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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尽余欢 当前章节:14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0:24

后来唐梦渐渐发现,杜峰已经频繁地溜进他们教室听课。他偷偷坐在最后一排,并不起眼,发现唐梦扫过他时大多得意一笑。

唐梦扭回头去听课,只道杜峰一心上进,并不知他双眼隔着层层人头,只落在同桌白森身上。

唯一光明正大在一起上的课是体育。

到这时唐梦和女孩儿们扎堆,白森则被杜峰拉去打球。

他们两个那年好像同时吃了什么药一样长得飞快,个子在一群高一新生里面很拔高。尤其是两人都长了一副好面孔,每次出现在球场,总有胆大开放的女生尖叫。

白森球技只是平常,只有投篮比一般人稍稍精准,杜峰则十项全能,每每在场中冲锋突进、截球运球,最后总是把球隔空传到早早等待的白森手里,然后仰头看着他跳跃投篮。

他们进退自如,他们配合默契,他们就像——满心浪漫幻想的女孩儿们在唐梦身周叽叽喳喳——他们就像王子与骑士。

女孩儿们无不羡慕唐梦,问她王子骑士都环绕身边,公主殿下是否不知选哪个好?

唐梦哂然一笑——她相信男孩与女孩们之间,也有纯然的友谊。

周末他们三人通常结伴去玩。

有时是溜回母校那间教室弹琴,大多是白森独奏,杜峰与唐梦坐在积满灰尘的地上听着,有时甚至会随琴声进入梦乡。

更多的时候他们去卡拉OK唱歌,那时歌房价格还不贵,三人都是流行歌曲发烧友,唱起来往往欲罢不能。唐梦发觉不知何时杜峰已不再五音不全,他唱的英文歌令白森和唐梦大开眼界。

还有时候他们漫无目的在街上溜达,也许碰到租书店,便会靠漫画书打发长长一天。

也有一次,在杜峰的提议下,他们兴趣突发去动物园。看过孔雀、麋鹿与狮子之后,杜峰突然说:“阿森,你看,自然界里都是雄性更漂亮、更优秀。”

白森一笑置之,唐梦却与杜峰纠缠争辩了一下午。

这场争辩是在牛奶事件之后发生的。

那时学校里已有流言说唐梦与白森早恋,白森待唐梦也的确很好:最新杂志先给她看,复杂的数学题耐心给她讲解,课间上下五楼去买她想吃的零食,就连卡拉OK唱歌,也按她的喜好来点。哦,还有,每天早上一包牛奶,他都送给唐梦喝——那牛奶还是杜峰给他的。

接近半年之后杜峰才知道白森不喜欢牛奶。唐梦记得那天杜峰脸色阴沉,却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杜峰把牛奶直接交给唐梦,教室里上早自习的同学们一阵起哄。他们纷纷说原来看走了眼,杜峰才是唐梦殿下的真命天子,而白森只是来往传信……

白森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却在杜峰看过来时低下头去,刷子似的睫毛盖住眼睛。

杜峰仿佛有些恼怒,他狠狠瞪了教室里起哄的人群一眼,推开教室大门扬长而去。

虽然羞恼而去,第二天杜峰的牛奶却照旧奉上。

将头埋在桌斗吸吮着牛奶,唐梦总觉得哪里不妥。此时所有人都已认定杜峰正对唐梦展开追求,攻势猛烈,闲杂人等,万万要避其锋芒。

就连唐梦自己,也有些动摇。

因为不光是牛奶,杂志与零食,杜峰也准备的面面俱到,他甚至还用尽心思,加入进唐梦所在的校园广播台。

所以动物园那一下午争辩之后,唐梦暗暗生气,气杜峰竟一点都不让着自己。她没发觉心态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等她意识到这种变化时,已经晚了。

杜峰沉默却凶猛的攻势竟叫她心动。

那天十七岁的唐梦忽然开窍了:男女之间纯粹的友谊的确存在——在你变得不纯粹之前。

后来几天唐梦都神思不属,她向白森求助:“阿森,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杜峰了……”

那一瞬白森脸色微微僵硬,但唐梦并未发觉。

后来虽没有明显疏远,白森也有意无意拉开了些他与二人的距离。唐梦虽然注意到,却没有过多在乎。她从未怀疑与白森之间的友谊,她知道白森素来敏感,此时与二人拉开距离,大概只是怕自己会有所妨碍。

少年时光快如过隙白驹,高一很快结束,他们面临文理分班。唐梦选择文,白森选择理。

夏天的午后,他们人手一只冰棒靠在走廊,唐梦问起杜峰怎么选。

杜峰没回答她的话,反而转问白森:“为什么选理?”

