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十三番再次送来的现世派驻死神的申请书，有了改变。
换成了另一个人。
去现世驻守，并不算很危险的任务，但终归是独立作战，一去然后再也不回的死神也不在少数。
何况，离得远了，有危险也没办法即使驰援，等到增援赶到，往往已经晚了。
所以才利用了职权……将妹妹保护起来吗？
工作中的朽木队长，一护已经多少了解到了。
是个对规则一丝不苟的人。
虽然傲慢冷漠，但那只是姿态，在静灵庭的灵法和规则面前，他比谁都恪己自守。
一护也曾是哥哥，也曾在妈妈告诉自己，一护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保护的意思，先出生的哥哥要保护后出生的弟弟妹妹，那时候，虽然他爱粘妈妈，爱哭，但是在当年仅仅四岁的一对双胞胎妹妹们面前，却还是很有哥哥样子的。
如果换成我……大概也会这么做吧……
这么想着，对于为了妹妹而违背了自己原则的朽木队长多了一丝好感。
只是……爱护妹妹的话，为什么会让妹妹露出那么寂寞的神情呢？
在人群中谈笑着，深黝的眼睛却透出近乎荒凉的气息。
说起来，朽木队长的气味……也是这样的啊，但是更深，更浓，也更内敛。
明明生活优裕，地位崇高，实力强大，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活得这么不快乐么？
真是闹不懂啊，贵族………
中午到了，朽木队长是向来都不吃午饭的，一护在告退后开门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坚若磐石的侧脸。
初夏的阳光很明媚，蕴着热力，但是照到他的身上，却变成了清冷的月光。
清清澹澹，波澜不起。
这个深沉内敛的男人，应该多了解一点，也许任务才会有所突破，但是，总觉得，一旦深入到过了某条界线，就会很危险。
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一护此刻，却还并不明白。
思量着怎么开口，一护夹了一块鱼肉送到嘴里，“恋次，你认识……朽木露琪亚吗？”
一护自觉这个开头很普通，红发男子突然被噎了一下似的，捂着嘴咳了好几声才问出话来，“你……你怎么知道她的？”
“嗯……昨天在甘味所见到的。”
“第一次见到就知道了名字？”恋次露?出深表怀疑的眼光。
这幅紧张的模样才够可疑呢，一护兴致不由高了几分，“别人喊她的名字，不就知道了吗？”
“哦……”恋次大概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抓抓头发，“是队长的妹妹啦，十三番的队员。”
“真奇怪，既然是队长的妹妹，为什么不进六番队呢？”
“谁知道……”恋次耸耸肩膀，“一护，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贵族和平民是不能通婚的，露……朽木露琪亚虽然是贵族家收养的，但也不是轻易高攀得起的。”
一护啼笑皆非，这幅言不由衷的话骗谁去啊，他从前可是被一个最会骗人的家伙戏耍了足足四年，“我可没说我想跟她有什么……想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你……你说什么！！什么想不想的！”
红发副队立即脸红得跟他发色有得一拼。
啊拉，欲盖弥彰啊，一护撑着腮帮笑得促狭，“你喜欢她吧？那个朽木露琪亚。”
“哪……哪有这种事情！啊，你这胡搅蛮缠的小子，不干你说了！”恋次怒气冲冲地几口将饭扒进嘴里，“老子还有事，不跟你罗嗦了！回见！”
“噢……回见。”一护笑眯眯地招招手。
欲盖弥彰之后就是落荒而逃了么？
难得遇到一个比自己还容易耍弄的家伙……多少有点体会到那家伙的恶趣味了……
朽木队长，朽木露琪亚，恋次……
真有趣呢！
“那么，这些文件我就送出去了。”一个队员抱着一迭文件，退出了执务室。
一护开始清理桌上的东西。
“哎？”
还有一份紧急文件啊！
皱皱眉，是要送到二番队去的，不算远，队员们已经都派出去了，算了算了，还是自己跑一趟吧！
跟队长报备了一声，一护拿着文件出门了。
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六番队，倒是没有好好参观过其他番队呢！
长长的廊道里，迎面走来了晃晃荡荡游手好闲的三番队长。
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很险恶，在看到一护之后，更深了几分。
一护退到一边，深深鞠躬，“市丸队长。”
“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吧，小一护……”擦肩而过的男人笑得好像偷到了肥鸡的狐狸，“有进展么，任务？”
“暂时看不出来。”
“啊拉，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很难有进展呢……那就免费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朽木队长的妹妹，跟他五十年前去世的妻子，相貌简直一模一样呢！”
“有这种事情？”
“我见过的啊……”双手拢在袖子里，男人迈步继续前行，“那个男人的思维，很有趣呢。还有，阿散井恋次，跟那个朽木露琪亚，是一起从流魂街考进学院的哦，据说是青梅竹马……不过被收养以后，两人就没有往来了，啊，不能多说了，二番队的刑军可是无孔不入的，拜拜喽，草莓！”
“说了不要叫我草莓啦！”一护这次没有跳脚，只是不满地抱怨了一句，径自走了。
