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此时却已醒了,正躺在地上眨眼,见裴尔洛持剑走来,便不转睛地紧盯着他。裴尔洛走到他面前,将他身体翻过去,霜刃一闪,已将反绑他的革带削断。
“你走吧。”裴尔洛立起来说。
太子肩膀一僵,似乎没料到裴尔洛这番举动。他缓缓抖开两手,又自行将口中的碎布取出,却不急起身,抬头看着裴尔洛道:“你不杀我?”
“冤有头,债有主,”裴尔洛漠然道,“你又不是太子,受的罪也够了。”
一丝讶异而戏谑的冷笑掠过对方脸上。“你知道我不是?”他欠身起来倚门而坐,慢慢活动着肩臂关节。月光照在他身上,但见他头上只梳着发髻,发色比常人要浅淡许多,原先所戴的一顶冠弁大约落在了车厢之中。
裴尔洛俯视着他,心想单凭这一点早该有所怀疑,但一是当时情势紧张不能分心,二则世人咸知本朝起于陇西,祖上曾为北朝八大柱国之一,历代皆有与胡族显贵通婚之事,子孙中有人相貌有异,原本也很寻常。如今看此人踞坐于地,面目精悍,身手利落,哪里像什么天潢贵胄,正是长安军中常见有胡人血统的儿郎模样。
“我也是刚想明白。”裴尔洛开口道,“今晚这事过于轻巧了。如果那里就是东宫,守卫也太少了点。何况太子这样尊贵的身份,被人活活绑走,竟没有急着发兵满城搜捕。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你手下的那些人看着像是比我还怕闹起来。”
那年轻人点头道:“我不是太子,只是奉令扮作太子。”他站起身来,个头比裴尔洛要高寸许,“你这样放我走,不怕我去报官?”
“我当然也会逃,不会等人来抓。”裴尔洛说,又看看自己的手,“你这把剑很不错,我现在有用,留下了。”
那替身干笑一声,转身要行,裴尔洛叫住他:“我从不白拿人东西,这个给你。”他摸出一小块银子扔过去。“现在你可以走了。”
☆、心机
宁十三平躺在床上,慢吞吞嚼着最后一个胡饼,模样像是忽然有点牙疼。床对面的高几上,烛火在青衣男子不疾不徐的话音中轻轻跳动。
“我跟上你们,你们才刚从长公主府里出来。”青衣男子道,“我看着你朋友打晕了你,背着你跑,又在路边找个地方把你放下。然后他离开,一直往北边去,走的脚步很急。”他停顿一下,突兀地话锋一转,“我救了你,你可还没谢我呢?”
“多——谢。”宁十三拉长声音道。他头也不回,一直注视着帐顶,好像发现了什么值得细看的稀奇花样,虽然那上面其实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
青衣男子宽容地笑了:“俗话说,大恩不言谢。”
“言谢不够,”宁十三说,“难道要我以身相许?”
“聪明。”青衣男子赞许道,“不枉我费这么大劲。”
宁十三叹了口气。“可惜这句话,今晚我已听得太多,”他说,“你是第三拨了。”
“尊驾天生丽质,难免惊动世人,一见倾心。”青衣男子含笑道。他凭几而坐,一只手放在台面上不经意地轻敲着,意态佻达,紧盯着宁十三的双眼却无半点放松:“放宽心,我又不要你三书六礼,天长地久,只要办成一件事,你便是自由之身。”
“凭什么答应你?”宁十三转头看向他。
“我救了你的命。”青衣男子收起笑容,“也可以马上取回来。”
饶是宁十三言辞便给,对这句话也觉难以辩诘,移时方道:“这样威胁我的,你也不是今晚第一个。”
“别忘了还有你朋友。”青衣男子眼光闪动,语气一变而为凌厉,“我听过你们说话。东宫是何等所在,守卫森严,高手众多,他那样的雏儿,进去了非死即擒,活罪更是难熬。在下不才,在京中也有些耳目,认得二三贵人,连今夜太子谋刺长公主我都一清二楚。你应承了我,这长安城里上至大理寺,下至京兆府,你朋友但凡陷在里面,我使些手段,包还你一个手脚齐全的活人。两条命,只换一件事,我的出价,比别人都高。你好好想想,究竟意下如何?”
宁十三没有应声。青衣男子也不再说话,好整以暇地抬起手来,在灯下看自己的指甲。他的手指细长瘦劲,此刻迎着灯火,却在床帐上投下变幻的巨大阴影。宁十三看着头顶上这些晃动的影子,暗想此人外示闲适,谑词艳语不绝,搁在膝上那只手却一直缩在袖口里。若是自己吐半个不字,只怕立时有百点寒星射来——现在可是避不过。自苏醒以来,宁十三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心急如焚,直想背生双翼,飞出去把四处乱跑的裴尔洛揪回来。只恨解毒不久,体力虚弱,眼前这救命恩人心机又如此难缠,眼看脱不得身:但若非早有异图,此人又岂会出手相救?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说的这些话,有何凭据?”
