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裴尔洛站起身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那使双拐之人已经过柴堆,正走至窗口近旁,见屋门陡然打开,霎时间脚下一点,向后跃开三尺。落地之后见屋里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模样十分面善,仔细一瞧,心想“原来是他!他二人果然是太子一党。”其实宁十三和裴尔洛闯进长公主府纯属误打误撞,但在这一帮险诈之徒眼中世间无一事不是阴谋,自然信他们不过。
裴尔洛合上门扉,环视四周,见小屋前后左右皆有人,围得铁桶一般。他今夜与人连番格斗,长途奔袭,已近精疲力竭,但宁十三尚未复元,小安要留在屋内扮稻草人,也只得他出来勉力支撑。当下手持短剑,看了使双拐那人一眼,问道:“你们为什么不走?”
这句话在他问得理所当然,听在对方耳中却大有蔑视之意。那人怒气横生,按捺着问:“为什么要走?”
“太子要你们走。”裴尔洛道,“你们不听太子的话么?”
这句也问得简单,思量起来却甚难回答。使双拐此人性情暴躁,懒得掰扯“保护太子”之类虚文,当下回道:“不听又怎样。”说毕将火把一掷插在地上,将一双丁字拐交到两手。
裴尔洛也再不言语,眼睛紧盯他的手。两人在屋门到柴堆之间的空地上缓缓移步,园中众人安静围观,屋内的宁十三和小安也屏息凝视。突然那使双拐的暴喝一声,抢上一步,抡起手臂,一拐向裴尔洛头顶砸落。
裴尔洛见他来势凶猛,不敢硬接,侧身闪开,挥剑刺向他胸口。那人左拐回收护住中门,右臂交错,从上向下扫向裴尔洛肩膀。这一招出手既快,方位又奇,裴尔洛退步拧身,旋向对方身体左侧,只觉鼻尖处有劲风掠过。刚避开这毫厘之差的一击,对方左肘抬起,拐尖横出,捣向他腹部。裴尔洛无可闪躲,只得左手抓向拐尖,右手执剑刺向对方后背。那人反手抡拐,在背后与短剑相击,裴尔洛虎口一阵酸麻,险些握不住剑,左手一抓也落了空。那人趁机向前跳出,掉转头又扑了过来。此人招式刚猛不失灵便,两根丁字拐指上打下,声东击西,攻守如意,裴尔洛从未遭遇过这种奇门兵器,之前又损耗气力太多,不免左支右绌,十余招之后已然落了下风。
“他要输了。”屋内小安低声道。他站在窗前,面前虽隔着布帘,从暗处看明处也了了分明。宁十三靠在墙壁上,一双眼睛映着窗外火光闪闪发亮,却不发一语。小安微觉诧异,随即留意到他呼吸极为深长,与平时大不相同,省得他正在运功疗伤,心想这临时抱佛脚的,到底有多少用处?
他当然不知宁十三解毒已近一个时辰,此时血行平和,气力渐长,只是苏醒以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没有时间好好调息。到这危急关头,再不恢复就无可挽回,只能抛开一切凝神静坐。但外间情势千钧一发,定下心来谈何容易?过了片刻,听见外面众人哄然喝一声彩,想必是裴尔洛吃了亏。他正将真气运行到要紧大穴,被这一声搅得念头一乱,拿不准要不要去看一眼。这时屋里响起一个声音:“你朋友快死了。”
说话的不是小安,是阿九。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躺在地上听着屋外情形,又道:“他脚步乱了。对手那人使的一对器械?分量可是不轻。再给打中一次……”
宁十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不说话也不会给当哑巴宰了。”
“已经做了傻子,当然不想再当哑巴。”阿九冷笑道。
宁十三没心思管他,自觉有些起色,又挂念裴尔洛,便探身向外窥看。这一看之下,险些惊呼失声:屋外裴尔洛刚避过连环几拐,脚下一绊,单膝跪地。那人见这偌大破绽,如何不贪,一步上前,右手拐就往裴尔洛头顶劈下。
与此同时,裴尔洛身体向后跌出,短剑脱手,如飞刀般扎向他咽喉。
那人也算灵巧,遭此激变,竟硬生生收住去势,翻向侧面仰倒,躲过这一剑。毕竟转折太剧,脚下立足不住,这边裴尔洛已一个鱼跃起身,一脚踢向他左手。只听锵的一声,那根乌黑发亮的左手拐被踢飞得老远。
那人一声怒喝,就地打一个滚,拔起地上火把握在手中。原来他多年使惯双拐,空着一只手百般不得力,情急之下连火把也拿来充数。裴尔洛手无寸铁,见对方一手持拐一手拿火把,挥舞着步步逼近,自己的短剑却落在他背后的地上,忽地灵机一触,探手从怀里摸出那两个小瓷瓶,叫道:“接着!”朝他迎面掷去。
那人自然不会来接,手中火把舞动,在半空中将两只瓷瓶打得粉碎。裴尔洛趁这一击,屈身跃过他身侧,要去拣地上那把短剑。那人早有防备,右拐抡起,正欲砸向裴尔洛腰背,猛然间大叫一声,人如醉酒一般踉跄了数步。园中众人齐声惊呼。只见那人跳过一边,双目圆瞪,脸色通红,张着嘴只是喘气,半晌指着裴尔洛厉声道:“你,你用了什么毒!”
