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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长安一夜(足球同人)
作者:阿那
备注:
以前写的一篇足球同人,良识向,当原创武侠发了。后来想到可以改成另一个稍微暧昧一点的结局。为了攒rp,就写啊写……写完比正文还长,前后两部分的文风还相差很大。就这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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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
顺天门六百声催行鼓早已敲完了。此刻四下夜深人静,风住尘息,白天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片空阔,满铺着淡淡的月光。
裴尔洛独自走在街边。为了尽量藏在阴影里,他靠墙而行,差点踏进道旁的排水沟。他暗骂一声倒霉,蓦地停住脚步。身后几丈外的地面上有希希窣窣的声音一闪而过——大概是一只狗或者一只猫。裴尔洛松了一口气,同时不无遗憾地发觉,和这些小家伙相比自己的脚步声实在太响了。
他发愁地看向脚下。他穿的是一双精美的小牛皮靴子,价值不菲,平日里给他挣过不少脸面,但在这种时候显得很不合适。要是惊动了人……
“长安城宵禁极严。”宁十三说,“酉时漏尽,击鼓四百下,闭城门。再击鼓六百下,闭坊门。鼓声一停,还在坊外道上走的,抓住了就是犯夜之罪,先打二十。若还有其他不轨,带刀的,扛包袱的,长得不英俊的,重者当场格杀,轻者非徒即流。回江南?做梦吧你!是到那烟瘴地面,穷山恶水,没有好衣服穿,没有好东西吃……”刚开始他还算一本正经,说到这里简直得意洋洋起来,也不知道几句是真,几句是假——吓唬小孩子吗?
我最讨厌别人吓唬我了。裴尔洛好胜心发作,弯腰脱下靴子,拿在手里,环顾四周。确定没人之后,他提身一纵,轻飘飘跃上最近的一棵大槐树,手足并用,噌噌几下上到了树梢。弹指之间,夜幕下的巨大城市已如棋盘格一般在他眼前展开。
反正已经夜行了,干脆走直线吧。裴尔洛想。
☆、风物
在另一条街上,宁十三正在跑。他一边跑一边中心忐忑,不胜懊恼之至,用俗话说就是肠子都悔青啦。
首先第一条是不该出门太晚。出门晚了,就不该来西市。既然到了西市,就不该走走停停,流连忘返,白白耽误了回程。说到这个全怪裴尔洛,若不是他初次上京,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有趣,跟个乡巴佬似的东看看西看看,何至于弄到现在的局面?当然,自己也不该中途走开去办事——可那件事多要紧!不是告诉他在原地等吗?没想到祸不单行,事情没成,回来一看,得,人不见了。
其时天色已昏,城门已闭,夜鼓声动,敲得人心烦意乱。宁十三茫然四顾,只见车驰马骤,路人行色匆匆,商家收货摊的收货摊,上门板的上门板,风卷残云不亦乐乎,连卖花的老太太都跑得飞快。宁十三嗓门虽大,人群中也不敢全力施为,小声喊了几句,又都被隆隆的车马声掩盖了。他自恃地头熟,没有赶回城那头永嘉坊的客舍,身上没带公验文书,就地借宿也有些麻烦,索性仍在西市内井字街上寻找。一来二去,鼓声已绝,他也给关在长安一百一十坊外了。
像宁十三这样的人,“犯夜”云云,原本不当回事。怕只怕京中冠盖云集,水比海里还深,裴大少看似温良恭俭让,实则江湖经验一点没有,一肚子稀奇古怪的念头,不定出什么乱子。自打入京,游玩之余,宁十三常见他拿一张纸写写画画,起初还以为在写游记。
“是又不是。”裴尔洛把纸递了过来:“是我的‘长安风物志’。画圈的都见识过了。”
宁十三接过一看,上面果然细列许多条目:“胡旋舞”,旁边画一个圈;“曲江池”,画圈;“马球赛”,画圈;“波斯幻术”,画圈……
“昆仑奴?”宁十三笑了,“你也被写书的骗了?他们并非个个力大无穷,我见过的都还不如我。黑倒是很黑……”
“我家里没有么。”裴尔洛说。
“在长安也只有王侯之家才养得起,多在内宅走动,街上未必看得到。”宁十三接着看下去,脸色顿时一变。
下一条是“皇宫内院”。
“我家里没有么……”裴尔洛说。
宁十三决定不作评价。他发现纸的背面还有字,翻过来一看,这下彻底哑口无言了。
背面只写着一个字:“鬼”。