青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物件抛到床上。
宁十三拾起一看,挑眉道:“原来你是他家的人。”
那物件是一枚铜制鱼符。表面凸起作鲤鱼形,平整的里侧除阳刻一个“同” 字,还有阴刻的“左羽林军”及城门内外巡等铭文。宁十三早听人说过,现任左羽林将军是皇后的堂兄,恩遇特厚,刚刚加封了曹国公。当今皇上暗弱,朝堂上四股势力,尤以长公主、皇后两派最为煊赫。当年天后临朝,皇上幽废,几番吓得要自杀,皇后苦劝方得不死,两人是真正的患难夫妻。京中盛传皇上立过重誓,若能重见天日,一定满足皇后的任何愿望:绿帽都戴得,遑论其他?自皇上复位之后,皇后亡父以外姓而追赠郡王,亲族咸居荣要,燻灼朝野,满门的公侯将军、尚书祭酒、驸马都尉,数都数不过来。这青衣男子若是皇后门下得力的人,手眼通天确非难事。只是这样的人还来罗致自己,要办的那件事,想必也是震动天下、九死一生的勾当。他将鱼符掷回,点头道:“救命之恩,自然要报。”
“我就知道尊驾不是那种负义小人。”青衣男子微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过的话可要记住了。”他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正的喜色,双肩也略略松弛下来。就在此际,窗外传来了迢遥的更鼓声。
两人默听鼓声过去。宁十三吃力地翻身坐起。
“你不多歇会儿?”青衣男子显得有些诧异。
宁十三知道他又生了疑心,心想索性挑明的好,摇头道:“四更天了。我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说来听听。”青年男子皱眉问。
“我那朋友,”宁十三正色道,“这是第一次上京,人生地不熟。虽说你是看着他往北去了,皇城广大,他又哪里认得清路。真要犯了宫禁,自然多赖你搭救,但倘若他找不着地方,只是在外面白转一圈,多半还得回来找我。故此请恩公好人做到底……”
“什么恩公,我有那么老吗?”青衣男子面露不悦,“叫我阿九好了。”
宁十三听得莞尔。青衣男子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想什么,你笑我好意思叫这小孩名字。告诉你,爷还年轻得很呢!往下讲!”
“故此请阿九……恩公把我带回原处,”宁十三道,“遇上我朋友,我就告诉他一切安好,只是眼下有事勾留,让他自己先回乡去。就是没遇上,给他留几行字,也免得他白白忧急。”
“我让人替你传话,也是一样。”阿九眼珠一转道。
“不是我本人、我的笔迹,他哪里会信?”宁十三说,“以我朋友的身手,只怕还给你惹出麻烦来。”
阿九不做声,疑虑地打量着宁十三,忽地起身走出屋外去。很快又一阵风地进来,手腕一抖,隔得老远向宁十三扔出一团物事。
“戴上这个,我就领你去。”他说。
宁十三只觉乌光一闪,嗒的一声落在床上。定睛一看,不禁气结:那竟是一条细细的锁链。“我眼下行动尚不及常人,”宁十三按捺着问,“你还不信我,何不杀了我算了?”
“人心隔肚皮。”阿九冷然道,“就算信得过你,信不过你朋友。你提醒得是,以他身手,你又恢复得快,此去要是翻脸,你们以二对一,我万无生理。”
“我真想知道,”宁十三问,“你这一辈子,究竟有没有相信过别人?”
“我只知白首相知犹按剑。”阿九牵动嘴角,似笑非笑道,“这长安城里的人,谁不是这么活过来!你看着办吧。”
宁十三无法,只好拿起那条锁链。这锁链似是精钢所制,十分细巧,两头扣住手腕,中间一圈从背后套住颈项。与平常铁链不同的是颈圈旁附有机括,系上后,行动如常无事,双臂动作一大,锁链绷紧触发机簧,即有尖钩利刃弹出,刺入缚链者肩背之中,虽不致死,也令人不敢轻举妄动。高手过招,胜败只在毫厘之间,多这一分牵制,动起手来便落尽下风。只是想得出这种花样,心思也未免过于深刻。宁十三脱掉外袍,将那锁链小心套系在贴身的素白衩衣之外。
阿九看着他穿戴整齐,方走到床边,伸手扶他下床。两人交谈良久,这才是第一次同处一丈之内。搀扶之间,宁十三感到对方手指似在探自己脉息,不由得苦笑一声。他在地上站稳了脚,阿九让他先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门帘外夜寒侵人,宁十三功力未复,不觉打了个颤。但见眼前是一座平常的民家院落,满覆着清霜一般的月光,除了刚才这间房,再无半点灯火。“你一个人住?”他没话找话地问。
阿九不答,只命他在廊下等着,自己转到房后,少顷牵出两匹马来。两人牵马到了院门外,阿九先扶宁十三上马。宁十三伸手想扶他肩头借力,只听阿九沉声道:“别乱碰。”
宁十三一呆,立刻省得此人既通晓暗器,全身上下不知道有多少机关,连忙缩回手。
阿九待他在马上坐定,自己也上了马,两人一径往坊外驰去。因有那枚鱼符在手,不但坊门出入自如,坊外亦是畅通无阻。大道上两匹马踏着月光一路并排小跑,蹄声哒哒,在静夜里十分清脆。
宁十三看着旁边马上阿九绷紧的侧影,忍不住问道:“你时时一副如临大敌的样,难道一个朋友都没交过?”
