纪越大,竟越显得清秀……
就在这时,白森睫毛一阵翕动,似乎要醒了。
杜峰迅速直起身来,收起脸上痴迷神色。
白森确实醒了,他睁开眼,似乎还有些迷茫,见到杜峰,他怔怔问了句:“你也来看小梦?”
不是想象中的针锋相对或冷若冰霜,白森神色温和,竟还带了一抹欣慰:
“今天小梦生日,我还以为你不会记得。”
杜峰张了张口,说不出话——他的确不记得。
他之所以在今天来这儿只是因为白森在这儿。
他之所以知道白森在这儿是因为守墓园的老头儿给他打了电话。
那老头儿之所以给他打电话是因为他许诺支付一千块钱——如果老头儿在有人祭拜0703号墓时能第一时间告诉他。
两年多,他第一次等到这个电话。
0703,是唐梦此时的编号。
当然,唐梦大概不会知道这个属于她的号码。这姑娘脸贴在墓碑上,正笑得风情万种。
唐梦长得其实并不如何标致,至少和白森比起来,她五官实在太过平常。不过这张黑白两色的照片,竟使她显得灵气十足,别有一番魅力。
看杜峰不动声色打量小梦,白森似乎有些不满,“你怎么空手来?”
听他质问,杜峰第一反应是后悔没有在门口买一束花。接着他才感觉奇怪,以上次见面的状况来看,白森不该对他如此友好。
奇怪归奇怪,当白森拍着身边土地邀他坐时,他还是乖巧坐下了。
等他坐好,白森伸手从蛋糕上抹了一块奶油下来吃,杜峰呆呆看着,冷不防白森又抹下一块,递到他嘴边。
杜峰看着那根莹白手指,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抬头看向白森:“你是不是,下毒了?”
白森疑惑皱眉,不知他这离谱想象从何而来。
杜峰这时已就着白森手指将蛋糕吞下去,舌头甚至不自觉绕着那手指舔了两圈。
便是有毒,我也认了——杜峰光棍地想。
两人就这样吃了一会儿,白森突兀停下来,有些惆怅:“可惜没有酒,不然我们可以喝一杯。”
“真喝的话,她又会笑话你酒量浅!”杜峰自然而然接口,说完才觉得忐忑,但抬头看白森,脸色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杜峰看白森的时候,白森也在看他,白森神色平静的简直有些异常,深邃的双眼静如秋水一泓:“阿峰,你是大歌星,不如唱首生日歌给小梦听,她一定喜欢。”
杜峰觉得不是白森疯了就是自己疯了,但他还是听从这个天真的要求,真的开口唱起来。
白森跟着小声唱和,他的嗓音沙哑干涩,远不如杜峰唱得动听,但唱着唱着,杜峰停了,他还在继续。
看他认真神情,杜峰有些听不下去:“够了白森,别唱了!”
他几乎确定,白森是要用这种另类的方式来折磨他。
白森停下来,看着杜峰的眼神竟有些疑惑茫然。
杜峰又一愣,疑心自己是在梦中。
接下来两人陷入沉默,片刻之后,杜峰仿佛只为打破这沉默,开口问道:“阿森,你就这么喜欢唐梦?守着她这一抔灰也能睡着?”
“当然,”白森奇怪地看了杜峰他一眼,仿佛他不该如此问,“我爱她!”
白森的表白让杜峰攥紧拳头,但他告诫自己冷静,要冷静,何苦跟一个死人争?何况白森一定是故意这么说……
“我真想就在这里永远陪着她酣睡,”白森接下来的话让杜峰更难忍受,不过他生生忍受着,因为白森面色是久未见到的温和宁静,“可惜,”
白森这时抬起头来看杜峰:“可惜我们得为活人活着,而不能为死人活,对不对?”
杜峰呆呆看着白森,难掩面色激动:“阿森,你这么说是不是……是不是打算……”原谅我?
只是白森接下来的话让他一腔激动冷却:“你说,小梦她恨不恨我?”他眼神全无焦点,仿佛自言自语,又好像在问杜峰。
“不恨,”杜峰沉吟片刻,“她要是非得恨一个人的话,也肯定是恨我。”
说完这句话,杜峰垂下头,不再看白森。
他不敢看。
方才这一段光阴,静谧非常,竟好像种种过往都未曾发生。听到白森两度叫他“阿峰”,他心脏几乎软化为汁水,要随满腔血液流淌。
但他知道这静谧只是短暂流星。
说出这句话,就好像揭开他们之间最鲜血淋漓的伤疤。
他不敢迎接接下来白森憎恨或冷漠地眼神。
但一切都是他多虑了。
在半晌沉默之后他抬起头来,发现白森头靠唐梦墓碑,又睡着了……
chapter 16
白森一直和唐梦相处的很好。
高中时白森和唐梦分在同班,同桌了一年——只有一年,是因为小梦高二时选择了文而白森选择了理。
整整一年他们三人像初中时一样一起厮混——三人:白森、唐梦,以及杜峰。
他们都就读于市内最好的高中,白森与唐梦是考进的,杜峰是买进的。
而从前四人团体中的周莎莎自然早已与他们决裂——她进了职校,从此与他们彻头彻尾断绝了来往。
有一段时间唐梦不能理解白森与杜峰重归于好。她善良且嫉恶如仇,始终记得杜峰对白森的背叛——还是周莎莎那件事——自始至终,唐梦根本不清楚他们决裂的真正原因。
虽然不理解,奈何杜峰自升入高中之后几乎洗心革面,挑剔如唐梦,也说不出他太多缺点。
那时杜峰进的是全年级最差的一个班,因为全是掏钱买进来的学生,大多不思上进、难以管束,连最具耐心的老师也不愿多花心思。这样的环境下,杜峰却忽然出淤泥而不染起来——每天下午放学,他都来找白森补课。
起初唐梦还等他们一道回家,渐渐杜峰请教的问题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唐梦索性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