“我听过长安的鬼故事,很有意思。”裴尔洛说,“崇贤里有妇人飞入大槐树中,又有道士携鬼赏月。野狐戴骷髅拜北斗,飞天夜叉夺人心肝。东市有驴能言,永兴坊掘井闻异声,宣平坊大蘑菇沿街卖油……”
“有什么稀奇,我也看到过。”宁十三的表情终于恢复了正常。
“真的吗?”裴尔洛眼睛亮了,“你以前没说过。”
“我若不是活见鬼,又怎会答应带你来长安?”宁十三说。
☆、藏身
如今想到这段对话,宁十三只觉头大如斗。裴尔洛是富贵公子脾气,做事常凭心血来潮,也不知道这会儿是在追狐狸呢,还是在跟大蘑菇买油?提到的几个地方散在城中各处,要找也无从下手。难不成他真跑去偷窥皇宫?那可是十恶重罪,捉住了不是“谋反”就是“谋大逆”,终归要砍头。他要砍头,自己总不好意思袖手旁观。可叹好心带他出来玩一回,末了摊上个劫天牢的勾当!——好吧,那也得天亮了再说。
宁十三记得不远处就是永安渠的支流,渠上有一座桥,前年他还在桥边吃过馄饨。那桥下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晚少不得在那猫一宿。他一边琢磨一边跑,正跑到十字路口,忽听见前方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是一队巡街的金吾卫。
宁十三一折身,堪堪闪进右边横街,跃过水沟跳入墙边的阴影里。不料那早躲着一个人,两人撞个正着。对方浑身一抖,宁十三眼疾手快,在他出声之前已经捂住他嘴,又扣住后颈,不让他乱嚷乱动;一边紧贴墙角观察外间状况。
靴声橐槖而过。不一会儿,金吾卫鲜明的甲胄和闪亮的刀戟经过了路口。待他们去得远了,宁十三放开那人,作个揖道:“兄台,对不住。”那人一言不发,软软倒了下去。
不——是——吧——宁十三心中惨叫一声。他自负天生神力,莫非这一下就误伤了人命?忙探鼻息,原来只是晕过去了。
“年纪轻轻的这般不中用?”宁十三很诧异。听人讲京中最新潮流,男子以面白如玉、节食束腰、一步三摇为美,看来竟是真的。如此说来,自己这种类型岂非很不吃香?天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这他娘的什么世道!
他愤世嫉俗了一回,把“瓦釜”扶起来靠墙坐好,忽地有个计较。话说宵禁之律虽严,遇有公事急速,并私家吉、凶、疾病之类,凭本坊文牒可以在外走动。看这人也算眉清目秀,一副良家子模样,或许身上就有一份?有念及此,宁十三立刻动手搜身,结果十分失望。想来也是,这小子若有合法文书,又何必躲躲藏藏,还裹着一件便于夜行的玄色披风?
也罢。宁十三掏出一块银子放在对方怀里,告声“得罪”,解下披风自己系上:这件行头倒好掩人耳目。只是宁十三身高八尺,穿起来短了点。
料理停当,他顺墙根往前走,没出多远,那整齐的脚步声又渐渐响了起来;这回是在背后。宁十三凝神一听,明白是刚才那队金吾卫折回来了,多半要从这条路过。他想故技重施,又往交叉的横街走避,刚探出头,心中大呼晦气:眼见横街上也有一队骑兵,慢悠悠地正往这边来。一瞥之下,他知道那二十个兵不打紧,中间的武将是个会家子,十有八九是分察徼巡的左右街使之流。此时距离已近,腾身跳墙头,一不留神被听到动静,反而不妙;最可恨这一片道旁树都发树瘟,叶子落尽,光秃秃藏不住人——妈妈的京兆府竟不及时补种,让你爷爷没树可爬,玩忽职守,该当何罪?后面金吾卫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响,似乎快到路口了。
正是左右为难之际,宁十三忽然发现对面地上有一口大箱子。
箱子放在道旁树下,跟他隔着一条水沟,款式像有钱人家放棉被的。箱盖翻开,里头空无一物,大可容人,照着银白月光,看上去不脏也不破,不知为何被扔在街上。
宁十三顾不得多想,默念一句“大丈夫能屈能伸”,两足一点,轻轻跳将进去,一手合上了箱盖。
☆、夜行
裴尔洛在重重屋脊上飞奔,像燕子掠过层层乌云。直到现在,他才算对长安城的格局有了点好感。
那年头的长安是这么一回事:全城以街道为经纬,整整齐齐隔开一百多坊。小坊一里见方,大坊长宽皆近二里。坊墙夯土版筑,高约一丈,厚也是一丈。坊外大街极其宽阔,过一次街小狗要跑折腿,老狗要犯哮喘。坊内有数百人家,除了从三品以上的特权阶级,不得向坊外开门,因此入夜坊门一关,就成了个封闭的小城池。裴尔洛家里做买卖出身,所谓行商坐贾,讲究的是车船交通、货如轮转,巴不得一天十三个时辰开门营业,当然觉得京里这种搞法很土鳖、很不上道。想他家在扬州的宅子临街起楼,白天看运河,晚上夜市繁华,画舫歌吹,多少趣味;这儿白天还好,天一黑,西北风呼呼刮,全城就是一百多个土围子!