“我倒是想,”阿九道,“可惜做了我朋友的人,都活不长。”他面无表情,话音中却似别有隐痛。宁十三不便多问,两人一路无话。
行至某处,阿九猛地一勒缰。“到了。”他说。
宁十三也停下来:“就是这里?”
阿九点头:“没错,”他指着街边一堵略有残破的坊墙。“墙后是一座废园。你朋友把你放在园中那棵大树下。你去等人也好留字也好,都麻利点,天亮就不方便了。”
宁十三没有急着下马,提缰前后兜了数步,张望一回,忽然笑道:“你又哄我。”
阿九皱眉看向他。
“方才我脱外袍之时,”宁十三道,“见得后背有好多灰尘,又有煤烟样的痕迹,闻一闻还有一丝桐油气味,却无半点泥土草叶。我朋友必不是把我放在露天树下。你只怕我反悔,并不情愿真带我去见他;可我既允诺要报答你,说到做到,你何苦费这些心机。爽爽快快带我去吧。”
☆、替身
城中另一条大道边,一个人影从坊墙上跳下。
这是一个年轻人。如果在白天,他的模样一定令路人侧目。因为他穿着一件极华贵的袍子,却头上无冠,腰间无带,发髻有些蓬乱,衣襟上又染着血迹,在这样的深夜里,看起来既奇怪,又有点怕人。但他对此不以为意,落地后立刻回首四顾,一双眸子在暗影里闪动着警醒的光。
看清左右无人,他撩起袍角,将里层的白绢衩衣下摆撕下一块,走出墙根,咬破手指,借着月光在那块白绢上草草写就几个血字。随后他在地上找了几块石子,急走至前方十字路口,将白绢展开铺在街心,四角用石子压住。作完这番布置,他走远几步,看看仍觉得不足,伸手探到怀里,先掏出一小块银子来。他随手掂了掂份量,又看看成色,哼了一声,心道:“这贼子手面不小”;仍旧揣回怀里,第二回取出了一枚鱼符。这枚鱼符也是铜制鱼形,内侧除凸出的“同”字榫铆之外,镌着“明德门内巡”五字铭文。明德门是东宫第二重正门,持此鱼符出入方便,非宫内有职守者不予。用这鱼符做个标记,巡街的金吾卫见了识得利害,才不会拿白绢上的血字当做儿戏。
年轻人单膝跪地,将鱼符慎重放在白绢正中。他站起身来,转身望向方才那堵坊墙,表情有一瞬间的迟疑。后颈被重击处仍然隐隐作痛,脖子上的伤口也火烧火燎的,他毕竟年少气盛,好强之心占了上风。“富贵险中求。”年轻人喃喃自语一句,猛地发步疾奔,在那堵墙前一丈处提气一跃,轻轻跳过了墙头。
他落在菜园的软土上,几乎毫无声响。一抬起头,他看见月色中那个人影,暗自松了一口气。那人影背对他立在门前空地上,不知道是在沉思,或是在等谁,在看什么东西?他缓缓迈步走了过去。脚踩在菜叶和草棵之间,难免有些声息,对方却似乎没有察觉。年轻人小心翼翼前行,盯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背影,心中生起了与方才不同的打算。对皇城中交手落败之事他并不服气,以为这贼子武艺虽高,若非背后偷袭,自己必不至于一招间就被制住。眼下以牙还牙,打他个措手不及,不知有几成胜算……忽然之间,他惊愕地停住了脚步。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分明看见站在前方的人,肩膀抖动着,正用两只手交替着抹脸。这胆大包天、夜闯禁地、企图绑架太子的逆贼……竟然,在哭。
这是裴尔洛这夜第二次流泪。
自替身走后,他本想另找一个方向离开,不意间看到前面那几重佛殿,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宁十三会不会是被巡夜的僧人发现,挪到禅房救治去了?这个想法像一朵小火花在他胸口跳跃——当真如此,一定在这庙供养布施,香花宝幢,重塑金身!裴尔洛一面许愿一面跑起来。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寺中除大殿供了数盏长明灯,方丈僧寮里一团漆黑,只有熟睡人们的梦呓和鼾声,怎么看也不像刚收留了陌生病人的情形。他前后转了一圈,毫无收获,只得又回到菜园里来。遍地清辉中,那座小屋的门敞开着,黑洞洞地像一个丢了魂的躯壳。铁铸般的塔影兀立,从塔顶飘落下细碎的铃声。这只是长安城里一个小小的角落。墙外还有一百多坊,十万人家,都沉睡在月光里,对他的奔波苦痛无动于衷。裴尔洛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已经痛哭失声。
他一直哭到听见身后的响动。他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来人一眼,咕哝道:“怎么又回来了?”
那替身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过一会儿方开口道:“我回来,因为我不想死。”
不等回话,他已自顾自地从裴尔洛身边走过,走到小屋门口。在老位置倚门坐下之后,他用一种略带挑衅的语气问:“你知不知道今晚是怎么回事?”