这小小的一幕，看起来，不过是三番队队长跟一入队就取得了三席位置的新人搭了几句话而已，对于好奇心很重，前些天也在听到队员们的议论后对此表示出些许兴趣的三番队长，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一护却陷入了深思。
银都这么特意来提醒了，就说明，这个朽木露琪亚，其实是关键人物么？
看来，真的有必要接触一下了。
三席的薪水是很不错的，既没有养家的负担也不打算买房，队舍食堂公共浴室洗衣所都使用得很舒心的一护也算是颇有余钱的人物了，于是满足一下自己小小的爱好，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三不五时地跑去那家手艺很好的甘味所，不但现吃，还要打包，很快，新任的六番队三席是个喜欢吃甜食的小孩子的谣言就在静灵庭中满天飞了。
一护觉得自己原本高大的形象凭空突然矮了一大截。
被N多人尤其是女性当成小孩子看是在是件很不爽的事情。
被慈祥的十三番队长一见面就往手里塞糖果更加是超尴尬的事情。
恋次知道了后笑得直打跌，结果被一护狠揍了一顿。
这天，小店里没什么人，正在等待着大福全餐的一护看见门帘掀动，进来的，是朽木露琪亚，一个人。
终于等到了。
心中一喜，一护冒冒失失地坐在位置上向进来的女孩招了招手。
女孩子目光落到了他身上，有些犹豫，但还是走了过来，“你是……六番队的黑崎三席吧？”
“嗯，能坐下来么？”这……就是所谓的搭讪吧，虽然不是那个意思……想到这里，少年的脸不由有点泛红，“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我想……我们并不认识吧？”
“相互介绍一下，不就认识了吗？”朽木露琪亚的身量很娇小，拥有174身高的一护这么一站起来，大概也只到胸口而已，，“我是黑崎一护，幸会。”
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发色和眸色那绚丽的光芒就这么突然绽开一样，眼前都亮了起来，极富于感染力。
而且透出不容置疑的真诚。
真的好像啊……无论是相貌，还是这个笑容……
露琪亚浅浅地笑了，“幸会，我是朽木露琪亚。”
坐下来之后，一护点的点心也送上来了。
“这么多……”露琪亚眼睛有点发直。
“因为大福的口味今天做了好几种，我拿不准该吃哪种，干脆就都点了。不过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请不要客气。”
少年捧起浇着鲜红草莓酱的大福，啊呜一口咬下，细细咀嚼着，吞咽下去然后露出很幸福的表情。
“你真的很喜欢甜食呢！”
名声在外，静灵庭也就这么点大，难得有特别点的新闻，露琪亚这些日子可是将黑崎一护这个名字听到耳朵生茧──两年以第一名的成绩从灵术学院毕业，一分锺不到就打败了原三席得到席位，十五岁的年龄，以及对甜食的可爱嗜好，还有那个一叫草莓就暴走的脾气。
“因为，甜食是让人感到幸福的食物啊！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妈妈做的红豆糕了。”
“嗯，妈妈做的，滋味肯定不一样吧……”
闲聊了几句，露琪亚沉不住气地开口，“你说要跟我谈的，是什么事情？”
“这个啊……”一护抓抓蓬松的短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在意？”对自己的事情好奇吗？露琪亚有点不悦，“我的事情不需要……”
“真的快乐吗？被大贵族收养？”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露琪亚全身都僵硬了。
“你……”
“快乐的话，就不会总是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了。”
少年直视的目光很清澈，没有怜悯也没有猎奇，彷佛能理解所有伤痛的包容，“要被贵族家接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吧？战战兢兢地埋入那个不曾想象过的世界，连青梅竹马的同伴，也离你而去。”
为什么能这么顺熘地说出来了呢，在说出的时候，坚信着，确实是这样的──因为面前这个少?女，跟自己很像，既不能被所在的阵营真正接纳，却又无法回到想要回去的地方，被边缘的孤独侵蚀的心，渐渐荒凉，长满了杂草。
“…………”
露琪亚愣愣地看着柔和了声音和表情的少年。
她很想站起来大喊，你以为你是谁，能自以为是的分析我的心情，但是……跟浮竹队长的包容和照顾不同，露琪亚也本能地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少年虽然是在说着自己的事情，隐忍着的伤感和痛苦，却是属于他的，或者说，他们共通的那一部分。
同类……吗？
“对不起……说了一些很无谓的话，请你忘记吧！”本来只是想结识一下，但是现在这样……实在是交浅言深了，一护有点后悔地匆匆站起，“我这就……”
“坐下来！”
“…………”
“请你坐下来。”
少女仰起头，没有笑容但并不像是在生气。
一护顺应地再度坐下。
“你……跟那个笨蛋关系不错？”
“嗯。”
“觉得他人怎么样？”
“很直爽，也很勇敢，而且顽强，是个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好伙伴。”
“好伙伴啊……恋次他……是流魂街一起的同伴呢，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在戎吊那样的地方，小孩子不相互依靠，根本就活不下来。”露琪亚幽幽地道，“但是即使如此，伙伴们还是先后死去了，那个地方……不变成强盗和杀人犯，就只有死亡的命运，我终于下定决心，跟恋次一起，参加了真央灵术学院的考试，很幸运的，我们都被录取了。”
