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哉很少能弄明白露琪亚这个妹妹在想什么。
朽木家占地很广,屋宇和园林重迭曲折,这么大的地方所居住的,却除了来来往往屏息静气的下人和不到必要不会显身的暗卫以外,就只有身为家主的他,和这个收养的妹妹而已。
说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其实,不过是每日清晨在大而空旷的餐室里一起静默无声地用完早餐,便各自去队上,晚上回来再一起晚膳而已。
没有事,就各行其是,有事,也是几句话说完,多用不了十分锺的时间。
在这个古老而庄严的地方,便是晴好的白日,那幽深的花木间和古老的檐角下,也沉淀了太多的沉重和沉默。
该当属于少女的鲜活,一进来,便黯澹了。
总是战战兢兢地站在自己面前,垂敛着眉目小心应对,唯唯诺诺。
总是下意识避过不看的容颜,在不经意注意到的时候,有着令人心惊的忧郁。
白哉觉得很无力。
除了生硬的命令,他竟然不知道该跟露琪亚说什么。
五十年,纵然没有血缘,也早已是亲人。
但是,却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不快乐,为什么会低下头沉默离开,为什么从来没有什么朋友,为什么生活中只剩下了工作而没有这个年龄女孩子该有的乐趣……更不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让她开心一点。
副官阿散井恋次虽然战斗力强,但是在队务上实在并不能干,却没有起过换掉的心思,而是想办法弥补──其原因不过是,阿散井是跟露琪亚在流魂街一起长大,一起考入真央的伙伴,提拔了他,露琪亚也许会高兴一点吧,尽管他们这几十年来在静灵庭几乎是毫无交集的状态。
本来还担忧着拜托浮竹将派驻现世的申请取消会不会打击到她,但是这几天,露琪亚的气色,却彷佛开朗了不少。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初夏的清晨,带来花木清香的风还有点凉意,长廊被朝?阳映得明亮一片,少?女的笑容似乎也染上了阳光的热力,盈盈躬身,“白哉大哥,早安。”
“嗯。”
直起身跟在了自己的身边。
从这个角度,只看得到少女头顶的发旋,小巧的下颌,和唇角的一抹浅浅的笑容。
白哉忍不住开口,“心情很好?”
“哎?”受惊般的仰起头,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尽是不可思议,“白哉大哥……”
这种反应……令白哉有点尴尬,“怎么了?“
”没有……“女孩子略低了头,“只是有点吃惊,白哉大哥会关心这种事情,果然……”
果然?
在白哉的迷惑中,露琪亚抿嘴笑了起来,“啊……心情很好呢!因为想通了很多事情……”
想通了很多事情?
想要进一步追问的时候,餐室已经到了。
白哉第一次对用膳时不能说话的规矩感到了遗憾。
结果,还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门前,白哉召来了暗中保护露琪亚的暗卫。
暗卫的禀报令他陷入了沉思。
跟那小子……有关吗?
不过是刚认识,居然就关系很融洽的样子了?
能让跟任何人都保持着一定距离的露琪亚跟他打闹起来?
“因为黑崎三席似乎感觉到了属下的存在,所以没有靠得太近,他们交谈的内容没有听到。”
白哉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眼前不期然浮现出人缘很好的少年的笑容。
很明亮,就如初升的阳光照彻了原野,亮眼而澄澈。
身周流溢的,是温暖而强大的灵压。
认真努力绝不肯服输的性格。
很快就跟队员们打成了一片,拥有着自己永远不可能有的奇妙亲和力。
──是个很好的下属。
对甜食的嗜好,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很有名,据说女性死神们都觉得这样很可爱。
白哉知道自己是欣赏这个少年的,能让朽木白哉欣赏的人,很少,这个少年却用了相当短的时间就做到了,但是如果他会跟露琪亚发展处什么,却并非自己乐见的。
露琪亚是郑重承诺一定要照顾好的人。
要……干涉吗?
一护觉得今天执务室里的气氛很诡异。
那个一埋头文件堆就旁若无人的工作狂队长,今天居然心不在焉?
处理效率明显下降了啊……
不会又要加班吧?一护有点苦恼,他还在发?育期,饿肚子真的不好过啊!
只能自己快点了……
但是埋头苦干的时候,却总觉得有若有所思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至于芒刺在背,至少也叫人心神不宁。
唔……
一护叹了口气,放下毛笔,“队长,你有话对我说?”
男人的目光千年难得一见的有了躲避。
哈……一定有问题……
莫非,跟昨天认识了露琪亚有关?
这么沉不住气,可真不像朽木队长呢!
一护觉得有趣地耐心等待着。
白哉沉默了半响,才缓缓开口。
“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会迟疑这么久?
一护很想抚额叹气。
对付别扭的家伙,不如开门见山──转转眼睛,一护干脆打出了一个直球,“队长是想让我不要接近露琪亚吗?”
