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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尽余欢 当前章节:145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0:24

林峥这时也顾不上慢慢安抚白森情绪,他大步上前,双手用力按住白森仍在挥舞的手臂,“哥!哥你醒醒!你在干什么!”

白森双手被林峥牢牢按住,身子仍在不停地打着哆嗦,他此时已经不再吼叫,只是上下双唇颤动着,口中小声而颤栗地念着:“滚……滚开……”

他一只手背被碎镜子擦伤,满是细小伤痕,正不断渗出血来,林峥看的心头发慌,白森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眼睛牢牢盯着落在身前的镜子碎片,那里面映出他穿着短袖衫的上半身,颈前、手臂,星星点点,都是吻痕……

林峥察觉他双手不再挣扎,才慢慢放开他。

随着他松开手臂,白森整个人仿佛失去支撑,滑倒下去,他陷在柔软床垫之中,四肢却不自觉绷直,双腿双脚,都微微痉挛。林峥只看到他双唇抖动,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而今只映射出空洞……

……

“林先生,你好。”例行查房之前,林峥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和气的中年女声。

林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啊,是章医生,您好!”

“林先生,血样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哦?”林峥握手机的五指有些紧张,“怎么样?”

“好消息,从检查结果来看,病人并没有复吸。”

林峥长长吐了口气。

“不过,为了保险,最好还是让病人亲自到我们这里来做个全面检查。”

“我明白,”林峥沉吟片刻,“谢谢你,章医生。”

挂断电话,林峥想了想,还是按出辛兰的号码:“师姐,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

停好车,林峥看了眼身旁闭着眼好像睡着了得白森。他伸手碰了碰他胳膊,“哥?”

白森睁开眼来,眼神中闪现一丝迷茫。

“哥,累的话还是回家休息吧,改天我们再来。”

白森沉默地摇了摇头,伸手去解安全带。

林峥心头有点闷疼。

打开车门,白森下地时身子轻微一晃,林峥赶紧过来扶住他。

“我自己……可以。”白森挣开他手臂,声音有些嘶哑。林峥看着他脚步有些虚浮的身影,却松了口气——这几天白森异常沉默,现在肯开口说话,已叫人欣慰。

辛兰已等在门口。把白森迎进去,她向门外的林峥笑了笑,仿佛安慰。林峥也回过神来,收起焦虑神色,向她点了点头。

白森并未看见两人这番互动。他坐在常坐的沙发一角,等着辛兰开口。

“阿森,先跟我一起做几个深呼吸,放松一下好吗……”

将白森送出来时,辛兰脸色看不出什么端倪。白森脸色发白,似乎十分疲惫,林峥过去搀住他,关心地问了几句,他又恢复了沉默,只有点头或摇头。

“先回去休息吧,阿森应该累了。”辛兰提醒林峥。林峥这才注意到白森微微喘气,仿佛站着都有些吃力。他不敢耽搁,扶着白森朝外走,同时给辛兰打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辛兰目送他们出去,对林峥点了点头。

见白森背朝门躺下,林峥给他拢了拢被子,才轻手轻脚走出门去,到客厅给辛兰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辛兰却不等林峥发问,先抛出自己的问题:“小林,先前我请你帮忙联系乔禾,不知你联系到没有?”

“我给孤儿院打过电话,但他们说当年的档案不太全,到目前还没找到乔禾的记录,我已经拜托他们继续查找。”

“没有记录?那有没有当年的工作人员记得这个女孩?”

“这……师姐,是我疏忽了,没有打听这些。我会问清楚的,不过大概还需要些时间,甚至需要我亲自到孤儿院去一趟。师姐,乔禾这个人,很重要吗?”

“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辛兰沉吟了一刻,才说出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小林,”话筒那头,辛兰好像深呼了一口气,“我只是想验证一下,验证,是否有乔禾这个人。”

“师姐,”林峥紧紧握着手机,觉得心里莫名发慌,“你的意思,我更不懂了。”

“小林,你还是到我这来一趟吧。”

林峥被助理领着进屋时,辛兰正对着电脑发呆。

林峥觉得有些意外,他难得在这个向来冷静理智的师姐身上看到如此感性的一面。

察觉到林峥的视线,辛兰很快回过神来。她文静一笑,很快又恢复成那个成熟睿智的心理医生。

“小林来啦?快请坐。”

“师姐,是不是情况不太好?”林峥虽然应辛兰邀请坐下,却后背绷直,神情紧张而忧虑。

换做往常,辛兰大概会笑着对他说:小林,你别这么紧张。

但这次,辛兰沉默起来,迟迟没有开口。

“师姐,有什么话——”

“小林,我想知道——”

沉默了片刻,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师姐你先说。”

“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愿不愿意尽你的努力帮助白森,甚至是,像监护人一样对他负责?”