这意见他还没跟宁十三交流过。因为宁十三正是京畿长安县人氏,平时颇以桑梓为荣,开口闭口“咱们京里”云云,跟他直说只怕要吵架。不过前天出了件事,严重伤害了宁十三对长安的感情:他们在酒肆吃饭,点的鲤鱼脍不新鲜,宁十三叫来店家发了一通议论,大意是作为贵店的老顾客,你们越做越差,自砸招牌,我很遗憾;作为长安人,你们在外地朋友面前塌我的台,损害京城形象,我很痛心。
那店家脸上挂不住,冷笑一声,说听公子口音是郊区的吧?城里户口都没有就混充长安人,您还真不见外!京城欢迎您!——山上来的老乡,也懂吃鱼么?遭此地域歧视,宁十三气得要跳脚,被裴尔洛死命拖走,一路上指天誓日,发了许多大不敬的牢骚。裴尔洛听了他的言论,觉得自己那点腹诽简直不算什么。
闲话少说——此刻裴尔洛夜半跳房顶,对京城突生好感,是因为下列原因:
第一,金吾卫只负责坊外巡逻,不进坊内。
第二,坊内虽设武候铺,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兵值夜,吃酒耍钱,不足为虑。
因此裴尔洛在坊内如入无人之境,心情十分愉快。路上只出了一个茬子:他从一户人家跳过时,有个光屁股小童正在院子里撒尿。小朋友睡眼朦胧尿到一半,抬头看见他,张嘴就哭,声震屋瓦。“糟糕,”裴尔洛想,“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呀……”他提着两只靴子飘然而去,全然不知自己刚为飞天夜叉的传说谱写了新的一页。
客舍所在的永嘉坊位于城东北,裴尔洛的打算是沿东北方向对角线一路切过去,以他脚力,到那儿用不了半个时辰。到目前为止,这个计划显得很高明,很有效,很值得大大得意一番——还不知道谁被抓住打二十呢!他正在作自我表扬,只见前头房舍一空,现出了一带围墙。
裴尔洛提口气奋力一跃,跳上墙站定,发现此处乃是一座很大的宅院。和刚才的民宅院落不同,围墙里树木茂盛,空隙处有池塘反光,空气中有百花香味,夜色中看不分明,估计面积至少占全坊四分之一,连墙外道路也比寻常坊曲宽阔。气派如是,不知什么来头耶?他站在墙头正沉思要不要冒险,忽听见几声窃窃私语,细微得如蚊子叫一般,飘过耳边就消失了。循声望去,他看见一个黑衣人——黑衣人也正看着他。
那黑衣人蹲在两丈开外的墙头上,身穿标准夜行衣,肩上背一个包袱,蒙头面戴手套,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裴尔洛初入江湖,看到这种排场,不免暗赞一声“够专业!”又见他露了行藏也不慌张,仍蹲着一动不动,不禁又赞一声“够淡定!”脚下墙内的阴暗处一阵沙沙作响,枝叶晃动,也许是跟他交谈的人躲进了树丛?裴尔洛没有低头去看。因为他逐渐发现黑衣人的眼神很不友善——如果那双眼睛是两把锥子,早已将他扎出几个血窟窿了。
裴尔洛咳了一声,觉得此事确实尴尬。他从小是个懂礼貌的孩子,遇到这种情况,本该拱手施礼,说些“行路至此,冲撞大驾,不胜惶恐,万不敢扰阁下生业”的话。问题在于,首先,无凭无据,怎好说这位黑衣兄在做无本的买卖?万一人家高兴穿成这样赏月呢?其次古人云“动作庄、衣冠正”,自己一手提着一只靴子,行起礼来也不甚相宜。因此权衡了半天,憋出一句“借过”。
黑衣人仍然一动不动。
裴尔洛叹一口气,从墙上跳下来,心想我绕着走总成了吧!他刚走出几步,耳后风生,本能地将头一偏,手肘往后一格,架住一枚明晃晃的白刃;大惊之下,左肩又挨了一掌。他顺势向前一滚,卸去掌力,单膝跪地还未起身,见那黑衣人已将手中匕首向他掷来。裴尔洛避无可避,只好一扬手扔出一只靴子。两物在空中相撞,匕首落地,靴子高高飞进了围墙。
“哎……”裴尔洛开口说。他觉得实在莫名其妙:无冤无仇,又不挡你财路,非要跟我玩命,这可不大对劲!对方显然不肯听他理论,变戏法似的又拔出一把匕首,扑将过来。裴尔洛一边招架,一边不由得想起宁十三的话来:这位黑衣兄又夜行,又背包袱,起码带了两把刀,这罪可大得很啦!可惜蒙着脸,也不知道英俊不英俊?
☆、奇遇
宁十三默数着外间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这箱子构造特别,看上去不很大,以他的个头藏在里面竟不局促,也不觉憋闷,四壁还有淡淡的香气。等两拨人马都走过了,他正要掀开箱盖出来,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只有两人。脚步在箱子旁边停下,宁十三听见一人说:“换个马肚儿带的功夫就过了这么多兵!”
另一人说:“咱有令牌在手,怕他什么——咦,才走开一会儿,人就来了?”箱板上紧接着响起几声轻叩,“崔公子?是你么?”
