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我读不出他眼里的情绪，只知道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混合情感。他比我受伤，却更加坚强。或者只是我太软弱没有担当。
回过神来才发现，人都走光了，只剩我傻傻站着。
下午要到伯爵家去准备接待公爵夫妇的工作，我想了许久，还是应该在去之前和William谈一谈，有些事情拖是拖不过去的。挑了一个他在书房的时间，我瞒着众人找他。敲门立即就有回应，好像他未卜先知，就在等着我来。
我推开门，看到阳光下的那个剪影。William是典型的西欧人长相，五官立体，此时有阳光镶边，让我不自主的想起阿波罗，一样的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等我开口，我调整了一下情绪，说：“David先生说我们几个要被借去伯爵大人家帮忙。”
“我听说了。”他这样回答，我反而不知道还能往下说什么。“还有别的事情吗？”他看着我，我却躲开了视线。
“我觉得我应该道歉，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道歉。……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Eric，你不需要道歉，因为我都可以原谅可以理解。我可以理解你害怕了流言蜚语，我可以理解你逃跑了来避免伤害，我还可以和你一起演戏，自欺欺人，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我还爱你。”
“只是有一件事你要知道，我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可以爱你多久。”仿佛是脱力了一般，或者说终于解脱了，他闭着眼睛，微微向后仰，不再说话。
我听到自己颤巍巍地问：“我们还能做回普通朋友吗？”
“不能。”
我静静地站着，感到泪水滑出眼眶，顺着面颊滚落，打湿前襟。不知道站了多久，我终于有力气迈开脚步朝外走，在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我停下，慢慢地说：“不论我们的故事结果如何，请你相信，我是爱着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接到伯爵家的一共有6个人，一个是厨房的主厨，三个女仆，还有包括我在内的两个男仆。伯爵家里的这些人都和我认识，熟稔地打完招呼，放下行李我就准备开工。不想Tim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我：“听说你，呃，我听到小道消息”
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我接过话，装作不在意地问道：“是关于我的，还是关于William的，还是关于我们两个的？”
他松了口气说：“这么说是真的了？”
“那你怎么看呢？”
“我自小就知道你与众不同”，他换了个姿势，更舒服地靠在楼梯的扶手上，“我们还跟在大孩子身后偷面包时，就敢拦伯爵大人的马车；厨房里原来的那个老女人被你知道她克扣了菜钱，一直想把你赶出家门但是五年都没有成功。我小时候很崇拜你，不过越长大，越不这样想。你看上去很聪明很勇敢，其实如果没有把握，你绝对会左想右想到最后不得不做了才行动。做完了再后悔，我怎么没先想到什么什么。”
“就像这次，刚从女仆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但后来冷静一下我就知道，一定是这样不了了之的结果。”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子爵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觉得这对他不公平。”
我无从反驳，果然青梅竹马（？）最了解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问我：“你就准备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
“哎……你不管做了什么决定，就去做，不要瞎想，不要后悔。”
“谢谢。”我由衷的庆幸自己还有这样一个朋友。
又站了一会儿，我们两个道别，各忙各的事情去了。
在伯爵家里见到Darcy爵士，我很意外。以伯爵大人对名誉的重视程度，加上出了我和William的“事故”，大人现在应该竭力避免任何可能涉及到他行为问题的事件，比如和Darcy爵士走得太近。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位大人找Mr. Lestrade借了我一个晚上。今天注定是漫长的一天，不过Darcy爵士明显有情调得多，月夜游普尔特尼三拱桥(Pulteney Bridge)，相当有感觉。
Darcy爵士让马车到亚贝教堂就停下，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一路上我在想着今天听到的不同的看法，一边还猜测Darcy爵士找我准备聊什么。不管我的心情如何，走到桥头的时候，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水还是把我的的思绪打断了。这是一种介于宁静安详和毛骨悚然之间的气氛，我突然有些自嘲地想到，逼供倒是刚刚好。
“我知道大人要说什么。今天听了William的，Tim，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的，大人还有什么新的看法吗？”
“你到底在躲什么呢？或者说，你怕什么？”
“不知道？或许是觉得William值得更好的人。”
“更好的？什么样叫更好的？Eric，这不是选美，也不是考试，择优录取。你要找的是一个，在其后的日子里天天接触也不会令你厌烦的人；是一个老了或者病了，不能动了，你仍然愿意拉着他的手说话的人。你究竟好或者不好，应该由William去评价。那么，”他把我面向河水的身子扳正，“你怕的究竟是什么？”
“我只是不希望以后的某一天，他会遇到更好的人，然后人们会说，‘你看，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他却要了他。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多不值得！’”
“原来你是怕承担责任。”
“这里没有责任的事！！”
“怎么没有？你怕你要承担起让他幸福的责任。别人说什么并不重要，但是一旦你承认了你们的关系，你就不能只单方面享受William带给你的快乐，你需要付出更多，让他有同样的感受。”
“你怕你做不到，你怕结果不是你所预期的，你怕他的不幸福由你造成。所以你连试都不去试。可是，不试一下，你怎么得到结果？”
“或者，你根本就没打算付出，只想着享受William给你的一切。”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每当William发生什么，或者错过什么，所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说：‘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就像现在一样。”
“所以，你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的感受而伤害了那个爱你的人，值得吗？”
我看着河中心三道小瀑布，强迫自己去想，可是大脑停止了运转，什么都想不出来。只得转移话题道：“大人介意我问问您和伯爵大人的事情吗？”
他看了我一眼，我意识到自己又错了，赶紧补救到，“抱歉，这是大人的私事，我不该问的。”
“你的眼睛可不是这样说的。它说，我好想知道，告诉我吧。”
“呃……”这话让我怎么接？！
“其实没发生什么，而且我应该感谢你，你和子爵阁下的事，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话题，我们充分地交流了各自的意见，嗯，在这件事上有些分歧。”
“分歧？伯爵大人还在为那天在阳台上我们被看见的事生气？不过他也有生气的理由，他和William从小关系那么好，现在因为我让他这么难堪，伯爵大人生气也是应该的。”
“你怎么确定他是为你们两个生气，而不是流言的传播或是你现在的行为？”
“按照我对伯爵大人的了解，他的逻辑是——时间的起因是罪魁祸首，所以要追究，他也会从源头找原因的。”
“果然还是你比较了解他。”Darcy爵士自嘲地笑了笑。
“那你们争论的是什么呢？我们两个应不应该被看见？还是我应该怎么应对这件事？”
“都不是，是一个更深层次或者说更基本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两个有很大的分歧，彼此都很激动，他的笔把那么厚的信纸都划破了。”
“我可以问问是什么问题吗？”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我们讨论的是：男人究竟可不可以爱上男人。”
这个问题还真是够基础也够深层次。
“Eric，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我如果做了决定，想尽办法也会让它付诸于实践，不管阻碍来自于哪里。这点你大概一辈子都做不到，所以或许真如你所说，我的结局比你的要好。”
“我该祝贺大人么？”
“我希望你祝福我，并且不久之后就可以祝贺我。”他说完，率先向马车的方向走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问自己，事情会不会没有那么严重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直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Darcy先生的准确称呼应该是‘Sir. Darcy’，而这个应该翻译为Darcy爵士的。所以这章开始改过来了。
普尔特尼三拱桥(Pulteney Bridge)
三层瀑布
另一个角度，图片右边是刚才的三层瀑布
月夜河水倒映灯光。左边中间白色那里是瀑布，右边是Pulteney Brid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