“师姐,”林峥心里一紧,“我哥他到底怎么样了?”

“林峥,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辛兰难得严肃起来。

“他是我哥,”林峥抬头直视辛兰,“是我的亲人,我当然愿意,也会竭尽所能。”

“那好,”辛兰脸色和缓下来,“小林,你别怪我故弄玄虚,我只是希望你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这么长时间以来,辛兰其实早已了解,林峥是个多么合格的弟弟。

“而且,也只有你做好准备,我才能让你看这些东西。”

她说着,把电脑屏幕转向林峥。

林峥听她这么说,便忐忑地向屏幕上看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录像,分辨率不是太高,但也能分辨清楚五官,林峥一眼就看出来,中间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的人影,正是他哥白森。

“这是白天我给你哥催眠后的录像。”辛兰在旁解释道。

林峥并没回话,而是紧张地看着。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起先屏幕中的白森并没怎么动。他站起来后,只是转动着脖子四处张望,但越张望,他仿佛越是恐慌。

有一瞬他的眼睛大概正对着摄像头,林峥清楚看到他瞳孔仿佛比平时要大,那团惊惧,就如化不开的墨。

林峥心头一紧。

这时屏幕中的白森突兀地动起来。

他仿佛被困在笼子里一样,神情焦躁在惊慌,在屋子里跌跌撞撞跑动,不时撞翻一些东西,还不时跑出摄像头的录像范围。

“你冷静些,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这个房间很安全……”录像里传来辛兰的声音。

但听到她说话白森仿佛更惊恐了些。他不再奔跑,却瑟缩在沙发角落,仿佛不敢抬头。

辛兰的身影这时出现在镜头里。她缓缓靠近白森,嘴里仍在低声安慰着:“嘘,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别跑了好吗?”

随着她靠近,白森伸手抱住头,越抱越紧,当辛兰离他只有一步时,他突然爆发,迅速抓起茶几上的东西向辛兰丢去,那动作就像个对大人发脾气的小孩儿。

见他抵触,辛兰赶紧向后退了一步,她双手向白森摊开,“对不起,我不靠近了,你看,我不动了……”

白森这时也停下来。他幽黑的瞳仁在摄像头前一闪而过,很快就低下头去。他低着头和辛兰对峙了一会儿,却好像有什么发现,跪在原地,伸手往茶几底下探去。

林峥抬头看了眼辛兰,眼中满是疑问,辛兰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只见屏幕中的白森已经从茶几底下摸出了什么,林峥还没看清楚,他已经把那东西往嘴里填去。

林峥又看向辛兰,辛兰此时竟笑了笑:“是巧克力。”

是从茶几上滚落的巧克力。

屏幕中,白森迅速地将巧克力填进嘴里,辛兰站起身来,走出摄像范围,再走到白森身边时,手上握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巧克力。

白森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已不再像先前一眼惊慌。他试探着向辛兰手掌抓去,见辛兰并不躲,这才放心的抢过巧克力来吃。

林峥从不知白森这么爱吃巧克力。他怔怔看着白森狼吞虎咽地将辛兰手中的巧克力一一吞下,脑中已不知该如何反应。

屏幕中的辛兰始终面含微笑。白森吃完巧克力,仿佛困顿似的揉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略微迷惑地看向辛兰:“你是?”

林峥皱紧了眉头。

而屏幕里面,辛兰见白森这样问,仿佛并不吃惊,“我是辛兰,白森的心理治疗师。”

“啊,是你!”白森这时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从地上站起来,向辛兰友好地伸出右手:“你好,辛小姐,你很漂亮。”

“谢谢。那么你是?”握过手,辛兰好奇地提问。

林峥已经快麻木了,不知白森将作出怎样的回答。

“你可以叫我‘老陈’。”

“老陈?我可以叫‘陈先生’吗?毕竟,你看上去还很年轻。”

“呵呵,”镜头里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向着辛兰笑了笑,“当然可以,多谢辛小姐夸赞。”

“对了,刚才小宝出来,是不是吓到了你?”

