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洪福,”一名胡僧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满面笑容,对堂上合十为礼:“老僧已将后院的小贼拿到,人赃并获,请公主处置。”
裴尔洛脸朝上地被放到地板上,正跟对面的宁十三打了个照面。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一眼,心情都十分复杂。如果是文人,此刻一个要默念“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一个要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他俩都不是,所以都在心里大吼:这样都能沉得住气,我可真牛!
“你们认识?”堂上的长公主陡然发问。
裴尔洛不吭气。宁十三说:“有一点点眼熟……”
☆、辩疑
“小贱人,”长公主一笑,“认得就是认得,不认得就是不认得,耍什么滑头?”
宁十三只觉一个惊雷炸在头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小。贱。人。小贱人小贱人小贱人小贱人小贱人……当下气血翻涌,外焦里嫩,从头麻到脚,起了三层鸡皮疙瘩:当年硬接那一招威力无比、至刚至猛的少林推山掌,也没出现这么严重的症状呀!面首这口饭当真不是人人能吃的!
眼见裴尔洛面露微笑,大概也憋得很辛苦,宁十三怕他露馅,定一定神,起身道:“禀公主,小……小人其实不认得。只是此人穿着打扮,跟相熟的几位世家子弟颇为相似,一时看差了。”他这话是在提醒在场的人留心裴尔洛的衣着:尽管沾了许多泥土和草叶,还能看出是上等品色。裴尔洛又面目柔和,文质彬彬,在这种状况下仍不失境遇一贯顺遂的人常有的安详神态,和寻常蟊贼更无相似之处。
长公主像是看透了他的用意,不以为然地说:“不缺钱也有做贼的。也许有人就好这个呢。”
宁十三心想说得好啊!像你长公主权倾朝野,哪个敢管你的闲事,为何不让小白脸们大摇大摆走正门,非要坐黑车?还不是因为好这点“妾不如偷”的情趣!当然这话他只能忍在肚子里。这时只听那胡僧说:“公主所言甚是。何况有钱与否,还要看偷的是什么。”他双手捧出一个包袱,交由旁边的侍从送了上去,自己仍站在裴尔洛身边。
长公主解开裹布,露出里面的物事——隔了这么远,宁十三都感觉有点晃眼。长公主沉声说道:“这是皇上赐我的七宝半袖。好大的胆子!”
“果真胆大包天!”宁十三应和着,“看他的鞋就知道!”
长公主挑起眉注视着他。
“禀公主,”宁十三说:“此人脚上穿的是牛皮硬底的靴子,飞檐走壁的时候会有很大的响动。穿这样的鞋子就敢来偷御赐的宝物,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长公主眼珠转动,看了看裴尔洛,又看了看他,说:“你懂得还真不少。”
“不敢,小人曾跟家中长辈出外走动过,”宁十三说,“也认得一两个江湖上的朋友。
长公主似乎没有兴趣追究他的经历,挥了挥手说:“鞋子的事,你说的有理。此中也许别有内情。”她对胡僧示意:“让他讲讲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指的是裴尔洛。裴尔洛躺在地上眨着眼,目光把室内诸人扫了一遍,开口从路过此地遇到黑衣人讲起。宁十三又要听他讲,还要想逃跑方案,一时忙得头晕脑胀:裴尔洛这一下意外出现,才盘算好的五个计划又统统废啦!眼下不单要跑,还要带个人一起跑。看他全身只有脖子能动,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那和尚寸步不离地守着,显然还防着一手。难办啊难办,墙那边还有三个人。从这里冲过去,放倒和尚,把裴尔洛揪起来,背上说不定已经插了一把弧形剑。带着人不能打架,打架不能带人,离门口有三丈,门外还有一堆兵……
裴尔洛的故事讲完了。
长公主理着衣服上的帛带,闲闲地问:“法师以为如何?”
胡僧点头道:“老僧赶到后院时,这位施主已与道长动起手来。之后的事悉如他所言,前面的事恐怕还要向道长请教。”
长公主着人请那道姑。众人等待无话,裴尔洛趁机瞄了站在对面宁十三几眼:看来看去都是自己很熟的那个宁十三啊!可是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就换了一身衣服,还搭上了这个什么公主?公主是这么容易勾搭的吗?长安城真是太复杂了!……
他正在沉思,发现对面宁十三的表情也有点不对头:皱着眉,用手指摸着鼻子和额头,眼神茫然地左顾右盼,像在寻找什么,只是不看裴尔洛。裴尔洛知道他平素心情焦躁就是这个模样,倒觉得有点安慰:目前状况虽然棘手,至少这个宁十三是真的。在这个混乱的夜里有一件确定的事真是太好了……
那道姑像一只青鹤落在门口台阶上。她跨进门的时候,满室灯火随之闪了一闪。宁十三简直想吐血:来了这么个狠角色!新计划又都不能用了……
对长公主的询问,道姑回答得言简意赅:
第一,她没见过黑衣人及其同党。第二,她是听到裴尔洛的声音才赶去后院的,但没听清说的什么。第三,因此她不能确定裴尔洛是在对敌人还是同伴喊话。
“法师,你怎么看?”长公主又问胡僧,看来对他很是倚重。
胡僧恭敬答道:“公主,老僧以为这位施主的话不足为信。”他转身看着裴尔洛,“夜闯此地已是大罪。老僧擒住他是拿人拿赃,而他说的一则无凭无据,我与道长都没见到什么黑衣人;二则他话里有一个绝大漏洞,难以自圆其说。”
“请讲。”
“倘若如他所言,”胡僧说,“确实另有一个做贼的黑衣人,那么当时黑衣人既已得手,他又未加阻拦,那人何不携宝逃之夭夭,非要追杀他不可呢?”
