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的端起酒杯,一口还未饮下,九香的一句话又将他点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瓦解黑纱,最重要的就是铲除洪戴周。”
好一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他又只有回到洪戴周身边。
但那老狐狸让他去杀世孙,他一口回绝了。如果他再动世孙,恐怕东修就真的到死都不会原谅他了。可那老狐狸竟派人抓了智善小姐来威胁他!
但他这一次不会再妥协,如果东修再恨他,他活着真的是再没了意思。所以他不会让世孙不死,也不能让智善小姐死。
赶到牢里想将小姐救出,可没想到智善小姐会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说,“小姐会遇到这种事,都是因为我。”
而智善小姐竟问,“为什么?”
他无法回答。
他不能说因为自己爱着东修,所以要保护他爱的小姐您。也不能说兵判因为知道自己在乎东修,所以拿小姐威胁他。他什么都不能解释,只能说小姐如果不跟我走,东修来了又会杀更多的人,连累更多的性命。
带走了小姐,回到黑纱烛笼,就听到九香说宫中发生了逆谋的事。
世子逆谋了,那身为他手下的东修你,会怎么办呢?
喝下一杯浊酒,他脑子里都是那人出谋划策的情景。在烽火台时,在护送世子出宫时,他总是那么聪明而果断。确实已经长大了啊,不在是小时候那个只会跟在自己后头瞎咧咧的毛头小子。
他正要微微一笑,九香的一句话让他回神。
“那不是珠花吗?”
他望向桌面,那锦盒里的的确是一支金色珠花。
他险些又将这事忘了,将珠花交还到智善手中,他终于感到了些轻松。
那是东修上山的三年,他悄悄帮智善商团的忙拿到的,东修现在已经原谅了他,这时候也该物归原主,以后他也是不是不必再为此伤神了呢。
他微微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恢复一派平静,看向智善,“您,还在怪我吗?”
智善接过珠花,笑着说,“我已经不再怪别人了,这是白东修大人教我的。”
望着智善喜悦感激的神情,这句话又像一根刺一样将吕云扎醒。是啊,他怎么又忘了。东修是原谅了他,可他依然爱着智善小姐,现在智善小姐也爱着他,他们两个人甜蜜的世界,自己又怎么能妄想,又怎么能插得进去。
智善说想回商团,可外面兵判还在通缉她,吕云只能让她先给自己几天时间。
他来到了东修不在的三年,他最常去的树林。
在那一片幽静中,他思考了很久。
终于,他在石头上用剑刻了“快刀斩乱麻”五个字。
他之前和兵判翻了脸,可他现在又要回去了。他原以为只要不杀世孙和保护了智善小姐就能回到东修身边,可现在看来,仅仅是这些已经不够了。东修和智善小姐互相爱慕,他不能再抱有幻想,他能做的只有成全。可只要兵判活着一天,他们就永无宁日。
所以,只有回到兵判身边,就算杀不了他,也能尽自己的力保护东修他们。
但刚和洪戴周握手言和,那老家伙竟又让他去杀萨摩。
真是一次又一次,还不死心么!他气得转身就走,却在门外听到他派贤三去暗杀。
急忙骑马去通知东修,却在真的看见他一瞬间,又却步了。
他掉头就走,虽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生气了、怨恨了。白东修,你就只会想着智善小姐,你心里就只有智善小姐,为了你傻傻的一次次跑去劝智善,可以为了智善死、一次次跑去求兵判,可以低声下气的我,到底算什么……
虽然早知道不会有结果,但你为什么不对我干脆的放手,这样我也能彻底死心了。不要总是这样若有似无的吊着我,这样不停的在希望与失望中徘徊,我快疯了……
☆、【回来】
听到智善被兵判抓去,等白东修赶到,就只有一座空空如也的牢房,和散落在地上的门锁。
他将那锁捡了起来,上面的刀口锋利断绝,一看就是被寒刀劈开的。
光看着那剑法,他就知道是云救走的。
智善小姐既然在云那里,那就必然是安全的,可他依然没办法松一口气,甚至对着那锁彻夜难眠。
他想。为什么,为什么云总是第一个保护智善小姐。
听说自己上山的三年,他救了小姐很多次,甚至在自己回来后,也三番两次的保护了她。
为什么总是这样?云,难道你真的喜欢智善小姐吗。
也对,智善小姐那样美丽柔弱的女子,任谁都会喜欢的吧。像自己看着她,都会忍不住护在身后。