裴尔洛拾得短剑在手,立在空地上,看着那人一脸茫然。他扔出小瓶只是为了扰敌,心道那两种东西虽然有毒,都未近身,如何能伤人?他却不知对方用火把将小瓶击碎,瓶中药物都洒落在火头上。藤黄无妨,朱砂入火,立刻化为水银。也是歪打正着,那人挥动火把,喘息之间,结结实实吸了一口水银烟气,顿觉口中烧灼,咽喉一路疼痛难忍,腹中作呕,一句话喊出来,连声音也嘶哑了。其实那点水银能有多少,但他心中恐惧之甚,控制不住身体颤抖,连退了数步,膝盖竟是软了。早有两名手下见势不妙,上来将他抢下去救治。其余人等见己方高手无故间着了道儿,不知对手身藏何种奇毒,一时惕然不敢上前。
☆、联手
屋内三人不明其理,但见局面稍缓,都松了口气。宁十三移近阿九,对他说道:“大敌当前,不让你白白陪葬。我现在把你解开,你可别再乱动手,自相残杀。”阿九哼了一声道:“好义气!好恩情!”宁十三不理他嘲讽,着手替他解开捆绑,听见窗口的小安道:“那链子枪好像要上来了。”
宁十三心里一沉,想到刚才看裴尔洛应战,脚步虚浮,招式变形,全靠应变和运气打退前一个敌人,如何抵得住这般车轮战法?他快手解开阿九,再次趺坐吐纳。阿九活动着手脚,也凑到缝隙前往外看了几眼,神情凝重,片刻道:“后边薄弱些,要走就从这走。”宁十三听在耳中,明白他这话没错,但从后方突围,等于扔下屋前的裴尔洛不管,那是决计不行。
屋外又响起了助威之声。宁十三不用看也知道,定是使链子枪的那人下了场,亲自来挑裴尔洛。他一念及此,心中煎迫,杂虑纷纭,深深呼吸几回,几条大经脉仍然未能打通。但念头生灭之际,蓦地涌起一种莫名的焦躁,模模糊糊感到自己遗漏了一个重大关节。就在眼前诸般事物中藏着一桩怪事,足以救命,却思之不得,令人抓不着痒处一般难受。他闭上双眼,虚明反照,任各种细小头绪在心中起伏:菜园当中为何有这座孤零零的屋子?屋内杂物残破,灶台废置,本来全无用处……到处都是尘土。自己的外衣。气味,这里的气味……
屋外一声兵刃交击的清响:裴尔洛与那使链子枪的动起了手。宁十三跳起身来,在屋里急切地四处摸索。小安和阿九都吃了一惊,见他埋头在灶台旁一阵乱翻,将四周杂物掀落一地,皆道难不成他运功心切,以致走火入魔?正要开口询问,只听宁十三喜道:“有了!”