“我也不明白……”裴尔洛苦恼地说。
“也许是灭口。”宁十三说。
堂中众人都看向他。宁十三抬手向长公主一揖,“公主可否准小人问他几句话?”
长公主注目于他,片刻轻笑道:“好。”
宁十三向裴尔洛走近两步,胡僧立即不动声色地也前移一步,隐然是防范之意。宁十三停住脚步,这个距离已足够看清楚了:裴尔洛的样子不像受了什么了不得的伤,估计只是被点了几处大穴。他放下心来,问道:“刚才你说在看见那黑衣人之前,听见有很低的说话声,可是如此?”
“是。”裴尔洛说。
“你看见黑衣人的第一眼,他蹲在墙头,面朝墙里还是墙外?”宁十三问。
“墙里。”裴尔洛说。
“你可看清与他对话之人的模样?”
“没有——差一点。”
“这就清楚了。”宁十三抬头向堂上道:“小人以为,当时与黑衣人说话的是贵府里的人。黑衣人怕他看清了同党的面目,因此要杀人灭口。”
“不通!不通!”胡僧哈哈大笑,“盗贼无非求财;得了这件宝物,足够一生吃穿不尽。就算公主府里有个内应,怕人看了面目告发,更该当下翻墙逃走,何须冒险再往府里藏?黑衣人要助他同伙逃跑,纠缠一会儿就是,何须定要取这位施主性命?”
“本来就不是求财。”宁十三说。
“那是什么?”
“行刺。”宁十三说。
☆、脱身
厅堂中的侍从和昆仑奴等一概屏退了,长公主的人只留下这几名心腹武者。长公主端坐榻上,面如寒霜,缓缓问道:“行刺?”
“小人斗胆,也有几句话想问公主。”宁十三说。
长公主微点下颌,算是同意。
宁十三说:“敢问公主,那件半袖是皇上什么时候赐下的?”
“上个月。”长公主回答。
“公主可曾穿过?”
“沉甸甸的中看不中用,平时谁要穿这个,”长公主回答,“也就是年节大日子里穿穿吧。”
“公主富可敌国,珍宝巨万,衣服定然多得穿不过来。这件半袖丢个一天半天,想必公主也不会知道吧?”宁十三说。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容小人再问一句:公主近日可有要穿的打算?” 宁十三问。
“大后日是皇上降诞日,”长公主说。“按例宴侍臣贵戚于内庭,受诸方进献。此物是皇上所赐,自然要穿给他看看。”
“小人想请这件半袖一观。”宁十三说。
周围的胡僧等人都露出非难的神气。长公主做了一个手势,背后墙边那使双拐的人悄然上前,捧起原本放在榻上的七宝半袖,走来递给宁十三。
宁十三接过来小心展开,先迎着灯火里外细看一遍,再用手指在各处边角慢慢捏过。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把衣领夹在两只手掌之间轻轻摩挲,猛然像被火烫到似的, “啪”的一声把那半袖扔到地上。
“大胆!”有人斥道。但很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地板上的衣服吸引了:那上面有什么在蠕蠕地动。
那是一条极其细小的蛇。比蚯蚓大不了多少,通身碧绿,从衣领处慢慢滑出,在空气中威吓地昂起了尖锐的头。随即一道剑光闪过——道姑将蛇劈为了两段。
“那黑衣人善于用毒。”宁十三说,“在衣领上开一个口,把蛇放进夹层里,开口用香脂封住。衣领是两面镶嵌,外头摸不出来,蛇牙内弯,也咬不破衣料。放着不会有事,但若有人穿在身上,时间一长,香脂被体热汗水融化,就会现出破口来。御赐之物绝不会有人仔细查验。穿这件衣服的也只会是公主一人。”
“所以那黑衣人并不是把它偷出去,而是送回来?”长公主问。
宁十三点头说,“衣服早就丢了,是府里的内应送出去,做完手脚再由他放回。事情没完,内应不能走,更不可露形迹,是以必得杀人灭口。公主府里十步一区,持兵呵卫,后院那处所在却寂然无人,此事就很蹊跷。幕后主使对宫里的情形也清楚得很,才想得出这个法子来。”
他没有说下去,长公主等人已经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穿着皇上赐的衣服,在宫里中蛇毒而死,这种事谁敢追究!帝王家手足相残,本朝本已发生过很多次;长公主诚然对皇上有大恩,皇上诚然懦弱念旧,但人年纪大了,也许觉得还是老婆儿子更亲……
“绝不会是皇上。”长公主出奇平静地说。“……是皇后?太子?昭容?……” 她自言自语着,冰冷的声音里燃烧着怒意。宁十三听说过她的性格和手段,知道此事绝难善了,越早抽身越好。
“公主,”他谨慎地说,“不论如何,地上这人说的确是实话。他虽擅入禁地,但不知者不为罪;况且若非他冒失闯进来,奸谋万一得逞……”
“说的没错。”长公主恍然大悟似的,对胡僧丢了个眼色。
胡僧扶着裴尔洛站起来,却没有给他解穴,而是将一只手贴在了他的咽喉上。
宁十三的脸色变了。
他脚下一顿,纵身而起,刹那间已跃在半空,一只手吊住了高高房梁。地上众侍卫立刻集结,将长公主簇拥在当中。
“小贱人,”长公主仰起头笑微微地说,“跳那么高做什么?”