“刚才那位是小宝吗?他多大?”

“六岁。抱歉辛小姐,他还不懂事。”

“不,该道歉的是我,我想这里的环境吓到了他。他似乎不爱说话?”

“抱歉,辛小姐,他不会说话。”

“对不起,原来是这样。”

“你太客气了,辛小姐。”镜头里面“陈先生”笑了笑,笑容十分儒雅,“很高兴能陪你说说话,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可以告诉我是谁吗?”

“小梦。你笑起来很像小梦,”“陈先生”神色平和、温柔,依稀还带点憧憬,“小梦是个好姑娘,我爱她……”

“你爱她?”辛兰仿佛有些吃惊,“那白森呢?”

“白森?”

“陈先生”难得怔忪了一会儿:“或许,不爱吧。”

“够了!”林峥腾地站了起来,他视线避开屏幕,就像里面有鬼一样,“师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chapter 25

杜峰举了举杯,示意面前的沈荣接着喝。

沈荣摇头,边笑边叹气:“这么些年没见,一见面你就要我出丑不成?”

杜峰自顾咽下一杯啤酒,“你的酒量,我还不知道?留趟洋回来,学会装了不是?算了,我干了,你随意吧。”

沈荣无奈,也端起酒杯,“算我怕了你,当了明星,脾气一点没改。”

“明星?哈哈!”杜峰笑着摇头,“沈哥也来笑话我。”

“怎么是笑话你,”沈荣一边说,一边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张杜峰的写真照片来,“小峰,我还等着你给我签名呢。”

杜峰喝得不少,这时大手一挥:“签!有多少,签多少!”

沈荣笑笑,当真就又拿出支笔来,塞到杜峰手上。杜峰看也不看,就在他递过来的几张纸上唰唰签起名来。

“够了,够了小峰。”杜峰签了有上十个,沈荣才叫停。

他收起几张照片,“这几张拿去卖钱,剩下这个嘛……”他点了点桌上剩下的几张纸,面带笑意,“杜峰,剩下这个,你可是把自己给卖了。”

杜峰疑惑不解,低头一看,才发觉桌上剩下几张打印纸,并非什么照片。杜峰酒醒了一些,再仔细看去,发现这几张纸,竟是一份合同。

而这合同,他已经签了字。

“沈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绑架你做我的摇钱树啊。”沈荣看着杜峰一阵轻笑。

“不,这不算。”杜峰摇了摇头,拿起合同来就要撕,但沈荣眼疾手快,已经把合同抢了过去,小心翼翼放进自己包里。

杜峰苦笑:“沈哥,以你在国外的名声,有的是歌手抢着你做制作人,何必要上我这艘破船?”

“破船?你可不是破船。”沈荣摇头:“如果你说的是那些绯闻,你那公司已经全力向报社和网站施压了,相信风头很快就会过去。何况,圈中那个叫什么陶的女星不是出了更大丑闻么——第三者插足,你这个事,已经不在风头浪尖了。”

“沈哥,你不知道,”杜峰仰头喝下一杯酒,“我唱累了,也唱腻了。我现在这种状态,只会毁了你金牌制作人的名声。”

“不,”沈荣摇头,“我相信你,你有副好嗓子,也有热情有天分,我看好你,从一开始就看好!”

……

沈荣的确从一开始就看好杜峰。所以酒吧ONCE的驻唱乐队出了岔子时,他第一个找上的就是杜峰。

那时杜峰和白森还在读大一,在酒吧驻唱演出的经验丝毫没有。

沈荣是杜峰的师兄,甚至是带杜峰进入音乐圈子的引路人,他和ONCE酒吧的老板相熟,因此老板托他找人代替原来的乐队。

第一天上台前杜峰很紧张。沈荣在后台,亲自给杜峰和白森加油打气——毕竟是他找来的人,唱砸了,丢的是他的脸。

好在杜峰和白森没有唱砸。

不但没砸,那天酒吧里气氛空前热烈,两人比预想的加唱了半个小时,唱到喉咙沙哑几近失声。

ONCE的老板一张圆脸笑出了褶子,直夸沈荣给他找到了宝。

深夜他们从酒吧出来庆祝。杜峰喝的酩酊大醉,搂着沈荣不停叫“哥”。

白森喝的比杜峰要少,但也醉的走不成直线,沈荣一手一个拖着他们,在寂静无人的大街上走。走着走着杜峰开始唱歌,沙哑狂放地歌声回荡在夜晚寒凉的空气里。白森头晕脑胀,却听出他的快乐。