白森说:“理科多好,每条公式每个定理,都充满了确定性。”

“有道理,”杜峰看着白森愣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那么我也选理。”

唐梦气呼呼离去。

分班后杜峰与白森同班,唐梦则换到了走廊另一端的班级。

他们的聚会忽然少了很多,大概是课业加重,又或许是文科生与理科生少了许多共同语言,还或许,只是走廊太长了,见一面仿佛跋山涉水。

就连唐梦和杜峰那从未宣之于口的暧昧“早恋”,也有无疾而终的势头。

偶尔路过操场,唐梦可以见到杜峰和白森打球。有时是数十个男孩儿在场上,唐梦不过随意扫过,视线中只有他们两个最耀眼,有时偌大的球场上干脆只有他们两人,奔跑跳跃,摩擦碰撞。

很多次唐梦湮没在看台上的女孩子中,听她们议论尖叫,心中略略惆怅。

好在唐梦并不过多伤春悲秋,期末考试完毕她邀请杜峰和白森去吃饭唱歌。他们照旧嘻嘻闹闹,白森对唐梦照顾有加、一如既往,记得唐梦不喜吃辣,他将菜中辣椒一一捡出。杜峰神色数变,对唐梦时冷时热,态度实在奇怪。

饭馆的斑驳木桌上唐梦举杯:“庆祝我们的偶像复出!”

白森和杜峰微愣,接着也马上举杯。

他们有共同的偶像,张国荣。那年年底这位巨星在红馆开复出演唱会,如果不是山迢水远,三人真想跑去香港看。

同时喝下杯里的酒,杜峰忽然开口:“听说张国荣是同性恋,演唱会上还向男人表白心迹。”

“咳!”白森忽然打翻酒杯,剧烈咳嗽起来,他脸色酡红,大概是被酒液呛到。

唐梦哂笑:“阿森,你还是这么不会喝。”

杜峰扶起酒杯,重新放在白森面前。

“我也听说了,”唐梦夹起一个花生米,“应该是绯闻吧,这些大明星,绯闻很多的。”

杜峰不说话了。白森也不说话。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花生米在唐梦唇齿间嘎嘣作响。

他们在歌房度过整个下午,杜峰麦克风不离手,唱了一曲又一曲,无一例外都是张国荣的歌。

白森整个下午都很沉默,不过他素来沉默寡言,唐梦并未以为意。

她那时满眼看到的都是杜峰,杜峰在逼仄的小房间里扮演着各式各样的张国荣,时而帅气、时而冷酷、时而温柔且多情。

唐梦看着看着,心跳如擂鼓……

chapter 17

“白森?阿森?你醒醒……阿森?”

一道声音时远时近飘在耳边,白森心中烦躁,迷迷糊糊只盼那声音飞远些。但天不遂人意,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焦急。

白森睁开眼,见杜峰蹲在他面前,一脸忧虑。

白森愣了一瞬,又放眼打量四周,似想不起身在何处。

“阿森,你怎么这样就睡着了?我怎么叫都不醒。”杜峰难掩心中疑惑。

不能怪白森贪睡,他失眠数晚,到今天已经异常困顿。

但白森此时已彻底醒过来,望着他冷冷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杜峰脸上忧虑神色一凝,知道适才那短暂温情,的确已去而不返。他眼神瞬时黯淡下来,面色有些发白,但声音冷峻、不输白森:“看望故人。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不知道白森刚才为何那样问,但装傻充愣,谁又不会?他好歹还真刀真枪站在摄像机前演过戏。

白森这时才看到身后墓碑,那一瞬他眼中飞快划过一抹惊颤,快到杜峰无法发觉。

很快白森扶着墓碑站起身来,他看了眼地上的蛋糕,又看向杜峰,声音虽谈不上温和,但也不像刚刚那么冷:“谢谢你能来看小梦。”

杜峰嘴角不自觉地一抽,不知白森这一阵冷一阵热、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到底是哪里学来。

说完这句话,白森仿佛不想再多呆,丢下杜峰向山下走去。

杜峰动了动唇,似想开口挽留,但又没说出什么。这时白森自己却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杜峰:“对了,徐图那孩子跟我说你帮过他不少,我替他谢谢你。哦,还有,”白森上前两步,“小图相貌和你有几分神似,性格却大不如你强势善谋断,以后他要在圈子里混,希望你有机会多提点一二。”

白森神色认真,杜峰止不住冷笑出声。看白森又扭头要走,杜峰一把扯住他,“徐图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想是什么关系?”