“地上有毒蛇。”宁十三说。
长公主冷笑一声:“你们俩眉来眼去,分明早就认识,以为我有眼无珠看不出来?说吧,你们是哪一家的人?”
宁十三叹息道:“公主你想太多了。我们只是过路的。”
“可惜口说无凭。”长公主说。
“公主想要什么为凭?”
“人命。”长公主说。她高昂着头,烛光在她眼里狂热地跳动着,“皇后的长兄、太子、昭容。我要你取这三人中任何一个的命。”
宁十三又叹了一口气。“公主还是让人上来抓我好了。”
“我收罗天下豪杰,人尽其才,不是为做这种无谓消耗。”长公主说,“你朋友在我手里,我又何必来硬的?”
宁十三看着下面被胡僧挟持的裴尔洛,说不出话来。
“现在离天亮还早,兵贵神速。”长公主说,“太子在西内东宫,我可以让你混进去。若觉得为难,国舅爷就在附近崇仁坊,昭容外第在永兴坊。”她莞尔一笑,“教你一个巧:那贱婢喜欢住在楼上。事情若办成了,明日申时,春明门外交人给你。若不成……你应该也知道不能让人活捉的道理。”
“你不怕我就这么跑了?”宁十三说。
“你会吗?”长公主说,“何况就算你跑了,你朋友身手也很不错,他来做也是一样。”
“我这朋友有的是钱,只怕公主请不动他。”
“钱?”长公主大笑起来,“钱是给识相的人。我的手下难道就没有用毒的人才?枉你走南闯北,没听说过一种叫做‘蛊’的东西?”
宁十三咬着牙,手指捏得发白。长公主打量着他,改换了口气:“你若不想让朋友受苦,也不要做刺客,还有一条路。”她柔声道,“乖乖下来,吃一只小虫儿,往后就为我办事。你生得美又聪明,我会好好照应你的……”
此时旁边一直沉默的裴尔洛开口了。“做生不如做熟。”他说。
众人听了都一愣。“去杀那几个人,又要现找地方,又要认人,”裴尔洛平淡地说,“还要吃什么虫子,麻烦死了。不如这个什么公主就在这里……”他喉头被胡僧的手指轻轻一按,立刻讲不出话了。
与此同时宁十三手一撑翻上了房梁。上面一层绘花平闇离房梁很近,宁十三只能弯着腰坐在梁上。他伸手扣住头顶平闇的木格,深吸一口气,双手发力,顷刻间只听见木质扎扎裂开的声音——他竟将很大一块平闇整个扳落下来,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屋顶和未经漆饰的梁柱。
厅堂里灰尘四处飞扬。长公主皱眉道:“小贱人,你这可是要撒泼?”
“禀公主,”宁十三说,他已经能在梁上站直身体,“小人是在拆房子。”
说完这句话他就跳了起来,双掌连绵拍向几根椽子,又顺便踢了最近的檩条一脚。屋顶发出一阵沉闷的爆裂声,突然“轰”一声巨响,这一片房顶整个垮塌下来,成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无数瓦片和木板碎片如暴风雨一般倾泻而下。
“保护公主!”地上众人忙乱地嚷着,争相用兵器和手臂替长公主遮挡掉落的碎片灰土。
“我会回来的。”宁十三站在梁上低头说道。
他以一种飞鸟投林的姿态纵身而去。
长公主仰头望着,忽然嗤笑了一声。道姑想追上去,被她阻止了。
“他丢下你跑了。”她愉快地对裴尔洛说。
裴尔洛没法说话,表情显然很不赞成。长公主微笑地注视他,似乎觉得他的样子很有趣。但当她目光转向其他人,那张满月般白皙的脸上立刻消失了所有表情:“你们怎么看?”