“有什么?”小安问。
灶台旁边的角落里,宁十三拍着一口庞大的陶缸,应手铿然有声。
“桐油。”他说。
缸口覆着石板,但缝隙中散出的一丝气味已足以让宁十三断定。寺庙中髹漆什物、画像点灯,桐油都有大用。僧众将其储藏于此,自是因为这小屋四面空地,就算失火也不会延烧全寺。又防有人偷窃,在屋内堆了许多杂物掩饰。宁十三内力超凡,五感敏锐远胜他人,一进来闻到一缕桐油的特殊味道,当时就隐约觉得不通:这里无人居住,哪里会点油灯?裴尔洛把自己放在灶台上,外衣上的桐油味从此而来,但桐油是吃不得的,怎会用来上灶?如今看来,自然是僧人平日取油,偶然洒落少许。他猜破谜题,十分振奋,返身走向阿九,蹲□道:“快帮我解开锁链,有法子了,大家都能逃出去。”
阿九瞟他一眼,说道:“不。”
宁十三没想到这种时候他竟会拒绝,急道:“敌众我寡,你不想活命?”
阿九一哂:“我自有打算。”他坐在地上,抱起双臂往后一靠,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宁十三焦虑万分,抬眼往外望去,正好从窗帘下边瞥见屋外交手二人飞快移动的脚步。只见裴尔洛步伐错落,显然只有招架之力,再无还手之功。窗前观战的小安也是面色沉重。
宁十三情知再迟不得,又问道:“你果真不帮?”
阿九不作声。宁十三咬牙点头道:“好。”
他霍然站起,两手伸向颈后隔衣抓住那条锁链,贯劲于臂。只听咔嗒几声轻响,机括发动,锁链上的利刃瞬即刺入他肩背。他咬紧牙关不作一声,又用力一拉,竟是想将那锁链生生扯断。哪知那些刀刃上都有倒钩,牢牢勾住皮肉,这一扯之下剧痛难当,伤口扩大,鲜血涌流,后背衣衫顿时尽湿。宁十三强忍疼痛,思虑却愈加清明,知道想要扯断锁链,非得将这整片血肉揭下来不可。他深喘一口气,还待运劲,阿九开口道:“我改主意了。”
阿九站起身来,走到宁十三身后,不知用什么巧妙法子,几拆几挑,那锁链变作数段落下地来,又伸手到他衣领内,将数枚刀刃轻轻取出。
宁十三回过神来,方悟得阿九其实有心合作,只是对挨砖之事耿耿于怀,要自己先受这番皮肉之苦。事到如今也不能计较,宁十三一边自己点穴止血,一边将想法对面前二人和盘托出。
屋外裴尔洛已是险象环生。
那使链子枪的人功夫厚重,招式老道,一条双头链子枪刚柔相济,比前一人更是棘手的劲敌。他早看出裴尔洛体力不支,只是长公主还未示下,先开杀戒怕担干系,又因同伴前车之鉴,怕裴尔洛再用毒暗算,因此稳扎稳打,十分攻势中倒有五分守势,只道耗上一阵,自可将对手拖垮。也多亏他这谨慎小心的性子,裴尔洛才凑合支撑到现在。此时裴尔洛刚挡过链子枪一劈一扫,跳开来正作喘息,对方也不抢攻,在数尺开外不紧不慢地甩着枪链。此时忽有一人疾步进了园门,越众而入,向使链子枪那人比了个手势。
那手势裴尔洛不懂,园中其他人却是看得明白。这正是那名派回府中请示的手下。他传回了长公主旨意:无论真假,只管动手。
顷刻之间,使链子枪那人眼中杀气大盛,两手一抖,一条软软的枪链竟变作笔直,枪头直奔裴尔洛眉心。裴尔洛挥剑一劈,想将枪头击开,不料那枪头到面前倏然下坠,枪链如软鞭一般卷住他手腕。裴尔洛一惊,身体已被不由自主地拖了过去,那人疾步踏上,两手一收一纵,将长链另一端的枪头甩向裴尔洛身后,在他背上狠狠一抽。这一抽势大力猛,裴尔洛眼前一黑,几乎向前栽倒,胸中烦闷不已,弯腰扶膝,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使链子枪那人见他已无力再战,倒也不急着取他性命,先招呼手下们向小屋围去。就在这时,屋门骤然大开,阿九和小安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园中众人见了前面这青衣男子尚不知什么来头,看到后面的紫袍青年,立时明白上了大当。当即有数人高声呼叱,向小安扑了过去。阿九往左斜身一让,袖口微扬,只听嗖嗖几声,当头二人已着了暗器,倒地狂呼。小安趁势夺过其中一人手上横刀,向右方冲出,挥刀缠头夹脑劈杀过去。周围众人见状都发一声喊,上前将这两人分别围住,屋门两侧各成了一个战团。