白森面色平淡。

杜峰冷酷的脸已近在他眼前,言谈间气流甚至喷吐在他脸上,但白森面色依旧平淡。

杜峰松开他领口,忽然笑起来:“阿森,你就这么想我?想到特意找个替身来……找到这么像的人花了你不少工夫吧?”

白森静静听他说完,等他笑声停了,才不急不缓开口:“好歹我还有个替身。”

“何况,这替身除了脸有些像你,也并没其它的不好。”

“再何况,我比不得杜天王私生活丰富、阅人无数、眼光奇高,”白森说着,不着痕迹向后退了退,拉开些与杜峰的距离,“我有徐图在,已经知足。”

白森说话时杜峰一直目不转睛看着。白森有一副完美唇形,唇色不红不艳,初看有些寡淡,但杜峰知道,只需稍加吸吮,它们将变得润泽通透,让人恨不能一口吞下。

可惜这样一双唇,此时吐出的却无一不是伤人利剑,杜峰照单收下,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利剑刺入四肢百骸,杜峰很想就此服软。

在长天大剧院的后台时他就想服软。

两年未见,再看到白森时他心中如被白蚁噬咬,既痒且痛,痛得他想奋不顾身,拥他在怀!

可他看到徐图!

他看到这个陌生男人和白森相依相偎、有说有笑!

没人知道彼时天王杜峰镇定的外表下,是一颗嫉恨到疯狂的心……

所有愧疚与不安被这嫉恨掩盖。当白森举起复仇之矛,他选择尊严与面子,选择了以硬碰硬。

此刻,杜峰看着白森俊美倔强一如往日的脸,强压下想下一秒就将他强压在身下的冲动。

不能服软,杜峰暗暗对自己说——错得太深了,道歉亦不能解决问题……大概只能,强硬下去……

只是在此之前,能不能……杜峰眼中神色迷乱,温热双唇不知不觉向白森脸上贴去。

“啪!”

杜峰笑了,他握住白森手腕,左脸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他:眼前这个人恨他入骨,再不是从前那样良善可欺。

杜峰笑声愈来愈空洞,而白森已经迈步走远了。

在山脚下他看到杜峰张扬的红色跑车,一直压抑的情绪才突然找到突破口一样——他捡起路边石块,狠狠砸向车前的后视镜。

可惜,高级货毕竟是高级货,白森还没砸成怎样,报警器已经响起来。

白森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加快速度往公路入口跑去。

杜峰就遥遥跟在白森身边。看到他拿石块砸车时杜峰的第一反应竟是躲在树后。

再看到他砸完便跑,杜峰心中又气又笑,阴沉的心境似乎都开朗了些——如果砸砸车就能让他泄愤,那他们之间一定还有回旋余地。

如果是那样,他愿意把全部财产换成车来给他砸——杜峰走到车前,看着镜子上的裂纹想。

接着他坐进车内,拧转钥匙,远远缀着车牌尾数为923的的士而去。

他不是娱乐小记或跟踪狂,他只是不想再失去白森的消息。

白森坐在车上一路看表。不出意外的话他要迟到了。

辛兰知性漂亮,可惜每次“约会”,白森都迟到。

有时,白森宁愿自己约会对象是猫猫狗狗、是条热带鱼或者一只巴西龟,只要不是辛兰。

可是,他别无选择。

下了的士后他下意识整了整衣领,然后才迈步往写字楼里走去。大楼的玻璃门光可鉴人,但白森低着头走,并没看见他身后刚刚停稳的红色跑车。

杜峰隔着车窗端详了片刻这栋写字楼——它崭新高耸,但除此之外,它和城市中千千万万其它写字楼并没什么区别。因此杜峰端详半晌,还是对白森的行踪迷惑不解。

恰在这时手机响了,号码显示周强。杜峰皱了皱眉,掀开后盖,拔出电池,把手机扔在车座上。然后他戴上墨镜,扣好鸭舌帽,从跑车里钻出来,平平常常地走进写字楼对面的西餐厅。

万幸,餐厅里灯光暗沉,他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从来都是他躲避娱记追踪,没想到今天换他追踪人。他捡了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视线正对写字楼的门厅——天快黑了,白森应该不会让他等太久,他想。

……

林峥没预料这台手术做了这么久——碰到病人大出血。

这种情况虽意外,但并不少见,好在处理的及时……林峥一边脱下隔离服,一边疲惫地想。

每在手术台上多站一天,他的心就多麻木一分,生生死死,往往是分分钟的事,不管你敏感或麻木,结局都不由你掌控。

换好衣服,林峥一边推门走出去,一边习惯性地伸手摸出手机,脑子里却在想着待会儿吃点什么暖胃。然后他看到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数个未接来电,显示同一个号码:辛兰。

林峥一下子忘了自己的辘辘饥肠,迅速回拨过去。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紧张地来回踱步,心情比之遇到病人大出血要焦虑更多……

好在电话没过多久就接通了,辛兰的声音听上去也很正常。

“师姐,是不是我哥出了什么问题?”