裴尔洛提剑注视着他,心里琢磨此人离开不过一炷香光景,应该不够跑去报官,身后也不像有人跟来。虽然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但这菜园又不是自己的,似乎也不合适赶人走。
“因为你去的根本不是东宫。”替身仰头一笑,自问自答道。
原来皇城之中,以延喜门内那条横街为界,又分为南北两半。北面一半是宫城,所谓皇宫大内:东宫、太极宫和掖庭宫,都在裴尔洛看到的街右高墙之后。南面一半的成排整齐房舍,是三省六部、诸司百僚办公的地方。裴尔洛闯进去的那个院落也在南面这一半,位于第二横街之北,东宫诸率府之东,与真正的东宫隔街相望,唤作“东宫朝堂”,元正冬至等大日子里皇太子行嘉礼吉礼、受群臣朝贺,俱在此处。
替身讲到这里,裴尔洛问:“现在又不是过年,你们大半夜在那做什么?”
替身清了清嗓子,说道:“当今太子纯孝,因圣上降诞日将至,奏请在东宫朝堂之内建修斋醮,以祈吾皇福寿,宇内康宁。正斋日前一夜子时,需行‘宿启’之仪,道士们先到斋所建坛设席,宣说戒律,还需斋主投词,法师申告。太子为父修斋,即为斋主,这投词的事么,理当由他亲身来做,只是忽有要务十万火急……”他心知这话和前面“纯孝”之词大为抵触,不免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官腔也再打不下去。
裴尔洛却听得心中一时雪亮:太子那桩紧急要务,必是刺杀长公主无疑。要办这件大事,最好躲在铜墙铁壁之中,至于夜半出宫应付一场虚情假意的法事,这等危险又无味的勾当,自不妨让手下代劳。
“本来此事轻而易举,”替身接着说,“那几个道士也没见过太子;就算起了疑,谅他们也不敢管这闲事。谁知给你闯了进来。若是闹大了,惊动宿卫禁军,当场撞破我穿着太子衣冠代行斋醮之仪,这事再瞒不住。朝中奸党拿住了话柄,在皇上跟前做起文章,轻者是太子失德,重者便是欺君之罪……”
“所以为了替太子隐瞒,宁肯看着你被抓走杀掉,也不过来硬拼,也不说明你的身份。”裴尔洛道。
“受人之禄,忠人之事。我们这些人既效力东宫,就算为太子丢了性命,也没什么大不了。”替身满不在乎地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没杀我,我倒也不愿意找死。这么简单的差事我都办砸了,还让你捉去,回去太子必不放过我。因此我想在这躲到天明,再找机会出城。”其实他虽不是第一等的心腹,多少也算亲信之人,哪里会轻易处死,只是此刻为博得裴尔洛信任,极力夸张其事。
裴尔洛倒信了八成,心想今晚所见这些皇亲国戚,无不狠毒寡恩,多半做得出来,不禁对此人生出一丝怜悯。忽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两瓶解药……”
“和我这太子一样假。”替身笑道,“那间角楼,平时是做书房的,里面哪里有什么药。我也不知道他装的什么东西。”
裴尔洛掏出那两个小瓷瓶,打开瓶塞,见白瓶中是一些胶质碎块,略呈蜡状,竟是画画用的藤黄。此物剧毒,亦可入药,产于岭南及海外真腊等国,裴尔洛家曾转手发卖过,所以认得。青瓶中是些颜色较深的粉末,月光下微微闪亮,似是磨细的朱砂。那太子僚属临机做戏,百忙之中,竟还有空挑了两种有毒的颜料装给他,人心深险,可见一斑。裴尔洛默默将瓶子盖好,放回怀中。
那替身伺察他神情,开口问道:“你那朋友呢?”
“我也不知道。”裴尔洛茫然应道。他走过去,在屋门另一边靠墙坐下,望着月光下的菜园子。离开此地,再去哪里寻找宁十三,他还没有好好想过。也许是他不敢细想,因为根本无处可去。
替身见他坐在数尺之外,虽泪痕未干,手中不离那柄短剑,不禁暗暗发急,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尔洛转脸看着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替身被看得一阵心虚,连忙道:“你我不打不相识,又同在一处躲藏,也挺难得。别人都叫我小安。”说完又是一笑。他为人精明老成,思虑又多,常显得心事重重,这一笑间倒是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爽朗神气。
裴尔洛回过头去,轻声道:“我朋友说,不能把姓名随便告诉人。”
小安的笑有一点僵:“你朋友说什么你都听?”
裴尔洛没有应声。他想起宁十三的那句话:
“行走江湖,第一要紧的事,就是不要连累家人。”
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他正热衷于跟宁十三打听武林道上的轶事传奇,宁十三也经常端足架子,一本正经跟他大侃一通,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不过他们两个人都很开心。
“剑雨刀山,一肩担承,也算是干净痛快。”宁十三板着脸说下去,“怕就怕后院起火,对头找上家门来寻仇。谁人没有父母兄弟?像你家这样的望族,尤其要当心。所以江湖人物出外闯荡,绝不轻易透露乡里姓字,都用一些市井名号来搪塞。往后你若遇上叫什么大郎二郎、三姑六嫂、小七小八……一笑置之就是,反正都不是真名实姓。”
“嗯,嗯,”裴尔洛认真地点着头,忽然回过味来,“那你叫宁十三……”
“没错!”宁十三眼光调皮地一闪,极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快乐的笑容,“在下宁尚德,京畿长安县人氏,幸会幸会!”