男人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非常凌厉。
一护坦然迎上,“如果队长一直是这么对待每一个接近露琪亚的人,那就难怪露琪亚一个朋友都没有了,做兄长的让妹妹这么孤独,真的好吗?”
“你管得太宽了。”声音冷了下来。
队长,大夏天执务室里可以结冰渣了,这制冷效果也太好了吧?
在心里吐槽的一护并不畏惧地笑了,咧开嘴唇露?出牙齿的那种笑,“朽木队长……你真的知道露琪亚想要的是什么吗?”
“难道你就知道?”白哉压抑住怒气,“你的意思是,她需要朋友?”
摇头,“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露琪亚她……希望得到的,是队长你的认可。”
!!!!
“入队这么久,都没能成为席官,不但辜负了兄长的栽培,更抹黑了这个高贵的姓氏,压力,大概是非常大的吧。”
“………………”
“从来不正眼看自己的兄长,究竟为什么要收养自己呢?在这个家里……是不是根本就是多余的?”
每一个字都刺到了深藏的痛处。
但是白哉在少年诚恳的目光中,却奇怪地升不起怒气。
“……露琪亚告诉你的?”
“既然关心,为什么不表达出来?哪怕是一句也好……”少年叹了口气,“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呢?”
白哉沉默了。
他绝不是自欺欺人的人,可以呵斥或者否认少年,但是……骗得过自己吗?
一句“心情很好?”的询问,就能令露琪亚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
不只是自己一个人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吧……
有多久,没有关心过别人是怎么看自己,怎么想自己的了?
习惯了漠视,也习惯了被仰视,然后,心的存在,就感觉不到了。
也觉得没有必要存在,变得不近人情起来。
……居然被一个小鬼教训了……
冷冷地道,“不管怎样,要提醒你一句,贵族和平民不能通婚。“
少年愕然睁大了眼,然后突然捂住肚子闷笑了起来。
“队长你想得真是……真是远啊……担心我跟露琪亚会有什么吗?哈哈……”少年一边揉肚子一边擦眼泪,“放心……露琪亚的年龄,如果在现世的话,可比我奶奶还要大……我怎么也不可能……哈……”
奶奶……一排浓密的黑线落到了白哉的额角。
不知死活的小子继续捂着肚子笑,笑得差点没滚到地上去,“这么说来,队长你就是祖爷爷辈的……”
祖爷爷……
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不过队长看起来还是很年轻……”
看起来……
青筋!!
果然,任由这小鬼议论自己家事的自己,是太过纵容他了!
“践踏吾辈荣耀之人,不可原谅!”白哉缓缓抽出腰间的斩魄刀,“散落吧,千本樱!”
“啊──救命啊……!!!”
执务室雅致的门被穿出了一个人形,在那穿门而出的人影背后,樱花不合季节地漫天纷飞。
以严肃着称的六番队,今天似乎很热闹。
能做的我都做了啊……
“嘶……”
一护在四番队一边治伤一边唏嘘着,这次牺牲可大了,受伤就算了,回头还不知道会被怎样报复呢!
少年似乎忘记了,队长暴走的原因,完全不是他帮露琪亚说话的缘故,而是口没遮拦地开人家年龄的玩笑吧……
但是,能帮到一点忙就好了……
恋爱,家人,幸福,这些,获得的机会,都太淼茫了……对于只奢望能再次看见妈妈笑颜的自己来说。
怀着不能暴?露的秘密和目的而来,但是不算长的相处里,真切地感觉到了友情,得到了关心。
一点一滴,都收藏在心中。
很感激……更是歉疚……
只是一个小小的棋子,想要努力跳出棋盘却依然不得不遵守着游戏规则……但是至少,希望能看到,明明有机会幸福却困在心的囚牢里的人幸福的笑容。
恋次,露琪亚,队长……
那样,分享到一点幸福气息的我,也可以……笑得更加真?实一点……
四番队的灵力治疗非常有效,细碎的伤口都很快消失得不留半点痕迹,一护笑着谢过帮他治疗的队员,离开了四番队。
尸魂界的夏天并不热,但是直接走在阳光下,肌肤上渐渐也被镀上了灼?热的温度。
很舒服……
没有经历过彻骨彻心的冰冷的人,永远不会明白这份温度的可贵。
一护的笑容不由更扩大了些。
在看到在四番队前张望的少?女之后。
“嗨,露琪亚!”
露琪亚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才舒了口气,“听说兄长对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是我开了无礼的玩笑……轻伤而已!”一护轻快地挥挥手,“不用担心啦!”
确实没什么大事,当时躲得快,逃出去后队长也没不依不饶追击,所以不过是被划伤了几处而已。
“那就好!你可真敢啊……居然跟兄长开玩笑!”
一护耸耸肩,“但是你不觉得会生气的队长更加有人气吗?”
“唔……”被带坏的露琪亚托着下巴认真想象了一下,噗嗤笑出了声,“也是呢!”
“就说吧,下次你也可以试试!”