园中余下人等都在外圈守备,视战况顺逆待机增援。这时却见小屋门口又出现一个奇异的人影。那人身量甚高,双手环抱着一个圆溜溜、黑乎乎的庞大物件,迈步跨出门来。经园中灯火一照,众人见那物件竟是一口大缸,直径四尺有几,其中似装得平满,怕不有数百斤重。这人徐徐而行,也不见有多吃力,身旁众爪牙忙着围攻那二人,一时无人理会他。
使链子枪的那人暗暗惊诧,正要命人上前截杀,见那人双臂一提,将大缸高举过头顶,扬手向前一送,竟凌空掷了过来。
这物件究竟笨重,高高飞起,来势滞缓,使链子枪那人自忖能轻易避过,也不着紧,还琢磨武林中有谁用大缸做武器。不料刹那之间嘭的一声巨响,那大缸刚飞过他头顶,竟在空中自动炸裂。陶块碎片瞬间激射而出,缸中液体如山崩水决,四散飞溅,又如瀑布般泻下,流了遍地。对面众人心头一震,各各凛然,心知有此神力已算少见,大缸离手之后还被震裂,自是拳掌之力先发而后至,这一手内功之深湛微妙,着实骇人耳目——但这到底是想干啥?说用大缸扔过来砸人吧,它先碎了;若是想用飞散的陶片做暗器伤人,看来也不太像。忽地有人惊声叫道:“这不是水,是油!”
这一边宁十三一经出手,自己暗叫“糟糕”。他经脉尚未全通,内功只恢复了五六成,这一掷纯是奋起天生之力,分寸远不如平时拿捏得当。本意是想连油带缸扔至园门附近,那里长公主的爪牙最多,多数人又手执火把。纯桐油起火缓慢,但浸在布帛等物上则易燃而持久,难以熄灭,够那帮人手慌脚乱扑一阵子。他们自顾不暇,便不能过来接应,这边胜算就大得多了。没想到力道不够,失了准头,大缸在半途炸开,油都倒在了柴堆附近。那周围没有火种,一泼下去全无动静。宁十三正想设法补救,却见侧后方飞出一根绳索,活蛇般卷向不远处一人手执的火把。那人不防,被这一缠一扯,火把即刻脱手,长绳一荡,带着那支火把落在一捆稻草上。火焰立即腾起。
不必回头宁十三也知道这是阿九的手段。他未及道谢,已有数人从旁扑上,几柄兵刃分袭他上中下三路。宁十三一边招架,一边向裴尔洛方向大喊道:“快过来!”
也是错有错着。园中那一堆堆木柴稻草本是易燃之物,哪禁得火上浇油,眨眼之间一个接一个都着了起来。其中的桐油烧起来黑烟滚滚,气味刺鼻,熏得人睁不开眼目,竟在菜园中间形成一道浓烈的烟障。园门附近的人看不清这一头局势,犹在举棋不定,紧靠柴堆的裴尔洛和那使链子枪的早已被浓烟团团裹住。
裴尔洛方才半跪在地上调息,听见宁十三那一声,提身便向后纵。但他手腕仍被枪链绕住,对方那人猛力一扯,险将他拉跌在地。裴尔洛伸手便去解枪链,那人岂容他逃,挺枪便扎过来,裴尔洛勉强向旁一闪。多亏此时烟雾浓重,双方都目痛鼻酸,视力模糊,这一下幸未刺中。对方索性不顾章法,一手拉定枪链,用另一端枪头向裴尔洛乱劈乱刺。裴尔洛腾挪不开,肩头一痛,已被戳中一记。对方此时却陡然号叫一声,跳将起来,双手在身上胡乱扑打。原来油缸炸裂之时,他离柴堆最近,身上本淋了不少桐油。刚才只顾来杀裴尔洛,背后衣襟已悄悄着起火来。
裴尔洛趁他忙着扑火,解开手上枪链。此时四周遍是浓烟烈火,不能视物,惟听后方不远处有拳脚兵器之声,他聚起最后一分力气,脚下一顿,向上跃起。但毕竟精力耗竭,又已负伤,这一纵并不够高,在半空里只觉脚上一重:地上火圈之中,那使链子枪的也同时跳起,伸手拉住他一只脚,竟是要跟他同归于尽。
裴尔洛无声地向下坠去。“好累啊。”他疲惫而清醒地想。脚底有无边暖意漫然袭上来。
就在这静止般的一刻,烟幕火光中忽然撞入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尔洛感到一股浑厚的大力迎面而来,托住自己下坠之势。与此同时脚下一轻:那使链子枪的被来人一脚踢中,惨呼一声飞出去。借这一踢,来人在空中一旋身,带着裴尔洛翩然向后掠去。
裴尔洛双脚落在菜园前一墙之隔的佛殿顶上。一只手臂挟着他在瓦上站稳,耳边响起宁十三的声音:“罪过罪过,这一季的菜都没了!斋僧半年能把这功德补上么?”