裴尔洛很响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家境优渥,自小不曾受一般儿郎们常受的拘束,并不觉得当着人展露情绪有何不妥。一旁的小安却对他这刮风就下雨的情形很不习惯,简直要替这贼子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信口开解道:“依我看,你朋友不见了反倒是好事。谁会带走一个快死的人?必然是觉得他还有用。既然有用,就不会让他死。”
裴尔洛点头道:“承你吉言。”
“为了你这朋友,”小安忍不住问,“你连绑架太子的事都做?”
“如果不是因为我,”裴尔洛道,“他也不会中毒……”他黯然至极,声音也低了下去。
小安从侧面看着他,莫名有点触动,心想:“如果我快死了,不知道有没有朋友为我这么难过。”
他家族源出西域,从前朝末年寓居长安,至今已有四代。祖上本为商贾,开国时从龙有军功,子孙得受恩荫,补入宿卫供职。因归化日久,到他这一代,于大漠孤烟、草原穹帐几无所感,功名仕进之心却比汉家儿尤炽,平时交朋结友,也多在此处用意。蓦地里兜上来这个问题,想一想隐约不快,便抛在脑后,又开口说道:“城里各处我都熟悉得很。待天明之后,给你指点几个寻人的方向……”
说话之间,不远处坊墙上传来一点响动,像是有人在翻墙。小安心中一惊,正举目看去,裴尔洛却已经跳了起来。眼见得墙头上先后跳下两个人影,落地就向这边走来。裴尔洛大叫一声,奔上前去。那边走在前的一人也加快了步伐,月光下只见他身材修长,满面笑容,不是宁十三是谁?裴尔洛大喜过望,竟停住脚步,站在菜地当中发愣。
宁十三见他平安无事,也是满心欢喜,迎上前来,伸手将他抱了一抱。裴尔洛醒过了神,紧紧地回抱,一时说不出话来。宁十三知道他大概又要哭,又怕他发现自己身上异状,连忙哄小孩一般拍着他的背,低声道:“江湖面子,江湖面子。”裴尔洛哽咽一声,张大眼睛,使劲忍住眼泪,一面却看到宁十三身后慢慢跟来一个陌生人。
阿九从坊墙阴影中走出,将他俩上下端详一回,摇头叹道:“我果然学不像。”
☆、遇险
裴尔洛瞥阿九一眼,松开手,先向宁十三问道:“你好了?”宁十三点头道:“说来话长。”裴尔洛又问:“那这一位,是朋友?”宁十三心想他的朋友我可不愿做。他正琢磨该如何解释,阿九一旁见状淡淡一笑,插话道:“我是路过的好人。”宁十三随声附和:“是,他是路过的好人。”
裴尔洛心里有些奇怪。但以他对宁十三信任之深,又素知这好友自少年时就纵横江湖,艺高胆大,足智多谋,既说了没事,那必是没事,于是也就丢开不提。这一晚波折重重,悲喜起落,遭遇之奇,他长这么大从未经历过,有满腹的话要跟宁十三讲,便起个话头道:“我去找东宫……”
宁十三忽然注目他身后,沉声说:“阁下有何见教?”
裴尔洛回头一看,小安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
原来小安留在小屋门口,眼看着又来了两个人,心中叫了一声苦。
初时他被裴尔洛挟持来此,心知对方武功高出自己一筹,脱身后便去坊外大路上做了布置;又返来作戏,要将裴尔洛稳在此处。只道援兵一至,双拳难敌四手,里外合力,便可将这贼子一举拿下。金吾卫将领多为太子一派,拿人之后处置方便,也不会横生枝节。没想到援兵未至,贼子的同伙又多了两个。此时溜走,前功尽弃,避而不见也引人怀疑,不如横下一条心,上前看看是个什么光景,于是跟了过来。被宁十三这一问,他以攻为守,并不答话,却对裴尔洛道:“这就是你那中毒的朋友?好得很快么。”
他这话说得颇不客气,裴尔洛一怔,未及答言,宁十三已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挑眉笑道:“好大的官威啊!草民失敬,惶恐得很。”
小安身着太子袍服,纹饰繁复精美,远非寻常官员可比,但此时衣冠不齐,又显得十分滑稽。宁十三一见即觉古怪,又从来口齿上不肯吃亏,忍不住要反唇相讥。裴尔洛忙对宁十三道:“误会了,这个……其实他是假的。”
当下裴尔洛将自己出入东宫与替身等事大略讲了一遍。宁十三听得将信将疑,凝视小安问道:“你果真要出城?”
小安冷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多我一个也不会堵了城门道。”心中却暗自焦虑,心想这伙贼人要逃出城去,自己寡不敌众,拦是定然拦不住。若是故意拖延哄骗,被他们瞧出破绽,又恐有性命之忧。
宁十三不理他话中带刺,沉吟道:“此处不可久留,要出城的话,晚走不如早走。”他转头看向阿九:“好人,我知道你那鱼符可以夜开城门,麻烦再行行好,送佛送到西如何?”