众心腹诚惶诚恐各发了些议论,初步定下的计策是:今夜上番的卫兵将领和内务人等通通拿下审问;加强戒备,搜查全府,寻找奸细蛛丝马迹;裴尔洛于此事干系重大,必得撬开他的嘴。
“我也倦了,”长公主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带他下去细细地审罢。”
众人得令,命外头取了铁链来,要先将裴尔洛绑上。胡僧笑微微地站在裴尔洛身边,三根手指仍然轻巧地贴在他咽喉上。
长公主起身抖一抖裙摆,要往外走。就在这时,头顶上雷鸣般的“唿喇喇”一声巨响,众人皆感觉到墙壁微微抖了一下。仰头看时,四方碎裂之声大作,顶上一大方绘花平闇砰砰震动,似乎有很多重物落在上面,声势急如暴雨。陡然之间,这一整方平闇也轰然塌落。堂内众人见势不好,早就闪避到一边。只见头上断木碎瓦倾泻而下,屋顶又出现一个大洞,与刚才的大洞连成一片,这座殿堂竟有一半成了敞篷的。灰土弥漫之中,一个身影在月光下现身,跳入屋顶洞口。
是宁十三。
他落在方才那道房梁上,低头一笑:“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地上众人一惊,正要有所动作。宁十三在梁上大喝一声:“还不动手!”
随着他这一声,多名黑衣人闪身跃入敞开的屋顶洞口,如同鹰隼一般扑下。与此同时,另有数条黑影从门外檐角激射而入。
这些黑衣人一落地就摸出匕首向长公主扑过去,长公主的侍卫措手不及之下,也各出兵刃,上前截杀。在最初一瞬间的混乱中,宁十三那句话真正的对象——裴尔洛感到贴在咽喉上的手指松了一松:那胡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分了神。裴尔洛手肘向后捣去,击中胡僧的肋部将他撞开,随即身体弹出,踏在混战中不知道谁的肩膀上,纵身跃向房梁。
那胡僧怒喝一声,脚下一点,身体拔起,一掌向裴尔洛背后拍去。招式使到一半,他眼前一黑,只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宁十三跃下房梁,借下坠之势一掌向他头顶击落。胡僧急忙抬手变招,与宁十三在半空中对了一掌。只见月光笼罩之中,两人手掌无声地一触即分。胡僧脸色一紫,随即落下地来,双脚蹬蹬蹬连退三步,想要立定脚跟,心口血气浮涌,竟然说不出话,又连着倒退了三步,才喘出了一口气。宁十三凭着胡僧一掌反推之力,在空中一个筋斗弹回房梁,和等在那的裴尔洛一起穿过屋顶的洞口,投入清明的月色中。
挂在外面的树梢上,宁十三回头看着刚离开的这座房子。屋顶洞口里灯火通明,仍然传出激烈的喊杀和兵器撞击声。外面成队的士兵正在赶来。
裴尔洛双手吊在旁边的一根树枝上,问他道:“你知道我已经冲开穴道?”“一看你竟敢出言挑衅,我就知道差不多了。”
“那衣服里的蛇,”裴尔洛说:“是你闻出来的?”
“嗯,”宁十三说,“你与那和尚一进来,房内就有一股很难闻的腥味,害我找了半天。你拿在手上都没感觉?”
“我没长那种狗鼻子。”裴尔洛说。
宁十三笑了起来,向四周环顾一圈:“这差不多也算皇宫内院。感想如何?”
“凑合。”裴尔洛说。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一章的末尾开始修改和续写部分。
☆、中毒
两人在坊外大街上奔跑。这是一条南北向干道,宽阔得不近情理,月光下仿佛茫茫白地。两边坊墙树木的暗影绵延无尽,藏起所有人声和灯火。冷月当空,冷风呼啸,眼前的长安是一片孤远的荒野,方才的高堂华厦、富贵锦绣,回想起来不过是荒野中的片段幻景。
真奇怪。裴尔洛想。对一件事他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宁十三是怎么搭上那些黑衣人的呢?就这么一点时间,他竟然得到那帮坏东西的信任,跟他们临时结盟。虽然宁十三经常自我吹嘘人缘很好,花见花开车见车载,但总不至于好到这个程度吧?
“他们有什么条件?”裴尔洛一边跑一边问。
这时他听见身后的宁十三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见他手撑着一棵道旁树。
“我走不动了。”宁十三喘着气。
“啊?”裴尔洛觉得不可置信:他体力何至于如此!他走过去打量宁十三,发现了异样:“你的手怎么了?”
他捉起宁十三的手臂,恐惧地看着他的手掌。虽然月色很淡,仍能看见宁十三的右掌掌心有一条清晰的伤口,几乎没有血迹,但伤口是黑色的。从伤口开始,有一条黑线顺着手厥阴心包经向上延伸,穿过宁十三的半个手掌、手腕……
“这就是条件。”宁十三苦笑着,“他们要我入伙。两个时辰之内我到了太子住的东宫,他们就给我解药。”
当时他击破屋顶飞出去,没多远就发现形势诡异。园子里远近大树上,三三两两的黑衣人或藏身树冠,或危立树颠,仿佛一群不祥的夜枭。对方立刻也发现了他,只因所谋者大,又不知他来路,一时未敢发难。宁十三当机立断,三下五除二挟持了距离最近的一个,逼其他人带他去见首领。
在一处楼阁顶上,黑衣人的首领听完他的请求,问:“帮你救人,对我有什么好处?”