宁十三不知如何回答,含糊应了一句。
“不会错,就是他了,”先前那人说,“看这袍角,可不是上回赏赐的花样?八成刚才过兵,他先藏进去了。”
宁十三有点犯晕:什么崔公子?什么赏赐的花样?他还在昏头转向,又听见外面人说:“照老规矩啊,崔公子?”话音未落,咔啷一声,箱子给上了把锁。随即一阵晃动:箱子被抬了起来——哇呀呀,这要是往路边水沟里一扔,我宁十三一世英雄,岂非就给浸了猪笼?他赶紧弹一下板壁,辩明材质,估摸着有把握在三掌之内震破,这才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箱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而近,停在近旁。箱子又是一晃,好像放上一个比地面高的地方:莫非搬上了马车?宁十三依稀记起刚才横街上是停着一辆马车,急切间没能看清楚。
箱子微微震动,马车出发了。宁十三冷静下来,试图理清前因后果。他想“赏赐的花样”说的大概是身上这件披风,关箱盖的时候不小心压了一角在外面。由此推论,“崔公子”就是路上吓晕过去那小白脸。外面的人不仅认得他和他的衣服,而且对他很客气,断无浸猪笼之虞。搞不懂的是那小子竟然自愿让人锁进箱子,还不止一回,这算哪门子的玩法?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长安子弟真是越来越不像样。——反正老子已经被开除了长安籍,管他们去死,哼!
问题是下一步怎么办?宁十三两眼一抹黑,摇摇晃晃,有点犯困,盘算的结果如下:
现在打破箱子,冲出去,跑路,很简单。但马车不知走到哪里了?要是还在坊外街上,惊动了兵,必定有场大架要打;
等马车到了地方——多半是哪个坊里——人来开箱,再冲出去,跑路,也很简单,顶多打昏两三个人,干手净脚。
他拿定主意,困劲更大了,在狭小而弥漫着香味的黑暗中,非得时不时拧自己一把才不至于沉下去。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走了几里路,陡然被重重一震惊醒:箱子放到了地上。
头顶上有模糊的人语声,有人拿钥匙开锁。宁十三屏息等着,箱盖掀开了。
外面亮得出奇,仿佛已是大白天。他闭上眼适应一会儿,坐起身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几双脚。
那是几双秀美的女人的脚。都穿着丝缎的鞋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鞋尖缀着豆大的珍珠。这真是没有料到的变数!宁十三翻身跳出来,被眼前的灯火晃得一阵眼花。
在他周围是一间陈设富丽的大房间。房内点着数十支蜡烛,一室通明,异香浮动,比街上暖和许多。对面立着几名云髻高耸、轻纱罗裙的年轻女郎,都笑盈盈的,但将他看清楚之后,一个个露出惊疑的神色。其中看上去年纪最长、地位最尊的一位踏前一步,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到这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宁十三反问。
那问话的女子先不答言,眼波流转,将宁十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几遍,抿嘴一笑道:“这里是天上。”
宁十三愕然。蓦地灵光一闪,他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剑气
黑衣人是用匕首的行家。他反手握刀,将白刃藏在腕下,让人看不清刀路;动作迅疾狠辣,攻势连绵。“一寸短,一寸险”,裴尔洛抡着一只靴子,只能保持距离与他周旋,场面上很是吃亏。几招过后,黑衣人有些急躁,一步上得大了,抽手不及,被裴尔洛一把擒住手腕。两人各自运劲,僵持了一瞬间,裴尔洛发现那匕首上一股腥臭气,刃口映月,泛出荧荧绿光——难怪他刀法轻灵,很少捅刺,只是一味划削,原来刃上涂了剧毒,不必重创,见血就能要人命。这已然不是小偷的作为了。裴尔洛心里发毛,见黑衣人手一抖,将匕首掉了个头,来挑自己手腕,立刻放手退开,一个后空翻跳回墙头上,飞快把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还好还好,割破的都是衣服,不是皮肉。
这下裴尔洛真生气了。“阁下再要纠缠不清,我也不客气了!”他拿出自以为最凶的样子说。黑衣人根本不跟他废话,抬腿就往墙上跳。刚要落上墙头,裴尔洛瞄准空当,把剩下的一只靴子迎面掷去,不偏不倚,正中他的鼻梁。黑衣人头往后仰,立足不稳,裴尔洛抢前一步,将他手腕反扭,夺过刀来,顺势当胸撩去。黑衣人身体一颤,闭上了眼睛——不想裴尔洛只是割断了他胸前的带子,一把抓过他背上的包袱,跳下墙去,一口气跃出数丈之外。待站定回头一看,不出所料,墙上的黑衣人已经拔出第三把匕首,看那意思是要不死不休。“这里面的东西,”裴尔洛把手里的包袱提高:“很要紧吧?”
黑衣人的动作停顿了。裴尔洛知道自己猜的不错:方才格斗中黑衣人虽然博命,却时时不自觉地卫护着背上这个布包。因此他临时起意,攻敌之所必救,现在总算可以谈谈条件。“你再不离开,我……我就丢到水里去。”裴尔洛说。其实他连池塘在哪个方位都不知道。
但黑衣人明显被唬住了。他迟疑地立在原地,像没想好该怎么办。裴尔洛举起包袱:“一……”他还没说完,黑衣人猛然掉头向墙外跳去,“嗖嗖”几个起落,眨眼工夫就消失在对面房顶上的夜色中。
裴尔洛倒没想到他这么爽快,摇摇头,心说:“这又何必呢?”他感到手里的包袱沉甸甸的,想必是金银细软之类,也懒得打开看。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是在一片草地上。脚下的草又深又密,白天大概也很少人来;亭台楼阁都在远处,这一带靠近园墙,并没什么特别的景致。月光照在草地上,几步之外有一小团孤零零的黑影:那是他的一只靴子;另一只多半得到墙根下找。裴尔洛转身过去还没迈步,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往哪走?”