阿九一直站在数步开外,半侧着身子,似是不愿跟裴尔洛及小安多打照面。此时方开口道:“这倒无妨,只是……”他看了宁十三一眼,又向裴尔洛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宁十三明白他是想让自己跟裴尔洛交代清楚,略一踌躇,向裴尔洛说道:“待会儿我送你出城。”
“你不走?”裴尔洛惊讶地问。
“我有事要办。”宁十三道,“不用担心,你回乡也好,去别的地方玩也好,大约不过数月,我总会再去找你。”
裴尔洛想一想,点头道:“好。”
“一起走吧。”宁十三对另两人招呼道。阿九一言不发地跟上,小安骑虎难下,只得也随他们向墙边走去。
突然间阿九停下脚步。“有人来了。”他低声道。
其余三人也随之驻足。一片寂静中,果然听到墙外渐渐传来一串脚步声和马蹄声,声音越来越大,似是一队人马正从不远处某条大道上经过。
宁十三和裴尔洛对视一眼,心下都明白宵禁期间有这么多人在坊外走动,只能是巡夜的卫兵。小安在一旁却是心中暗喜,寻思道金吾卫上番自有惯例,行到这附近最早也要一刻之后。今晚这队人提早到来,正赶上这个当口,莫不是天意让他们来救急?他面上不露端倪,仍和三人一齐屏息倾听。过了一会儿,那一队人马脚步渐远,似乎并未折向这道墙外的大路,而是沿着坊前横街一直行去了。
小安大为失望,心想:“难道没有看到我的记号?”这时却听阿九霍然道:“墙上有人!”
众人一惊,都转头向墙头上看去。就在这个刹那,小安眼前一花,一只脚劈面踢来。他本能地挥臂挡格,那一脚又快又狠,正扫中他小臂,震得他肩膀酸麻,身子一晃,未及站稳,另,一脚又至。这一次的鞋头上竟带着一柄尖刀,刀光雪亮,直向他太阳穴扎来。他既失了平衡,再要伸手去挡,已是万万来不及。
一声拳脚相击的闷响。刀光从小安颊边闪过——有人替他接了这一脚。“你干什么!”那人喝道。
小安跌倒在地,这才看清暗算自己的是那青衣男子,出手相救的是那哭包,二人已经交起手来。他不明所以,便佯装起不了身,抱着手臂半躺在地上静观其变。
宁十三走在前面,离他们几人最远,一回头见裴尔洛和阿九斗在一处,忙叫道:“住手!怎么回事?”
“他想杀人!”裴尔洛道,脚下退了半步,左手扣住阿九右手手腕。阿九立刻变掌为爪,反抓住他手,另一只手挥拳击向他面门,裴尔洛斜身避过。阿九手上不停,口中冷冷说道:“那小子在捣鬼,信不得。”他话音甫落,静夜之中传来砰砰几声震响,园中众人皆是一愣。
那声响来自寺庙前方,像是有人在大力砸门,中间又夹杂数人高声喝骂。阿九见裴尔洛一时分心,趁机抬膝向他腰上撞去。裴尔洛听宁十三说阿九是好人,本不欲伤他,一直避免用持剑的右手,这时措手不及,只得举剑削向他肩膀。阿九身子后仰,膝上一撞由实变虚,左手搭住裴尔洛手腕反向拗下,竟是要夺他的剑。裴尔洛一惊,手腕一转挣脱,剑锋顺势递出,贴在阿九颈侧。阿九竟不闪躲,猱身直进,左手灵蛇般探出,掐住裴尔洛咽喉。两人本来已互相抓住一只手,这一来更是彼此挟制,成了僵持之势。他俩拳脚之间,外面砸门声不绝,前院次第亮起灯火,寺中僧众想必已被惊醒了。
小安巴不得他们内讧,诈伤不来劝解,自不消说。宁十三却急得直打转。他见阿九与裴尔洛拆这几招,知道他内力平平,胜在出手狠辣,招数变幻,才堪堪跟裴尔洛打个平手。裴尔洛虽未尽全力,阿九撑到现在未放暗器,也给足了自己面子。两人性命无虞,但打得如此不可开交,外间又情势蹊跷,多半是那一拨过路的兵不知如何发现不对,要到这庙里来搜查,再相持下去如何是好?他眼下又无力出手开解,只好在旁边连声道:“都停手,有人要进来了!”
裴尔洛说不了话,面色痛苦地看着他。阿九冷笑道:“杀了地上那小子再走也不晚。外面来的人和他脱不了干系……”他忽然发现宁十三悄悄走近自己,惊声道:“——你?”
“对不住,”宁十三抱歉地说,扬手将地上捡的半块断砖小心地拍在他头上。
阿九闷哼一声,向后倒去。宁十三一把将他接住,念及背后那条锁链,不敢用力,只得轻轻把他放在地上。
裴尔洛到此已察觉到不对劲——宁十三要打昏谁,何曾用过什么砖头?他走到宁十三近前,轻声问道:“你还没全好?”
