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事?”我对他更恼火了。
“她跟男人约会过吗?”他瞥了我一眼,“我是说,有过一次吗?”
“她的私生活与你无关,这同你今天晚上的行为毫无关联。”
“胡扯。如果嘉莉不是露西的女友,工程研究处或许永远都不会被人侵入,高特也就不会在系统里面嚣张了。”
“这种指控太可笑了,毫无事实根据。”我说,“我认为嘉莉无论如何都会完成她的任务,不管露西有没有出现在她的剧本里面。”
“告诉你吧,”他朝微微打开的车窗吐着烟雾,“怪胎们正在毁掉这个星球。”
“上帝保佑,”我厌恶地说,“你的语气与我妹妹一模一样。”
“我觉得你应该把露西送去治疗,找人帮帮她。”
“马里诺,你不能老是这样。你的意见都是出自无知,很令人讨厌。如果我的外甥女喜欢女人甚于男人,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会让你觉得受到威胁?”
“我一点都不觉得受到了威胁,只是觉得不自然。”他把烟蒂丢出窗外,一道微弱的亮光消失在黑夜中,“嘿,我不是不理解。众所周知,很多女人相互寻求慰藉,是因为她们别无选择。”
“原来如此,众所周知,是吧?”我停顿了一下,“那么你告诉我,露西和珍妮特也是这样吗?”
“所以我才建议让她们去寻求帮助啊,因为她们还有救。她们很容易找到男人,尤其是珍妮特,她的条件很优越。我如果不是这么忙,肯定会挖空心思约她出来。”
“马里诺,”我觉得他实在很烦人,“别去惹她们,那只会让你自己更没人缘。你已经表现得像个傻瓜了。全世界的珍妮特都不会答应和你约会的。”
“那是她的损失。如果她遇到了合适的对象,也许会矫正过来。我认为女人之间做的那些事太不真实了,她们不明白自己错失了什么。”
马里诺自认为是女性性事专家,我想到这荒谬的一点,一时忘了生气,大笑起来。
“我想保护露西,可以吗?”他继续说,“我感觉自己像是她叔叔,而问题在于,她从来不曾与男人一起生活。她的父亲早逝,你又离婚了。她没有兄弟,而她母亲又总是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厮混。”
“这倒是真的。”我说,“我希望露西得到的男性经验是正面的。”
“我敢保证,如果是这样,她就不会变成怪胎了。”
“这个词不太好。”我说,“老实说,我们根本不知道人为何会变成这样或那样。”
“你来告诉我吧,”他瞄了我一眼,“你是专家。”
“首先,我不会把它归咎于任何事。一个人的性取向也许受到了基因结构的影响,也许不是。但重要的是这根本无关紧要。”
“这么说你不在乎?”
我想了想。“我在乎,因为这是一种比较艰难的生活方式。”
“就这样?”他怀疑地说,“你是说你没期望着她喜欢男人?”