后来他们就常驻ONCE,沈荣时常带人来给他们捧场。

晚上唱完歌再回校不方便,杜峰先斩后奏,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租了一间地下室,软硬兼施,要白森和他同住。偶尔他们请沈荣和其他朋友去做客,狭窄的地下室里总充满欢声笑语。

周末白天杜峰总是呼呼大睡,白森通常丢下他一个人去上自习,补习平时丢下的课程。

那天是一个寻常的周末,不寻常的是白森感冒了,看书时头一直疼,于是他提前回家。

进门时发现门没有锁,他有些意外:“阿峰,你起来了?今天怎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杜峰和沈荣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但杜峰的手还环抱在沈荣肩上,沈荣的嘴唇还停留在杜峰唇上。他们年轻的、健康的、有力的、灼热的身体,还拥抱在一起。

白森愣住了。

愣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开口:“你,你们继续……”

说完这句他夺门而逃,连掉在地上的课本和钥匙也顾不上拿。

杜峰一把推开沈荣追了出去。他光着上身追出三条街,丝毫不顾街上行人异样的视线。

然而他没追上。他不知道白森靠墙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他匆匆跑过去,片刻后又看着他垂头丧气地走回来。

他站在墙角,始终没出声。

大概惊讶已经让他无法说话了。

又过了片刻,一阵脚步声传来,本已经过他身边,却似乎发现了他,突然又停住,退了回来:“阿森,我们谈谈?”

是沈荣。

“你已经看到了,阿森,其实我没想刻意瞒着谁,不过说出来也是给别人添麻烦,阿森,”沈荣重复了一遍白森的名字,试图让他集中注意力,“我是同性恋。”

白森觉得额头一跳一跳的疼。

“我喜欢杜峰,第一眼见他就喜欢。”

白森觉得更疼了。

“阿森,我并不是随意胡闹,希望你谅解。”

白森揉了揉额头,“沈哥你别说了。”

但沈荣仿佛没听到他的话,“阿森,杜峰很看重你这个朋友,所以别人不谅解没什么,你一定要谅解我们。”

“你,你们?”

“是的。阿峰他和我一样,是‘同志’。”

“不,阿峰不是!”白森骤然拔高声音。

“你看,你别激动,”沈荣的语气依旧平淡,至少表面上平淡,“同志也是人啊,也没长三头六臂,也不会作奸犯科,怎么,杜峰是同志,就不能做你的朋友了?”

“不,不是。”白森低声分辨。他总觉得沈荣的话哪里不对,但仔细一想,又句句都对。

既然都对,为什么自己这么愤怒痛苦?

“沈哥你一定是弄错了。阿峰他怎么会是同性恋呢?”

“他和我一样,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呢?”

“直觉。何况,你刚才也看到了……”他提醒白森直面刚才的事实。

“不,不是这样……”

“是。”

“不是——”白森习惯性地答了一句,然后才觉出不对,他一抬头,才发觉穿好衣服的杜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我是同性恋。”杜峰直视白森,说的缓慢而坚定。

白森在他的注视下低下头。

杜峰看不见他神情,也看不见他那双深邃漂亮得眼睛里装着何种情绪:厌弃?不屑?还是不在乎?

“你们俩好好谈谈吧。”沈荣这时退开一步,“阿峰,我先走了。”

“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杜峰盯着白森看了半晌,才开口。

“不。”白森本能地摇了摇头。

“那,很厌恶我?”

“没有。”

“那你到底是什么感觉?”杜峰简直要忐忑了——不恶心也不厌恶,难道,会喜欢我?

“我,我先走了……”白森答不出杜峰的问题,绕过杜峰往街上走去。

“你站住!”杜峰开口,言简意赅。

“不恶心也不厌恶,那么,你是……不能接受我是同志了?”