宁十三叹一口气:“说来话长。”他站起身皱眉望向前院,见有灯火由近及远移动,大概是有僧人前去应门。“现在走还来得及,外面墙下有两匹马……”
“你走我就走。”裴尔洛道。
“这人救了我,我不能丢下他。”宁十三道,“我现在又是这样。刚才翻墙都是他提着我……”
“你走我就走。”裴尔洛平静地说。
宁十三心知再说也无用,叹道:“那就躲一躲吧。”他转头见小安还坐在地上,揉着肩膀也不像想走的样子,喝道:“来帮把手,把他弄到那屋里去。”小安看他一眼,慢腾腾站起来,将阿九扛起往小屋走去。裴尔洛跟在后面,宁十三最后进屋,将门虚掩上,又放下了只剩半截破布的窗帘。
屋内除了窗口月光照着的地方,其余都是漆黑一团。宁十三在地上摸到一卷麻绳,指点小安将昏迷的阿九捆紧。这差事正中小安下怀,倒是做得十分尽心。他已看出宁十三行动不便,所忌惮者惟裴尔洛一人,捆好阿九之后便悄然移近裴尔洛,只等外面援军一到,伺机发难。
三人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猛然之间,屋外喧闹声大作,许多脚步与火光一齐涌入园中。
这座小屋本来年久失修,四处漏风,三人各自找了缝隙向外窥视。这一眼看去,三人都大吃了一惊。
只见屋外菜园中进来了数十人。许多人打着火把,火光照见他们身上既无金吾卫的甲胄,也未拿着金吾卫特有的兵仗,为头三人十分眼熟,细看竟是长公主府上那三名贴身侍卫:一使弧形剑,一使链子枪,还有一个使一对双拐。宁十三和裴尔洛一惊之下,已明其理:这一坊离长公主府邸不算远。长公主险遭刺杀,雷霆大怒,料理完府里那些黑衣刺客,即刻派出手下在附近地域搜捕。区区宵禁之例,她府上的人自是视若无物。只是这些人又怎么会找到这个庙里来?
小安对这个问题却是心中雪亮。坊前那十字路口是金吾卫每夜巡行必经之地,他用血在白绢上写明这菜园地址,又留了鱼符,让领军将尉见了不得怠慢,速速赶来增援,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落到对头人马的手中。长公主手下这几位他都识得,此番狭路相逢,非但先前的谋算全盘落空,思及这些人的手段,内心惊惧之情远甚宁、裴二人。太子谋刺长公主之事他并不知情,然而京中形势剑拔弩张,人尽皆知,各方早有摩擦,眼见对面个个杀气腾腾,也猜到必有缘故。他又想到自己身份,不由得大为懊恼,心道今日若是时运不济,落在这些人手里,情愿自行了断,省得受许多折磨。
打定主意,小安复移近缝隙窥看,这次见一名僧人近前与那使链子枪的说话,大约是在解释什么。那使链子枪的面有不豫之色,摆手命僧人退下,自己走近数尺,左右踱着步向这边望来,像在细察屋内有没有人。突然他弯下腰,在脚边的菜畦中拾起一件闪光的小物事。
小安无声地骂了一句晦气,知道那正是自己扔出去的那一小块银子。方才宁十三叫他帮忙,他从地上起身之时,将裴尔洛给他的那块银子偷偷扔去园门附近。这也是为提醒来人园中有古怪,如今看是弄巧成拙,但当时怎知道救兵没到,来的却是催命鬼?他念头一转,陡然间心惊肉跳:裴尔洛就在身旁,多半也看到了屋外这一幕。若是他起了疑,痛下杀手,屋内这般狭小,自己可是凶多吉少。他借着屋内微光扭头看去,见裴尔洛脸贴着门板向外凝视,身子一动不动,并无疑虑不安的迹象,也没有跟宁十三说什么。小安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中有了些异样的感觉。
他一早认定裴尔洛是太子政敌豢养的高手,周旋委蛇之间,却渐渐感觉对方心地单纯,与那些权贵门下行走的江湖豪客无半点相似。这短短一夜中,裴尔洛放他走在前,救他性命在后,见了眼前情形也不生疑,显然是信了他那些谎话,再没把他当敌人看待。小安想到此处,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倘若侥幸事成,此人也一定要放。他想。
☆、困斗
门外园中,那使链子枪的迟疑地看着掌心的银子。
前半夜长公主府中一场恶战,黑衣刺客死的死逃的逃,伤者当场自尽,没留下一个活口。长公主震怒不已,令僚属出外搜捕余党,探查异状。他们这一队人行至前面十字路口,发现了地上的奇怪标记。那白绢血书显然是有人急切间留下来传信,上面的地址莫不是接应刺客的据点?鱼符出自东宫,今晚刺杀的主使又以太子最为可疑,两下里若合符节,一干人遂按图索骥而来。他们对坊市格局远不及常年巡街的金吾卫熟悉,不知抄近路翻过坊墙就是这座寺庙,绕道从坊门、寺门一路进来,闹出好大动静。进到这菜园中,本来只想走个过场,没抱什么指望——有耳朵有脚的早就跑了——却又在园门拣到这锭银子。前后一并想来,深感破绽太多,倒像有人故意设好陷阱引他们来钻。他抬眼望着园中那座黑黝黝的小屋,不敢贸然接近,挥手叫来一名手下,低声吩咐几句。那手下转身出了园门。他又回头对使弧形剑和使双拐的说了些什么。那二人点头称是,各领了一批手下分向左右沿墙而行,不一时,数十人悄然站成一个大圈,将小屋围在当中。
使链子枪的这才又向小屋走近一步,开口道:“长安城三十六座大庙,七十二尊菩萨,僧面佛面,有请略照个眼儿!”
