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力迅速恢复,我不得不感叹年轻人的身体就是好。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下楼,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九个月之前,一样的起床时间,一样的工作内容,好像一辈子就是这样。可惜,一辈子很短也很长。
一楼里四个女仆正在极其细致地打扫房间,没一盏吊灯,每一条地毯与地板间的缝隙都不放过。我想了一会才记起大概是子爵夫人和她的女儿要到了。
我对那两位淑女的印象不好,当然那是因为关于William的爵位的问题。到今天这种印象也没有什么改观,但是现在我的身份不允许我发表意见,伺候好几位主人才是首要任务,装也要装好。
走廊里不时传出David先生的声音,“你们动作快一点,夫人和小姐午饭前就回到这里。”“快,把这两盆花摆到前厅去。”“s,h,再检查一遍房间里的东西是不是齐全。夫人的梳妆台上要有四个颜色的香粉,小姐房间的窗户上要挂三层窗帘。”
吩咐完了身边的女仆,他转向我,“去看看子爵大人醒了没有,如果醒了问一下大人今天午餐是不是早一点开,夫人和小姐一路上吃不好,先到的女仆带话说希望回来就可以吃饭。”
“知道了,我现在去看一看。”
他点了下头,又去吩咐别的事情,我则上楼去看William。他已经起身,屋里一个正在帮他整理衣领的男仆,听见我进来,也没有任何动作,当真是训练有素。
我转达了一下David先生的意思,没有一句多话,毕竟说要回归主仆关系的是我,更守规矩的自然也应该是我。
在镜子前转了转,他说:“叫David先生”
五分钟后,管家先生出现在房间门口。我要退下,管家先生却示意我等在旁边。“大人”他道。
“先生”,此时William已经摆出了适宜他身份的庄重态度,“子爵夫人和小姐会在什么时候到达?”
“12点3刻到下午一点之间。”
“所以您要让我们提前用午餐?”
“是的,大人。”
“那么是几点?”
“两点,大人。”
William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好吧,为了女士们我就早一点吃饭吧。那么您让我们在那里就餐呢?”
“在大餐厅,大人。”
“我希望不会把我们热死。”
“两天前我已经让人在屋子里摆了冰块,温度调节到了22度。”
“看样子您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希望是这样的,大人。”
William就着管家先生为他开的门,走出了梳洗室,向二层的小餐厅走去。他一般在这里吃早餐。我和管家先生则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他去检查迎接工作,我则到厨房去传菜。
半点钟响的时候,院子里传出了马车跑进来的声音。大概是怕尴尬,David先生特意安排我在厨房守着监督进度,我只有幸听到仆人们一串忙碌的脚步声。可惜,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我等不到传菜的人,只好自己端着甜点和咖啡到茶室去。进门时正听到子爵夫人的高谈阔论
“你到朴茨茅斯或南安普敦瞧瞧去吧,港口里挤满了游艇,都是属于这种有航行癖好的英国富翁的。真不明白那种风餐露宿的生活有什么乐趣!”
我尽量不弄出声响,但是还是被小姐看到。她似乎愣了一下,眼里闪过疑惑,不过我只是上来一下,马上就下去了,其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总的来说,今天是平静的一天,不过我挺在意David先生对待子爵夫人母女的态度的。曾经她们中伤过William,现在却可以像没事情发生过一样,当然可以说是他们脸皮厚。但是David先生呢,他到底是站在那一边?若他力挺William,那何必对子爵母女那么殷勤,若是他还没有完全接受William,何以William觉得他值得信任?最重要的,当年William父母的事情,他知道不知道,又知道多少?
我看着管家先生许久,话在嘴里转了几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有些时候是这样,你越想知道的事,越不敢开口求证。等等吧,我对自己说,所谓日久见人心。又想到,我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的,只是这样默默的关心好像更符合我的风格。
可惜家里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天子爵夫人母女就迫不及待地穿上节日的盛装,拜访各家夫人的小客厅,发挥女人们八卦的本质去了。当然可想而知,她们“被八卦”了。虽然因为和Kent子爵的关系她们很快的被众位夫人小姐认识,但关注的焦点显然不是她们想要的。于是,晚饭前,她们气势汹汹的进了家门。
我当时没在家,但是有好事者一句句转述给我们这些厨房工作者,声情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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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两位女士不太会压抑自己的感情,还没等仆人们从屋子里出来就大声质问起William:“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人们一听到Kent子爵就只能想到绯闻,想到他和,他和,”
“他和一个家里的仆人,一个男仆”小姐接过话头,可是也说不下去了。“你知道现在提起Kent子爵是多么的令人尴尬和羞愧的事情。”
“两位女士认为Kent子爵的名声被败坏了,就不要和我扯上关系了。”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和你母亲说话!”
