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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桂梢月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37

“维顺,你马上赶回龙都,将这密旨交给真旻,让她速来救我。”永歆的语气严谨坚定,不复适才所见的一味温软,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叫她切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她的皇兄弟们。维顺,此事事关重大,务必要亲手交到真旻手中,你明白吗?”

“皇上,微臣一定不辱使命。”维顺跪接密旨,“请皇上安心,早日诞下麟儿,复我大真清明盛世。”

是夜 龙都 毓贤宫

真珞临窗而立,又是一个没有光亮的夜晚,他最不喜夜色,阴郁,神秘,幽黑,一切事物都悄然发生着变化,全没有预兆。他看不见他的鸽子,那放飞他所有心情的生灵,似乎也舍他而去。所以,他痛恨夜色。

“皇子,您该安寝了。”殿下上来一名太监

“退下去,谁让你进殿来的。”真珞烦闷的呵斥。

“皇子,您应该安寝了。”

真珞正待发怒,却惊讶地看着这名太监,感觉太熟悉了。太监缓缓抬起头来,阴影从脸上尽数褪去,一双眼睛始终炯炯有神,狼一般的锐利。

“真治?是你!”真珞惊呼出声

“嘘!”真治轻声示意,“请皇子安寝。”

真珞会过意来,将殿上烛火尽数熄灭,毓贤宫霎时沉浸在黑暗里。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个月前。”

“怎么现在才来?”

“我给你带来了一则消息。”

“是什么?”

“真定死了。”

……

长时间的沉默,“我不相信。”

“大漠的风沙掩埋了她柔弱的身躯,长河的落日照耀在她孤寂的坟头,从此,天南地北,阴阳两隔。是秦坚,剥夺了她的幸福,所谓皇族的尊崇身份和高贵血统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羞辱和苦难。”黑夜中不知何处发出的声音艰忍而压抑,它因带着太多对于苦难的理解而变得沉郁顿挫,阴狠是它的真实底蕴。

“我已经占领了八州十六府,所需要的仅仅是你的协助。我要让秦坚为我三年的流亡,为真定的死难付出最为坚实的代价。你要帮我。”

……

毓贤宫的灯火再一次点亮,黑暗从四面八方奔腾而来,汹涌着妄图掐熄这星星之火。真珞定定地原地站着,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除了手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缕斑白发丝见证了黑暗里的一切。

龙都 毓钟宫

兰庭忧心忡忡地看着不停忙碌着的真旻,三日来,毓钟宫上上下下,哪怕是一个小角落里都光可鉴人,真旻还是决不停手地用力搽拭,浸泡在水中的双手一条条白色皱皮显现出来 ,原本纤细光滑的手指此时已经肿胀不堪。兰庭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走上前去,二话不说去抢真旻手中的水盆,“给我!”深澈的眼神坚定不容违背。真旻却更为倔强固执地反将盆往怀里揽去,“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你把盆给我,咱俩一起擦。”兰庭一改严肃的态度,笑嘻嘻地望着真旻。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真旻看都不要看她。

“这真让我伤心,咱俩不是说好了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兰庭委屈的撇了撇嘴,“你一人独占了所有擦地的快乐,却吝啬得碰都不让我碰。”

真旻依然只是低着眼睑站着。

“好了,我的小公主。”兰庭试探着扶上真旻的双臂。“瞧瞧你这双原本纤细的小手,都快成小猪蹄了。”兰庭慢慢将盆从真旻的手上接下,放在一旁,轻轻握住真旻的手,依然温柔的笑着,“看,都起皮了!你不心疼,有的是人心疼。”抬眼正对上真旻的眼眸,却也在一瞬间,真旻将目光转开,似乎从来没看过她。

“启禀公主。”宫女急急地跑上殿来,真旻迅速的将手抽了回去,“启禀公主,维顺公公求见。”

“维顺?”真旻沉呤了一下,“快宣。”

“老臣参见公主。”

“维顺,你不是在母皇身边吗?怎么……”

“公主。”维顺停顿下来,望着兰庭。

“维顺,但说无妨。”

“公主,此事事关重大。……”

“公主,我下去给你们泡壶茶上来。”兰庭主动退下殿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

“公主,皇上让您速带兵救驾。”

“母皇刚刚削了我的皇储名分。……”

“公主,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老臣一时也不清楚。”维顺从怀里掏出永歆的密旨。“请公主速带兵救驾,见到圣上,公主可以当面问清。”