我再度犹豫起来。“我想,在这种时候,只要她和好人在一起就够了。”
他静静开着车,然后说:“对今晚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自己是个浑蛋。”
“谢谢你的道歉。”我说。
“呃,事实上我最近情况不太好。我和莫丽本来相处得还不错,但一周前桃丽斯打来了电话。”
我不是特别惊讶,旧情人和曾经的配偶本来就很容易再度冒出来。“好像洛奇说了什么,让她发现了莫丽的事。她突然想回家,想回到我身边。”
桃丽斯离开时,马里诺深受打击。但在我目前的生命阶段,我常嘲讽地认为,受过伤的情感不可能像骨头那样重新接合。他又点燃一根烟,一辆卡车追上我们并超了过去。一辆车紧跟在我们后面,它的前车灯刺眼极了。
“莫丽很不高兴。”他为难地说,“说真的,我们之间并不怎么热络,也没有一起过圣诞节。我想她已开始背着我同别人约会了,就是那个警官。你大概不认识,有一天晚上我在警察联谊舞会上介绍他们认识的。”
“我很遗憾。”我转头看着他的脸,以为他就要哭了。“你还爱桃丽斯吗?”我轻声问。
“见鬼,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女人大概来自别的星球。你知道,就像今天晚上,我做什么都不对劲。”
“不对。你和我做了好几年朋友,可见你还是做对了一些事情。”
“你是我唯一的女性朋友,”他说,“可你更像哥们儿。”
“哦,谢谢。”
“我可以把你当成是男人那样谈话。而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爬到这位置并非因为你是女人。该死!”他斜眼瞄了一下后视镜,又将它调整开去以掩饰他的眼神,“你是女人,却还是爬到了这个位置。”
他又往镜子里瞥了一眼。我转过头去。一辆车几乎要触及我们的保险杠了,车灯令人目眩。我们的时速是七十英里。
“奇怪,”我说,“那车有足够的空间超过我们啊。”
九十五号州际公路上车辆稀少,任何车都没有理由紧贴着别人的车。我想起了秋天露西开着我的奔驰出车祸的事,那时也是有人开着车紧贴在她的保险杠后面。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慌。
“你看得清楚那是什么车吗?”我问。
“看起来像是日产的Z系列跑车,也许是辆旧款280Z,像是这种车。”
他把手伸进外套,从枪套中抽出手枪,放在大腿上,继续盯着后视镜。我再次回头,看见的似乎是一个男人模糊的头部轮廓,那个驾驶者正盯着我们。
“很好,”马里诺低声说,“他惹恼我了。”他稳稳地踩住刹车。那辆车绕了个又长又猛的弯,超过了我们——是一辆保时捷,驾驶者是个黑人。
我对马里诺说:“你这辆车的后保险杠上不会还贴着南方联邦旗帜的贴纸吧?车灯照到就会发亮的那张?”
“是啊,还贴着。”他把枪收回枪套。
“也许你该考虑把它拿掉。”
那辆保时捷已经远远地超前了,只看得到小小的尾灯。我想起了塔克局长威胁说要送马里诺去上尊重多元文化课程的事,他就算上一辈子的课大概也改不了。“明天是星期四,”他说,“我得到第一辖区去看看是否还有人记得我在为那个城市工作。”
“圣诞治安官的案子如何了?”
“他被安排在下周上调查庭。”
“我想他应该被关进牢房了吧。”我说。
“没有。交了保证金,在外面。你什么时候开始加入陪审?”
“星期一。”
“也许你可以想办法逃开。”
“没办法。”我说,“有人会借机大做文章,就算没有,也会对你虚情假意。我应该关注司法的。”
“你认为我应该见桃丽斯吗?”我们已经到达里士满,市中心的建筑物清晰可见。 ·
我转头打量着他的侧脸、日渐稀疏的头发、大耳朵和大脸庞,而他以往用那双大手操控方向盘的姿势不见了。他不记得没有妻子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们的关系早已摆脱性的火热和迷狂,进入平稳但乏味的固定轨道。我认为他们分开是因为他们害怕变老。
“我觉得你应该见她。”我对他说。
“那么我应该去新泽西。”
“不,离开的人是桃丽斯,她应该来找你。”
11
我们从卡瑞街转入暗寂的温莎农庄。马里诺不想让我独自进屋,便一直驶入我的砖砌车道,盯着被车灯照亮的紧闭的车库。
“你有遥控器吗?”他问。
“在我的车里。”
“你的车停在车库里面,这有什么用!”
“如果你刚才愿意听我的话停在院子前面,我就可以打开大门的锁了。”我说。
“不行,你不能再走那条长长的人行道了,医生。”他非常独断,每当这种时候我知道最好别同他争论。
我把钥匙交给他。“那你就走到前门,从那里打开车库门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打开车门。“坐椅中间有一把霰弹枪。”
他弯腰找出一把枪管长十二英寸、配备八颗子弹弹匣的黑色伯奈利霰弹枪。我突然想到,伯奈利这个著名的意大利霰弹枪制造商的名称,恰好是高特伪造的驾驶执照上的姓。
“保险在这里。”马里诺指给我看,“你只要把它推进去,上下推动,就可以射击了。”
“是否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混乱状况即将发生?”
