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于举行接待仪式和庆典的舞会大厅在二楼上。主人们在此进行社交活动，因此与庄园清新优雅的整体风格有一些不同，这个房间精雕细刻，富丽堂皇的装饰更接近于遍布于威尼斯的各个府第。说起来要论装饰的奢华程度，巴黎人还比不上威尼斯贵族，不光是金银装饰和十六十七世纪的壁画之间的价值差异，就品位和修养上看，威尼斯人也更胜一筹。只是不知道贵族夫人们是不是懂那些艺术杰作。
我们府中这间屋子的屋顶和围墙上绘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湿壁画，据说是从佛罗伦萨请的匠人。虽不是达芬奇、米开朗基罗这样举世闻名的绘画大师，但这一时期整体的艺术水准大概是绘画史上任何一个时代所无法比拟的。壁画的主题是传统的希腊神话，裸体或者半裸体的英雄和女神们，衬以绿树掩映的背景和不同色彩的装饰品。这种装饰风格，大体上是为了显示主人的受教育水平和知识的渊博程度。
我看了两眼就赶紧低下头，裸体什么的，视觉冲击太严重。倒是以Tony为首的一众男仆们间或在那里交流哪个人物比较好看。
“Eric，你说呢？”
“我没怎么看……”
“你不是监工吗，怎么比我们还忙？”有人调笑道。
我向伯爵讨来监工这份差事，本来是想欣赏一下据说是整个庄园中最美丽的一个房间的，要是知道是这种装饰，我肯定不来。大概我是真的没有欣赏艺术作品的天赋，看到那些人物，总会往不纯洁的方面想。
“Eric这是害羞了！”周围的人哄笑作一团，我的脸瞬间充血，红得像厨房里的西红柿。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迅速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搬东西的搬东西，打扫的打扫，把我一个人留在屋子中央。
好吧，这气场，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管家大人。
“Eric，你出来”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快走了两步，环顾四周，大家虽然手上不停，眼睛却都瞄着我，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我耸耸肩膀，冲众人一笑，心想管家大人有那么可怕么？不过好像一个月前我也挺怕他的。
出了房间，看到William楼梯口等我。我边迎上去，边说：“平常大家开玩笑习惯了……”，没等我说完他就往前走，我只好跟上，进了他的房间。
“真的，其实没什么。”坐在靠背椅上，我继续重申，不过话里多少带了些任性的感觉。我们的管家先生啊，吃软不吃硬。
“你不喜欢那些画？”某人状似无意地问道。
“不是，就是不太喜欢那些白花花的肉，也不太理解以胖为美的这个思想。”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和你一样瘦的？”他边说边拎起了我的胳膊，还掂了掂。大抵是不满意，摇了摇头。
“也不是。反正我不喜欢那些白白胖胖的，总让我想起猪”我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了出来，往背后藏。顺便问道，“你怎么练的，看上去很健壮啊？”19世纪还没有专门的健身器材，能练成这样也是难得，我倒真是好奇，什么运动能练得肌肉这么均匀。
“有时候练练剑术，打猎，骑马。”
“William”，我坐直了，“你和伯爵是亲戚吧？”
“为什么？”
“怎么看你都更像家里的少爷，不像管家！”
“我和伯爵没有亲属关系，不过确实有些渊源。”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妈妈是老伯爵的旧情人？”我试探着问。
“咳，咳……”管家被口中的白兰地呛到，不停地咳嗽，我赶紧过去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就算我猜到了不该知道的真相，你也不用这么大反应，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喘过气来，皱着眉，带着无奈又疑惑的口吻问：“你这小脑袋里都装了什么啊？！”
舞会上最累的当然是仆人们，那么最happy的呢？女人们！我很难弄明白女士们为什么对迈步和旋转有这么大的热情，尤其是这种集体舞似的程式化的东西。但是，总有一些人，极其热衷。
舞会中男宾稍多，不过其中一部分人已经年过四十。当然他们本来也不是为了跳舞而来，把女儿领进Watson Abbey才是他们的目的，至于他们自己，可以通过聊天来打发时间。