谁又会像自己这般,身为一个男子,竟喜欢上一个男人。
无法启齿,不能启齿,甚至都不能表露出来。
他这一辈子要为自己而活,又不能单单为自己而活。他还有父母的仇要报,他要有师傅的恩情要报,还有世子的赏识,对世孙的忠心。他一个都不能抛下,他只有做沐国第一剑客,入朝为官才能完成这些事。
如果没有这些事,他想,不管云愿意不愿意,他都会对他说出口,那深深埋藏心底的话。即使那样可能会失去云,他也想潇洒的活一回,听从自己心声的活一回。
不过那终究只是幻想,这辈子,他只能和云做兄弟。
有时候他也会顽劣的想,若云是女子……他或许会说出口,但就算说出口又怎样,不过又是一个剑仙和佳玉的下场。
他还记得看着佳玉走的时候,珍珠在边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四周是一片哀啼声。
他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黑纱烛笼的地主,那个深深爱着剑仙大伯的佳玉,就这么走了。甚至连一个墓碑都不能有,就这么变成一把黄土撒在天地间。
他又想起了那个人,他会不会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让人公然怀念他都不可以的下场。
他是那么想让他回来,回到自己身边,回到正途,回到他们过去的日子。
和他一起关在牢里的时候,他第一次知道云是那样想的。云以为他真的会杀了他,以为他对他的心,只是这么点。
那时候他又忍不住落泪了,时隔很久的眼泪,是那样痛彻心扉。
云不相信他的心、不相信他的情,比什么都还要让他痛。
三年前他疯了的那一个月,的的确确怨恨过云无数次,怨恨他的背叛、怨恨他这么轻易就离自己而去,以至于要麻痹自己来逃避现实。
可始终还是放不下。从一开始,他就总是云说那些难听的话,如果云没有回应,如果云讨厌自己……他总是得瑟炫耀、总是惹是生非,如果云没有理他、如果云没有帮他……他总是把自己陷入困境、他总是不顾后果,如果云没有一次次救他,如果云没有替他出头……一切的一切,如果没有云……他是不是就会有所不同?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他爱上了云。
自己身中剧毒时云温热的唇,自己交付性命时云冰凉的手,自己劫后余生云湿润的拥抱,所有的所有,像是蚀骨的毒药一般索绕在他心头。
他要怎么样才抛得下,怎么样才放得去。
他只有自己痛苦着。他想要云回来,可是又不禁想到,如果云真的回来,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是不是真的能够坦然,是不是真的能够只做兄弟,他怕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他从心底里恐惧那些。
而且云如果真的爱智善小姐,他们三人到底该何去何从?
一夜无眠,他再想不出更多。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云在见到他的瞬间,竟然掉头就走!
这让他不禁怒火中烧,云真的将自己视为情敌,不愿再理他?!
“吕云!”
他大吼一声,叫住了那个人。
云转过身,横眉冷目的,但没看着他。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平下心中的怒气,“把刀收起来。”
云没听他的,脚边的人递上一本册子,跑走了。
“这都是为了智善小姐。”
“智善小姐?”白东修终于想起了这回事,有点疑惑又有点不悦,“你干嘛带走她?”
而云的神情更加淡漠,“你就别担心了,她呆的地方比你身边安全多了。”
“在哪里?智善小姐在哪儿?”
云似乎有些怒了,“白东修!既然没法守护,就早点放弃吧!”
“什么?”
白东修一时没反应过来,吕云就接着说了萨摩的事,这下他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就往萨摩的住处赶去了。
将萨摩救下,回到家中,白东修又不禁想起白日和云说的话。
他原本有些担心云会这样带着智善小姐就一走了之,两个人双宿双栖去了。但白日听云的口气,看样子应该不会这样。
云生气了他知道,但为什么生气的又想不明白。是在怪自己没保护好智善小姐吗,那这么说云并不喜欢智善?可不喜欢智善又为什么要对他发火?