他下了货车,锁住车门。
我摇下车窗。“如果你知道我的防盗装置密码会更好。”我说。
“我已经知道了,”他迈步跨过结满露水的草坪,“就是你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我质问他。
“你太容易让人看透了。”他的声音传来,而人已经转过篱笆消失了。
几分钟后车库门升起,里面开了灯,灯光照亮了墙上排列整齐的园艺工具、一辆我很少骑的自行车和我的车。每次看到这辆新奔驰,我总会想起露西撞毁了的那辆。
我的前一辆500E非常漂亮、敏捷,引擎部分由保时捷设计。现在我只想要大车。我曾经有一辆S500,大得或许可以同一辆水泥卡车或牵引式挂车拔河。马里诺站在车旁望着我,似乎希望我快点出去。我按响喇叭,提醒他我被锁在了货车里面。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把我锁在车里呢?”他让我下车时我说,“先是早上的那个出租车司机,现在是你。”
“因为你一旦落单就危险了。我得先检查一下你的屋子再离开。”
“没这个必要。”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只是在告知。”
“好吧,请便。”
他跟着我进入屋内。我直接走到客厅打开煤气暖炉,然后打开大门去拿邮件和报纸,我的一个邻居忘了替我收。任何人见了我这栋雅致的砖造房子,都会认为我出门过圣诞节了。
我环顾四周,又回到客厅,查探是否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我怀疑是否有人想侵入这栋房子,怀疑哪双眼睛曾经望向这里,怀疑什么样的阴暗思想曾经笼罩我住的这个地方。
我的邻居属于里士满的富人,自然曾经遇到过一些问题,多数时候是白天家人在时有吉卜赛人试图走进来。我倒不那么担心他们,因为我离家时必定锁门,而且防盗铃一向很灵。我害怕的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犯罪形式,对方感兴趣的不是我拥有什么,而是我是谁。我在屋内许多伸手可及的地方放了枪。
我坐在沙发上,火焰的影子在墙上的油画上舞动。我的家具是现代欧洲风格的,白天屋子里充满阳光。我整理邮件时,发现了一个粉红色信封,很像以前见过几次的类型。便签纸大小,纸质不太好,类似杂货店卖的那种。这次的邮戳来自夏洛特市,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我用小刀划开。信笺上一如以往是手写的黑色墨迹。
亲爱的斯卡佩塔医生:
愿你度过一个非常特别的圣诞节。
犯罪人工智能网络
我小心翼翼地将信放在咖啡桌上。
“马里诺?”我大喊。
高特在谋杀珍妮之前写了这封信,但邮递延误了,我直到现在才收到。
“马里诺!”我站了起来,同时听见他的脚步在楼梯上沉重、迅速地移动。他握着枪冲进客厅。
“什么事?”他急促地喘着气,四下探看,“你没事吧?”
我指着信笺。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粉红色信封和同色的信纸上。“谁寄的?”
“你看。”
他在我身边坐下,马上又站了起来。“我先去设定防盗系统。”
“好主意。”
不久他回来再度坐下。“给我两支笔。谢谢。”
他用那两支笔将信笺摊开,这样他读信的时候就不会破坏上面还没被我损毁的指纹。他读完信,研究着字迹和信封上的邮戳。
“这是你第一次收到这种信?”他问。
“不是。”
他责备地看着我。“你竟然没提过?”
“不是第一封。但署名为犯罪人工智能网络的却是第一封。”
“其他的都还留着吗?”
“没有,我以为不重要。邮戳都是里士满的,信的内容怪异但并不吓人。我经常收到这种信。”
“寄到家里?”
“通常是寄到办公室,我这里的地址没有登记。”
“该死,医生!”马里诺站起身开始踱步,“有人寄信到你家,而你家的地址并没有登记,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的住址又不是秘密。你也知道,我们经常要媒体别摄像或拍照,但他们充耳不闻。”
“告诉我其他几封都写些什么。”
“就像这封一样,很简短。有一封问我好不好,是否仍然工作劳累。其他的似乎都在说有多么想念我。”
“想念你?”