而一些年轻的男人们则如鱼得水，比如Lord Kent。他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几乎每一场舞都要跳。不过他一直表现出一种高人一等的姿态，像每个能和他跳舞的人都获得了极大的荣幸似的。不过必须说，尽管他的行为举止有些让人讨厌，但是还算是礼貌周全，加上身份和财产，所以在舞会上Kent子爵还是颇受夫人和小姐们欢迎的。
伯爵大人显然也擅长应付这样的状况，他请Kent子爵家的小姐跳了第一支舞，又和几位小姐跳过几曲，间或加入绅士们的讨论之中，总之，应付自如。
至于房子里另一位拥有头衔的先生，Mr. Darcy。或许是由于并不是世袭贵族，看得出他并不擅长于社交活动。但这并不影响他应酬周到，和伯爵搭伙讨女士们的欢心。而且，大概是他生性温和，待人接物总是和蔼可亲，殷勤体贴，和我家伯爵比起来，更加彬彬有礼，得到了更多小姐的倾慕。毕竟嫁到贵族家里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做生意出身的Mr. Darcy家讲究就没那么多了。
看看绅士们，再反观我。不停地往返于厨房和舞会厅之间，托着一打打装满酒的杯子或者给女士们的小点心，一刻不得停。这就是身份的区别啊！
说道身份，倒是没见到管家先生，当然我也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他应该在哪里，干什么。但是……随意地四下张望竟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赶快躲到角落里往阳台那儿看，那个正在和子爵家小姐交谈的人怎么看上去那么眼熟呢？眼熟到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像William。
“在干吗？”Tim特意绕道经过我的时候问。
我考虑了一下，摇摇头跟着他往外走。我决定为管家先生保密。在我的印象中，富家小姐和仆人之间的爱情故事总是以悲剧结尾。
和Tim一起下楼的时候，我想，我应该找时机提醒William一下，这大概是第一次，我比冷面的管家先生表现的理智和有远见，老实说，这感觉不错。
在送走宾客的时候，舞会的效果如何并不大清楚，但是从我这一个晚上路过宾客身边时得到的只言片语来看，至少伯爵大人的表现明显得到了赏识。可以想见，未来的两周之内，在各位夫人和小姐的会客室里，关于伯爵大人的探讨会成为她们最好的消遣。当然，她们也会敏感的意识到，今天伯爵先生并没有请任何一位小姐跳两首曲子，希望这不会太令人失望。
在洗杯子和盘子中熬到午夜筋疲力尽，每个人都掩饰不住困意，最后在管家先生的允许下早早去睡，留下一些工作，明早进行。不得不说，伯爵府的人性化总是出现在最被期待的时候，这大概就是很多人削尖脑袋也要进贵族家作仆人的原因吧。
舞会是不是只是一种常规的社交活动？我不清楚，不过一种可以被称之为直觉或者别的什么的意识提醒我，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接下来的几天里，William开始频繁出入伯爵大人的书房，两个人经常关起门来说话。诚然，伯爵需要管理他的农民们，管家分管这件事，他们的交流自然多了，但是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在空气中回荡，久久未能散去。
我在走廊上掰着指头数，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呢？现在是18世纪末，乔治三世陛下还很健康，二十几年后才把国家交给自己的接任者——四世代管；法国革命闹得有一段时间了，不过离处死路易十六还有些日子，自然英国出兵干涉吉伦特派也没有被提上议事日程；至于国内，辉格党还没有积聚足够的力量，那位夫人也正忙于他事应该不至于出什么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呢？我烦躁的把头发抓乱。难道是工业革命的影响？纺纱机出现这种事应该不至于吧。我想破脑袋也没有结果，索性把它放到一边，庄园里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我操心。
舞会结束后的一段时间，效果开始显现。家里来了更多的访客，伯爵大人也出于礼貌进行了几次回访，其中一部分有我跟在他身边，另一些是William或者别人，但大多不太重要，直到伯爵大人决定接受邀请到子爵家的私宅参加狩猎活动。看到伯爵大人接到邀请时，拿着邀请函放在唇边诡异的微笑，我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原来我一直猜错了，庄园里紧张的气氛不过是山雨欲来的前兆，那么谁要倒霉了？子爵吗？即将上演的这一幕是子爵的欲擒故纵，还是伯爵的反间计？大概这不是我这样的小角色能参透的。不过，有戏看怎么能不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