真旻接过密旨,翻开一看,“真旻吾儿,母皇身陷凤阳,行动不便。淮阳王永泰彭州以“清君侧”名义兵反凤阳,母皇的消息,淮阳王三日内必发兵凤阳,陪都危在旦夕。吾儿速与闻显岩将军取得联系,龙都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真珞、真业幽于寝宫,皇族、世家不得外出。将此密旨交与闻将军,命他镇守龙都,吾儿则带兵马赶赴凤阳救驾。”

龙都 荣山王府

“父王,我要为姐姐报仇。”真珞一脸悲戚的望着永伦。

“珞儿,”永伦听到女儿的死讯悲痛万分,但他听到儿子复仇的声音便强自冷静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见过真治,他让我帮他。”

“怎么帮?”

“只要控制住龙都守卫大军,三日之内,凤阳必破,待各地驻军赶来,届时已乾坤敲定,我要让秦坚为姐姐的死难付出代价。”

“珞儿,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心智。秦坚死了,真旻、真煜又要为他们的父亲报仇,怎么办?于是你还要杀了他们,你下得了手吗?就算下的了手,一波又一波的杀戮会让你陷入怎样的境地,你想过吗?”

“可是,父王,难道就让姐姐……”真珞终于忍不住满腔悲愤,痛哭出声。

永伦长叹一声,“珞儿,你不是喜欢鸽子吗?就让鸽子带去你的问候吧!时也,命也。这是你姐姐的劫,人事不可为啊!”丧女的心痛打击着这位仁慈老人的身心,他不能再失去这个儿子了。

龙都 皇城外 军营

真旻一身男儿装束,轻逸灵动,身边的兰庭则更显得英气勃勃,俊逸不凡。

闻将军急赴前来,“臣不知公主驾临。”

真旻赶忙将闻将军扶起,“闻将军,您不必多礼,今日我来,有要事相商。”

真旻将永歆的密旨交给闻显岩,“将军深得母皇信任,特命我过来请将军协助,凤阳危在旦夕,救驾之事刻不容缓。请将军务必依旨行事。”

闻显岩看罢密旨,疑迟不决,“禀公主,今晨臣亦得一密旨,也是皇上手谕,命臣龙都戒严,禁所有皇族于宫中,任何人不得外出。两封密旨,臣实难定夺。”

“闻将军,你好糊涂。”兰庭于真旻身旁走出,满脸笑容地看着闻将军。

“你是何许人,我与公主谈话,哪有你的资格!”

闻显言看着兰庭,露出鄙夷地神色。

“我是何许人并不重要,”兰庭卓然笑答,凝视着闻将军的双眼,“重要的是将军将成为何许人?”

闻显岩略略皱眉。

“淑和二十年,大真与烈突会战荥延,将军挂敌人首级百余于马头,壮士情怀,英雄豪气。

淑和二十五年,大真与女丹会战梓城,将军独领轻骑兵二十人,身入敌营,单刀入虎穴,烧敌粮草,擒敌首领,意气风发,军功卓著。

亨顺五年,大真与烈突、女丹混战,将军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

自此而后,闻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一代名将傲立于世,今上赐将军采邑无数,封万户侯,配享宗庙,何等荣耀!”兰庭一气呵成,侃侃而谈。

“哼”闻显岩轻蔑一笑,“三岁娃娃都会背。”

兰庭轻笑出声“不过现在全没了。”

“小丫头,禁口,修身,你深知其义吧!”

“我只是可惜一代名将安于现状,不事思考。可叹,可叹啊!”说罢,兰庭突然神情严肃,万分庄重起来,幽幽深眸藏万千玄机于胸中,“将军,你可知道眼前这位公主是何许人!”

“安国公主。”闻将军老实答道。

兰庭抿嘴一笑,“将军,您不知道。”

随即回复肃穆,“站在您面前的是今上最宠爱的皇女,当今的皇储,未来的君王。你连这一点都看不透吗?”兰庭绕闻显岩一圈,便扬长而去,复立于真旻身旁,轻描淡写,“密旨一事,孰真孰假,闻将军可要想清楚,一旦选错,且不论要背万世骂名,今世性命,家族浮沉,一世英名可就毁于一旦了啊!”

闻显岩沉呤良久,伏地而拜,“臣谨遵圣谕。”

凤阳 尚政殿

秦坚静静地坐在偌大的宫殿里,灰暗,幽沉,这与宫门外的强烈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吱——呀——”大殿的门被推了开来。一道阳光倾泄而入,给大殿注入了一丝光亮,但很快又被殿门锁在了外面。

真煜急急得走上前去,“父王,西城门,南城门已破。父王……”

“你母亲呢?”