“确实有些问题,不过你先别急,方便的话先到我这儿来,具体情况我们见面再讲。”

“好,我马上过去!不过师姐,我哥他现在怎么样?”

“白森现在正在我这里休息,”辛兰的声音稍停顿了一下,“之前情况不太好,我给他服用了少量镇定药物。”

“好的,谢谢师姐,”林峥脸色有些沉重,“我们见面再谈。”

chapter 18

林峥进门时,咨询室那只挂钟就要走到零点。辛兰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面色有些疲惫。林峥满脸歉意:“师姐,耽误你休息,真抱歉。”

辛兰揉了揉眉峰,感觉精神些,又泡了两杯茶端过来,“小林,别和师姐客气。”

林峥点点头,眼睛已经向沙发上的白森望去。

沙发稍有些短,白森两条修长的腿蜷在毯子里,一只手伸出沙发,垂在空气中。

林峥拉起他悬在虚空的那只手,轻轻放进毯子里,同时试探地喊了一声:“哥?醒醒吧?”

“嘘!”辛兰轻声示意:“让他多睡会儿吧,看他眼窝凹陷,这几天估计休息的不好。”

林峥听她这么说,便不再试图叫醒白森,他直起身来,放低声音:“师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辛兰叹了口气,看一眼沙发上的白森才开口:“他最近几次状态都不太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对话过程中晕厥了,我怀疑除了身体状况的影响,也要考虑心理上的自我保护。”

“自我保护?”林峥疑惑。

“对。而且这次发作的厉害些,伴有间歇性痉挛,我看他实在痛苦,就用了药。”

“师姐,”林峥望着熟睡的白森沉吟了片刻才开口,“真是麻烦你了。”

“你说哪里话,”辛兰有些嗔怪,“我可是收费的,你再怎么客气,师姐也不会给你打折。”

辛兰开着玩笑,林峥却心情沉重,只勉强弯了弯嘴角。

辛兰见他如此,赶紧换了个话题:“对了,‘乔禾’这名字,你听过吗?”

“乔禾?有些耳熟……”林峥脑子里竭力思索,“有了!是我哥以前孤儿院的朋友,记得哥刚来家里面时,常给孤儿院寄信,收信人就是这个‘乔禾’!”

“哦?”辛兰若有所思。

“这个人很重要吗?”林峥看辛兰不说话,按奈不住追问。

“你哥既然提到他,应该会有些帮助,”辛兰说到这里一顿,“我之所以跟你提起这些本该是你哥隐私的东西,也是希望你能帮忙联系一下这个人。”

“好,”林峥急忙点头,“这件事交给我。”

他说完,见辛兰不再多说,就起身告辞。

时间已晚,辛兰也不挽留,协助他将白森背在背上。

“小林,”林峥快出门时,辛兰却又忽然出声,“以你哥的情况,或许该考虑下大型医院……你知道我这里,”她又停了一瞬,仿佛在组织语言,“我这里并不够权威。而且,最近我隐约觉得,对白森的情况有些无法掌控。”

林峥停下脚步,脸色有些白。

辛兰话说的隐晦,他却听懂了,不过他宁愿自己没听懂,“师姐,你是否想多了?情况应该没有这么严重。其实我哥这段时间精神状态还不错,只是身体上欠调理,何况,当初也是他自己提出做心理咨询的,可见他对待自己的问题很理智和清醒,而且——”

“好了小林,”辛兰笑着打断,“我也只是提出我的意见而已。确实,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状态如何,而且表面看来,他的忧郁症症状基本都缓解了。不过,我直觉还是觉得不妥……小林,我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你知道,做我们这行久了,有时看谁都有问题。”为了缓解气氛,辛兰又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师姐,”林峥面色依旧严肃,“我明白你是好意,谢谢你,我会慎重考虑的。”

“嗯,那就好,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再见!”

“再见!”