连连摇手,“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就算因为一护而解?开了不少对兄长的误会,极度敬畏兄长的露琪亚还是觉得多想想都挺罪过的。
“妹妹不撒娇,哥哥会很无趣的!”一护想起了自己妹妹小时候那娇憨的模样,“任性一点也可以啊!”
“不要把你自己的心得体会套到兄长大人?身上!”
正一路说说笑笑着,一护眼尖地看见了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红色,撇撇嘴,那么高大居然还想躲躲闪闪的,不知道看起来更加显眼吗?大声招呼道,“恋次!”
红发男子僵硬地转过身来,“一护!露……露琪亚!”
无论是前方的红发友人,还是身边的黑发少?女,表情都突然僵硬?起来。
但是至少……都没有找借口离开……
一护望天,这种事情……还是只有当事人才能解决吧!真的不能多管啦!
“哎呀!”一拍脑袋,“我还有东西落在四番队了,我回去拿一下,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啊……一定要等我啊,我马上就回来!”一口气说完,一阵风似的奔回了四番队。
恋次和露琪亚齐齐愕然,“一护!”
萱草发的少年连瞬步都用上了,消失在了他们的眼前。
两人面面相觑地对望一眼,又尴尬地移开了。
五十年的陌生,横亘在他们的中间。
当初的放手,在两个人的心中,都划下了伤痕。
渐行渐远。
但是……为什么不可以改变呢?
我们之间的距离,目测一下,也只有两步而已啊!
露琪亚想起少年鼓励的笑容。
坚定,自信,永不放弃的笑容。
如同温暖的太阳,彷佛能将光芒和力量,注进心中。
令怯懦变成勇敢。
把阴郁变成希望。
“恋次……”
露琪亚仰起头,“都还没恭喜你,当上了副队长。”
“啊……我……”
“恋次一直很棒呢!总是看着前方,努力前进……”
“露琪亚……”
喉咙像梗住了一样,真是个笨?蛋,没用的家伙!
一直以来,努力不都是为了能变得更强,能有资格把露琪亚夺回来吗?
已经是副队长了,已经算是有些成就了吧……
少?女微笑中带着回忆和苦涩,“五十年了……真长……在流魂街的时候,每天都很辛苦,受伤,逃跑,饥?渴,但是……真怀念呢……那时候,跟恋次像家人一样,毫无隔阂地在一起,无论遇到了什么,都可以拉着手一起回去……什么时候,我们变成这样了呢?”
“现在也可以!”
“恋次?”
红发男子绽开的笑容,同样有着阳光般的热力,“一直在后悔,那个时候,放开了露琪亚的手……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拥有叫人刮目相看的成就,一直这么想着,在这之前,不能打扰得到了幸福的露琪亚,说起来好像很伟大,其实只是怯懦而已,野狗一样的自己,是没有资格触?碰星星一样的露琪亚的,于是,抱着这种想法,远远地逃开,在露琪亚悲伤的时候,也没有陪在身边……对不起……对不起……”
少?女的眼眸渐渐蒙上了一层泪雾。
融成了泪滴,滚出眼眶,红发男子犹豫了下,终于伸出手,笨拙地拭去。
是那一放手,错过了多少年。
夸张的笑,刺耳的笑声在多少个辗转的夜晚响起,满心懊悔。
苦涩的泪,敛美而去的泪水滴落在松开的双手上,永远濡?湿。
眼中的亮光,在背离的一瞬间,熄灭了。
想说的话语,在交错的心路上,忘却了。
从此,隔开了一整个世界。
“笨?蛋!恋次……笨?蛋……大笨?蛋!”
“啊……说得没错!”
“胆小?鬼!”
“……”
“傻?瓜!”
“……”
“死脑筋!”
“喂喂……”红发男子无奈地抓抓被高高束起的发,“不要骂上瘾了啊!我有这么糟糕吗?”
哗哗的流水声,多少年疏离的时光从身边流过。
荒芜的河岸,是长久疏离带来的,大片的空白。
但是终究,可以将分离的支流,再度重合。
只需要勇敢地向前一步,越过隔在彼此间的距离。
破涕为笑的少?女,和无奈失笑的男子,在午后明灿的阳光下,彷佛远离了长久的阴霾,而有了正当年华的美丽光彩。
风中传来憧憬的絮语。
……可以,重新开始吗?
如果心意如一的话,实现的可能,一定会加倍。
偷看得心满意足的少年终于跑了过来。
装模作样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嬉皮笑脸地顶了恋次一肘子。
立刻被友人用长臂勒住了脖子。
出其不意地扣住行?凶的手臂,一个巧妙用?力,男子被过肩摔了出去。
“长进了啊!”被摔出去的副队大失颜面地“狞笑”着逼近。
“哼!哪能次次让你得逞!”少年得意洋洋,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两人一如既往地打闹起来。
露琪亚笑着仰起了头。
七月透?明的风从头顶掠过,湛蓝的天空无限高远。
干燥而清爽的气息呼吸间满了胸臆。
真是个好天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