“在栖凤阁里。”

靖国公双手放在额前,“不许让任何风声传到她耳朵里。”

“可是,父王。眼看叛军马上就要攻入宫城,如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慌什么?”

“父王,情势危急……宫城抵挡不了多久。”

靖国公这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剑架前,拿起一柄长剑。“煜儿,父王告诉你,无论面对什么事都要从容以对,就像现在,自己先乱了阵脚,这可不好!”接下来,靖国公喃喃自语,象在对自己说话:“哼,一群乌合之众。”一把抽出长剑,横亘于眼前,剑身上分明印出秦坚此时略显狰狞的面孔。

“煜儿,跟我上城楼。”秦坚迈着坚实的步伐,一把拉开殿门,暴烈的光线立即扑面而来,将原本血红的战袍染得更加鲜红。

凤阳 西城楼

宫城门外墙脚下,满满堆集着从云梯上滚落下来的士卒的尸体。战争谈不上惨烈,冷酷却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城门紧紧关闭着,永泰的军队将凤阳团团围住,出不来,进不去。

靖国公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招展的旌旗,可这一次是兵临城下。

真治拍马上前,指着靖国公的鼻子,“叛臣秦坚,蛊惑圣上驾幸凤阳,挟天子以令诸侯,私传圣旨,妄谈废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杀不足平民愤,不杀不足彰天道。”

秦坚打心眼里冷哼出声,“竖子小儿,兀自嚣张。传令下去,谨守城门。”

“是”

凤阳 栖凤阁

永歆勉强站起来,高隆的肚子让她行动很不方便。临窗而立,阳光刺目。她抬起手挡住眼睛。蓝天上飞着一群鸽子,她会心地展颜一笑,“你们终于来了。”

凤阳 宫城门外

真治一身白盔白甲策马而立,镇定地指挥军士们加紧攻城,一名骑兵奔上前来,“报告先锋。”

“讲”

“龙都禁卫军已到西城门外,即时便要攻城。”

“什么?”真治猛然转过身来,“父王呢?”

“混战之时,于帐中被擒,如今生死未卜。”

听到这个消息,真治一时间五脏六腑气血汹涌,一口鲜血喷吐而出。他拿过弓来,搭上利箭,拉满弓弦,朝着城楼上的秦坚一剑射去。秦坚应声而倒。却不过片刻,秦坚复立于城楼之上,大声笑道:“真治小儿,下次要瞄准一些,我的心脏在这里呢!哈哈哈……”秦坚强自镇住,双手紧抓着城墙壁。这一箭虽非射入心窝,却正中肩头,只怕深入骨头里了。真煜惊诧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楞住了。

“给我放炮。”真治紧紧盯住秦坚的身影,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焰光,有如烧着的火球一般。

“先锋,万万不可。”徐岩劝道“距离太近,恐伤及自己兄弟。”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报”骑兵飞马上前,“启禀先锋,西城门失守。”

真治听罢,反而冷静下来,只是紧握缰绳的双手泄露他此时激愤的心情。

“先锋,咱们快走吧,现在还来得及!”

真治仰天长啸:“天不助我,如其奈何,三年流亡,一世功业。”

一轮落日半悬欲坠,收敛了它白日里的万丈光芒,此刻显得圆熟、深敛、无声。

真旻已而带着禁卫军压城而来,将真治的军队团团包围在中间。真旻勒马上前,“治哥哥!”

真治背阳而立,沉于阴影之中,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宫门也缓缓打开,真煜径直向真治走去,“治哥哥!”真煜把手伸向真治“下来吧,我们一起进城,就象从前那样!”落日的余辉铺在真煜的面容上,更添了一层悲色。

秦坚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担心地紧盯着真治,生怕他伤害真煜。不由紧了紧剑柄。

真治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从小一起的弟弟,哪怕是真业都没有这样的感情,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煜弟,从前,再也回不去了。”倏地狼一般凶狠的眼神摄住秦坚,“你的父王断送了这一切。”说罢,抽出剑来,秦坚倒吸一口冷气,提马而出,直奔真治而来,真治依然紧盯着他,突然露出一丝阴狠笑意,举剑朝自己的脖子抹去,一腔热血奔涌而出,喷了真煜一脸一身。真煜圆睁双目,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骇住了,眼看着真治缓缓滑落马下,他的血顺着真煜的脸颊缓缓流下,真煜感到一丝血腥,咸味顿时弥漫在他的身腔里。绝望笼罩着他,让他动弹不得,怔怔的站在那里。