实在是想不通,白东修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绕成了麻花,正唉声叹气着,就见到智善走了进来。
他一下就惊得睁大了眼睛,智善回来了,不会是他的幻觉吧!
跑上前轻轻拉了智善的手,这才证实了不是做梦,听那些官兵说用了刑,他紧张又焦急一边打量一边的问,“你没事吧?”
智善微笑着点了点头。
白东修心中一下松了一大口气,想都没想就将她抱住了。
在安心过后,他又忽然想起自己竟然抱了智善小姐,连忙的将手松开,退了下来。
“云呢?”
智善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接着才将一本册子递给了他,“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翻了翻那本册子,他吃惊的看向智善,片刻,又移开了眸子,若有所思。
这册子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他在调查的案子的嫌疑人。事无巨细的一一列了下来,他苦苦的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的。
可云手上怎么会有这个?!
想到今早遇到云,他手中也拿着一本册子……
白东修脑中一闪,便立刻明白了。云又回到了兵判那里,而且在帮他做事!
一时间他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不想再让云呆在那阴险狡诈的小人身边,那兵判看着云的眼神总让他浑身不舒服。可若没有云的卧底,他恐怕早就失去了智善小姐还有萨摩等人。
而且有了手上这本册子,他在查的案子也可以水落石出。
他到底要怎么办,云真的还回得来吗……
☆、【天主】
被兵判派去刺杀世孙,原本吕云只是打算虚晃一招,将白东修一行人放过。
他没有蒙面,他相信东修看到他就会懂,懂自己并不是真的想杀他们。
然而交手不过几招,他正想世孙扑去,却突然一枚羽箭直射而出,钉入了世孙心口。
幸而世孙穿了草甲,没有大碍,但却让他百口莫辩,不想辩也不能辩。
听着础立和龙杰他们说,“云,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的心像是被人揪着那样疼,只能自嘲的一笑,向着兵判埋伏的人杀去。处理掉那几个人,看来兵判已经是在怀疑他了。
再见到萨摩和黄珍珠被俘,他便不能再贸然出手,只是他料定他们不会有事,可听着萨摩的那声叫骂,他依然难受不已。
到了现在,他才知道想回去东修身边,并只是在私底下帮他或杀了兵判这样简单。
喝下一杯烈酒,他苦涩的看向九香,“你也觉得我在变坏吗?”
“这是什么意思?见到以前的人了吗?如果觉得痛苦,放下就好了。”
放下。叫他如何放下。他在心底绽开一抹酸涩的笑容,“你也想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这种话吗?”
九香直视着他,“命运是什么?先问一下您自己的心吧。”
命运真的可以逃脱吗。真的可以遵从他自己的心吗。
那他又该如何去做呢。
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就又探听到兵判派人去刺杀剑仙与天主。
他赶过去威胁了兵判的儿子,却仍然晚了一步,被羽箭射伤的剑仙,最终死于天主剑下。
剑仙死之前,对东修说,“你会超越我,不只是沐国第一剑,会成为天下第一剑。”
看着悲痛欲绝的东修,他无法上前。身为黑纱烛笼杀手的他没有脸见东修,没有保护好剑仙的他,要怎么见东修。
他没入寂寥的密林之中,悄悄离开了。
是啊,东修最终要走的是沐国第一剑的武人之路,他不过是个活在黑暗中的杀手,如果他无法回到白道,那么此生,或许就再无交集。
想起了九香曾经说的解散黑纱,他将手中长剑握起,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要解散黑纱,他要成为天主。要离开黑道,他要杀了兵判。
这当中无论哪一个,不成功便成仁。
在去向天主挑战的前一晚,他去找了白东修。
如若他明天成功取了天主人头,那么他就是新天主。可如果失败了,至少再让他见东修一面。
他提着寒剑在一片暮色中静静等待。
那熟悉的脚步声掠过,他便像风一样从小巷里穿出,一刀横向了白东修。
那样虚无的一招,白东修轻松就接了下来,只是对于这样突然的出手有些呆愣。
吕云紧紧贴着他的身子,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一只手轻柔的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在干什么?”