“拆房子。”宁十三说,朝背后指了指。这里居高临下,看得见他身后远处那座屋顶塌掉一半的大殿。
旁边一名黑衣人对那首领附耳说了些什么。首领微微颔首。那人走上前来,示意宁十三伸出手。
“东宫在哪里?现在就去。”裴尔洛抓着他的胳膊就走。
“白痴啊你!”宁十三一把将他揪回来。两人脸对着脸,宁十三咬牙切齿地说,“刚才费多大劲跑出来的,你忘了?你想两个人都被抓住?我就算死在外面,也不去给人做狗!”
裴尔洛呆呆看着他,忽然流下了眼泪。
宁十三沉默地靠在树上。树干挡住了月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低声道:“小裴,你走吧。”
裴尔洛说不出话,泪水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你知道我内力很好,找个安静地方待半天,把毒弄出来就去找你。万一要是不成……你又觉得心里过不去,替我报仇好了。”宁十三说,“反正你家有钱,以后买几缸毒虫,什么太子啊公主啊,一人头上倒一缸也就是了。”他自己觉得这主意很有趣,低头呵呵笑了几声。
裴尔洛依然无声地哭着,猛然间出手如电,击中宁十三咽喉下的凹陷。宁十三猝不及防,顿时晕倒过去,裴尔洛一把将他负在背上,奔向夜半的长街。
☆、试探
宁十三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顶床帐。
帐上映着昏暗的灯光,既无花绣也无饰物,乃是一顶普通的布帐。宁十三松了一口气,稍稍转动颈项。这时他听见裴尔洛的声音:“你睡了两天了。”
宁十三循声看去,见裴尔洛坐在床前数步开外的高几旁。几上一灯如豆,照见四壁空空,陈设简单,像是客舍里的房间。宁十三想略微侧一侧身,一动就发觉全身软得像棉花一般,四肢沉重,连大声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但中毒时身上那种麻痒滞碍的感觉已然消失。
“你没事了。”裴尔洛说,“我找了个高明的大夫。”
他声音很低,模样也有些疲倦,盯着面前的灯盏出了一会神,半晌又道:“这两天以来,长公主在城里到处抓人。这儿也不能久留。”他转头望向宁十三:“再往下怎么办呢?”
宁十三注视着他,忽然开口说:“我饿了。”
“啊?”裴尔洛睁大眼睛。
“那个,”宁十三动弹不得,只好用下巴示意,“你手边那盘,是胡饼?我要吃。”
裴尔洛愣了一会,说:“想吃就来吃。”
“动不了。”宁十三说。
“那你要怎样?”裴尔洛好像有点哭笑不得。
“真要心疼我,”宁十三很无辜地说,“当然是你拿过来喂我啊。”
房间陷入一阵意义不明的沉默。裴尔洛面无表情地抿着嘴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宁十三偏着头凝视着他,脸上慢慢展开一个微笑。
待裴尔洛再度开口时,竟诡异地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宁十三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觉得背后有点发毛,吁一口气道:“阁下多半没见过我朋友几面,能扮到这个地步,也很了得了。”
“惭愧。”那人道,“微末伎俩,自以为蒙混得过半日,没想到寥寥数语就露了破绽。万望见教才是。”他语气彬彬有礼,听那意思却是很不服气。
“好说。”宁十三道,“只是常言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那人点了点头,告声罪起身要走。“等等,”宁十三叫住他:“我肚子饿的时候话可不多……”
那人一笑,随手抄起高几上的小碟掷过来。只见那碟子飞旋而至,来势甚急,到跟前却突然慢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宁十三胸口上。单论这手法之轻之巧,也可算在高手之列。宁十三抬眼再看时,只见门口布帘一抖,那人已出去了。
宁十三低头看着胸口这碟胡饼。一个个不过寸许大,小巧可爱,金黄喷香,他深吸一口气,并无嗅出任何异味。恨只恨两条手臂有千斤重,费了好大劲,才抬起手来拿了一个吃。一个还没吃完,听得脚步声响,有人进屋来了。
来人擎着一座大烛台,进得门里,顿时满室通明。他将烛台放在几上,伸手捻灭那盏小油灯,自嘲似地说:“真是白费心机。”声音正是方才扮成裴尔洛那人。这回他换了一袭青衫,身材瘦削,眉目清秀,只是略带风霜憔悴之色,向这边一欠身,斯斯文文落了座,望着宁十三若有所待。
宁十三心道这么短的时间只够换衣服卸妆,这必是现了真容了,于是开口道:“你说的第一句话,我就觉得不对。”
青衫男子挑起眉毛,似是颇为惊讶。
“你说我已睡了两天。”宁十三咬了一口胡饼,边嚼边含糊地说,“但其实只过了个把时辰,对不对?昏迷之人虽不知早晚,但我这人真睡了两天,哪止饿成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青衫男子露出苦笑。
“因此我出言试探,你却始终不愿起身靠近。”宁十三几口吃完了这个饼,“这就更可疑了。”
青衫男子正色道:“我比你朋友身量要高些,当然坐着为好;我拳脚敌不过你,当然远点为妙。”
宁十三呵呵一笑,心想此人戒心极重,自己中毒初解,元气未复,他也不愿冒一点险。其身份、目的一概不明,但既能扮成裴尔洛,之前必定跟踪监视过,己方二人却一无所知,可见至少身法甚佳;看刚才扔碟子那一下,多半还有一手暗器功夫。他一边琢磨一边慢慢吃最后一个胡饼。青衫男子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就不问问你朋友在哪里?”