裴尔洛忍不住笑了。
这时园中柴堆延烧成一片。从殿顶往四周看去,暗沉沉的天地之间,唯有这一处烟横焰炽,火光冲天。檐下有许多人在吵嚷不止:使链子枪那人飞出去正撞上这座佛殿的墙壁,跌落在地,一干手下在围着给他扑火。众人眼目为烟火所蔽,未能看清来龙去脉,竟不知敌人就在头顶的屋檐上。裴尔洛累得坐在瓦上发呆,只觉眼前一切又是可悲,又是荒唐。
旁边的宁十三却察觉到一件异事,顿时惊喜交集:他经脉为余毒所隔,几番运功皆未如意。方才激战中忽见裴尔洛命在顷刻,大惊之下,纵身极力一跃,一瞬间息心忘我,全神贯注,竟于无意中将封滞的穴道尽数冲开。此时周身真气流转,源源不断,如臂使指,全无阻碍,不禁心怀舒畅,抬头打了一个呼哨。
火势渐大之后,园中人人自危,生怕有敌人从小屋出来趁烟雾偷袭。此时见首领危殆,更是无心恋战,乖觉的就悄悄往墙边退去。小安一阵恶斗,砍翻数人,抢出重围,身上早挂了几处彩。他为人骁勇,也不甚在意。此时暂无人上来厮杀,忽听到这声呼哨,正是事先约好的暗号。他循声望去,看到那大殿屋顶,确是乱局中的妥当落脚处,便一跃跳上围墙,猫着腰顺墙头一路跑来,不一会儿也跳到殿顶上。阿九却迟迟未现身。
三人居高临下望向菜园东北角,隔着烟雾,见地上一片死伤狼藉,阿九与那使弧形剑的犹自缠斗。使弧形剑那人既是头目之一,想必武艺甚高,战意也比下属强烈得多,手中一把剑吞吐闪烁,攻势凌厉。阿九暗器似乎已经放完,此时仅凭拳脚相抗,虽身法轻盈,对方剑招亦是飘忽奇诡,交手之时迭遇险境。宁十三看了几眼,蹙眉道:“这可不成,我过去。”说话之间,突然见阿九身子一缩,一头向对方飞撞过去。
这是市井小儿打架的招数,不只难看,而且全无道理:对方手持利器,这一撞等于迎上去送死。那人果然运剑削来,说时迟那时快,阿九一个翻身,仰面倒地,手中一道亮光从下往上撩中对方大腿。屋顶上三人看着都是一惊,心想这招自是又奇又险,但对敌人杀伤有限,而且倒地后不便腾挪,对方若变招斩落,他却当如何?不料那人吃这一招,像呆了一般僵立不动,半晌双手缓缓垂下,向后蹒跚数步,倒地不起。
阿九从地上起身,将一样物件揣进靴筒之中。殿顶上三人都看得清楚,那乃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他刚才屈身一撞,既是诱敌,也是为将这匕首从靴子里拔出。就在此时,宁十三听见身后的小安轻声叫了一句:“应九?”
宁十三转头看他一眼。
忽地一阵马嘶从寺前传来。殿顶上三人皆面露喜色,知道长公主的人将马匹留在大门外,此际马群见了火光,受惊不安。阿九也听见了,远远向他们做了一个“翻墙”的手势。三人循马鸣而去,一连跳过几重殿宇,落到寺庙门外,夺了马就走。把守坊门的军士只道他们是长公主府中僚属,哪里敢拦?