真旻也被眼前着一幕惊呆了,眼里蓄满了悲伤的泪水。

空中,一群飞鸽滑过落日,又呼啸而去,消失在远方。

凤阳 尚政殿

大殿一片沉寂,尽管朝臣们都列班朝堂,永歆端坐在龙椅之上,真旻走上前来,“母皇,儿臣救驾来迟,让母皇受惊了。”

“真旻,我要谢谢你,是你挽救了一场灾难。避免陷入更不幸的深渊。”

“母皇,淮阳王一干人等以押在大牢,等候母皇处置。”

永歆疲惫无奈的摇摇头,“真旻,你二伯,恩,淮阳王永泰幽禁皇陵,长伴祖宗,思不忠不孝之过。其余人等你处置吧。”

“母皇,明日清晨请回驾龙都,儿臣与父王、真珞处理后事。请您安心。”

“我累了,退朝吧!”

凤阳 民宅

房里没光,只有稀稀疏疏的月辉从窗口透进来。桌旁有两团黑影,如果不是呼吸的声音,根本就不知道这样的房子里还有人。

其中一团突地站了起来,激动的走到门边,被喝住了,“你上哪去?”

“我要去给父王和哥哥报仇!”

“报仇?你现在被通缉,只怕你还没有走到大街上,你就会倒在血泊之中,成为别人换取金钱和权势的最佳猎物。”

“我不管,我要作点什么,不然我会发疯的。”

“业弟,你冷静点,我们盲干是杀不了他的。圣上不能处置他,你哥哥起兵也没有办法扳倒他。现在我们必须更加谨慎才能报仇,你懂吗?”

“可是还有什么方法?”

“下毒!”

“下毒?宫禁深严……”

“不要忘了,只有皇上回了龙都,他们都留在凤阳。现在凤阳正忙着清理,必然会有疏忽的时候。”说话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抬头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俊秀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

真业走到他身边,“珞哥,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你好好呆在这里,哪也别去,什么事情也不用做,”真珞转过身来,对着真业,“你是二叔和真治唯一的指望,我不能让你有事。等着我的消息就好。”说罢,推门而出,把真业留在屋里。

一地月光,将真珞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凤阳 武华宫

“旻,你不能去。”兰庭望着真旻的背影。

“他是我父亲。” 真旻背身而立,叫人不能明白她的心思。

“他已经不仅仅是你父亲,他还是王,他的身后就永远有了更为深沉的背景。”

真旻突然转过身来,走到兰庭面前,直视她:“庭,今晚就走,不,马上走。”

“去哪?”

“去属于你的地方。” 真旻的眼里泛起一丝泪光,但她努力隐忍着,不愿让兰庭知道,“就象你说的那样,去远方。塞外牧羊,大漠放歌。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想望吗?”

“可那里没有你。”面对这一潭秋水涟漪的眼眸,兰庭的心头升起一股柔情,蕴籍,缠绵。真旻避开兰庭深情的眼,“我不属于你。”

“那属于谁?一个男人吗?”兰庭终于激动的强迫真旻看着自己。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命运早已替我选定了立场,身份和血统已为我指定了方向。”说罢,真旻坚定地转身而去。只留下一身背影,兰庭兀自悲凉地望着,直至殿门空空。

凤阳 尚政殿偏殿

“真旻,你来了!”殿上一个人也没有,空空地,寂寞蔓延在每一个角落里,让人无处可逃。靖国公双手扶着额头,靠在巨大的桌案上沉默。

“是的,父王,儿臣给您请安。”

“旻儿,知道父王找你来为什么吗?”

“儿臣不知。”

靖国公缓缓抬起头来,望着身前立着的他的女儿,“父王要你离开皇储之位。”

“为什么?”真旻很平静,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答案。

“因为你是女人,因为你必须要远离权力,因为父王希望你拥有人世间最平凡的幸福。”

真旻愤然望向父亲,语气却格外平静,“那么,父王以为什么是幸福?”