这一句是江湖中常用切口,语气十分客套,但他毫不费力说来,竟然声如洪钟,在园中隐隐回荡,已见内功修为不凡。他说完这句等了片刻,四周静寂无声,夜风拂过,园中的野草轻轻起伏。
方才那名手下这时去而复返,指挥着十几名寺中僧人将成捆的柴禾、稻草搬进菜园中。
使链子枪的面有得色,复大声道:“若是不肯赏脸,兄弟们只好先敬一柱香火。”
说话间众僧搬运不停,很快在小屋正面和两侧两丈开外垒起了几个大柴堆。有了这层掩护,使链子枪的放心大胆又向前迈了几步,其余众人也随之前行,包围圈缩小了数尺。
小屋里仍是无人应声。使链子枪的暗自愠怒,心道自己这般步步为营,屋中要是空无一人,未免现了大眼。便对身旁手下略一摆头,示意他们去点燃柴堆:到这份上,不管有人没人,总要将此地烧个干净,才好立威。
屋中三人看见都有些着慌。这小屋四壁为木板搭成,如何经得火烧;就是一时半会儿没点着,外头烟熏火烤,屋内又窄,三人能熬得过几时?裴尔洛身子一动就要站起来,宁十三伸手拉住他袖子,转头对小安道:“你站到窗前去,别露脸。”
小安愣了一愣,立刻心领,起身走向窗前。那半截窗帘不短不长,正巧遮住他脖颈以上。宁十三待他站定,大喝一声道:“好大的狗胆!太子殿下在此,竟敢无礼!”
园中众人正要点火,听见屋内忽然传出此言,大为骇异,立即都停了手,有人便举高火把往小屋窗户照去。虽离得远了点,练武之人目力甚佳,火光闪动之下,皆见得窗后立着一人,身上袍服映着光,是一件有大团窠花的紫衫。这些人久近庙堂,通晓朝廷服章,知道太子常服正是这样的紫袍衫,都倒吸一口冷气。行刺长公主是东宫所为,原在预料之中,但以太子千金之体,竟亲身犯险,在这破屋中现身,却是再想不到的奇事。若说不是太子,先不论这身行头,时机地点也未免太巧。若真是太子,这不起眼的破败小屋中,又不知道埋伏了多少精兵强将,暗道机关?园中众人喁喁低语起来,使链子枪的那人也惊疑不定,不知如何应对。
宁十三在屋内又扬声道:“尔等还不速速退下,可是要犯上作乱!”他这一招拉大旗做虎皮本是急中生智的缓兵之计,拖得一时是一时,此时见屋外众人反应,心想不如趁热打铁,唬得他们就此退走,也算是天大的运气。
使链子枪那人听了这句,念头来回转了几转。先想到长公主与太子姑侄二人今晚撕破脸皮,已经势同水火。眼下太子落到本方包围之中,正是天赐良机,若让他全身而退,等于白白放过敌方首脑,长公主问起罪来担待不起。但太子地位尊贵非同小可,或杀或擒,要让自己做主,那也是万万不敢。他叫来一名手下,附耳命其赶回府里向长公主请示,随后提声应道:“殿下莫怪!臣等追查乱党来此,惊扰殿下,罪该万死!这坊中贼人出没,危险得很,殿下若不移驾,臣等愿留在此处保护殿下周全。”
宁十三不意他如此作答,顿时作了难。使链子枪那人见屋内又没了回音,窗帘后的人影一动不动,脸面遮在暗中看不清楚,心中疑窦再起:倘若有人假扮太子,自己这亏吃得不小。他左右一望,见使双拐的同伴站得离小屋较近,便向其努了努嘴,比了个手势。
那使双拐的会意,取过一支火把握在手中,一步步向小屋窗前走去。
“屋内幽暗,”使链子枪那人叫道,“臣等为殿下献火照明。”
宁十三见来人缓缓接近,心想这几人是长公主贴身侍卫,出入禁宫,多半都见过太子本尊,难为乔装所骗。若给他们照见小安不是真的太子,立时下令群起攻之,屋内一人受伤,一人昏迷,剩下两人,纵是猛虎也斗不过群狼。他绞尽脑汁要应付危局,眼见得窗口处越来越亮,身旁的裴尔洛却低低笑了一声。宁十三一怔,听他轻声说道:“小时候练武,总是没人找我打架,我很不高兴,”宁十三只觉手上一热:是黑暗中裴尔洛伸手过来,握了他的手一下,“这回可把从小到大的架都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