……

三小时前,西餐厅就打徉了,杜峰在街边坐了半天,身周拢起一圈烟蒂。

半个小时前,他看到一个人风风火火闯进写字楼,等他想起那有些熟悉的背影属于林峥时,已经晚了,林峥已乘上电梯。

于是他继续等。

时间过得极慢,杜峰感觉像在和冥冥中一样东西角力:等下去,他赢;放弃,他输。

好在只过了半个小时,林峥就下来了,肩上背着白森。

那一瞬杜峰担心得想冲上前去,但他没有。此时冲上去,只会打草惊蛇——他知道林峥对他有多避讳。

门厅里灯火辉煌,亮如白昼,杜峰隐在黑暗中,看到白森阖眼伏在林峥肩上,面色苍白如纸。

他眼睁睁看着林峥将白森放上车、踩下油门离去,才从黑暗的街角站起来。

坐的太久,他双腿有些发麻,碰一下便觉得痛,锥心之痛。

快到家门时,林峥突兀地把车停下来,然后从倒车镜里看着一辆红色跑车急急刹车。

他本来就不好看的面色沉得几乎滴下水来。

看一眼仍在沉睡的白森,林峥解开安全带,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接着他大步向后走去,杜峰刚来得及打开车门,还没想好如何反应,已经被他揪住领口拉出来。

林峥有一双修长的手,常年握手术刀的右手尤其灵巧,但此时这双修长灵巧的手紧握成拳,狠狠击打在杜峰脸上身上。

杜峰并不反击。他一边舔着流血的嘴角苦笑,一边思索林峥是何时发现的自己。

等到林峥打累停手,杜峰扶着车门站起来,轻蔑一笑:“林峥,你就这点力气?”

林峥知道他嘴硬,并不受他言语激将。他只是紧紧抵着杜峰胸膛,把他推到车门上,一张清秀的脸有些狰狞:“滚远点!不要靠近他!”

杜峰双目对上他寒芒凛冽的眼睛,短暂交锋,林峥才冷冷松开手,回头往自己车上走去。

“喂!”杜峰整了整被他弄褶的上衣,脸上又挂起玩世不恭的讥笑,“我不靠近他容易,叫他不要来招惹我啊?!”

林峥脚步一滞,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照旧往车上走去。所不同的只是他眉峰蹙得愈加紧。

上车后他默默看了半晌呼吸匀称的白森,缓缓吐了口气:哥,不如你先放下……

……

周强找到烂醉的杜峰,是在GET LOST——一个不显眼又很知名的同志酒吧。

杜峰衣襟半敞,左拥右抱,一个相貌柔弱的少年正把手探入他腹下。

周强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上前拉开杜峰的几个“临时男友”,那个少年犹自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周强注意到,少年才十五六岁——杜峰还真是敢下口。

他拽起杜峰,深感庆幸——此时深夜三点,便是娱记狗仔,也要休息。

翌日杜峰醒来时,周强刚好拎着一包外卖进门。他把易洒的热饮取出来,剩下的直接扔在杜峰餐桌上,面色不太好看:“如果你不想彻底毁了嗓子,下次最好不要这么喝。”

杜峰压着胀痛的脑门,并不答话。

周强收起自己的东西,往门口走去,“这两天你就在家休息吧,录音日程我帮你往后拖了两天,希望你尽快调整状态。”

“对了,”一脚踏出房门,他又想起什么:“你的车怎么被人砸了?我叫保险公司开去修了。”

本来对他的话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杜峰听到这句猛地从床上站起来,神色恼怒:

“谁让你送去修的?!”

周强积累很久的怨气几乎压抑不住——还真是好心给当做驴肝肺……

然而等不及他怨气发作,杜峰已经开口:“电话!”

“……”

“快给我,保险公司电话!”

chapter 19

周强至今能安稳做着杜峰的经纪人,要庆幸的其实还有很多:比如人们观念日渐开放,似杜峰这样离经叛道也能接受,甚至许多年轻女孩儿,还因为这“离经叛道”对他更加痴迷。

再比如杜峰神经大条、心冷如铁,怎样的嘲讽中伤,到了他这里也好像石子投海、全无波澜。

不过多年前,人们哪怕不视“同性恋”如洪水猛兽,也以为其肮脏变态。而杜峰的神经比之今日,也稍有敏感。

他不记得自己是在何种场合下第一次见到“同性恋”这个词。他只记得当他见到时,立刻恍然大悟:这就是他、他就是这类人。

仿佛接收到茫茫世界中一段密码,杜峰无师自通,开启了他在这方面的灵智。

他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对周莎莎以及三级片全无感觉。也立刻明白了对白森那种模糊却强烈的亲近与占有欲来自何处。

——来自他心底最本能的欲望。

那时大多事情还未发生,杜峰甚至还不知道他每天早上带给白森补身体的牛奶都被转交给唐梦。

他小心地靠近着白森,占据他生活中点滴空间,认真而专注。

每进一步都细心筹谋。

每过一天都百般珍惜。

他并不觉得自己对白森的欲望龌龊可耻,但他本能地不敢对白森宣之于口。他像个天生的阴谋家,步步蚕食,相信终有一天可以鲸吞。直到——直到注意到白森对唐梦的无微不至,他才觉出自己的可笑。

那天他妒恨失望之下,险些对白森开诚布公。

那天,远远早于与唐梦那场共同讨论,杜峰已经拿着收集的小报,单独同白森谈论起张国荣的同性绯闻。

“阿森,你怎么看同性恋?”