吕云没有回答,白东修看不见他的神情,看不见那双宛如暗夜的眸子里的哀切悲伤。
半响,吕云缓缓松开了他。
“这是隐蔽的一击。”
“云……”
白东修的声音很柔,却带了些不解。
“这样的招数你也能挡下来,现在的你,就是沐国第一剑。”
“怎么了?”
“所以我要成为沐国第一杀手,我首先要登上这个位置,下一个,就是东修你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没有一次回头,走得是那样毫不犹豫,只是泫然若泣的脸上写满痛楚,像是每迈出一步都是那样的费尽力气。
所以他也没有看到,身后的白东修脸上是同样的无助和沮丧。
本以为和天主的决斗会是一场血战,吕云甚至有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如果他就那样死了,至少最后见了东修一面,也留给了他那样一句话,他就不会因为自己的死而太痛苦。如果他死了,东修就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吧,就这样把他忘掉,不要为他伤心。
抱着赴死的决心前去,但他没有料到的是,才出手天主就将致命部位暴露给了他。
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天主一剑刺死。
看着天主潺潺的流着鲜血,他有些不可置信。
但天主摸了摸他的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得如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就是那个,你已经得到了吗?”
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抽出长刀,没有回答。
天主曾经说过,迫切的心才能将刀舞动。他已经得到了吗,或许是的。他太迫切了,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想要回去。
朝着天主跪了下去,头顶传来又那个浑厚的声音,“不要接受你本来的命运。”
他依然沉默,却在心里想,不会接受的,他不再是个杀手。他会放弃一切的,东修。
☆、【刺杀】
曾经的白东修嘲笑过吕云口中的命运,认为那是多么可笑,多么愚蠢的东西。
曾经的白东修无数次炫耀显摆着自己将会成为沐国第一剑,并且认为那是多么荣耀,多么快活自在的位置。
可如今这样的一句话他再也说不出口。
现在他清楚的意识到,他们的命运丢不掉,也轻易的改变不了。真的站到了沐国第一剑的位置,才知道是那样的沉重,是一把逃不开的枷锁,将他押到了云的对立面。
在听到云的那一句“要成为沐国第一杀手”,他便震惊了。
这已经不仅是白道与黑道的阻碍,云期盼的东西,他给不起。
他有的只是“沐国第一剑”这个虚名,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而那“沐国第一杀手”,他却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金钱、权利、地位。
他不止给不了云这些,就是这个仅有的虚名,也会成为云的绊脚石。
所以在明白这些之后,他选择逃了。
逃开那些是是非非,逃开云,不能帮助他,那么至少,也不要成为他的阻碍。放弃了世孙身边的职位,放弃了这显赫的名声,他逃去了远离都城的乡下。
在乡下的日子与都城相比悠闲而宁静,但只要报上名号,却总是有人将他认出。和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一样,他现在已经名声在外了。只是,这些却已经不是他想要的了。
虽然尽量让自己不要想,但每每午夜梦回,那人的音容笑貌总是会出现在眼前。
甚至有时候会幻想,下一刻,他便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过始终是遥不可及的妄想罢了,迎来他的是苦苦寻着找来的础立和金画师。他当初下定决心不再过问都城之事,但对着这样找来的好友兄弟,他就没了法子推卸。
只是皇城的事他断然再不会插手了,只不过替他们赌场的调查案子。
在赌场以打手的身份上场,没想到来的竟是熟人。
之前也见过几次面,是帮兵判做事的文国人贤三。
一见到他,白东修便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果然一回来就会和云扯上关系。继而向他问道,“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都是跟你相似的理由。”
白东修虽不大理解他话中的意思,但直觉的便向上看了一眼,果不其然,云就在楼台处看着自己。
见到许久没见的吕云,白东修心里一震,但惊喜过后又注意他身旁的兵判,转了转眼珠,就收回了视线。
他看向贤三,“如果你输了,他会失望的。”
贤三答非所问,“你觉得洪大人会赌谁赢?”