白森这次没点头也没摇头。

这么多年期待,杜峰等来这样一个沉默地答案。

他从刚才起一直恐慌紧张的心脏此时松缓下来。失望也好。失望何尝不是种解脱?

杜峰在地下室里呆坐了一下午,才开始收拾东西。

这间地下室只有三十来平,除了两张狭窄的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旧沙发,就再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杜峰收拾了一会儿,发现也只有几件衣服可以装。

他颓然在床上坐了片刻,忽然走到白森那张床前。他慢慢躺下,伸手抚摸白森干净的床单,他把头轻轻埋在白森的枕头里,他闻着他的味道。

他想象着白森的模样、白森的肌肤,他仿佛感受到白森的体温,他仿佛在抚摸他……像无数个难眠深夜一样,他最终把手伸进自己的胯-下……

杜峰拎着包出门的时候,被坐在门外的白森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他会回来。

“怎么不进去?”杜峰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硬。

“钥匙,落下了。”不仅地下室的钥匙,白森寝室的钥匙也一并落在屋里。

杜峰明白过来,退了一步,让他进来。

白森进屋才发现杜峰肩上的旅行包,“你要去哪儿?”

“我搬出去住。”

“为什么?”白森的声音也干涩起来,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明知故问。

“你不介意吗?和一个‘同志’一起住。”

白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知道。”

杜峰自嘲地一笑,往门外走去。但是白森忽然拽住了他:“是你的话,我不介意。”

杜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为什么不能痛快点?不要再给他期待地理由……

“如果是你介意我的话,我搬出去吧。”白森说完,放开杜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杜峰走过来抢开他的行李包,“不介意。我不介意!”

白森笑了笑,双腿一软坐在床上。杜峰这才注意到他脸色红得不正常,他把手按在白森额头:“阿森,你又发烧了?!”

那晚他们照常去了ONCE唱歌。白森吃了退烧药,面色上看不出什么不妥,他在台上一切如常,和杜峰的眼神、动作交流也没有异样。就好像完全当白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杜峰却整晚都心不在焉。他担心白森的身体,也担心白森的心情。

好不容易坚持下台,他立即向抱着吉他的白森走去,但沈荣拦住了他。

那是后台漆黑的角落,沈荣伸手拉住杜峰,“你们和好了?”

杜峰挣开他的手,“沈哥,我还有些事,待会儿再说。”

但是沈荣并不放手,“小峰,我白天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

杜峰这才转过头来,“沈哥,我不能答应。”

“小峰,我是一片真心。”

“对不起,沈哥。”

“可是那个吻,你没有拒绝?”

“因为你的技巧很好。”而且,我也想试试被人喜欢被人爱护的感觉……

杜峰坦率的不像话。

沈荣几乎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我懂了,你喜欢的是……他。”

杜峰顺着沈荣视线看过去,看到灯光底下勉强笑着的白森。

杜峰猛地抽出被沈荣拉住的手。

然而那一刻,白森已经背转过身……

chapter 26

林峥望着电脑屏幕,半天都没说话。辛兰也不催促,事实上,她也在出神。

“我该如何做?”良久,林峥才出口。

“DID不是种很容易治愈的疾病,你要做好长期准备。”

林峥点头。

“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将病情告知白森。”

“告知?他不知情吗?”

“不是完全不知情,但被‘分-身’替换时发生的事,他并没有记忆。”

“既然他不知道,能不能,就不告诉他?”林峥双手紧扣在一起,“我想,他的压力已经够大。”

“不,小林,他必须了解自己,才能改变自己。”

“小林,”辛兰看林峥不说话、神色沉重,便又开口道:“你别太悲观,应该对白森有信心。他并不是你想的那么脆弱。作为DID患者,他对自己的控制已经极好。”

“师姐,道理我懂了。给我点时间,好吗?”