出到坊外,三人与阿九会合,一起催马向城南驰去。
☆、天明
往南走是阿九的主意。长安城北实南虚,说的是城北繁华阜盛,有皇城宫城、西市东市,不唯达官显贵,平民也爱在这一片居住。越往南走,人烟越少,最南面几个坊中半为田陌,草深林密,乃至有虎狼出没。地方偏远荒凉,往往意味着警戒松弛,这道理委实不错。从出坊到城南启夏门这一路上,他们没遇过一次巡夜的逻卒。裴尔洛累过了头,精神转而亢奋,一路上说话不停。其余三人都默默的,像是各怀心事,不太与他答言。
到了启夏门内,阿九拿鱼符唤来守军。守军见了这血迹斑斑、满脸黑烟的一群人,倒也全无废话,验完符契,就去取键开门。站着等开门之际,裴尔洛问阿九和小安道:“你们到过江南么?”
他因为今夜这一场合力对敌,对这二人心生亲切,心想籍贯姓名等说不得,这话应该不妨事吧。
阿九看着一边没有作声。小安笑了一笑,答非所问地道:“江南很美吧?”
“嗯。”裴尔洛点头,又道,“和长安……不太一样。”
“有机会就去。”小安说。
裴尔洛想了一想,叫道:“差点忘了!这个还你,”他提起手中短剑,倒持剑锋,向小安递过来,“真是好剑。”
小安一愣,随即想到那块银子的用处,心生惭愧,冲口而出道:“不用了,送给你吧。”
“我可也用不着,”裴尔洛笑道,向旁边一指。他身旁的宁十三等得无聊,随地捡了两块小石头握在掌中磨转,看起来轻松随意,指缝里却簌簌往下直落石粉。“我大概又会有一阵子没架可打了。”裴尔洛道。
“不为打架,留着玩也好。”小安道。“可惜剑鞘丢了,不然一套送给你。”
裴尔洛见他诚恳,也不好坚持拒绝。此时城门已开,众人上马往外行去。
出得城门道外,宁十三勒马转身,对阿九道:“多谢相送,请留步。”
阿九愕然,立刻明白过来,大怒道:“你要走?”
“当然。”宁十三道。
“你背信忘恩——”阿九一句话未说完,宁十三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他衣领揪近,低声道:“什么信?什么恩?逼我说出来,大家面上不好看。你心知肚明,解铃还需系铃人。”
阿九顿时语塞。宁十三放开他,笑道:“无论如何,兄台的手段,在下还是十分佩服的。”
阿九半晌悻悻然道:“我早该杀了你的。”
宁十三又看向小安:“一起走?”
小安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不走。”
一旁裴尔洛听见这话,奇道:“不出城了?你不是说被太子抓住会砍头吗?”
“我找到了带罪立功的机会。”小安道。
宁十三暗暗一凛,转头问阿九道:“你要不要出城一阵?”
阿九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劳费心。”
宁十三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叹了口气,对裴尔洛说:“我们走吧。”
裴尔洛在旁边有点糊涂,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听到宁十三这一声,方要跟着调转马头,小安忽然抱拳在胸,大声对他道:“太子左清道率府翊卫安熙默,拜谢不尽!”
裴尔洛不知怎么回答好,只好“啊”了一声,胡乱点了点头。
宁十三和裴尔洛两人放马而去,身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后面二人驻马在原地默然目送了一阵。此时月淡星稀,夜幕中渐渐溶入了极其微茫的曙色。片刻之后,阿九开口对小安道:“走吧?”
“走。”小安说。
裴尔洛骑马驰行一阵,心里生起一个念头。此前他没有多少江湖经验,觉得这一晚奇遇连连,出生入死,也是难得机缘。那两人刚认得脸,就此别过,天南地北再难相遇,想来也有点可惜——不如约一个地方大家异日相聚?又不是请人到家里做客,应该也不妨事吧?
他本是随性而为的人,当下勒缰回马,对宁十三喊道:“你等我一等!”拍马就往回赶。本来也走得不远,蹄声得得,展眼即到方才的城门边,只见送行官道上人影全无,城门又已经关上了。
裴尔洛心想他们自然是进城去了,不知走远没有?心里一急,驱马到城墙根下,一脚站上马鞍就想翻墙。以他此时体力,飞檐走壁很是费劲,但城南就是城南,这一带城墙多有圮缺,杂树生隙,长年无人修补。他很快找到一处缺口,一手一脚爬了上去。
这正是城门守卫最懈怠的时间。在遥远的北城,顺天门的三千挝晨鼓已经响起,皇城门将要打开。但六街铺鼓从北到南,递次发声,传到最南端的这一处还得好一会儿。兵士们有的聚在城门道中等鼓声到来,依时开门,有的在睡回笼觉,城楼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裴尔洛从垛口眺望出去,想找寻行人踪迹,忽见远处一条道路上有人在搏斗。此时夜色渐淡,黎明的青光充溢在天地之间,细细辨认之下,可不就是那两个人!
