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车马劳顿,但是第二天我仍然很早就醒来了。由于对庄园不甚熟悉,我必须留出充足的时间谨防自己迷路。还好这边的格局和那边相差不多,除了大客厅之外,就是画廊和珍宝展示厅的位置有了大变动。不过这基本上和我的工作没有关系,我只要弄清楚藏衣室、伯爵卧室、私人小会客厅(伯爵用来招待男宾或私密会谈,伯爵夫人以及少爷小姐不可以随意进入),书房和图书馆在哪里就好了。
平静地生活了两天之后,撒着巴黎运来的香水的拜谒函于一个阴晦的上午送达。当时我正在书房给伯爵所有的信纸上撒上金粉,要把这金粉撒的匀称而不显得庸俗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Mr. Steward敲门的时候,我刚完成了第三张。伯爵大人在书房的尽头看书,见Mr. Steward托着银质托盘进来,放下了书,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处的家徽,犹豫了一下才打开。然后向我们宣布,明天下午Kent子爵要来拜访并用餐。
“Mr. Steward,我希望你可以带领仆人们准备与子爵身份相符的正式午餐”。
“如您所愿,大人” Mr. Steward说完转身退了出去。
而伯爵向我走了过来,问到:“Eric,我的信纸准备的如何了?”
“我即将完成第四张,大人”边说边把处理好的三张递过去。伯爵却没有接,反而看向桌边我的某个残次品。他拿起来正反看了看,饶有兴致的问“这是什么?”
“试验品。”我开始缩小身子,尽量减低存在感。那是金粉啊金粉,我赔不起的。
“还不错,就这张了。”
我看看那张纸,略发黄的底色上撒了像飘带一样的一条宽的金粉带,为了增加立体感我还特意调整了金粉的疏密,造成迎风飘舞的视觉感受。随性之作或者说无聊打发时间而已。
伯爵拿走了信纸却没马上离开,站在我跟前问:“我有那么可怕么?”我愣了,这是怎么了?还没等我回答,伯爵又换了个问题:“我和Mr. Steward谁更可怕一点?”
伯爵大人,您能不这么试探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么?我赶紧说:“没有呢。您很仁慈也很温和,大人”
“Mr. Steward呢?”
“也很好,大人。”
沉默了几分钟,“Eric,你说我为什么选你做随侍?”
“我猜是因为我不乱说话,大人”
伯爵大人在宝蓝色天鹅绒的圈椅上动了一下,试图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一个嘴严的仆人并不难找 ,而我需要一个聪明的知道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闭嘴的仆人。不过看来我看错了,你希望继续留在Albert Abbey还是回London。”
“大人,如果我做的不好,请您提出来,我会改”我有些急了,跑了几步到了他跟前,才想起不妥,赶紧说“我为我的行为道歉,大人”
“不,Eric,我喜欢你这样说话。我需要一个跟在我身边,可以提醒我,给出建议的人。”伯爵大人站起来,走到我身前,“我会选你是因为你聪敏也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不会越矩”
“谢谢您的赞美,大人”
伯爵在另一张大的安乐椅上坐下,就看着我,不说话。对视了一会儿,我妥协了,耸了下肩膀,说:“我不习惯”。伯爵笑了出来,气氛缓和了不少。
伯爵转过身从写字台上拿起信,用手捻了一下信封,又摩挲了一下信纸,问我:“你怎么看这些?”。
“水仙。”
“嗯?”伯爵饶有兴致的看着我,示意我解释一下。
“Narcissus,希腊神话里的美少年,爱上了自己的倒影,枯坐死在湖边的那个。”我带着一点嫌弃的口吻说道。
“你还读过希腊神话?”
“当然,大人。Steward先生那里有不少故事书,我不忙的时候就会借来看,不过现在差不多都看过了,所以有时候他会好心的从您的图书室里帮我们……”我真有一种咬掉自己舌头的冲动,不打自招啊!“大人,其实……”看到伯爵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赶紧低下头作忏悔状。
“你还喜欢看什么样的书?”
“没有了”头再低一点。
“真的没有了?”
“真的”再低,再低。
沉默。
“Mr. Steward人很好么?”
“嗯”这张安乐椅的椅腿线条真好啊。
“好吧。”,顿了一下,“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看一眼你的脸呢?”
我赶紧抬头,对上那笑眯眯的脸,使劲咬牙。我算是知道了,伯爵大人留着我是给他解闷的。一边在心里暗骂:万恶的特权阶级,一边想象自己的上下牙之间咬着某人的衣服(不敢咬肉,想都不敢想)。
然后听到伯爵淡淡地说“以后没有客人,图书馆又空着的时候你可以去看一会儿书,不过不能把书带出去。”
哎?