这声音不大,音质还很清澈,但听起来让人发寒,就像冬天里的流水声。裴尔洛回过头,看见一名道姑。
道姑站在他对面的□上,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身材清瘦,束发戴冠,穿一件朴素的青色道袍。原来如此!裴尔洛想,这里是一座道观,怪不得有这么大的园子,宁十三说过长安寺观都占地广阔,是城里的大地主。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误闯仙长清修之地,实在罪过。”
道姑不言语,又走近两步。这时裴尔洛才看清她与平常女冠有一处不同:她手上拿的不是拂尘,是一柄长剑。
裴尔洛暗自叫苦。他想起宁十三传授的江湖经验第一条,有几种人千万不要得罪:和尚、道士、乞丐、女人。“因为这些人一旦出来混,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就是背后有很大的势力和组织撑腰;跟他们结怨,以后的麻烦没完没了。”——眼前这位既是道士,又是女人,更是双倍的棘手。想到这里他赶紧补充:“我只是路过,不是有意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穿鞋,左手一包贼赃,右手一把匕首还是有毒的——也觉得这句话很没说服力,只好叹了一口气。
道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月光下她五官平淡,神情高傲,石雕似的脸看不出年纪,说三十就是三十,说六十也大有人信。裴尔洛被她看得心惊,踌躇一阵,鼓起勇气问:“我把这东西放地上就走,行吗?”
“不行。”道姑说。她拔出了剑。
她的剑是普通长度,却只有一指宽,剑身晶光闪耀,显非凡品,但道姑拿它的姿势像拿着一根拨火棍。她抬起一只手,剑尖随便向裴尔洛指去,动作简单得不像任何一种剑法的起势。
裴尔洛盯着她的剑,霎时感到胸口一窒。他想深呼吸,却发现提不上气来。有一只无形的手挤压着他的胸腔,说不出的憋闷。道姑缓缓上前一步,剑尖离他只有三尺,那种难受的感觉更强烈了,四肢百骸都像被针别住了一样。
原来刚才那不是起势,是剑招。——传说世上有高人能驭使剑气,原来那也不只是传说。
裴尔洛只能退。他退一步,道姑跟着踏进一步,晶亮的剑尖始终指着他的胸口。裴尔洛眼前一阵发黑,拼尽力气一蹬地,身体倒弹,向后飞掠而去。道姑身形微动,也跟了上来——她疾射的身影像一只青灰的鸟,剑尖离裴尔洛只有两尺了。
直到这时裴尔洛才意识到,那黑衣人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怕的并不是自己。他的心跳得像是别人的,竭力再向后一纵,觉得半边身体都麻痹了。这一纵已是强弩之末。那一点如影随形的剑光近在眼前,墙壁在身后不远,他就像一只将要被钉在墙上的蜻蜓。
☆、贵妇
宁十三愉快得想哼歌。
他泡在一个极大的木制浴桶里。水热得刚好,水面上满满漂浮着一层茉莉花。四周帘幕低垂,蒸汽氤氲,是一间精致的内室。宁十三惬意地把头靠在浴桶边上,心想这可比桥洞下面舒服多了。
长安城的贵妇们时常偷运男人到府第中幽会,此事他早有耳闻。不论是诓骗还是自愿,民间都唤作“坐黑车”。没想到自己一个不小心,阴差阳错地坐了一回。多亏知道有这种事,刚才随机应变,编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话,把那几位侍女模样的姑娘糊弄过去,不然哪里泡得成澡呀!看看洗得差不多了,他想起身穿衣服,忽而帷幕一动,一位梳双鬟的女郎走了进来。
宁十三赶紧往水里蹲。这位姑娘也是刚才见过的侍女之一,手捧一叠衣物,细眉细眼,笑得很甜。她走到浴桶旁边,先把宁十三下死眼地瞅了两眼。宁十三大窘,手忙脚乱地把茉莉花往自己身前扒拉。双鬟女郎见了又是甜甜一笑,将手里的衣物放到浴桶旁边。“请郎君更衣。”她说,顺手抱起宁十三换下的衣服。宁十三阻之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服都给收走了。
当然宁十三明白,这是一种巧妙的搜身。不过无所谓,他身无寸铁,连公验文书都没带,更别说文人的名帖印章之类,拿衣服去也看不出什么。看没人再来,宁十三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上的水,拿起那叠新衣,发现中衣袜子一应俱全,质料高贵,做工精细。最让他惊讶的是,试穿起来居然基本合身。按理说宁十三长得比一般人都高,没那么容易就碰了巧;他又从未到过此地,怎会有人知道他的身材尺寸?——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来这里的男人很不少,为有备无患,对各种身量都准备了衣服——这可真不得了。