“好。注意让他多休息,他再有什么异常行为请及时告知我。”

“嗯,多谢师姐。”

“小林,你自己也要休息好,不要负担太重,要相信你哥。”

林峥点头,看向辛兰的眼里有丝感激。

他回家时天色已晚,路边霓虹灯纷纷闪烁。城市的夜晚也如白天一样繁华,但林峥觉得他心里一片孤独无助,一片漆黑寒冷。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却还是不够。

他陪在他身边,却走不进他心里。

他做了医生,却医不好他心里的病。

把车停在车库,林峥默默吸了一根烟,才走进电梯。拧钥匙开门时他已经收敛情绪,面带笑容。然而房中满室漆黑。林峥心里一紧,他快步跑到白森卧室,果然没人。

林峥拿起钥匙,抬手关上门,往外跑去。

他慌张而焦躁,开着车却不知该往哪走。他打电话给白森熟悉的人,包括辛兰、包括徐图,如果不是理智残存他甚至想打给杜峰——前提是,他要有杜峰的电话。

林峥无比后悔,他不该留白森一人在家。

……

数年未见,杜峰和沈荣酒一喝上就有些停不下来。

酒喝的越多,沈荣大脑就越清醒,身体就越……兴奋。他看着杜峰帅气一如往日、又比往日更成熟的脸,觉得心里一波一波的痒。

“杜峰,你和……白森,怎么样了?”

“难得见面,沈哥,我们不提这个。”

“呵呵,”沈荣苦笑一声:“你还是避讳我。”

“避讳?”杜峰玩味地笑了笑:“不,我只是没什么好说的。”

“其实我不问也猜的到,有白森在的话,你怎会有绯闻被记者抓到,说说吧,怎么回事?”

“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可说。”杜峰的声音有些发冷。

沈荣攥住他举酒杯的手,“我不提就是,你喝的够多了。”

杜峰挣开他的手,喝空杯子里的酒:“我去下洗手间。”

GET LOST作为一家同志酒吧,洗手间从来都是“是非之地”,杜峰才推门进去,就听到一阵令人面红耳热的呻吟声——两个男人正在洗手台前拥吻。

杜峰摇头一笑,若无其事去放水,但放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刚才那道背影竟该死的熟悉!

他顾不得拉好裤子就冲了出去。

眼前的一幕叫他血脉偾张:白森半□着胸膛,一个陌生男人正如饥似渴地舔舐亲吻着他的脖颈,白森仰着头,手臂按在洗手台上,昏暗灯光下,他双眼微闭、嘴唇微张,整张脸显得格外诱惑。

杜峰有一瞬怔忪,他从未见过白森这种模样。

随着那人的亲吻大口喘息的他,就像个要祸乱人间的精怪。

杜峰几乎忘了愤怒。

几乎而已。

下一秒他猛地上前扯开白森,双手揪住那陌生男人的衣领,将他狠狠往墙上撞去。

这样大动静,洗手间里的人都推门出来看。他们看到的是三个男人,其中两个撕打在一起,另一个靠在墙上笑着观看。

真是诡异。

看客们一边退出洗手间,一边偷眼打量白森——真是漂亮,难怪引起争端……

多年养尊处优,杜峰险些打不过他的对手。好不容易获胜,却对上白森一张好奇的脸:“你是谁?”

杜峰承认自己戴上帽子和平光眼镜有些怪,为了保证自己不被人认出来,他甚至贴着假胡子。

但他不相信仅仅是这样,白森就认不出他来。

他断定他在装傻。

“白森,你想干什么?!”

“你是谁?你认识……他?”白森语气略有迟疑。

“什么‘他’?阿森,你搞什么?喂——”杜峰扶住摇摇晃晃眼看要倒下的白森,“你喝了多少?!”

白森伏在他肩上,侧脸就贴着他的脖子,“不多,你再请我喝两杯?”

杜峰将他按在墙上:“白森,你他X到底怎么回事?”

白森看了他一眼,眼神颇有些委屈幽怨,这时又有人来洗手间,白森被杜峰牢牢按在墙上,犹自向着来人暧昧一笑,笑容勾魂,看的那人一愣怔,让杜峰感觉极其刺眼。

“白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杜峰仿佛在斟酌字眼,“这么……放荡?”

