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盯了东修半响,他趁着眼泪夺眶之前,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东修的呼唤,他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泪珠一点点溅落在胸口的衣料上。
本以为可以就这样离开,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可当他看到满身是血的础立才知道,一切不过都是他的痴心妄想而已。
手下们违背了自己解散黑纱的命令,擅自去绞杀础立。
他一赶到就急忙将他们退开,扶过础立,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冰冷的,“别碰我。”
础立的口中渗出鲜血,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而他喘息的一字一句,却生生将他的心脏劈成了两半。
“还不明白吗?只要有你的存在,他们,就绝不会消失。”
“只要有你的存在,无论邸下还是东修,谁都不会安全。”
“我终于懂了。你以为剑仙伯父是武艺不够才放手不管的吗,是不能杀死,张大炮队长也是,林秀雄教官也是,世子邸下也是。大家都是这么走的。”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黑纱烛笼。云儿你,都是因为你。”
说完,础立挣扎着在他面前昏了过去。
他遣散了一众手下,心中是一片悲凉。负手立在那漫漫草原之上,静静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如果说昨天他还存着一丝幻想,那么今天,础立的一番话就让他彻底绝望。
他的活,只能带给东修无尽的麻烦和危险。他这一辈子,都不能再和东修在一起。
他再存于这世上,只会妄断更多人的性命,他只有死了,才会变得有意义。
听着身后赶来的东修对着础立的高呼,他的内心是一片平静。
“是云儿你干的吗?”
他没有看过去,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么做?”东修走到他的身侧,大声的质问着,“为什么,已经都结束了,到底为什么?!”
他遥望着那片远远的山包,天地相接的地平线灿黄黄的随风飘动,是那样让人心醉。
“短暂,非常短暂的时间。我也这么想过,这么相信过。”嘲讽的一笑,“但只不过是妄想的错觉罢了。”
“我只是一个杀手。”
东修微微摇头,“到底要走到什么地步?”
他转过身,望着不过咫尺的东修,“白东修。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是杀手,是黑纱烛笼的首领。是这个国家的,敌人。”
“云儿你,即使不管命运之类的,即使没有当杀手还是什么的…你还是会变成这样。”
心中一片凄楚酸涩,他望着东修,眯起的双眼里忍着泛滥的泪水,“所以呢。你对我有什么期望?到底要我怎么办!”
他垂下眼,将那热泪闭了回去,“白东修。看来该整理我们之间的恩怨了。”
他拔出身后长刀,白东修看着他,“你以为自己赢得了我吗?”
他嗤笑一声,“从小到大,从小到大你可曾赢过我?即使一次。”
白东修眼眶微红,盯着灿黄的地面,“我有可能会杀死你。”
“这种话,等赢了我再说。”
白东修不再多言,拔出身后长剑,缓缓指向他。
这不是他和东修十多年来最激烈的一场,却是他们之间最沉重的一场决斗。
东修,你为什么心不在焉,为什么每出一招都深思熟虑。
明明自己把腰部让给了他,为什么他又迟迟下不了手。
再快一点,再狠一点,一剑了结了他这痛苦的人生吧。他曾在心底千百次说过,他命只能交到东修手上,如今,是兑现的时候了。
几刀砍在白东修手臂上,他的眼中也认真了起来。
“你不是说能打赢我吗?”
他转动手中子母双刀,向着白东修走去。果然,不管多少岁,东修还是这么容易就被他激怒。
接下他使出全力的几招,吕云再次把腰部让给了他。
而那把长剑却在一尺处,生生的停了下来。
他等了良久,东修依然不动,他手上发了狠,又是几刀向白东修的胸膛砍去。
伤了他几分皮肉,吕云的双刀抵住他的长剑,“白东修,你得有杀死我的觉悟才行。”
猛的将双刀抽出,在东修愣神间,他一拳打向白东修心口。
看着他面颊流下一行清泪,就听到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不能再回到从前了吗?”