旁边小案上搁着一面铜镜。宁十三结束停当,拿起来一照,觉得凭自己的资质,就算在面首界也非要出人头地、高车驷马、衣紫带玉不可!——本朝有的是成功先例,多少煊赫一时的人物都是内帷里出身。哼,等发达了,第一要把那可恶的卖鱼店盘下来……他正在神往,眼前浮现出姓崔那小子虚弱的药渣样,顿感这份工的前景也并非全然美妙。算了算了,还是吃他娘,穿他娘,要交差的时候脚底抹油跑他娘。“黑车”总不是很光彩的事,跑了个把野汉子,贵妇们大约也不至于大动干戈。
想通此节,宁十三放心大胆地掀起帷幕出去。外面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墙角的铜香炉静悄悄冒着青烟。宁十三一眼看见藤榻旁边有一只大托盘,上面盛着诸般水陆干湿果品,当下精神一振。他早有点饿了,走去拣了两个糕饼吃,又吃了几枚干果。托盘中间放着十几颗深紫色的葡萄,莹润可爱如宝石一般,只是时方三月,何以有此物?宁十三拈起一颗,习惯地先嗅一嗅,皱起了眉头。他把那颗葡萄拿到灯下审视半晌,放回到盘子里,其他食物也不再动,站起来侧耳聆听外间声响,忽地腾身而起,跳上了房梁。
顺着房梁,他悄无声息地溜到另一侧的偏厅上方。偏厅里有三名侍女在收拾打扫,那位双鬟女郎也在其中。宁十三一去正听见她咭咭呱呱地讲话。“今天这一个,黑是黑点儿,长得可真好看!”她擦着一只花瓶,喜滋滋地说:“个儿又高又劲健,肩膀是肩膀,胳膊是胳膊,啊呀,真真销魂得紧……”
“啐!”另一个侍女说,“看你送衣服进去就没动好心思。心都快飞了吧?”
“这话千万别说了!”第三个侍女截住话头,“你们不要命,知道绿腰的事么?”
“哪个绿腰?”
“前院掌灯烛膏火的那个绿腰。”第三名侍女压低声音说,“可记得上上个月,有位会吹笛子的郎君进府?绿腰跟他调笑两句,不知谁告上去,罚了五十马鞭子。小妮子身子弱,捱完不久就死了,听说人就埋在西北角的海棠花下面。”
另两人吓得咋舌。房内静下来,只听见灯花的爆裂声。须臾珠帘啪啦一响,最开始那位管事的侍女一阵风地冲进来。
“今天要晚了,子时三刻才得过来。都站着干什么?”她站在房间中央发号施令,“快去把葡萄撤了,晚些时再上:吃早了药力就过了。”
好险,宁十三伏在梁上冷汗地想。那葡萄果然有古怪,还好没吃,吃了多半也要变药渣。这地方的贵妇又有这种东西,又会打死人,她家的面首看来很难做呀!
☆、胡僧
裴尔洛就要撞上墙壁。他盯着道姑逼近的剑尖,都快变成对眼儿了,心中一片空白,胡乱把手中匕首向前一扔,扔得既无准头又无力度,还嘟囔了一句“有毒”?:喘不过气所以没法喊。不过真起了点作用:再厉害的高手,对毒物总有些忌惮,道姑身子微偏,握剑的手也跟着晃了一晃。裴尔洛胸口一松,电光石火间翻身坠地,顾不得好看不好看,马上向侧面滚过去。道姑去势不减,剑尖抵在壁上一撇,借此弹力也在空中翻了一滚,长剑变刺为削,弧光如月,向裴尔洛咽喉斜划过来。
完了。裴尔洛想。他躺在地上,手里只有一个包袱,两手举着去挡,心知必然挡不住。——但剑锋并没有如意料般落下来:那包袱竟把这一剑架住了。
道姑轻轻落到裴尔洛身旁,背手持剑,神情也很诧异。裴尔洛抓住机会,抬脚去扫她的腿,不料她似乎根本不屑跟人做这种拳脚之争,立刻跃到一边。
裴尔洛跳起身来,发现包袱外面几层布都被割开了,破口整齐如裁,内中宝光闪烁,扯出来一看,乃是一件无比华丽的衣服。
这衣服是一件女子半袖上衣,联珠锦为底,蹙金绣为面,用无数翡翠、珊瑚、珍珠、各色宝石镶出牡丹纹样,在夜里仍光艳如云霞散彩,灼灼其华,宝石之间皆以金丝密密相连:金性最是柔韧,又折了几叠,虽是吹毛断发的利器也难以割断。裴尔洛家中豪富,也觉得这件衣服未免太夸张。一时又想起那黑衣人:像这么一样宝贝,的确够让不少人杀人放火、铤而走险的了。
道姑见了衣服,神色转为凝重,长剑一抖,复上前一步。裴尔洛看她又要动手,连忙展开衣服挡在身前,心想这件衣服实在奢侈过分;自己居然拿它做盾牌,岂不是更过分?
正在这时,园中响起又一人的说话声:“道长这局赢不了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话音带笑,十分宏亮爽朗,却不知人在何处。
道姑冷冷答道:“你是说我不敢刺?”