“放荡?”白森看着杜峰,醉意朦胧的眼睛闪过一抹清亮,“你说对了,我就是放荡,花花世界等着我,不放荡怎么行?”他一边说,一边把头凑近杜峰,杜峰还来不及注意,他已经吻到杜峰脸上。

酒气扑鼻,杜峰觉得自己果然醉了。

见他不闪躲,白森似得到了鼓励般,张口含住他两片嘴唇。

而杜峰的第一反应,竟是伸手把他推开。

一定是幻觉,杜峰对自己说。

然而,白森不甘一般再次吻向杜峰,他的唇瓣贴过来,熟悉的味道和熟悉的温软,让杜峰渐渐迷失。

他觉得他丧失了意志也丧失了思考。他像个被白森把玩在唇齿间的玩偶——一具兴奋的玩偶。

不知不觉中,他左手已经托住白森后脑,右手紧紧圈在他腰间。

他觉得他将要融化……

可就在这时,白森停住了。

他该死的停止了动作!并推开了杜峰!

他退后一步打量着杜峰,脸上满是戏谑:“看,你不也一样‘放荡’?”

看着白森这副模样,杜峰觉得有一千只爪子在他心中抓挠。

他猛地俯下头去,噙住白森耳垂,舌尖滑过,他感觉到白森身体那一瞬在颤抖。他在白森耳边轻轻哈气:“是,我也一样……”

白森的呼吸如他所想那样陡然急促,只是听白森这样喘息,杜峰下面已经硬的发疼,他近乎痛苦地呻吟出声:“阿森……”

有多久,杜峰未曾体会到这样深沉的痛苦与这样灼热的快乐?

他闭上眼睛。

他一条长腿挤入白森双腿之间下意识地摩擦。

同时他专注地亲吻着白森。专注到近乎神圣。

——然而这样神圣的一刻,门“哐当”一声响了。

杜峰和白森同时抬起头来。

面前站着神色复杂的沈荣。

见鬼了!沈荣看着干柴烈火的二人心想。

他早听说过白森与杜峰决裂的消息,刚才询问杜峰,不过是在试探他。

杜峰的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他以为——就像杜峰说的那样——杜峰和白森“都过去了”。

没想到一会儿工夫里,却这样惊天大逆转。

沈荣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心,脸上却挂起笑容:“你们继续。”

“沈哥!”

杜峰开口叫住了已经一脚跨出门外的沈荣。

沈荣回过头来,那一瞬心里竟有些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期待。

“沈哥,今天不方便,我们改天再联系。”

“呵呵,”沈荣再次掐了下自己,脸上笑容愈加灿烂:“好。”

林峥和徐图几乎同时抵达GET LOST。

林峥是在找了许多地方之后灵机闪现想到这里,徐图则是凭直觉,直接找到这儿来。

他们在停车场碰见彼此。林峥看到徐图,有些意外,却少见地没有对他甩脸色。他急匆匆地向电梯走去,徐图连忙跟上去,“林峥,出了什么事?”

林峥没有答话,他脚步骤然停下来,没有准备的徐图险些撞在他身上。

但徐图没有责怪林峥,因为徐图也怔住了。

因为白森正和一个男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拥吻。

因为那个男人仔细辨认一下的话就能够认出来,是杜峰……

他们一吻结束,并未发现站在暗处的林峥和徐图,杜峰弯腰把白森背在身上,他们不知说了句什么,各自大笑起来,那开怀模样,像两个天真无忧的小孩。

杜峰就这么背着白森向他们走来。

走近了,自然就看见他们的身形。

杜峰的笑声蓦地收敛。

“老师!”徐图跨出一步,向杜峰背上的白森喊道。

白森伏在杜峰背上,双眼不知因酒醉还是灯光,显得格外晶亮:“我不是你老师。”

“老师你——”

“我不是你老师!”白森生气一般打断他的话。

徐图还要再说什么,林峥拽了拽他衣角,“他的确不是。”

徐图愕然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就连杜峰也疑惑地盯住林峥。

但林峥只是缓缓走到他们身边,看着白森:“哥,我们回家吧?”

“我不是你哥。”白森皱眉。

“好,你不是,”林峥语气温和得像哄小孩,“那你是谁?”

“给我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白森的回答让三个人都愣了。

杜峰把白森放下来,转身怒视着他:“你疯了?那是你弟弟!”