“这些小报纸总是胡言乱语,你看,这里还写着XX省又出现了外星飞船!”

“如果是真的呢?”

“不可能吧?他们都是男人……”看过三级片,白森已懂了男女之间不同——因为不同,才可以互为补充。

“男人和男人,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那你觉得我们两个现在是在干什么……”

“那怎么一样!”白森一边惊呼,一边在杜峰不怀好意的目光下匆匆提上裤子,“我们这只是,朋友间的……互助!”

“互助吗?”杜峰恋恋不舍看了一眼他紧致的臀部与两条长腿。

见他这种眼神,白森恼羞成怒地踢在他胯部,“该死,阿峰!别像看女孩子一样看我!”

他只以为杜峰是故意,哪知他不过真情流露。

杜峰感觉有苦难言——他是自作孽,哄骗的白森对这种“互助”习以为常。

他伸出长腿,将白森绊倒在床上,“谁让你长得比女孩儿还好看……”

白森最厌恶别人拿他与女孩儿比较,这时便有些悻悻:“是不是只有像你这样,”白森扫了一眼杜峰小麦色肌肤与线条凌厉的五官,“女孩儿们才喜欢?”

白森被他眼神扫的身体发痒,心却因为他这句话沉如巨石碾压。

“你为什么要她们喜欢?”杜峰心里紧张,面上却维持着轻松,“莫非是你喜欢上了谁?”

白森脸色一红。

心中不安化为现实,杜峰指甲瞬时掐进肉里,“是谁?唐梦?”

白森没有承认。

但,也没有否认。

“我也不知道对小梦是种什么感觉,有时就像好朋友,有时候,又觉得比好朋友多些什么……阿峰,你谈过恋爱,你跟我讲讲,你那时是什么感觉?”

杜峰直直看着白森,半天才张口,声音异常干涩:“不知道,没什么感觉。”

“……”

“阿森你不知道,女人都是麻烦的生物……”

“……”

“你,你真的喜欢唐梦?”

白森这时终于发觉了杜峰的异常,他脸色一白,“阿峰,你,你不是也喜欢小梦吧?”

杜峰笑出声来,却发觉这笑声异常难听。

白森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发白的脸色过了会儿才恢复过来,神色无奈:“看来我们注定是好兄弟,连女孩儿都总喜欢同一个。”

杜峰想要否认,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白森已经正色看着他:“阿峰,这次我们公平竞争,如何?”

杜峰直视着他,试图在他坦荡的神色中找到一丝动摇。可惜没有。

杜峰很想笑——在他们刚刚亲密“互助”以后,他却跟他谈公平竞争一个女孩……

可他没有笑。他不敢笑。

不是他不坦荡,他只是怕被他视为异类。

他低着头,一边拿手纸仔细拭干净白森手指上的白浊,一边斩钉截铁地说:“好!”

听他说“好”,白森翻身坐起来,自上而下俯视着杜峰,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阿峰,不管小梦选谁,我们都还是好兄弟,对不对?”

杜峰点头。能作为好兄弟被他这样看重,他是否应该知足?

“那就好,快起来,我们去打球吧。”大概潜意识察觉到气氛的沉闷,白森难得主动邀杜峰去打球。

打球也好——杜峰由他拉起来——至少可以光明正大的碰触。

从答应白森一个“好”字的时候,杜峰就确定——唐梦这姑娘他势在必得。

他得不到的,怎可能让别人得到?

第二天他就毛遂自荐进了唐梦所在的校园广播台。他熟稔哄骗女孩子的简单技巧——无微不至、投其所好。何况,白森的自卑不是没道理:比起完美精致的“王子”,一个骁勇善战又冷酷深情的“骑士”更容易夺得佳人芳心。

唐梦对白森剖白心意、表白自己“大概喜欢上杜峰”的第二天,杜峰就从白森嘴里撬出这个消息。

看着白森失魂落魄,他难得没有因自己无往不胜的雄性魅力而猖狂得意。

“小梦和莎莎不一样,阿峰,你要好好对她。”

杜峰不置可否。他伸手揽住白森肩膀,“好兄弟,去打球!”