“最平淡的生活,最实在的爱抚,林间最温柔的晨光,月夜最缠绵的星辉。”

真旻扯了扯嘴角,笑道,“建立在真定姐姐一缕幽魂之上?还是建立在真治哥哥一腔悲血之中。”

“是建立在他们的美好祝福之上,和他们一起享受时光最安全的抚触。”

真旻最终只能讪笑,“父王,你不懂爱情,甚至不懂爱。”

秦坚苦笑出声,“我倒真希望我不懂。懂了就要为此而花费很多的精力。二十年沙场征战,二十年孤枕独眠,二十年悲戚心境。旻儿,你懂吗?”真旻望着父亲的悲怆,这与他刚毅的面孔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真实的出现在眼前。“我爱你母亲,被天下人理解为窃国;我爱你,被朝臣们理解为野心;我爱你的弟弟,又被你理解为不懂爱。”秦坚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酒壶颤抖着倒酒,悲伤占据了他的身体,颤抖让酒洒了一桌,一室酒香弥漫,混合着寂寞,却也透露了一丝危险。“我真希望我不懂。”

“父王,您的爱将母亲的心智和才华禁锢,您的爱规定了女儿一生幸福的走向,您的爱为真煜选择了一条残酷意义的帝王之路。可您,是否有想过我们的心情?”

“ 旻儿,我诅咒权力,甚至恨你的奶奶,是她,将你的母亲推向权力的颠峰,从此摧毁了我所有的幸福。”秦坚鹰一般盯视真旻,“皇族,用身份和血统禁锢了无尽的自由,却永远打出道貌岸然的旗号。个人的选择从来只能是一件奢侈品,要么尽享杀戮后的荣华,要么成为别人阴谋的刀下鬼。” 真旻惊诧地望着激动的父亲,他总是骄傲、深沉、内敛,这是他第一次长着一张愤世嫉俗的脸。

“父亲,我理解你。”

“不,你不理解。你如果理解就不会来指责我冷漠。你如果理解就不会来指责我无情。……”

“父王,”真旻端起秦坚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力,说道:“我如果不理解您,就不会接受您废掉我皇储的名分。我如果不理解您,就不会看着真治倒在血泊中。我如果不理解您,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父亲,因为您,我们将接受道德怎样的谴责,因为您,我们将接受良心怎样的鞭笞。你想过吗?”说完,神情黯淡转身离去。

凤阳 武华宫

真旻默默地坐在状台前,面色苍白,闭着双眼,似乎什么也没想,但微微颤动的嘴唇泄露了她毫不平静的心境。

兰庭站在她身后,她什么也不能做,也没有什么可做,除了望着真旻。

真旻猛地张开眼,腾身站起,奔到兰庭面前,“庭,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马上就走,去游历,去天下,” 真旻深情地抚上兰庭的双眸,“用你的眼睛,带着我的心情去名山大川,去江湖河海,去传播天地浩然正气,去收集人间至真情怀,去代替我巡视帝国无边的疆土。”

“旻,我走不了,很久以前我就将自己投入一场持久的战争,尽管它绝无胜机,但我依然选择了战斗,你就是我唯一要守护的,是我存在的价值和生命的全部意义。”

“不,你必须走,离开这里,离开皇宫,……离开我。蓝天才是你生命的去处,那里有无尽的自由。这里不属于你。你没有听到吗?这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交易。你没有闻到吗?这里到处弥漫着腐烂的味道。优雅的仪表,华丽的举止后面永远埋藏着赤裸裸的欲望。同室操戈,友朋相残,一切受到道德谴责的行径,却恰恰是生存的法则。满目疮痍,鲜血淋漓,哪一寸土地不被鲜血浸染,哪一根柱梁不缠绕一缕怨魂,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遍地是事不关己的冷漠,随处是高高挂起的麻木,诚实是愚蠢的表现,忠厚是无能的标志,厚黑才是人人称颂的高尚品质,一切的黑与白,对与错只是当权者满足一己私欲的筹码和手段,是所谓正经人最真实嘴脸的护身符。”真旻激愤的述说着,似乎要将一生的精血都吐露出来,她激烈的看着兰庭,“庭,我正在把自己抛入一场战争,它可能是一次注定的失败,一次以卵击石的尝试,甚至是所谓强者眼中一则最得意的笑话。但我依然不惜一切代价向现实宣战。可我没有资格胁迫任何人同我一起忍受即将来临的苦难,……,我宁可选择孤独。”

“真旻,如果仅仅因为这样,你就将我推离你的身边,那你就把我理解得太简单,倒令我怀疑起你对我的感情。在我的战争里,唯一的敌人只有你,我不屑世人的仇恨,无所谓世人的唾液和冷眼,更不在乎是否胜利的结局。我只对一件事情负责,那就是——爱情!”