回忆的笑容微微漾开，“我以为从此以后，就摆脱了童年的梦魇，可以拥有梦寐以求的生活，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恋次被分到A班，我是B班，当他能够出去实战练习的时候，我们却还在练习场上循序渐进……我渐渐追不上他的脚步，他开始有了新的朋友，新的世界……”
“兄长大人出现在我面前，提出要收养我的时候，我惊呆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会落在我的头上，我并不想接受，但是恋次知道了之后，却一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哈哈笑着说好羡慕你啊，你这下就荣华富贵了，真是太厉害了，那家伙……”露琪亚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放开我的手呢……贵族身份什么的，荣华富贵什么的，其实我一点也……”
“之后，很长的时间，都不再面见，就好像从来不认识一样……你说得没错，贵族家庭是没那么容易接纳来自流魂街的我的，但是……那也是因为我实力太弱，无法获得兄长的认可的缘故，入队这么久了，都没能成为席官……”
“不对，你的灵压，差不多应该是五席的水准吧。”一护摇摇头，“你不能成为席官，不是实力的问题。”
露琪亚讶然睁大了眼。
“真是别扭呢……”少年笑了，“朽木队长……我也曾经是哥哥，所以我倒能理解他的做法，死神是个危险的职业，如果可以，我绝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也成为死神，做个普通人就好，但是如果成为死神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那也只有将危险的萌芽掐灭，成为席官或者派驻现世，都是很有危险性的事情，他只是尽最大能力在保护你吧。”
“你……你说派驻现世的事情……”
“嗯，本来昨天，十三番送来的名单中有你的名字，但是朽木队长看到了之后，虽然他总是一副没表情的样子。”少年滑稽地把脸板起模彷了一个很面瘫的表情，“就像这样……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很生气，昨天下午也老早就走了……然后今天上午重新送来的名单中就没有你了。”
“有这种事情……”
一副无法相信的表情。
“虽然不会表达，但我想朽木队长还是很在乎你这个妹妹的。”
“真的吗……”露琪亚转过脸，眼眸在幽暗中闪动着，“我还以为……进入朽木家五十年，兄长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我以为……”
“那也一定有他的原因。”
“是吗……”
“我是这么想的啦，至于恋次，他是不希望打扰你吧，他认为你成为贵族会幸福，所以不能来打扰你……这家伙，本来是个笨蛋啊！”
“他对你说的？”
“才没有，那家伙，说上几句就跑掉了，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恋人的那种喜欢。”
露琪亚噗嗤一声笑出来，“你难道谈过恋爱吗，知道的这么清楚。”
“知道的……我的父母，就是很相爱的……”
追忆着过往的少年还是笑着的，但是那笑容却有着不忍卒睹的感觉。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神情。
“将自己困在心的牢笼里面，任由时间流逝，这样……不可悲吗？也许有一天，你以为永远会在某个地方等待的人就消失了，那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能够珍惜的时候，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呢？”
少女没有回应他的感慨，只是低下头，将最后一个花生大福抢到了手里，俏皮地笑道，“这个是我的了。”
“你这家伙……那是我最喜欢的花生口味啊！”因为手里的这个吃得慢了没有及时抢到，一护痛心疾首地瞪着少女手中的大福，“准备留到最后才吃的！”
“不好意思了哦！”露琪亚洋洋得意地站起来，稍微弯腰将脸凑近了些，“呐，我们是朋友吧？”
“唔……嗯，当然是了。”
“那么，就不要这么小气……下次还请我吃吧！”
“喂，你不是很有钱吗？还要敲诈我这个平民！”一护奋力抗议。
“三席的薪水可不低，我可是连席官都不是的小虾米啊！”装出可怜兮兮样子，“不行吗？”
“行……”无奈点头，“副队长的薪水更高，回头我找恋次报销好了。”
“不行！不能让他知道！”可怜样子瞬间就没了，转换成一拍桌子的凶悍。
“那就别想我请你！”一护斜着眼睛，”真不知道恋次看上你哪点，这么凶！“
砰的就是一拳。
少年含泪抱头。
“你的贵族教养哪去了？朽木队长家教失败啊！”
“你还说！”
帐是在点心端出来之前就付过了，一护为了躲避可怕的追杀跑出了小店。
露琪亚赶紧也追了出去，不依不饶地教训这个胆敢诽谤她兄长的无礼小子。
夕阳已经快要沉入水底，但是那虚淼的暮霭，依然晕染出一种视觉上的温暖。
将打闹着的少年和少女拢在其中。
此刻小小的快乐，隔绝了过去和未来，温暖一瞬。
人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一些人，交往一辈子也还是无法深入彼此，有些人，却在几句话之后就确定了一生的朋友。
至少在这一刻，朽木露琪亚和黑崎一护，是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