然后便是文理分班。

杜峰与白森分到一个班上,得偿所愿,他欣喜非常。他搂着白森肩膀问:“阿森,你说理科充满了确定性,那文科为什么就不确定?”

“当然不确定,因为人是多变的。”

白森的回答杜峰似懂非懂。

人是多变的,因此由人创造的政治、历史都是多变的,反观数学多好,它总给你一种确定的答案——白森想,确定到毋须思考。

自从分班后,唐梦与杜峰的关系就变得若即若离。两人在外人与白森眼里,已经是金童玉女的一对儿,可只有唐梦自己知道,她若不主动,杜峰就能接连数天将她遗忘。

事情直到高二快结束那个夏天才有转机。那个夏天唐梦突发奇想,要组建一个他们三人的乐队。彼时组建乐队是种风潮,大大小小的乐队遍布城中,但这风潮,也大多是大学生才玩得起来的风潮。所以唐梦这个想法,让一向特立独行的杜峰都吓了一跳,佩服不已。

对音乐的狂热大概是他们三人唯一的共同点,于是唐梦这一提议全票通过。

他们一无经验二无设备,有的只是满腔青春热血,和一点不知是否出众的才华。

尽管杜峰不愿承认,但他最终走上歌手这条路,起因就是唐梦夏日午后一次异想天开。

多年后的杜峰成为天王巨星,回想起他们那支名叫“野草”的乐队,往往又爱又恨。

“野草”这个看似狂放其实矫情的名字是杜峰起的。作为主唱他坚持自己拥有命名的权力。

唐梦起初对这名字并不苟同,她在一张作业纸上写下数个拗口的英文名,但被杜峰一一否定。而白森置身事外,他对乐队的名字并不关心,杜峰和唐梦并肩争吵的时候他练习着还不够熟悉的吉他。

对于他短短半月就学会了弹吉他的现实杜峰和唐梦都没有过多惊讶,唐梦早已熟知他在音乐上的天赋,而杜峰觉得白森的优秀自然而然。

很快他们就迎来了第一次演出。

那是高一新生的入学晚会,表演者都是本校那些乖顺的学生,节目大多是诗朗诵与甩不出包袱的无趣相声。两相对比,“野草”乐队显得极为专业。

他们一登台便受到了狂热的欢迎。杜峰穿着牛仔裤与黑色无袖背心,还没开口他帅气的五官与冷酷的表情已夺得无数女孩儿尖叫。

他身后站着唐梦和白森。

唐梦一袭白色短裙,站在电子琴前她紧张的双手出汗,白森比她好不了多少,他穿着干净宽大的白T恤,吉他横在身前,显得他格外挺拔消瘦。

音乐响起时,没有人真正在乎他们水平如何。

这个稚嫩却似模似样的微型乐队让市一中所有孩子们大开眼界、有与荣焉。

何况杜峰的嗓音的确不错、穿短裙的唐梦热情四溢,弹吉他的白森虽然一直低着头,那偶尔闪现的脸却是干净忧郁、俊美非常……

首演大获成功。

与首演的成功相比,他们第二次登台经历堪称噩梦。

那是一个小型的摇滚音乐会,他们在音乐会正式开始前登台,充当热场工具——若非年轻的音乐老师推荐,他们连这个热场的机会也不会有。

那天他们特意翘了一下午课为晚上的登台准备,却在随后体会到被人哄笑践踏的滋味。

起初只是一些倒彩与不太礼貌的口哨,察觉气氛不如预想,杜峰摘下脖子上松松吊着的领带扔进人群,试图唤醒这些挑剔观众的热情。然而这一厢情愿的动作惹来的是满场哄笑,笑声中杜峰的领带被不知什么人扔回舞台。

那一刻气愤与难堪已经不足以形容杜峰的情绪,他几乎不知自己是怎么麻木地唱完整首歌退回台下。情绪稍稍平复些时,他看到白森正递过手绢给唐梦擦眼泪,这姑娘泪水如断线珠子不断滚落,无论白森怎么安慰都不肯停歇。