“哈哈!”白森像听了个笑话,“我眼中只有长得好看与不好看、讨我喜欢与不讨喜欢的人,没有弟弟……”

“你——”杜峰气结,竟说不出话来。

而白森已经不管不顾,径自靠向林峥嘴唇。

“别,哥……”

林峥在最后一刻偏开头,避过白森这一吻。杜峰和徐图都惊讶地看着他们俩。

白森则不满地望着林峥,似乎他不该闪避。

皱起眉的白森再次靠近林峥,这次他双手拢住林峥肩膀,林峥几乎挣脱不开。但只是几乎——最后林峥还是挣开了,白森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不……你不是他……”林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林峥!该死的,白森到底是怎么回事?!”杜峰已经压抑不住心中那不详的感觉。

“不是……他不是白森……”下意识地,林峥回答出口。

杜峰觉得自己要疯了。

徐图却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诡异的沉默中,白森打了个酒嗝。

杜峰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确不是——眼前这个放浪形骸的男人的确不是白森,可他却顶着白森的相貌与身体……杜峰觉得自己一定是在梦中,所以才有这不合理的一切。

“阿森呢?我的阿森在哪儿?!”他摇晃着眼前的“白森”。既然是梦,他毫无顾忌。

“找他干什么?我不是更好吗?”“白森”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他。

“不……好有什么用,再好……也是假的。”一心以为自己在梦中的杜峰忍不住伤春悲秋。

但听完这句话,白森脸色却变了。

“不!我不是假的!我有什么不好?!”他忽然后退一步,歇斯底里叫起来。

林峥想起辛兰那些叮嘱,心中暗叫糟糕,但已经晚了,白森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玻璃来——那是块碎镜子,天知道他为什么随身装着镜子碎片?

天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碎片压在自己胳膊上!

天知道为什么,他就那样哈哈大笑着划了下去!

“不!!”林峥最快反应过来,飞身向他扑去……

chapter 27

白森一度不知该如何看待杜峰。

一个同性恋?一个另类?还是一个好兄弟……

白森纠结了很久,最终心中感性那一端获胜。

那晚从ONCE出来,杜峰还是追赶上白森。他们一前一后沉默着在街上走。

“阿峰,你怎么会是同性恋?”良久,白森忽然开口。

“天生的。”

“莎莎和小梦,你不喜欢吗?”

“过去,我以为我会喜欢上她们。”杜峰斟酌了一会儿,才回答。

“后来我交往了那么多,才确定,我一个都喜欢不上。”

“那,”白森迟疑了一会儿,“你喜欢沈荣师兄?”

我喜欢你啊,傻瓜!

——杜峰在心里大声叫着,却不敢宣之于口。

“不,也不喜欢。”

“那说明你并不喜欢男人了?”白森有些雀跃,“你只是还没碰到真正喜欢的女孩!”

杜峰停住了脚步,“不,我喜欢男人。喜欢且只喜欢男人!”

他说的毫无回旋,白森脸上笑意迅速凝结。

“你不希望我是同性恋?”这次轮到杜峰提问。

白森点点头。

“你讨厌同性恋?”

“我,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杜峰满意。

他们此时已经走进家门,杜峰默默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猛地站起来,拎起先前装好的行李大步往门外走去。

“阿峰?”

杜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回学校去住。”

“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改主意?我说了,我不介意。”

“我介意!”杜峰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

说完他继续走向房门。

那一刻他是铁了心要走,得不到爱,他总要保留尊严。

“阿峰你等等!咝——”白森焦急地叫住他,口中最后却发出一道抽气声,杜峰下意识回头看去,见白森正拼命仰起头,一道鲜血蜿蜒从他鼻孔里渗出来。

杜峰想也没想,扔下行李迅速向他跑过来。

……

“怎么回事?还在流……”杜峰紧皱着眉头,重新往白森鼻孔里塞了一团纸。

白色纸巾上迅速晕染开一抹红,接着那红不断延伸、再延伸,很快,整团纸都浸透了。

“要不再用水洗吧。”白森仰着头,瓮声瓮气地说。

杜峰有心否决,想到刚才洗出的那一盆血水,他就有些不舒服。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其它办法。

所以他没拦着。

白森从椅子上站起来。长时间仰头,他站起来不由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黑,抓住椅子靠背才没摔倒。杜峰赶紧扶住他,口中还在打趣:“不就流点血吗,你就不行了……”

白森听了嘴角一弯,鼻血流势更凶猛。

等到血终于止住时,白森真像杜峰打趣的那样——“不行了”。胸闷心慌、四肢无力,若不是杜峰扶着,真可能坐倒在地上。

杜峰几乎是把他半抱到床上,用手试了试他体温,果然又在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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