再不多言语,两人便赤手空拳开打了起来。他和这贤三也交过两三次手,清楚他的尽量,不出一会儿,贤三便落了下风。
中场结束,白东修喝了一口茶,暗道不对,便又匆匆回了场上。
和料想中的一样,那茶里果然下了药,才过了几招,他便头晕眼花得险些站不住。
一次次的倒下,贤三一剑刺伤了他。
他此时早已不在是贤三的对手,在这比武场上便如一条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无力的看着贤三要一招将自己杀死,就在这时,突然锣鼓一敲,比赛结束。
原来是那沙漏破了,所以提前结束的这场比试。
他抬头望向那阁楼上的人,是你吗云。你是将沙漏打破,是你赌的我吗。
然而他不会开口,也不等他开口,便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守在自己身边的只有黄珍珠。
他捂着自己肩上的伤,微微叹气。他与云的距离,依然是那么遥远。就算是近在咫尺,竟也是像是天地之隔。
之后听杨础立的计策,他偷偷尾随着兵判。果不其然,那洪戴周确实是在和大臣们密谋着什么。
还没等听出更多,云忽然出现,将他带走了。
两人走进一个隐蔽的屋子,没有烛光,只有清幽的冷月照进来,白东修盯着吕云灿若星辰的眸子。
吕云也静静注视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白东修。”
“云……”
“回去吧,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那你呢?这是你该管的?”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拜托你快回去吧。”吕云的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恳切。
白东修摇头,“我不走,要走你走吧。”
“你那了不起的武艺能敌得过那些人的势力吗?求你快走吧,你出面也不能改变任何事。”
白东修有些恼,“那你可以做些什么?也是,刀上沾了那么多血,你想得到的也该得到了。”
“白东修!”吕云这下也怒了,“那堂堂正正的你的剑呢!都做了些什么,结果谁都救不了。要说明你对那些死去的人的无能吗?!”
“闭嘴!”白东修呵斥一声。
“在你那些会守护他们的谎言里,有多少人在忍受痛苦?现在收起你这种伪善吧。”
“云,我叫你闭嘴!”
吕云照着他的伤口打了一下,疼得白东修倒吸了口凉气,也终于忍无可忍,和他打了起来。
直到被兵判的儿子洪四海看见,两人才松了手往里闯。
从皇后的屋里出来,白东修很恼火,“那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白东修,为什么你每次出现都会闯祸?”吕云看着他。
“那你的意思是,我该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拜托了,你现在出面,一点也威胁不了他们。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没有证据,走吧。”
听着他的话,白东修知道自己再执拗也没用,只好黯然的走了。
云的话其实一句也没有说错,却又字字戳在他的心尖上。
但他也明白云是在为自己好,他有时候对自己好的方式确实挺特别的。这让白东修一下又好像看到了黎明前的曙光,松了一口气的心情大好。
之后赌场的事他也没有再插手,交给黄珍珠后就转去调查另一件案子了。
在调查这件案子时又遇到了廖大雄,愉悦的打退了他带来了一帮打手,萨摩和黄珍珠赶到,却是要一刀杀了廖大雄。
白东修急忙拦住了他,“队长,看他这么可怜,就放他回去吧。”
萨摩和黄珍珠一下都震惊不解的望着他,但他也说不出更多。看见黑纱烛笼的人一个个落得这样的下场,总是像见了那人的影子,无论他们杀了多少人,白东修怎么也忍不下心。
他不敢想象云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但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还愿意接纳云,照顾云一辈子,甚至为云而死。
然而跟踪兵判的他,却在窗外听到了他和云的对话。
“听说你见过皇后了,她有什么吩咐吗?”
云的声音很平静,“她要我砍下白东修的人头。”
“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跟他说,我会杀了他的。”
白东修如遭雷劈,他第一次知道云的声音可以这样冰冷,这样毫无感情。
他真的想要杀自己……
“你能亲手杀死自己独一无二的知己?”兵判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不大相信。
没有静默多久,便传来吕云麻木的声音,“知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瞬间,白东修几乎听到自己心脏破裂的声音。
☆、【同生】
在看到白东修被贤三刺伤的瞬间,吕云一下便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那满面怒容的看向兵判,那个给白东修下药的人。
但他无法反抗,只从袖子中攒出钱币,手指前后一碾,就直直的射向了沙漏。
悄无声息的潜入房中,吕云不禁喃喃自语,“你还好吧,白东修。”
还没等他仔细查看东修的伤势,身后便是一声喝止,“干什么?!”