真旻深情地望着兰庭,这是世间最动听的语言,它长着一张明媚温柔的脸孔,并且真诚。她轻轻的抚触着兰庭的双眸,这是世界最洁净的所在,是一切希望与信念的源泉,“我要去告诉他们,我不结婚!他们……为什么不……理解我……”

兰庭感动地湿润了眼眶,这是真旻第一次如此正面她们的感情,是十年等待最缠绵的慰藉,是一生的挚爱,永世的情缘,但兰庭也明白自己是真旻皇储身份最大的威胁,“我懂你,我答应你,今晚就走……”

真旻猛地抓住兰庭的手,“不,……,我不要你走……”

“你的压力太大了,我的存在将成为你前进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是你的政敌嘴里最得力的口实,让我们分开吧!我会带着你的心情,代替你体会与帝国疆土一样伟大的雄心和梦想,然后让鸽子带回我的消息。”

“你要把我一个人留下吗?……,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让我一个人……”

兰庭捂住真旻的嘴,“你不会是一个人……”

两人长久注视着,多想把她的面容刻在心底里,这一生也看不尽的人儿。许久,真旻的脸色潮红,剧烈的腹痛让她神经质的颤抖,一股鲜血从她嘴里缓缓流出。兰庭惊恐万状的扶着真旻,“旻,旻,你怎么了?!”一口鲜血泉一般从真旻嘴里喷涌而出,染红了兰庭地前襟。

是时 龙都 勤政殿 沉香阁

“哇!”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长空和着鸽子的哨鸣回荡在皇城悠悠蓝天之上。

“恭喜圣上,诞下公主。”

面目疲惫的永歆浮现出一丝欣喜,望着婴孩的小脸,热泪盈眶。龙都 皇城 毓钟宫

黑夜,如墨染一般的黑夜,笼罩住整个天与地,吝啬地不愿让一丝光亮闪现,天边压抑的沉闷雷声,是对黑的抗议,是对暗的宣战。一道闪电愤怒地破云而出,“赫啦啦”呼啸而来,撕碎黑暗。

兰庭一袭孝服,行走其中,长发随着狂风乱舞,面色在闪雷下却平静如水,明媚生动地脸颊被极度悲伤折磨得失去了颜色,只一双眼依然炯炯有神。雨倾盆而下,击打着永不止息的激荡的土地,也击打着兰庭。可她全然不顾,走得沉稳庄重,一任雨水冲刷。

秦坚面无表情的站着,眼神长时间瞪着一个地方,猛然一回神,可不久又陷入另一场呆滞。永歆则双手掩面,泪如雨下,此时的她只是一个悲伤的母亲,完全陷在哀痛里,泣不成声。

礼部尚书凄郁、舒缓的读着祭文。群臣们无声的立着,倾听。

这时兰庭从容走上大殿,站定,脚下很快就积了一摊水渍。所有的视线都齐齐地投向她,连祭文都忘记了继续。兰庭的视线牢牢的盯视住秦坚,脸上大无畏的神情震慑了所有人。永歆回过神来,大声呵斥“谁让你上殿来的!”

兰庭直视永歆的眼睛,大义凛然,“是公主的魂灵指引我来到这里。圣上,难道您不想知道公主临行前的遗言吗?难道您不想知道公主临行前凄凉如秋风般颤抖的身躯里有着怎样的怨愤!”说着,兰庭的眼神箭一般射向靖国公,“圣上,公主自监国以来,不分晨昏,披星戴月,怀着少女热恋般的情怀爱慕她的天下江山,怀着赤子般火烫的心情照看她的国家社稷。废寝忘食,勤勉不辍。”内心的痛苦让兰庭几乎陷入一种疯狂,“圣上,您可曾知道,临行前,公主的鲜血如狂流一般喷涌而出,沾满了她的衣裳,公主的眼睛饱含了对人世一切的爱恨情仇,公主的呼号深蕴着无穷的诘问要诉诸神明。”兰庭疾步跪上前去,卷起袖管,“圣上,我手臂上这道道血印,是公主想要抓住洪流中仿佛能挽救生命的稻草,又仿佛是要抓住暗中施暴的黑手……”

“你……你……不要再说了。”兰庭的叙述让永歆痛不欲生,“你……你……有什么资格……”

勇气让兰庭打断了永歆的言语,“圣上,我要告诉您,甚至要告诉每一个人,我是公主的仆人,我还不仅仅是公主的仆人,我更是她的……爱人。”

兰庭的告白让所有人都惊异地重新审视她。

“你们不用这样看着我,在宫里,这早已是人人皆知,心照不宣的秘密,但今天,我要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你,太放肆了。把她给我轰下去。”

秦坚用眼神制止了武士们。

“圣上,您还记得吗?十年前,是您把我从宫女堆里挑出来,赐给了您的女儿,而您一定不会想到,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从此便将所有的心情彻底交付给了您的女儿。她笑,便让我身处不朽阳光的人间天堂;她哭,便让我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真旻是我生存的意义和生命价值的全部体现。爱情的力量让我来到了这里,您还认为我没有资格吗?”