“现在可以继续说说邀请函了吗?”
还来不及赞美伯爵大人的慷慨,我赶紧接下话:“往信封上洒香水这种事只有法国人才会干。子爵大人这番作为大概是为了体现他优厚的家财以及广泛的交际圈和这些给他带来的优越感。老实说……”我停下来表示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不妥,伯爵示意我说下去,“我觉得这是对待女士的礼仪”
伯爵听到之后笑出了声,不过显然他也赞同我的说法。笑了一会,他才接着问:“那你说Watson庄园应该怎么做呢?”
“您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大人?”我对他逗我的行为不满,不过还是说了下去:“‘与子爵身份相符的正式午餐’,我也觉得遵循传统比跟在外国人后面追求那些变来变去的时尚好多了。”
伯爵在写回信,写完了,封上信封盖上家徽,递给我。然后看似随意的问道:“Mr. Steward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小心地接过信,“管家先生是您的朋友,但是对我们都很照顾的。除了比较严谨,没有不好的地方。”
“朋友?”伯爵的语气似乎难以置信,但是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眼睛突然亮了呢?
“显然啊。Mr. Steward住在二楼,而我们所有仆人都是住在三楼和阁楼的。主人和客人的卧室才在二楼。”
伯爵没有再多说什么,打发我叫人把信送出去然后到大餐厅帮忙。不过我走到门口时听他低语“William说的不错,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我一边往餐厅走一边想,这又关管家先生什么事呢?还有我哪里小了?!不就是比你们矮一点,瘦一点么?我才十六还没开始发育呢!再说,像你们似的长到六英尺多,一百五六十磅好看么?
此时此刻,大餐厅里只能用热火朝天来形容。长方形的餐桌和配套的餐椅已经搬了出去,装饰品,壁炉架,窗帘幔帐和挂毯被移到了角落。Mr. Steward正指挥着几个男仆和女仆收拾地毯。我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出了房间去找Tim。
因为伯爵大人回到了老宅,Mr. Steward从另外的宅邸里又调了一些仆从,原来忙忙碌碌的我们反而都闲了下来。比如Tim现在就不用去餐厅帮忙,在酒窖里检查剩余的酒,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处理完开胃酒。
“伯爵大人真应该请一位膳食总管。”他一边把凑不成一打的几瓶酒单独摆出来,一边对我说。
“为什么?当然,大人不缺这份钱,但是这样的宴请一年也没有几次,没必要单独请一位膳食总管的。”
“没必要?”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一位有身份,有品貌,有才情,有不菲收入——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是一年七八千镑的收入还是有的——的单身汉对这一地区有未嫁女儿的人家意味着什么?我们今年恐怕没有多少休息时间了。”
好吧,我承认,我们家伯爵大人骑上白马就是王子,虽然伯爵府的马厩里的白马不多。
我帮着Tim整理了一会儿酒,在终于解决了整架的塞浦路斯酒和白葡萄酒之后,有仆人进来报告,大餐厅需要帮忙。显然Mr. Steward不大放心把精细的工作交给他们。
等我们进去的时候大餐厅已经变了个样子。地毯已经由奥比松制的变成了土耳其的产品,虽然前者一样久负盛名,但显然它更常出现在法国贵妇人的家中。餐厅两端各立有樱桃木制的独腿圆台,上面放着两层的枝形烛台,十二只带着芬芳的蜡烛插在上面,衬着餐厅顶上意大利进口的水晶吊灯。带有洛可可风格的长方形红木餐桌配两把装饰着开司米羊毛织物的同款餐椅。窗帘是不太白的中国丝绸,金线滚边,同色系帷幔,以及大理石的墙基。窗前还摆了几盆低矮茂盛的玫瑰花,一根根长满绿叶的枝条从日本式的花盆中伸出来。这些使整个房间带了一点东方的异域风情。
我们的任务是把装饰品:来自中国和日本的瓷器,价值连城的油画真迹和作为战利品的古董一一排放好。想着手里拿的是几百甚至上千英镑的珍品,心里还有点酸酸的。
或许是因为熟悉的关系,管家先生只是吩咐了一下什么东西放在那里,然后就没有吩咐什么,由着我们自己把东西摆放好。本来都是跟在身边伺候了伯爵很久的,做事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当我把瓷器花瓶摆放在壁炉架上之后,一切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