黄珍珠的脸色颇为不善,“怎么,怕东修还活着吗?!活着的话你想杀了他吗?!别惹我,我失去了双亲,我不想再失去东修。所以,别惹我。”
吕云沉静如水的看着她,“你和我一模一样。东修,一直是我的朋友。”
说完,他便独自离开了。
黄珍珠带刺的话让他难受,却无法为自己反驳。他已经没有了关心东修的立场,现在的他,回不到东修身边。可和黄珍珠一样,他爱东修,但也和她一样,只是单恋。
一场不会有结果的单恋,却怎么也死不了心。
在兵判那又再次见到白东修,他有些恼,有些怒。他本以为他会懂事了些,但没想到却只长武艺,不长脑子。
总是这样惹祸,总是这样身处险境,让自己就算是死,也没办法安心。
所以,在东修真正安全之前,他不能死。就算不能守在他身边,但只要他平安就好。
在皇后那听到让他杀了东修,他便想也不想的一口回绝了。
知道兵判向自己盘问只是试探,所以他只说了一半的实话。因为如果自己说拒绝了,那么兵判还会派别的人去杀东修,一个接着一个。
但没想到这番话竟叫白东修听了去,赶到房门外,看着他和贤三的打斗,心里怒得沉不下气。
“白东修!”他大喝一声,真想摇醒这个总是自找麻烦的家伙。
白东修收手,兵判不怀好意的看向他,“白东修你光临寒舍,有何贵干?比起赌钱庄,这里可更有好戏看了啊。”
白东修看了吕云一眼,对方立刻别开了头。
“虽然不小心打扰了,但还是请大人开个路让我走吧。”
兵判微微一笑,“既然你是自己闯进了虎穴,就要担当后果了。”
一群带刀枪的官兵围了上来,吕云有些急了,“白东修,你怎么一天都没有安宁的日子呢?”
“所以,你才跟他约定要杀我吗?”
白东修的目光让吕云心寒,但此时此刻却又无法辩驳,看着他赤手空拳迎上那群官兵,他的心跳都险些停止。
白东修真的疯了吗!面对一排火枪手竟也不逃不躲,要一副要空手而上的模样。
吕云心知已无路可退,便也拿起长刀,想要挟兵判。
但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在吕云出手之前,兵判就是一声喝止,“给我住手。”
知道白东修已经脱险,吕云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你在做什么啊,白东修,你想死吗?”
黄珍珠在这时赶到,烟雾弹一放,白东修已经来到吕云身边。
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如果你要我放弃你的话,就只有杀了我之后。”
吕云一下便呆住了。
直至回到黑纱烛笼他都还有些发怔。不仅是为了白东修的话,更为他碰了自己的肩膀。
他缓缓抚上白东修碰过的地方,他想起在许多许多年前,东修也是这样碰他的肩膀。
那时的他也是愣了好久,直到白东修调侃他,他才回过神来。
也是从那时起,他便知道,自己喜欢男人。
自己是个异类,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所以比起杀星的命运,当时这件事对他来说有点微不足道。可这么多年过去,能让他有这样心动的感觉,至始至终,只有白东修一个。
白东修很少亲密的触碰他,他有时也会因为这个暗自嫉妒杨础立,但每次都很快就释然了。因为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让自己陷得少一点,痛苦也少一点。
可现在看来,似乎也没什么用。只会让他更渴望罢了。
兵判决定逆谋,让他去杀世孙。
吕云带着兵判的儿子等一行人进宫,却不巧碰上了杨础立。
这时的杨础立早已经不是当年跟在他和白东修后头怯懦的家伙,隐姓埋名的进入壮勇营多年,他其实是贵族的儿子洪国荣,现在的承文院副正宇大人。
他是世孙的人,在兵判的人面前不得不杀。
他拦下那群要对他出手的人,自己咬牙扑了上去,在一刀捅进杨础立体内之前,他在耳边轻声道,“础立,拜托你,千万别动。”
忍下出手相救的冲动,吕云看着杨础立倒在血泊之中,和着一行人决然而去。
在进入世孙寝宫之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大喝,“吕云,你站住”
吕云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
来到世孙面前,曾经的同门都瞪着他。
“这是洪戴周大人的逆谋。“
世孙直接拎刀走到了他的面前,显然是相信了他的话,“让开,我现在就要去康宁殿。”
吕云没有动,眼里是无比的真挚,“邸下,哪里也不能去。”
边上的几个同门怒道,“吕云,我今天一定要取你性命。”
吕云依然盯着世孙,“那些人是想杀害殿下,让恩全君继位,为了要让这次的逆谋成功,定会害世孙的性命。”
“最先就是想要害我的命吗?”世孙终于看向他。
吕云垂头,“是的。所以,白东修到来之前,我会保护您。”
一看到白东修出现,吕云便转身欲走,白东修叫住了他。
“云,你这是在干什么?”