裴尔洛茫然不解,心想他们可是在切磋武艺?又多看了几眼,越来越觉得不对:阿九手上精光闪烁,显然拿着那要命的匕首;小安空手对白刃,钩、拿、抓、打,招招凶猛狠厉。二人刚才都已负伤,此时拼得不遗余力,两条身影在旷寂的街面上迅捷无声地来去,十足是性命相搏的打法。裴尔洛看得发呆,想跳下城楼去拉架,又想大喊几声让他们停手。“来不及了。”有人在身后说道。
宁十三走上前来,站在他身边。“快有结果了。”他说。
只见城下那条长街上,小安一把擒住阿九手腕,用力一拗。阿九痛呼一声,匕首落地,胸口又中了膝盖一撞,仰面倒去。小安一手掐住他脖子,尽全身之力将他摁在地上不放,竟是要将他活活扼杀。阿九极力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突然之间,小安身子剧烈一震,向一边慢慢歪倒下去,再也不动了。阿九仰躺在地上,也是一动不动。一阵晨风卷着尘沙从他二人身上吹过,看不出胜负生死。
城墙之上,裴尔洛怔怔的说不出话来。“阿九就是黑衣人中的一个,”宁十三缓缓说道,“他一仆事二主,既报效东宫,又是皇后一党的人。今晚他先以黑衣刺客的模样对我下毒,又跟我出来,以皇后心腹的身份来为我解毒,买好市恩,骗我卖命。”
“那为什么……”裴尔洛喃喃问道。
“他露了行藏。”宁十三道,“他既有皇后势力的鱼符,那把匕首你也看到了,撑到性命攸关之时才用,也是怕被人瞧破。他们两人份属同僚,在东宫早就见过,所以菜园里一照面他就痛下杀手。想来他平日里多半不以真面目示人,若不是那把匕首,小安却认不出他。”
“……这些你早就知道了?”裴尔洛问。
“我知道,才问他们要不要出城。”宁十三叹气道,“他俩一个要灭口,一个要上报立功,都留在长安城里,注定只能活一个。他们也都知道,这是他们自己选的,”他转头看着裴尔洛失魂落魄的神情,心想那二人都是狠角色,只是看你一派天真的兴头,都不愿在你面前挑明。“你不是要见识江湖吗,这就是江湖。”
城下的阿九缓慢坐了起来,歇了一歇,又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地上的小安走去。宁十三见他伸手在小安胸前一扯,似乎是拔出了一个后端连着线的小物件,心想多半是机簧触发的毒箭一类——原来那匕首还不是他最后的救命法宝。不过这类暗器射程极短,也只能用在贴身搏斗中。以后若是遇上,倒是要小心这一手。宁十三想。这时阿九将暗器收好,似乎知道城头上有人看着,抬起头来远远向这边望了一眼,随即从路边牵过马来,上了马,头也不回地往北去了。宁十三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又想此人论功力算不得顶强,却非要周旋于虎狼之间,履冰临渊,也不知能活到跟自己再见一次么?想到此节,他心中殊无怜惜,却生出一丝淡淡的类似敬意的感觉。
清晨的长街上如今只剩下一匹马。马安静站着,尾巴一甩一甩打着道旁树干。裴尔洛俯视地上的小安,心想如果不是把剑送给自己,也许他不会死。他觉得似乎有点想哭,但或许这夜哭过太多次,此刻眼中再没有一滴泪。冰凉的晨风从城墙上吹过,吹得他脸上发痛。这风是从遥远的大漠来的,越过雄关绝塞,千山万水,一直去到前方那座平畴一般严整广阔的大城。江南的人们说起那座城,都说那里有天下最美的花,最醇的酒,最风雅的诗,最欢歌恣意的人生,却没人说过还有这样凛冽的风。就像人人传颂它的繁华,却不曾提及它的荒凉,日落之后那么残酷的夜晚。也许人们不是不知道,但又何必去说破呢?世间已有太多人的少年梦,还未等到天明,就被寒风吹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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