兰庭锐利的眼神和犀利的言辞竟让永歆的目光有些游移,转向了他处。

“圣上,公主托我问靖国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她死?”说着,兰庭从怀里掏出秦坚私颁的圣旨,“请圣上用您的权力守卫您的亲情吧,还公主一个公道,还天道一个清明。”

永歆转过头来,深深的望着秦坚,酸甜苦辣,一应俱全。靖国公面色沉痛,丧女的痛苦也同样打击着他脆弱的灵魂。他接过兰庭手中的圣旨,跪了下来。“圣上,失女之痛,剜心吸髓。臣愿长伴女儿,赎我半生之罪孽,补天伦聚乐于九泉。”

永歆悲凄地望向跪着的两人,无奈,她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圣上,请您给兰庭一个满意的答复!”

永歆单手擎头,“你太过分了!”

“圣上,兰庭明白,兰庭只请求皇上赐我一死,并将我与真旻合葬。我活着无法与她名正言顺,至少希望,死了能与她正大光明的躺在一起!请圣上恩准!”

“把她拉下去!”武士们应声上前强行拉起兰庭。

“圣上,圣上,请准了兰庭的请求吧!”兰庭奋力挣脱武士又重新跪在永歆面前,“圣上,没有了真旻的性灵,活下去的每一秒都是对灵肉的煎熬。圣上,公主孤身离世,如何安眠,春夏秋冬,何人为伴,上穷碧落下黄泉,何人相依。圣上,难道您就忍心让公主一个人吗?”

永歆已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靖国公眼泪也夺眶而出“皇上,罪臣斗胆,请皇上成全她吧!不管怎样,让旻儿不致寂寞……”

永歆与秦坚相互对视,终于无力的说道:“我准了……”

“谢圣上恩准!”兰庭开怀大笑,凄惨,空旷地笑声回荡在飘忽的毓钟宫里。

“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与旻儿单独呆一会。”

一时间永歆似乎老了许多,沧桑憔悴。

龙都 皇宫 天牢

兰庭痴痴地坐在地上,全然不似活在人间,虚无是此刻她给人的唯一感觉,她是悲伤的,但她也是快乐的,“明天,真旻,明天我们就见面了,你等着我。”

“哗啦”一阵开锁的声音打破了大牢里的阴暗,凄惨,牢门被打开了,打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天暗,看不清楚,兰庭望着他又象是望着更远处的某一点。

“兰庭,”来人俯下身,面容显现出来

兰庭看着真珞,并无言语。

“你现在就走,”没有回声,真珞摄住兰庭的双臂,摇晃她“你不能留在这里,你忘了真旻对你托付了吗?”兰庭终于将目光的焦点聚在真珞的脸上,“兰庭,你要去游历,去天下,带着真旻的心情巡视帝国的疆土,体验与帝国疆土一样伟大的梦想。”

兰庭听着这熟悉的字眼,“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兰庭,这里不属于你,你不能将生命结束在这里,听话,跟我走。”

“你不要管我,”眼泪不听话的流了下来,“没有真旻的地方,哪都一样。”

“兰庭,什么是爱情?”真珞见没有办法说服兰庭便问她,等待她的答案。

兰庭的眼眸始终是呆呆的望着某处,此时眼睛的光泽看起来只能让人更加心痛,“爱情?爱情就是我与真旻永远在一起。”

“是,爱情就是长相守,是两股同样庞大的激情,是两颗同样炙热的心灵共同生长,繁茂,共同经受风雨最恶意的袭击,共同领略阳光最温存的爱抚,不论活着,还是死去。”

“所以,我要去到那里,去到真旻的身边,和她在一起。”

“不,你的选择,恰恰是对爱情的放弃,懦弱的放弃生命的权利,逃避来自命运的磨难,是爱情的屈服,真正的爱情是不会屈服的,她无坚不摧,她可以冲破世俗最无聊的偏见,她可以撕碎世俗最庸俗的嘴脸,她更可以跨越生死的距离,她代表着生命最高最健全的境界。”真珞认真庄严地看着兰庭,“选择死亡,仅仅只能满足你一时悲伤逃避的兴致,给予你的却是对爱情的背叛。”