吕云没有理会,白东修又急又怒,“我问你在干什么!”
“白东修,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没时间。”
说完,吕云就已出了宫殿。
他捉到兵判的表侄,打昏之后,抢了命令撤退的号角,交给手下让他在合适的时机吹响。
看着宫门外数百人的浴血奋战,逃的逃跑的跑,只有白东修一人还在拿着长剑抵抗。
吕云在一侧静静注视着,心随着白东修的一举一动起起落落。他本不想出手,这样名垂青史、辉煌名声的机会他只想留给白东修。如若他回不到他身边,东修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他也离开得安心了。
但看着白东修微晃的身影,被人刺伤的情形,他还是出手了。
再没有退路,他的命又一次交到白东修手上。
“好久不见,很久没这样在一起了。”他抽出身后子母双刀对着团团围住的众人。
白东修看着他,“础立怎么样了?”
“为了骗过他们,没办法。”
说完,他便冲到了前面,一边厮杀着向身后的白东修说,“别担心,只要渡过危险期,生命就不会有危险。”
东修仰头,长长地松了口气,“那现在,只需要对付那个家伙就可以了?”
兵判的儿子怒瞪着他,大喝一声,“发射!”
话音刚落,一排火枪队便开炮声不断,巨大的火花和着轰鸣在人海中炸开,瞬间焦黑的尸体分不出谁是谁。
白东修看向吕云,“现在终于可以死了。”
吕云回头看他一眼,“那就一起死吧。”
听着他的话,白东修露出个幸福洋溢的笑容来。
兵判的儿子咬牙切齿的怒骂一声,“疯子!”继而道,“这是你们最后的时间了,发射!”
最后萨摩一行人赶到,制止了火炮队,也擒下了兵判的儿子。
吕云悲凉的看着他们,半响,默默的走开了。
在听到杨础立被吕云刺伤的事,白东修几乎急疯了。
云是彻底沦为兵判的人了吗。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那时白东修也顾不上许多,甚至冒着死罪闯了宫禁,一心只想着带云离开。
而到了世孙的寝宫,见到的一幕不禁让他一愣。
“云,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这么火急火燎的赶来,看到这样相安无事的画面,一时间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吕云没有回答,白东修是又急又恼。
但他很快就明白,云,是彻底反了兵判。他一直都在帮着自己,他是想真正的回到自己身边来了。
在被数百人围困的宫围外,他本以为会就这样倒下,而云又忽然出现了。
那一刻,不得不说,他的心被深深的撼动了。
早已用光的力气又猛然滋生,要和云杀开一条血路,而且就算是死,他也要提着刀流干最后一滴血。
云的那一声“那就一起死吧”,真的真的,让他死也瞑目了。
然而庆幸的是,他和云都活了下来,看着匆匆赶来的萨摩他们,眼前的危机已经解决,他由衷的向云道一声,“谢了。”
可一回头,早已没了那人的踪影。
陪世孙一起参见了圣上,将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他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想到吕云,他不禁阳光灿烂起来。
听到墙闱外的脚步声,他愉悦的停下了步子,“是云吗?”