我努力回想。“类似‘已经过了太久,我们真的得见见面’这样的话。”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粉红色信笺。
“应该没错。高特显然知道我的地址,就像你预测的那样。”
“他说不定来过了。”他停止踱步,望着我,“你明白吗?”
我没回答。
“我这是在告诉你高特到过你住的地方。”马里诺用手指搓着头发,“你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明天一早得把这个送去实验室。”我说。
我想起了前两封信,它们都是从里士满寄出的。倘若这是高特写的,那么他曾经在这里待过。
“你不能待在这里,医生。”
“叫他们检验一下邮戳。如果他舔过,应该会留下唾液。我们可以用聚合酶链式反应来提取他的DNA。”
“你不能留在这里。”他又说。
“当然能。”
“我告诉你,不行。”
“我必须待在这里,马里诺,”我固执地说,“这是我的家。”
他摇摇头。“不行,想都别想,不然我只好搬进来住了。”
我很喜欢马里诺,但无法想象他住进我的屋子的情景。我会看见他在我的东方地毯上擦脚,在紫杉、桃花心木家具上留下杯子的水渍。他会一边在火炉前看摔跤节目,一边喝着百威罐装啤酒。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本顿他说,“他也会这样劝你。”他走向电话。
“马里诺,别把本顿扯进来。”
他走向暖炉,往砂岩炉床上一坐,把头埋进手掌,又抬头看着我,一脸疲惫。“要是你发生不测,你知道我会有什么感觉吗?”
“不会太好。”我有些不安地说。
“会要了我的命。真的,我发誓。”
“你又忸怩起来了。”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高特得先杀了我再说,你听见了吗?”他紧盯着我。
我扭过头去,感觉血液涌上了脸颊。
“你知道,你很可能像那些人一样遭到凌虐,像艾迪,以及苏珊、珍妮、吉米·达维拉那样。高特已经盯上你了,真该死。他或许是他妈的本世纪最残酷的杀手。”他停下来望着我,“你在听吗?”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是的,”我说,“我在听,听得一清二楚。”
“就算为了露西你也得离开。她不能来这里看你,万一你发生什么事,你想她该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我爱我的家,为了它我努力工作,我拼死拼活想做个优秀的职业女性。韦斯利预言的事情果真发生了,为了我所拥有的一切我必须付出安全的代价。
“这么说我必须搬到别的地方去花我的积蓄?”我问道,“我得放弃这一切?”我抚摸着家具,“我应该对那怪物作出这么大的让步?”
“你也不能开那辆车,”他高声说,“你必须改开一辆他不认识的车子。你可以开我的货车,如果你愿意。”
“绝不。”我说。
马里诺显得有点委屈。“让别人开我的车对我来说可是一件大事,我从来没允许过。”
“这不是重点。我要继续过我的生活,我要确认露西安全无事,我要住在自己的屋子里、开自己的车。”
他站起来将他的手帕递给我。
“我没哭。”我说。
“快了。”
“不会的。”
“想喝一杯吗?”他问。
“威士忌。”
“我想我也来点波本威士忌吧。”
“你不能喝,你还得开车。”
“不,我不必开车,”他说着走到吧台后面,“我要在你的沙发上露营。”
将近午夜,我拎着枕头和毛毯帮他铺好沙发。他可以睡客房,但他想守着逐渐熄灭的火炉。
我回到楼上,看书看到眼睛不听使唤为止。我很感激马里诺留在我的屋子里,我从来不曾这么恐惧过。到目前为止,高特几乎为所欲为,他设计的邪恶计划至今还没失败过。如果他想要我的命,我没有信心逃得过。如果他要露西死,我相信那也无法避免。
后面那种状况才是我最担忧的。我见过他的杰作,知道他的手法。我能够在脑海中勾勒出每一根骨头和每一片被撕裂的破碎皮肤。我望着床头桌上黑色的九毫米口径手枪,再度怀疑起来。我能及时够着它吗?我能救自己或别人吗?我环顾卧室和附带的书房,发现马里诺说得没错,我不能独自待在这里。
我挂念着这些事慢慢睡去,在梦中也不安稳。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脸像白色气球的人影在古董镜子里朝我面无表情地微笑。每次经过那面镜子,里面的人影就带着冷冷的微笑看着我。我好像死了又好像活着,而且似乎没有性别。凌晨一点,我突然醒来,听着黑暗里的动静,然后下了楼,听见马里诺在打鼾。
我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鼾声的节奏没变。
“马里诺?”我凑近些,轻声呼唤。
他猛然坐起,摸索着他的枪,弄出很大的声响。
“上帝!别朝我开枪。”
“嗯?”他四下张望,脸色在微弱的火光中显得苍白。他记起了自己身在何处,于是把枪放回桌上。“别那样偷偷摸摸靠近我。”
“我没有偷偷摸摸。”
我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想起了自己此刻穿着睡衣,而他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但我不在乎。
“有情况吗?”他问。
我苦涩地大笑。“什么时候又没有情况?”