“道长怎会不敢,”那声音说,“但道长既知这半袖来历,终须有些投鼠忌器。这年轻人身法又快,倘若剑差分毫,他拼舍一臂刺穿,以衣裹剑不令拔出,道长如何自处?与他作市井缠斗耶?舍剑耶?”
道姑沉吟不语。那声音笑道:“道长想好了十全十美的解法再来,如何?”道姑默然片刻,还剑入鞘,转身沿来时的□大步而去——她就这么走了。
裴尔洛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激。佩服的是说话人将自己的打算猜得一点不错,感激的是对方看准道姑性情过于清高,以言相激,为自己解了围;不然定是鱼死网破的局面。他向声音来处望去,顷刻间五雷轰顶、欲哭无泪——不用说了,啥都不用说了——树影里走出了一个和尚。
不但是个和尚,还是一名碧眼虬须、耳穿金环的胡僧,胡僧还笑眯眯地看着他:“施主见了老僧怎的这般失色?”
苍天呀,大地呀!裴尔洛悲愤地想:又是道姑又是和尚,这事实在太复杂了……这地方到底是庙宇还是道观?这些人为什么都来跟我过不去?——宁十三在就好了,打架这事他总是不甘人后的。
“法师好,”他向胡僧点点头,“法师也是来找在下麻烦的吗?”
“不敢,”胡僧说,“想请施主走一趟。”
根据今晚的经验,裴尔洛知道多言无用,只问道:“我若是不去呢?”
“老僧就向施主讨教一招。”
“一招?”
“就一招。”胡僧说。
“如果我接得下,就让我走?”裴尔洛问。
“绝不阻拦。”
“行,”裴尔洛说,“让我先穿鞋。”
胡僧真就笑容可掬地等在一边。跟哑巴似的黑衣人、惜字如金的道姑相比,这人算是个话痨。裴尔洛找靴子穿靴子的当儿,他就在旁边念诗,一口纯正的长安官话,说得比宁十三还好。吟完几首时下流行的绝句,他又转来转去,嘴里诵经似的念念叨叨:“何为祖师西来意?何为祖师西来意?”
“尽在拈花一笑间。”裴尔洛说。他被聒噪得不行,随口接这么一句,意思是让胡僧“不立文字”,赶快闭嘴。没想到胡僧眉开眼笑,高兴得搓手心:“好!好!老僧那一招有个名头,就唤作‘祖师西来意’,客居长安十年,各路英雄无人会得。眼看施主倒是个有慧根的。……”
都什么跟什么啊!裴尔洛烦得不想说话。他正忙着把那件半袖叠起来,仍用破的包袱布裹好,打结系在背上。胡僧笼着手直盯着他。
“这衣服我得带走。”裴尔洛说,“法师和那位仙长都是出家人,想来不该有此物;我自会去找失主。”他心想这一僧一道很是诡异,又不通道理,谁知道是不是看上这奇珍异宝,想要图财害命?可不能便宜了你们。
“施主,”胡僧双目湛湛直视着他,“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裴尔洛摇摇头。“我鞋穿好了。”他说。
☆、公主
“补阙连车载,
拾遗平斗量。
杷推侍御史,
碗脱校书郎。“
这是京城里流传已久的一首歌谣。宁十三听着它长大,直到今晚才理解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背贴屋椽,脚抵斗拱,屈身藏在高高的檐角下。从这个角度,透过直棂窗的最上端,可以看到房间的一部分。
这是一间朱柱素壁的厅堂,内中灯烛辉煌,十分宽阔敞朗。靠近窗的地方有一个书吏模样的人坐在矮墩上,手拿着笔,面前摆着一张书案。有人在房内看不见的地方念道,“并州录事参军等两人,金一百两,求著作郎。”那书吏并不落笔,转头望向堂上,若有所待。稍后他似乎得到了肯定回应,埋头在簿册上写起来。厅堂内十分安静,俄而响起一声轻咳,书吏一惊,诚惶诚恐地停了笔;一名侍从端着茶盘快速向里走去。书吏见于己无干,方才放心地奋笔疾书。
堂上那位不怒而威的大人物是谁,宁十三在来的路上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刚才他还是冒险倒挂在檐角上瞥了一眼。他看见厅堂上正中间摆着一张围屏榻,榻上倚着一位贵妇,体态丰腴,系一件宽幅锦裙,浓密的乌发高高挽起,露出宽广洁白的额头,望之不过四十许人。种种迹象全都吻合——除了“她”还能是谁!
宁十三想起刚才自己从那个小院落溜出来,差点撞上几名披坚执锐的士兵:一般富贵人家哪能有这样的排场?抬眼一望,室宇宏丽不必说了,只见远近赫然立着几座楼阁。依朝廷法度,长安坊区内严禁建楼,士庶公私第宅擅造楼阁临视人家者,杖一百;登高临视宫中,徒一年。但跟任何法令一样,这条也有例外:一是寺观中的楼阁,二就是皇亲国戚、贵幸权臣府邸。再找到这一处,厅堂形制同于宫室,又听了里面人的对话,没有错了:这位贵妇正是当朝长公主,皇上的亲妹妹,整个帝国里最有权势的女人。
“魏州内黄县尉等五人,钱一百六十万,求卫佐校书。”房内的声音又念起来。卖官鬻爵也要记帐啊!宁十三暗自计算一百六十万钱是什么概念:去岁关中大旱,京城物价飞涨,米也不过一百钱一斗。一百六十万钱就是一万六千斗米……撑不死这帮鸟男女们!