“你把我当做过自己的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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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儿,大家一阵议论。“本来嘛,他们还要争夺财产的,明明输了,子爵大人却没计较,还让她们住在这里已经很仁慈了。”
“就是,子爵大人人可比原来的那位大人好多了,不会为难人,也不会动手动脚的。”一个女仆越说脸越红,最后头都低的能看见脖子附近的发髻线了。
“他不会对你动手是因为不喜欢你呀,你们没听说外面的传言吗?”
“和男仆的那个吗?楼上的大人们(代指贵族先生们)不是经常这么玩吗?有什么稀奇,真不知道怎么就流传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厨房女佣也停下手里的活计,加入了我们的谈话。
“这次不一样,据说大人都承认了,说是两个人不是只是玩玩的关系。”
“啊,真的。”房间里顿时充斥了“怎么会这样”“大人是受夫人和小姐的刺激了”“大人难道是追求某位小姐失败了”之类的感叹和猜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缘由,但是不能开口。
我忽然发现,这一次还是我的任性,又把William推到了风口浪尖。原本应该两个人承担的风雨,他又要一个人来扛。而且那个可以和他分担的人现在却躲得远远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把他丢到了众人的视线中。或许我在他身边也不会帮上什么忙,但是总归不会那么孤单。
我知道这一次又是我过分了,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和他一样坦然的面对众人的目光,做不到在所有人面前大声宣布我爱你,我胆小地选择把自己藏起来来躲避伤害,也因此,那些离我最近的人最痛。William一定认为我没有接受他、认可他,事实虽不是如此我却无从反驳。我的行动把自己和他都逼到了死角。
然而,我又该如何去做?站出来成为众矢之的,我们两个都要遭殃;继续躲下去,对William绝对不公平。伯爵大人不待见我、Darcy先生和我一样是现代人的思维,都无法提供可行的意见,我还能到谁那里去求救?
“然后呢?”有人问,“夫人和小姐没想什么别的办法?”
“他们能想什么办法?这家里可是大人说了算。”有人回答。
“我听说他们去找了管家先生,可先生根本不理她们。好像还吵了起来。”
“管家先生还是偏向大人的吧。虽然他为夫人和小姐服务了很多年,但是没看出来他们的感情有多好。倒是大人回来那天,先生看上去很高兴。”
有女仆惊呼:“高兴?管家先生脸上有过表情?我以为他一直板着脸的!”引来大家一阵哄笑,我心情也好了一点,至少David先生算不上威胁了。
“谁是那个从伯爵家来的那个”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厨房的美好气氛。两双穿着丝绒高跟鞋的脚踩在楼梯上“蹬蹬”作响,其后它们的主人迈着大步走下来,在厨房门口站住。
子爵夫人连歪带的宽边黑色礼帽还没摘下来,小姐也还穿着外出时穿的蓬蓬裙,显然是刚进家门。
我一听问话就知道是找我算账的,自觉地站起来,却不置一词。其他人看到两位主人也都赶忙站起身,低头作恭敬状。
一只玉手指向我,手里手绢的香味熏得我想打喷嚏。“就是这个,在庄园的时候和表决一起来过。”
“夫人和小姐有什么事吗?怎么跑到楼下来?”正当我尴尬之时,David先生的声音拯救了我。
“David马上把他辞退,让他拎着行李在外面走上一圈。”
“抱歉夫人,Watson伯爵大人家要宴请Devonshire公爵夫妇,从家里借了几名男仆过去。Eric明天起要到伯爵大人家工作。”
夫人扬起她的下巴,质问:“我连辞退一个仆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抱歉,除了您的专属女仆,所有的仆人的去留都有子爵大人决定。”说完,他向夫人和小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她们本来还有发作,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等了两三秒钟就走了。
我抬头看去,原来楼梯顶端站着Willi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