“没有必要。”宁十三说,“他当然不在你手里。不然你早就穿着他的宝贝靴子来骗我了;这也算破绽之一。你费这么多事来套我的话,也是想知道他的去向吧。”
“说对了一半,”青衫男子微笑道,“我想知道的不是他的下落,而是你的来历。你朋友是不在这里,但他去了什么地方,我清楚得很,你应该也心里有数。”
☆、暗袭
裴尔洛背靠高墙,藏身在阴影里。
在他眼前,月光冷冷地照着一条漫漫长街。这是一条东西向的横街,街面空阔已极,目力所及之处不见人影,唯有无尽的风声。裴尔洛额头上的汗很快就被吹干了,心跳也渐渐平息。在剧烈的奔跑后,他开始感到一阵阵发凉。
来时路上,裴尔洛反复回想着宁十三这几日带他在城中赏玩时说过的话。“长安城北实南虚,西富东贵”。他一路奔东北而来,方向应该不差。而且他十分确定,自己刚刚翻越的正是那座城门。
“喏,那就是延喜门。” 永兴坊外南北向的大路上,宁十三骑在马上,用马鞭向远处一指。裴尔洛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只见一带青砖城墙,当中一道紧闭的巨大城门,上有城楼、阙台、挟屋。只开着两边侧门,门外守兵甚众。几处飞檐重宇耸露在高墙之上,辉映着朝阳的金光。
“这是皇城正东面的门。什么太极宫、东宫,都在那道墙后面。”宁十三说。“也没什么好玩的,哼。”
“你去过?”裴尔洛问。
“不爱去!”宁十三说,“皇帝老儿亲自出面请我三四五次……”他很有气节地梗着脖子,催马向前走了。
如今想到这些玩笑,裴尔洛只觉沉重。当时他将宁十三击昏负在背上,本是权宜之计,背着一个人如何跑得快?若遇上巡夜的更有麻烦。总算运道不太差,行过半里开外,忽见路边坊墙内,现出一尊浮屠高峻的阴影。因有长公主府第的教训,裴尔洛负着宁十三跳上墙头,借着月光,将山门塔身一一看得分明,确是一处佛寺无疑。前面有几进佛殿,后墙正是他站着的这道坊墙,中间隔着的一片空地乃是寺内的菜园。菜地中有一间小屋,黑黝黝的阗无人迹。裴尔洛跳进园内,走去推开那扇房门,借着月光,果然见一地胡乱堆着农具杂物,靠墙砌着一个灶台,积灰盈寸,也像长久没用过。裴尔洛将宁十三平放在灶台上,心想此处倒是个稳妥所在;自己若是一去不回,天明后宁十三被僧众发现,出家人慈悲为怀,多少也照料一二——不知他能撑到那时么?穿过窗口的月光斜照在宁十三沉睡般的脸上。裴尔洛心中一悸,不敢多留,连忙扭头就走。
离了佛寺,他辨明方向,直向东北而来。一路上翻墙过院,爬树跳屋,避过几拨逻卒,好容易找到那日路过的城墙,又顺墙往北走,在延喜门附近寻了一个无人看守的僻静方位。那城墙砌得高峻平整,与坊墙大不相同,裴尔洛将靴子掖在怀里,尽力一纵才到墙的七成高。幸好早看准墙上砖缝间生着一小丛杂树,以此借力,手足并用地爬了过去。
脚落在墙的另一边,裴尔洛左右一望,顿时呆住了。
他本以为墙内便是传说中的皇宫,触目皆为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如今看到的却是这条比墙外大道还要宽阔的横街。横街这头直通延喜门,另一头消融在茫茫夜色之中。街右随视线绵延开去的又是一道高墙,街左则是一排整齐屋舍,细看来各成格局,同样也是一片死寂。若非身后城楼上偶尔响起宿卫的脚步声,裴尔洛几乎要觉得置身于一片空城。这是一个与墙外相似却更加荒凉的长安。裴尔洛从没想过墙内的世界竟然有这么大。
这一夜他除了打架就是赶路,这时停下脚步,才觉两腿隐隐酸痛。靠着墙歇了一会儿,裴尔洛的心情却越来越低落。他对皇城大内一无所知,要找太子住的东宫,好比是瞎猫想碰死耗子。即便找到又待如何?那太子养了一群使毒的刺客暗杀亲姑妈,可见不是好人,岂会大发善心交出宁十三的解药。宁十三此刻也不知怎样……长街上夜风呼啸,拂动他的鬓发,仿佛在嘲弄他的徒劳。裴尔洛心乱如麻,猛地发足跑了几步,腾身跳上街左侧一座屋舍房顶,向前疾行。
这一带屋舍不知什么用场,虽不甚高,却是形式规整,排列俨然,房顶多用琉璃瓦,反射着幽幽的光。裴尔洛刚跳过两三间,忽的眼前一亮,前方出现一间灯火通明的院落,院中竟颇有些人。他急忙俯身下去,贴着房顶慢慢移动。
直至靠得近了,裴尔洛看清那长方院落中四处燃着巨烛,正中立一长灯,上安数盏灯火,此外各方另有油灯若干,照得满庭亮如白昼。几个道士模样的人正在院中摆放灯盏香炉,个个容恭气敛,不显忙乱。院落一侧的走廊外又有数人,皆是一身华服,立着看灯。远处还有一排军士持仗守卫院门。虽然人不少,但众人动作轻巧,不发一言,院中十分安静。
裴尔洛看了半晌,不得要领。此时却见道士中有一人停了活计,向走廊外那几人走去。到得跟前,他对当中一人深施一礼道:“殿下……”
裴尔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睁大眼睛注目那道士施礼的对象。那也是一个年轻人,侧对着裴尔洛的方位,身上所着服色似乎格外不同。但怎会有这么巧?裴尔洛觉得简直不敢相信。难道自己糊里糊涂就闯进了东宫?