他的目光开始游移,我能够感觉到他内心的斗争。我知道马里诺一直对我有情意,但我无以回报。今晚的情况有点复杂,因为我不能躲在实验室外套、手术服、套装和职业头衔的屏障后面。我穿着一件柔软丝绒质料的棕色低领睡衣,而时间已过午夜,他又睡在我的屋子里。
“我睡不着。”我自顾自地说。
“我倒睡得很好。”他再度躺下,头枕着双手看着我。
“我下周就要开始陪审工作了。”
他没回应。
“我手上有好几个案子,还得掌管办公室,我不能就这样打包离开。”
“陪审工作不是问题,”他说,“我们可以设法让你脱身。”
“我不想这么做。”
“反正你被攻击是免不了的,”他说,“没有哪个活着的辩护律师会请你加入他的陪审团。”
我沉默不语。
“你大可离开,法庭还是会照常审理案件。嘿,也许可以去度假滑雪玩个几周,到西部去。”
他越说我越恼火。
“你势必得用假名,”他不停地说,“也需要安全护卫。你不能一个人随便去滑雪场。”
“这个嘛,”我干脆地说,“没人会指派调査局探员或特工给我,如果你在想这种事的话。人权只有在发生问题时才会获得保障。大多数人除非已经遭到强暴或死亡,否则不会得到探员或警察的保护。”
“你可以雇用人手。他还可以替你开车,不过你不能再用那辆车了。”
“我不打算雇谁,而且会继续开自己的车。”
他想了一下,抬头望着圆拱形天花板。“你的车买了多久?”
“还不到两个月呢。”
“你是从麦乔治买的,对吗?”他指的是城里的奔驰车经销商。
“是的。”
“我去和他们谈谈,看他们能不能出借一辆不像你那辆黑色大纳粹车那么惹眼的车子。”
我气愤地离开沙发,走向火炉。
“我还必须放弃什么?”我难过地望着人造木柴上的火焰。
马里诺没有回答。
“我绝不让他把我变成珍妮。”我开始怒骂,“他似乎在对我展开训练,以便可以像对待珍妮那样对待我,他想夺走我拥有的一切。连我的名字都要拿走。我不应该使用真名,不应该那么招摇。我哪里都不能住,什么车都不能开,并且不能告诉人家我在什么地方。住旅馆、雇用私人护卫都非常昂贵。这样一来,我会花光积蓄。我是弗吉尼亚的首席法医,却不在办公室里,政府可能会解雇我。渐渐地,我会失去我的一切,我的所有。这全是因为他。”
马里诺依然没有回应,我知道他睡着了。我替他盖好毯子,然后回到楼上,一滴泪水滚下我的脸颊。
12
七点一刻,我将车停在办公大楼后面,在车内坐了一阵,望着停车场四周龟裂的柏油路面、灰泥墙和松垮的铁丝网围篱。
我的后方是高架铁路和九十五号州际高速公路,再过去是罪案频发、昏暗幽闭的城市外围,没有树木,草地也少得可怜。政府授予我这个职务,显然并不附送美丽景观的福利,但现在我不在乎了,我想念我的办公室和同事,眼前所见都是美景。
进入停尸间前,我先到办公室查了一下今天的案主,有一个自杀者,一个罹患乳腺癌、死于家中的八十岁老太太,还有昨天下午开车与列车相撞死亡的一家人。看着名单,我的心为之一沉。我决定开始检验,于是在等待副手的同时,打开了冷藏室和通向验尸间的几扇门。