众所周知,长公主对皇上有大恩。当年天后临朝,那心狠手辣的老娘们杀宗室杀得性起,差点把不成材的三儿子一块儿收拾了,是长公主在她病重之际策动政变,诛杀内宠,力保三哥登基。皇上感激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特准妹妹开府置僚属,军国大事言听计从,上至宰相都由她推举人选。天后朝就有的选官伪滥,如今越演越烈。时人想致身通显的,谁不走长公主的门子!花三十万钱以上,买一份御笔的墨敕斜封,越过中书、门下两省直付吏部,铨选注审一概不用,立拜员外官。哪怕阁下是个杀猪的,大字不识,只要交够了钱,摇身一变也能混进国子监啦!结果京城内外无能而禄数千人,无功而封百余家,听说连大后年的选官名额都用完了。官署里挤得坐不下,还有跟正职打架的,太仓的米都不够吃:这么多老爷的俸禄加买官的钱,最后还不是从咱们身上搜刮。妈妈的,一群王八蛋!
宁十三觉得火大又腻歪,正要上房顶跑路,听到堂前台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是那个管事的侍女急匆匆地跑了上来。他急忙藏进斗拱的阴影里。
侍女进门就往地上一跪:“启禀公主,奴婢罪该万死。”
书吏和其他几名僚属见机退下。宁十三听见长公主懒懒地问:“怎么了?”
“今日里本该崔郎进府,”侍女战战兢兢地说,“开了箱,却是一个生人,他言道是崔郎表兄,崔郎偶感微恙,不能侍奉,荐他相代;只知此为豪门贵宅,到了必有好处。奴婢们见他言语合契,又穿着公主赐的袍子,因此留在府里,等公主来了再做定夺。不料此人洗个澡就不见了,遍寻各处,踪影全无,听说适才府里不大安宁,莫不是贼人内应……”
长公主沉吟不语,不知在考虑什么。管他呢,宁十三又想走人——且慢。自己这么一走,那几位侍女要倒霉,摊上这么凶的主子,问她们个看管不严,只怕又得马鞭伺候。其他人倒罢了,那双鬟的姑娘独具慧眼,乃是这追捧小白脸的滚滚浊世中一道清流。常言道宝剑酬知己,红粉赠佳人,我宁十三再不济也不能连累她挨打呀!
这时听见长公主又开了口:“你说的这人,长得不错?”
“……是。”侍女回答得很小心,“也算薄有姿色。”
你才薄有姿色!宁十三愤愤地想。他手攀房檐翻上了屋脊,随即跃上最近的一颗大树,轻轻一跳,落到树下。左右一望没人,他用力咳了几声。果然不一会儿就冲过来好几个兵,拿刀比着,将他押到那间大堂里去了。
“你就是跑掉的那人?”长公主盯着他。
“小人不小心迷了路。”宁十三装傻充愣地说。
“你可知我是谁?”长公主又问。
“开头不知道,”这句是真话,“得见公主玉颜,小人不胜荣幸。”
长公主不再盘问,微微一笑道:“看座。”
侍从拿了刚才书吏坐的矮墩过来,放在柱子旁边。宁十三老实不客气坐了,心想我这就从你眼皮下面跑掉,你可怪不到别人头上。不过这女人让自己坐得离她三丈远,可见有所提防,对自己并不信任;离门口也有三丈,门外还有一堆兵……他正在构思最佳逃跑方案,忽然瞥见长公主背后帘幕微动,靠墙的暗处站着三个人。三个人的脸都被帘幕遮着看不清楚,只见一个人腰间别着一把弧形剑,一个人是链子枪,还有一个是一对双拐。三种都是很难练的奇门兵器,会使的人功夫绝不会差。三个人都一声不吭,身体姿态高度戒备。——这姑奶奶在自己家都有贴身侍卫啊!宁十三只得把刚想好的三个计划推倒重来。
长公主还在看着他。在明亮的烛火下,她微眯凤眼,一手支着下巴,左一眼右一眼不紧不慢地瞟过来。宁十三被她看得脸皮发痒,心里想长公主阅人无数,可算是鉴赏男人的大家;得她如此垂青,证明自己还是很不错的啦!
他一边得意一边继续想计划,听见一个兵在外面喊:“法师求见!”
“请。”长公主说。
不一会儿,门口台阶上冒出来一个奇怪的身影,个儿很矮,移动很快,头显得出奇的大。走近一看,原来是个扛着重物的昆仑奴。
昆仑奴肌肤墨黑如漆,上身斜披帛带,腰间围一条布,跳进门来,才看清他肩上扛的不是麻袋而是一个人。宁十三看得正有趣,忽然觉得被扛着的那人背影很是面善……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