那年轻人说了句什么。道士再度施礼,开口道:“启禀太子殿下……”
这一次,裴尔洛确信自己把这两个字听得千真万确。后面道士说的什么他都不在意了。他不再思考这究竟是什么所在,是东宫,道观,或者其他。这夜发生的一切都难以置信,但他必须抓住这突兀的机会。也许很快天就会亮起来,那时什么都晚了。
院中的年轻人挥着手,似乎在吩咐人去取一件东西。就在这时,裴尔洛轻捷地从屋脊上斜掠下来,一脚踢中他身后的人。
道士失声惊呼。
这一喊之间裴尔洛又击倒旁边另外一人,同时手臂伸出,从后方锁向那年轻人的喉咙。不料对方应变极快,也不回头,一个拧身,手肘向后击出。裴尔洛一惊,不避不让,用肩膀硬吃了这一肘,右手却趁虚探向年轻人腰间,铿的一声拔出一把短剑——这是他在房顶上就留意到的。
院门处的军士怒喝着朝这方跑来。道士们唬得退到外圈,都发着抖。
“都别动!”裴尔洛吼道。他左臂勒紧那年轻人的咽喉,迫使他头向后仰,右手执剑抵住他的颈侧。“动一动他就死!”
由于紧张,裴尔洛的声音有些嘶哑,刚才被肘锤击中的地方一阵疼痛。那把夺来的短剑极为锋利。他手上微一用力,年轻人的颈项上已经渗出一缕鲜血。
院中一时鸦雀无声,只听见巨烛烧得剥剥作响。烛光辉映之下周遭情景如此鲜明真切,反而令裴尔洛有一刹那的恍惚。
自己从来没杀过人,他想。没想到第一个杀的就是当朝太子。
☆、挟持
僵持须臾。
裴尔洛听到身侧有细微的响动。他眼角余光一扫,见刚才被他踢倒的一人不知何时已悄悄起身,正蹑步向后退走——不知是想偷袭,还是想绕到院外搬救兵?他方欲扬声喝止,却听太子开口道:“都不要动。”
太子脖颈被勒,说话十分吃力,语气倒是很平静:“你等……想害死当今太子吗?”
那人立刻停步。
太子痛苦地喘了口气。裴尔洛手臂略微一松,听他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朋友中了你那些黑衣手下的毒,”裴尔洛道,手上短剑轻轻一抖,仍是紧贴住他咽喉。“我要解药。”
此时院中静到十分。众军士在丈许开外缓缓围作扇形,各持兵械,如临大敌,却是再无人作声。
片刻只听太子答道:“好。”他微微转头望向刚才陪侍身旁、官吏模样的一人:“你去取来。”
那僚属一愣,随即点头道:“是。”说罢抬步就走。
“让他快些,别耍花样,”裴尔洛沉声道,“迟了救不了人,你便性命不保,他要是再叫了人来,你也活不成。”他收紧手臂,只觉握剑的手中汗津津的。
太子艰难地对那人颔首:“……快去。”
那僚属唯唯而退。裴尔洛紧盯着他,见他并未往院门走去,而是直走向院子角上一座小楼,推门而入,点起灯烛。少顷,那僚属又出了门,匆匆下阶行来,到一丈外站住,向裴尔洛摊开两手,手中各有一只瓷瓶,一青一白,煞是玲珑。
“白的内服,青的外敷。”那僚属垂着头说。
“扔过来。”裴尔洛对他说。又对太子道,“手抬起来接,慢慢的。”方才他与太子交手,虽然占得先机将其制住,却也深觉对方下盘沉稳,腰腿有力,显为长年练武之人,是以不敢有半点大意。
太子与那僚属皆依言而行。裴尔洛从后看见太子手中接住两只瓷瓶,胸口一热,恨不能一把夺过飞奔而去,连忙定下心神,忽地又起了疑,暗想谁知这药是真是假,有无效验?若是受骗,再要找这些人报仇千难万难。他心念一转,开口道:“给我一辆车。”
月明如水。
一辆双辕辎车在大道上驰行。
车前御者是一名脸色发白的小道士。在他背后的车舆壁上有一扇格棂窗,窗后的车厢里裴尔洛持剑盘坐,正透过镂空窗扇向外窥望。他对面角落里倚着昏迷的太子。
这辆车盛饰箱舆,驾服骊马,是道士中地位尊贵者所乘,本来一直停在院南门外。方才裴尔洛挟着太子,沿走廊一步步退行出院门,太子僚属、军士一干人等也慢慢跟了出来。裴尔洛退至车后舆门前,喝令一名小道士去驾车,又自忖不擅点穴,索性扬起一掌将太子击昏。众人看得都悚然,又不敢靠近,在院门外集作一群,仍是无人作声。裴尔洛一边将太子推进车内,一边喊道:“救了人就放他活命!别跟上来!”