吕云走了出来,没有说话。
“云啊,谢谢你。”
吕云望着他,“我不是来听这句话的。”
“呃……不是的,你变回了从前的云儿,所以谢谢。”
吕云叹了口气,“我要去宫外找洪四海,东修,你去找兵判给这次的事情画上句号吧。”
白东修温柔道,“好。”
对着他深情的眸子,吕云别开脸。
“云啊,原谅我,对你短暂的怀疑吧。”
听着他的话,吕云低眉浅笑,转身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白东修就知道他没怪过自己,也不禁会心一笑。
匆忙回到家中,白东修还来不及看杨础立,柳智善上前对着他便是激动的一抱。
“万幸啊,你没事,真是万幸啊!”
东修有点错愕,反应过来后,在心底暗叹一声:小姐……
一旁的金宏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小姐这段期间因为你,心里没有舒坦过。”
东修这才伸手抱住智善,“没事的,我不是这样站在你的面前吗?”
☆、【落幕】
本来一切都该变好的不是吗。
兵判已经死了,他救了世孙邸下,打算瓦解黑纱烛笼,做着这些,他只不过想回到东修身边而已。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他真的好累,好累。
他还记得上次逆谋案结束后,东修把他约了出来,他骑着马在溪边等他,东修在后面唤了一声“云。”
便叫他从纷纷扰扰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两人一起去了草原。
草原上一群舞剑的孩子在打闹着,东修和他并肩的慢慢走着。
“云,都结束了,现在可以回来了。”东修这么对他说。
那时的他只是笑,却没有回话。看着前面被众人一脚踢到的小孩,他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捡起地上的木剑,他握着孩童的手教他拿剑,“你要这么拿才是啊。”
那孩童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跑开了。
东修唇角含笑的向他走来,见他眼中那调侃自己的笑意,他还不自然的别开了脸。
“就是这么大的时候吧。”
“是啊。”东修也跟着感叹,“当时觉得只要打败你就可以了。”
想起那时候傻愣愣的东修,他不禁又浮上一抹浅笑,别扭的转过脸,他才有些哀伤道,“如果知道我们手上的刀会变得这么沉重,一开始我就不会拿起刀。”
“你现在后悔了吗?”
“每一天,我都在后悔。”
东修陷入了沉默,而他接着道,“因为杀掉一个人就要一辈子背负起被杀之人的怨恨。”
“云,不是说你做得对,但并不是每一件事都要你负责。”
他望向东修,那已经出落的英俊非凡的脸上是一派真挚。
如果时光能就此停留该有多好。至少那时,他是怀抱着希望的。
一路上东修都是微微的抿着嘴角,让他也仿佛感到了温暖的曙光。可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这道光,没有过希望,才不会那样绝望。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础立要杀了他,世孙也要杀了他,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样的不能存活于世上?
他不怪九香,也不怪那一帮手下。到了这时候,他只能怨恨自己。
但他也不知道从何恨起,是一出生就被父亲冠上杀星之名的自己,还是选择和天主离开的自己,又或者是屈服于天主而离开东修的自己……
他向世孙恳求一次活命的机会,他甚至可以抛下脸面,告诉他自己一次也未曾放声大笑,充满悲伤的人生。
他答应了世孙的所有要求,每天向逝去的世子磕头赎罪、解散黑纱烛笼、还有远离这都城。他都可以做,只求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对东修的最后一丝贪恋驱使他无论如何也想活。
他来到在院子里喝酒的东修身旁,他悲切的问,“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东修望着他眼里有喜又惊,这让他的心底稍安了几分。
“础立上奏要除掉我,东修你在邸下面前发誓要杀了我。”
东修一声低叹,看着自己,却是欲言又止,“云…那个……”
他走上前来,自己不自觉的就又别开了脸,“我刚去见过邸下。”
“什么?”
“邸下给了我赎罪的机会。”
东修在他面前松了一口长气,拍拍他的手臂,“真是万幸啊。”
“我会立即解散黑纱烛笼,也会,远走高飞的。”
“离开?那是什么话?!不是说我们三个在一起生活吗?”
他的眼眶渐红,东修,果然你至始至终都自己只我当朋友。
自嘲的一笑,“怎么能在一起呢。”凝眸注视着东修,想要把这最后的面容刻进脑海里,“我会离开的。去一个没有人的,很远的地方。”
“不要来找我。”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那样轻细,却是吐出一个字都费尽了力气。那是他心底最后的一点期盼,如果东修真的不来找他,那么守着这点希望死去,或许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