杜峰手指攥得发白,他听着外面正式乐队上场时的山呼海喝,发誓自己要出人头地……

chapter 20

如今已是巨星的杜峰,很少想起自己少年时那个要出人头地的誓言。

他在巨星光环下日渐平庸,再不是曾经那个为了理想可以拼命的主儿。

《空》的录制一放再放,而天王深夜泡吧、私生活糜烂的报导却同时出现在许多报纸网站。

——运气不好,杜峰那晚在GET LOST左拥右抱的照片还是被有心人拍下。

周强愁眉苦脸坐在杜峰面前。做人终究不能只凭运气,还是要靠自觉——周强翻完一摞报纸,心中暗叹回天乏力。

数年前杜峰在媒体面前坦承性向时是以一派深情面目示众,那时周强本以为杜峰星途从此终结,没想到绝处逢生,一场不同寻常的深情流露竟将他推上人气巅峰。

而今境况相类,却又迥然不同。

——杜峰再深情,也不好与几个少年同时爱得死去活来。

许多媒体措辞严厉,道有这种败坏社会道德风气的人气偶像,是整个社会的悲哀。

周强急得口舌生疮时,杜峰还有耐心饮茶。

寡寡淡淡的苦艾茶,他喝得很是专注。

皇帝不急太监急,周强不禁有些悲愤:“你知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现在已经有两个广告商要解约,赔偿金不是笔小数目。这还只是开始,处理不好的话,你信不信你整个人都会毁掉?!”

“我记得这种公关和应付媒体的事经纪人最拿手,你与其在这里牢骚,不如去和公司商量怎么处理。”

“处理?还能怎么处理!”周强被他淡定语气激的跳脚。他不明白杜峰怎么能如此置身事外,好像麻烦不是他惹回来的!

“就算不处理,娱乐圈天天有新闻,你以为人们眼睛会一直盯在我身上?”

无可救药!

在周强眼里,这样不把自己事业前途当回事的杜峰已经无可救药。

但杜峰今日似乎要挑战他底线:“就算处理不好,也不外雪藏或者封杀,这二者,”杜峰难得抬起头来直视周强,“我都没意见。”

周强看着他光采晦暗的眼神,心中一阵无力。他做杜峰经纪人近十年,经历风浪并不少,印象中只有一次,杜峰曾露出这种神态:冷漠麻木、好像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他甚至不必再问杜峰如此颓唐的原因。

能左右杜峰情绪至此的人只有一个。而长天大剧院重逢那天起,周强就早有预感,预感杜峰会有崩盘的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如果你想解约,”周强站起身来时杜峰忽然开口:“我随时可以签字。”

周强身子一僵,杜峰既然连这话都说出来,可想态度是真消极。

“奉劝你一句,”周强转过头来,看似不着边际地开口:“你现在这样,只会让他看你不起。”

杜峰抬头看向他,空洞眼中难得闪过一抹亮光,却又很快溃散:“他要的不过是毁掉我,我不想劳他动手,他看上去……”杜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自言自语,“他看上去身体不太好……”

“呵呵……”话已至此,周强再无什么好说。他有些悲哀麻木地走出门去,说来谁信?这个巨星如此放纵,竟是因为太过专一……

……

早上出门,林峥卷起桌上一摞报纸扔进垃圾筐,白森站在桌前,手伸在半空有些尴尬。

林峥懊恼地拍了下头,“我忘了!哥,下班带晚报给你看。”

白森急忙摇头,两个人住到一起自然有许多不习惯,他正好要跟林峥说这个事:“峥峥,我打算搬出去住。”

“不行!”林峥断然否决。

随后他觉出自己语气太强硬,又加了一句:“哥,我的意思是,现在合适的房子并不好找……”

白森还要再开口,林峥已经急匆匆换好鞋,“哥,我要迟到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桌上有粥,凉了你自己热一下,我就先走了!”

最后一字还没落地,林峥已经出了门。他刚才看报纸耽误些工夫,现在的确要迟到了。

白森目送他背影消失,才走到桌前吃早餐。粥喝到一半,他却忽然停下,若有所思看向垃圾筐里的报纸。

……

徐图一进咖啡厅就见到白森。

他坐在角落,位置偏僻,但几乎每个进店的女客人都会有意无意往那里看一眼——只因他相貌太出众。

见到徐图,白森笑着招呼他过去。徐图这才醒过神来,走到他对面坐下。

摘掉墨镜,徐图便无法掩饰目光中的惊艳:“老师,你变化很大。”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医院,那时白森头发长到可以扎在脑后。如今一头短发的他,没了颓然之色,更显干净精致。

白森听徐图这么说,却有些抑郁:“我老了很多?”

“不,当然不!老师你——”徐图含到嘴边的“漂亮”二字在唇舌间打了个圈又吞回去。

他不敢轻侮。

他始终记得与白森的关系,始终记得他的今天是白森给的。

好在白森只是开个玩笑。

他也不是随便开玩笑的,他开玩笑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心情。他要缓解心情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他不太好出口:

“小图,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徐图闻弦歌而知雅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支票,递给白森。“老师,是我的错,这笔钱早该拿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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