那小道士抖抖索索地去到车前,挥鞭驱马。裴尔洛持剑跳入车厢,车轮辘辘转动,越行越快,他褰着车帘,见对面众人果然不来追赶,仍是瞠目呆立在院门口,月光照得个个面目空虚,仿佛瓷胎一般。
就在这一瞬间,裴尔洛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这幅情景有哪里不对。然而此刻事势不容多想,他转头解下太子腰间革带,将其双手反剪缚在身后,又恐他醒来发声,将车厢中坐垫护幔之类,用短剑裁下几块堵于口中。
裴尔洛家门富盛,闾邑清平,虽从小习武,却不曾在江湖上走动,更未经过冲州撞府、血雨腥风的生涯。不料一夕之间天条犯尽,连这些强盗行径也无师自通,若是给家中父母兄弟知道,不知做何感想?他一念及此不禁苦笑,这才有空穿上靴子,又将那两只瓷瓶妥帖放在怀里。
那院落离延喜门本就不远,马蹄驰骤,顷刻已至门下。裴尔洛见有火光从城楼下来,隔窗对那小道士厉声警诫一句,靠在车壁上握紧短剑。只听车外有人喝问:“什么人!”
“崇化坊中兴观,奉敕为至尊降诞修自然斋,”小道士惶然答道,“已在中书、门下录过出入账,可便宜行事。”
“何不等天亮开门?”数名来者脚步走得近了,举火在小道士面上一照,火光直映入车内来。“你师父呢?”
“犹在斋所,”小道士结结巴巴地说,“只因设席之时,二师叔突然发了风头眩,也不知是着冷,还,还是中恶,或者白日里见了血光,染了污气,师尊命我……”
“满嘴瞎话!”士卒们听得不耐,都哄笑起来。裴尔洛心跳得砰砰响,脸贴在窗扇上,见有人已走去开启侧门。
伴随门枢转动的隆隆声,黑暗中巨大的门扇徐徐张开。裴尔洛松了一口气。车轮驶出城门道那一刻,他听见从身后高墙之内,不知何处响起了一声更鼓,在静夜中传向远方。
车向南疾驰了一盏茶时分,裴尔洛辨明窗外景物,命小道士勒住马头。车方停稳,他猛地发难,一拳击破格棂窗,探手出去扼住小道士颈侧。小道士立时软倒下去。裴尔洛掀帘下车,将昏倒的小道士拉下驭座,拖入车内,又徒步牵马,将车曳至道旁树影之下。做完这些,他环顾四周,见街面旷然岑寂,又回首望向北方,亦不闻靴步马蹄之声,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兜上心头。但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裴尔洛匆匆扛起车中的太子,手持短剑,循旧路而去。
没过多久,那道眼熟的坊墙和墙后的塔影映入他眼中。裴尔洛扛着太子跳进菜园,快步直奔那座小屋,到门前将太子往地上一放,抬手便去推门。
房门应手而开。裴尔洛如遭雷殛,一时动弹不得。月光斜照的那座灶台之上,哪还有宁十三的身影?他冲进门里察看四周,但这屋内原本狭小,又多积杂物,岂有藏得住大活人的地方。裴尔洛强自镇定下来,借着月光细细搜寻一遍,见那灶台厚厚一层尘灰上留有搬动拖拽的印迹,灶台下的地面还有几个显然不是自己的脚印,看着十分新鲜,这才省得宁十三应是被别人带走了。来者不知何人,不明何意,但能找到此处,必是缀行而来,自己彼时竟未发觉被人跟踪。这一番奔忙,蹈危履险,却落得如此结果!方才出皇城时已交四更,离宁十三中毒之时怕也有两个时辰了……裴尔洛心灰如灭,怔怔立了一刻,忽然转身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