三张桌台都擦得光亮,地上的瓷砖非常干净。我扫视了一遍堆着表格的文件架、放置了工具和试管的推车,以及摆有摄影器材和底片的金属层架,又到储物室检查备用床单、浆挺的实验室外套。我穿上塑料围裙和手术袍,然后到走廊的推车上去取手术面罩、鞋套和口罩。
我戴上手套,在去冷藏室找第一个案主的尸体的途中继续探视四周。尸体用黑色敛尸袋装着平放在格架上,温度调在理想的零度,并且可以彻底地除臭。我査看着脚趾辨识牌,找到正确的一个,将格架拉了出来。
一小时内不会有别人进来,我珍爱这份宁静。我甚至没把验尸间的门锁上,因为时间还早,还没有任何法医人员搭乘走廊对面的电梯上楼。我找不到有关自杀案的资料,于是回办公室查看。突发死亡案件的报告摆错了文件架,上面潦草写下的日期差了两天,表格的很多地方都没填写。其他唯一可知的信息是死者的名字,以及尸体是今天凌晨三点由索斯殡仪馆送来的。这实在不合常理。
我的办公室雇用了三家殡仪馆移送尸体。这三家本地殡仪馆全天候待命,弗吉尼亚中部的所有验尸案件都由其中一家负责处理。我不明白这桩自杀案为什么会交到一家和我们没有合作关系的殡仪馆手中,而且驾驶人没有签名。我恼怒起来——我才离开几天,这里已经没了规矩。我走去打电话给晚班警卫,再过半小时他才会交班。
“我是斯卡佩塔医生。”他接起电话时,我说。
“是的,女士。”
“请问你是哪一位?”
“伊文斯。”
“伊文斯先生,今天凌晨有人送来了一个疑似自杀的死者?”
“是的,女士,我让他进来的。”
“谁送来的?”
他顿了顿。“呃,好像是索斯殡仪馆的人。”
“我们没有同他们合作。”
他安静下来。
“我想你最好过来一下。”我对他说。
他迟疑着。“去停尸间?”
“我正在这里。”
他再度犹豫。我能感觉到他的抵触,很多在这栋大楼工作的人都无法面对停尸间。他们不想靠近这里,然而我雇用的警卫必须敢探头巡视冷藏室才行,因此许多警卫和清洁人员待不久就都离职了。
我在等着这个姓伊文斯的大胆警卫的同时,拉开了黑色敛尸袋的拉链,袋子看起来很新。死者的头部罩着黑色的塑料垃圾袋,在脖子处用鞋带扎紧。他身上的睡衣沾满血迹,手腕上戴着黄金粗手链和劳力士手表。一个像是粉红色信封的东西从睡衣前胸口袋露出来。我退后一步,膝盖发软。
我跑向门口,将几扇门全部关上,并且上了门闩,然后在皮包里翻找手枪,口红和梳子掉了一地。当我打电话时,突然想起储物室里可能藏着人,双手不禁颤抖起来。我想起了冷藏室里的那些格架和上面的黑色敛尸袋,狂乱地推测:假使他穿得够暖和,甚至可以躲在冷藏室里。我跑向大金属门,将把手上的挂锁扣上,然后等着马里诺回复我的呼叫。
五分钟后电话响起,同时验尸室门外传来伊文斯试探性的敲门声。
“等一等,”我向他大叫,“待在那里。”我拿起电话。
“喂。”传来了马里诺的声音。
“马上过来。”我紧握着枪,努力保持语气平稳。
“怎么了?”他警觉起来。
“快啊!”我说。
我挂断电话,又拨打九一一,然后隔着门和伊文斯说话。
“警察快来了。”我大声说。
“警察?”他提高声音。
“这里有情况。”我的心狂跳不已,“你到楼上去,在会议室等着,听见了吗?”