“我的…唯一的安身之处,就是东修你…和础立。我曾认为只要跟你们在一起,就能活在太阳底下。起码有过短暂的幸福,这就足够了。”
一双暗夜般的眸子闪着点点水光,说完,吕云提刀向白东修冲去。
白东修也举起剑迎了上来,在吕云出招的当口,生生停住了自己的动作,闭上了双眼。
看着他的动作,吕云浮起一抹微笑,双足一点,高高的跃了起来。
东修你总是这样,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吧,把自己送到我的刀口之下。
狂风吹动着他的衣摆,吕云松开手,双刀从空中跌落,他直直向着白东修的利剑扑去。
身上猛的被一撞,只听得一声利器贯穿肉体的声音。
“云…云儿。”
听着东修颤抖的声音,抱着他的吕云微微一笑,喘息着开口,“从以前开始,就着如果要想死在某人手上,那就是东修你手里。”
感受到紧挨的身体不停的颤栗,白东修都带了些哽咽,“还能活,还能活的。”
话音未落,吕云又是抱着他紧紧坠下,整把长剑没有一丝缝隙的将他贯穿。
“云儿你…”
耳边是吕云痛苦的喘息,温热的血液沾湿了他的双手。
“等到了阴曹地府,我会对邸下、对剑仙,低下头颅,跪下双膝。别为了我这样的人,而伤心一生。”
他拍拍白东修的背脊,惨白的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谢谢你。东修。”
眼角落下一滴泪珠,搭着白东修的手缓缓垂落,再没了一丝动静。
“云儿,云儿,云儿……云儿你不要死!云儿!——”
耳边白东修悲切的嘶喊,一声接着一声在荒凉的草原上回荡,紧紧挨着他的人,却是再也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图才是我心目中的完美结局啊……/(ㄒoㄒ)/~~
☆、【最后】
础立的上书,他的领命,云儿终于这样死了。
白东修总觉得那天像是一场梦。
他曾找过础立许多次,找过邸下许多次,向他们哀求不要让云儿死。但没有人听得进去,甚至连他自己都怀抱了一丝侥幸。总是嘴上说着“云,我会亲手杀了你”,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相信有一天他会杀了云儿。
因为云儿总是那么强,能一次次的把他打倒,能一次次的将他救出,不管有什么事,云儿总是会帮他的。所以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不论是在黑道还是白道,都还有大把的时间让他和云儿互相折腾。
他不敢告诉云儿自己心底那点心思,也害怕别人察觉,他就这样道貌岸然着,和云儿称兄道弟。他总以为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来琢磨彼此的心,还以为有很多很多的岁月来寻找云儿。
云儿说要离开,他那时还想未尝不是件好事。给他一些时间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和云儿相处,然后想清楚了,下定决心了,不管天涯海角,他都会把云儿找出来。那时候,他也许就会勇敢的对他说,我爱你。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不仅幻想破灭了,他还发现原来自己是这么的可笑。
他怎么会认为,云儿真的可能下手杀了他。
那年云儿背叛他,他想一死了之,死在云儿手上。却不仅伤了云儿,还将智善小姐刺伤。
如今他以为云儿再次背叛,伤害了础立,便再一次想成全他,就将自己送到了云儿的刀下。
可他忘了,忘了对方不是别人,而是和他同床共枕八年的吕云。
云儿的手上即使沾上再多的鲜血,他依然是以前那个和自己同生共死的云儿。
他总是那样温柔的看着自己,总是那样或明媚或嘲讽的浅笑,美好鲜活得常常叫自己忘了,他的心底也会有伤痛。
而每每回想起当时自己在草原上对他说的话,白东修都忍不住心寒得颤栗。
——“云儿你,即使不管命运之类的,即使没有当杀手还是什么的…你还是会变成这样。”
他到底是怎样把这句话说出口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总是头脑发热的就会冲云儿乱说一通,从小到大,云儿激怒他的本事也总是一流。
自己,是不是也曾无数次这样伤害过云儿?他不禁这样想。
以前总是认为云儿是强大的,是坚强的,所以就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以为只有像智善小姐那样的柔弱女子才是需要人保护的,疼爱的,所以总是对她小心翼翼。
他从没见过云儿流露伤痛的一面,只有最后那一场决斗,抱着云儿冰凉的身体,他感受到了。是怎么样的痛才会让这样强大的人选择死亡,那样干脆而决绝。
不过片刻间,自己就彻底失去了他。
他抱着云儿走回了板子村,那个最初认识他的地方。
云儿一直静静的躺在他怀里,乖巧的靠在他的肩头上。他一垂下眼,便能看见他乌黑的发丝在风中晃动,卷翘纤长的睫毛紧紧的闭着,原本浅粉的唇上染着一抹妍色。
稳步穿过那些布满他和云儿回忆的木板长廊,他将云儿抱到了村子后面的小树林。
那时候他给云儿挖了个陷阱,但没想到叫他识破了,反倒把自己给掉了上去。
在那林子里,也是他第一次叫吕云,“云儿。”
靠在那颗树下,他们坐了一夜,第二天他便将那僵硬的身体火化,撒在了那片静静流淌的河水中。
在那以后的日子,对他来说时间就再没有快慢。他游历天下写了武谱和兵器谱,成为了人人敬重的沐国第一剑。却在心底里没有半分的快乐,有的只是如释重负。终于完成了剑仙临终的所托,实现了当年萨摩交付给他的愿望。
只是虽松了一口气,但每夜他照旧对月饮酒。
喝下一杯浊酒,就像是云儿又回来了似地,他仿佛都能看到他坐在自己身侧,低眉浅笑的样子。
云儿好像就活在这酒中,他饮过这一杯,便安抚了些那入骨的相思,然而下一秒,又更加空空落落。所以只有一杯接着一杯,没有尽头。
直到闭眼的那一刻,即使是几十年过去,云儿在他心目中还是二十四五的模样。
穿的不是那一身暗色华服,而是那年和自己下山时褴褛的样子,头发半束在脑后,服服帖帖的垂下来。就坐在他身旁,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白东修伸出手,再嘶哑的唤一声“云儿”,便含着笑永远的遁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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