“为什么我要承担背叛爱情的声名,我至多不过想活着不为命运所容,那就一起死去,在坟墓里兑现我的誓言。”

“可你没有权利选择死亡,从真旻爱你的那一刻起,生命就被赋予了更高意义的内涵,时时为对方带来快乐,时时准备着为对方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一切,就象火,需要浪漫与壮美的时候,就在荒野间狂放的奔驰,一旦需要温柔和缠绵,它也可以在炕灶里精细的燃烧。而此刻,你的爱情就是去完成真旻临终前的托付,将她的心情放飞在帝国无边的疆土上,替她实现一个帝王伟大的雄心和理想。”

兰庭似乎从梦境中清醒,清澈地眼眸又重新找回了她的全部意义,“是的,我还不能死去,我应该去到天之涯,海之角,带着她的心情。这样,我和旻就真正在一起了。”

兰庭注视着真珞的眼眸,让真珞面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兰庭,对不起,你是旻妹对我的托付,也是我赎罪的唯一途径。”

说完带着兰庭走出了大牢,他要将兰庭送出去,将她送到蓝天里,带着真旻无尽自由的心情去看遍山山水水,无边疆土。

龙都 皇城 坤元宫

永歆坐在摇椅上,失神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漫天漫地的绵雨笼盖下来,招惹人们的伤感和悲戚。乳娘侍立在侧,抱着才半个月大的真仪。

真煜立在殿门外,看着憔悴不少的母亲,无言。但终于还是坚定地跨出了脚步。

“母皇,儿臣给您请安。”

“煜儿,你来了。”

“母亲,儿是来向您辞行的。”

永歆回转过头来,望着她仅存在身边的儿子。“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不,母亲,儿不会离开您,儿时时会在心里为您祈祷,祝福。”真煜平静地望着母亲,“母亲,儿以无心宫廷,这里太让我伤心。父王明天起程,多年的征战带给他一生荣耀,却也剥夺了他的健康。如今千里流放,山高路远,只怕今生再也回不来了。他……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为了我。”永歆痛苦的闭上眼睛,泪水控制不住的从眼角滑落。真煜的脸上也显出凄凉的神色,“儿决定长伴左右,以尽人子之孝,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煜儿,好好照顾你父亲,告诉他,我欠他太多,来生吧,来生我再好好偿还。”

“母亲,您不要过分自责,”真煜跪下来,长伏于地,“孩儿此去,不知年月,望母亲保重身体。”

永歆点了点头。

真煜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望了母亲一眼,走到乳娘跟前,接过真仪眼里含了泪水,望着襁褓中的妹妹,“真仪,好好陪伴母亲。”真仪瞪大了眼睛,似乎真能听懂。真煜说罢,将真仪交给乳娘,转身离去。不再回头。只留下一室清寂,细雨依然铺天盖地,全然不顾人们的心情,一任淅淅沥沥的滴。

亨顺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龙都 皇城 坤元宫

永歆坐在榻上,望着榻前的真珞,“知道姑母叫你来为了什么吗”

“侄儿不知!”真珞等待着姑母的惩罚,有一种即将要解脱的轻松。

“珞儿,姑妈想请你登基为帝,你愿意吗?”

真珞神情苦痛起来,“姑母,我……”

永歆打断了他的话,兀自回忆起来,“我的丈夫被我流放了,我的女儿因为我而死于争斗,我的儿子厌倦了宫廷,我正在变得多愁善感,而这是一个帝王所拥有的最危险的品性。珞儿,很多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提起。你本天性良善,冷静自持,这正是目前大真朝最需要的品质。天下交给你,我放心!打理好它,便是对所有过去最完美的总结和忏悔。”永歆慈祥地望着真珞,给予他无尽的宽容和信心。

真珞跪了下来,“我懂了,姑母。我一定要成为贤明君主!将我们的国家真正变成善良人的乐所!”

天佑元年

天佑元年,即亨顺八年,永歆禅位,真珞登基,改年号天佑!

坤元宫

永歆坐在开满牡丹地坤元宫里,望着飞翔蓝天的鸽子,真仪在她身边咿咿呀呀地说话,时不时自个咯咯地笑出声来,一双乌溜的浓黑大眼满含笑意地望着母亲,永歆也回望她,将真仪一双粉嘟嘟的小手轻轻地握住,放在唇边亲吻。

“维顺。”

“上皇。”

“传我旨意,新皇颁旨,从今而后,大真朝子孙世代永不立皇女为储君。”永歆一脸慈爱地望着真仪,希望她永世获得最平实的幸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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