“好,女士,我这就去。”
墙边有个占了半面墙壁的富美家牌耐热塑料板柜台,我爬到上面坐着,这位置能让我接近电话,同时又看得见每一道门。我握着点三八口径史密斯威森手枪,心里真希望手中拿的是我的那把勃朗宁或马里诺的伯奈利霰弹枪。我看着格架上的黑色敛尸袋,仿佛它会突然动起来似的。
电话响起,我跳起来抓起话筒。
“停尸间。”我声音颤抖。
一片沉寂。
“喂?”我大声问。
没人回应。
我挂断电话,离开柜台,一股油涌的怒意转变成激愤,盖过了恐惧,有如太阳侵吞了雾气。我打开通向走廊的双开门,又一次回到停尸间办公室。电话上方是四条透明胶带和残留的纸头,有人把内部电话号码表从墙上撕走了。那张列表上有停尸间的电话号码和我楼上办公室的专线号码。
“该死!”我憋着气骂出声,“该死,该死,该死!”
我正想着还有什么东西被动过或拿走了,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铃声。我冲出去并按下墙上的按钮时,担忧着我楼上的办公室。大门吱嘎打开了,身穿制服的马里诺带着两名巡逻警察和一名警探站在门外。他们从我身边跑向验尸间,枪套已经解开。我跟上他们,并将我的左轮手枪搁在柜台上,我想已经用不着它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马里诺茫然地看着躺在拉开的敛尸袋里的尸体。
其他人四处探看,没发现任何异状,然后就盯着我和我刚放下的左轮手枪。
“斯卡佩塔医生,有什么问题吗?”那名警探问,他的名字我记不起来了。
我向他们解释了殡仪馆的事,他们听的时候面无表情。
“死者的口袋里放着一个类似纸条的东西,他就这样被送了进来。有哪个警察会允许这样?这到底是警局的哪个部门负责处理的?文件上完全没写。”我说,接着指出了死者头部用垃圾袋包着并用鞋带系牢。
“纸条上写些什么?”警探问。他穿着系了腰带的深色外套、牛仔靴,戴着显然是仿冒品的劳力士金表。
“我没有动它,”我说,“我觉得最好等你们来了再看。”
“我们最好看看。”他说。
我用戴着手套的双手将信封抽出口袋,尽可能少碰触纸张。我惊愕地看见信封正面以黑色墨水端正地写着我的名字和住址,上面同样盖有邮戳。我把信封拿到柜台上,用小手术刀轻轻拆开,一张熟悉得令人发冷的信笺展现在眼前。上面写着:
呵!呵!呵!
犯罪人工智能网络
“犯罪人工智能网络?”一个警察问。这时我解开了鞋带,拿下套在死者头上的垃圾袋。
“该死!”警探说着后退一步。
“上帝!”马里诺惊叫。
圣诞治安官的眉心中了一枪,一个九毫米口径的子弹壳塞在他的左耳里面,撞针痕迹很明显是格洛克手枪留下的。我跌坐在椅子上,环顾周遭。似乎没人知道该怎么办。这种事从没发生过,没有人犯下凶杀案后,再将受害人的尸体送到停尸间。
“那个夜班警卫在楼上。”我努力平缓呼吸。
“这具尸体被送来的时候他在这里?”马里诺点燃一根烟,目光急切。
“显然是这样。”
“我去找他谈谈。”马里诺说。按规定现场应由他指挥,这里是他的辖区。他望着属下说道:“你们好好搜査这里,还有电梯间,看能发现什么。用无线电同外面联络,但别把消息走漏给媒体。高特来过这里,也许还没离开。”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看我,“楼上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伊文斯。”
“你和他熟吗?”
“不熟。”
“走吧。”他说。
“谁守着这房间?”我望着那个警探和两名警察。
“我。”其中一人说,“你最好别把枪放在那里。”
我把枪收回皮包,马里诺在烟灰缸里摁熄香烟,然后我们走进走廊对面的电梯。电梯门一关上,他的脸色立即转红,完全没了队长的仪态。
“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事!”他瞪着我,眼里充满愠怒,“怎么会发生?不可能会发生!”
门打开了,他恼怒地大步走过我的办公室所在楼层的走廊。
“他应该在会议室。”我说。
我们经过了我的办公室,我没有探头去看里面。现在没时间查看高特是否进去过,他只要乘电梯或爬楼梯就可以进入我的办公室。凌晨三点的时候,有谁会来查看?
会议室里面,伊文斯直挺挺地坐在会议桌中间的位置。我坐在这名刚让我的办公场所变成犯罪现场的警卫对面,房间四周历届首席法医从照片里盯着我。伊文斯是个需要这份工作的年老黑人,穿着有褐色翻盖口袋的卡其布制服,配着枪,我很怀疑他是否知道如何使用。
“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马里诺拉出一把椅子,然后问他。“不知道,长官,我真的不知道。”他满眼惶恐。
“有人送了不该送的东西来,”马里诺又拿出了香烟,“那时正好是你值班。”
伊文斯皱起眉头,看起来很无辜。“你是说尸体?”
“听着,”我插嘴说,“我知道标准的作业程序,我们都很清楚。你也知道那桩自杀案件,我们刚在电话里谈过——”
伊文斯打断了我。“我说过,是我让他进来的。”
“什么时候?”马里诺问。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我想应该是凌晨三点左右。我在门边的桌子旁坐着,就像平常一样,那辆灵车开了进来。”
“进来哪里?”马里诺问。
“大楼后面。”
“既然是在大楼后面,你怎么看得见?你所处的大厅是在大楼正面。”马里诺直率地说。
“我没看见车,”警卫说,“但那个男人走了过来,我透过玻璃看见的。我出去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是来送东西的。”
“证件呢?”我问道,“他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吗?”
“他说警方的报告还没完成,要他先过来。他说他们稍后会补上。”
“原来如此。”我说。
“他说他把灵车停在大楼后面,”伊文斯继续说,“还说他的推车有个轮子坏了,问是否可以用我们的。”
“你以前见过他吗?”我压抑着怒意问道。
他摇头。
“你能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吗?”我接着问。
伊文斯想了一会儿。“老实说,我没仔细看,不过他的肤色似乎很白,白头发。”
“他的头发是白色的?”
“是的,女士,我能肯定。”
“他年纪很大吗?”
伊文斯又皱起眉头。“不,女士。”
“他穿着什么衣服?”
“好像是深色套装和领带。你知道的,就像一般殡仪馆的人穿的那样。”
“高矮胖瘦呢?”
“瘦瘦的,中等身高。”
“后来呢?”马里诺说。
“后来我叫他到泊车间来,带他进去。我像以往那样穿过大楼,打开泊车间的门。他走了进去。走廊上刚好有一辆推车,他就推走了,去运了尸体回来,然后办了登记手续,就这样。”伊文斯目光闪烁,“他把尸体放进冰柜,然后就走了。”他不肯正视我们。
我悄悄深吸一口气,马里诺则吐着烟雾。
“伊文斯先生,”我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他瞥了我一眼。
“你得告诉我们你让他进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说,“我只想知道这个,真的。”
伊文斯看着我,两眼发亮。“斯卡佩塔医生,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看出不是好事。请别生我的气,我实在不喜欢晚上待在那里的感觉。如果我说喜欢,那就是在说谎。我在努力做好我的工作。”
“说真话就是了,”我小心措辞,“我们只想听真话。”
“我得照顾我妈妈。”他快要哭了,“她只有我一个儿子,又有严重的心脏病。自从我老婆去世之后,我每天都到她那里去,还得帮她买东西。我还有个女儿,她得独自抚养三个小孩。”
“伊文斯先生,你不会丢掉工作的。”我说,尽管他理该如此。
他看我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谢谢你,女士。我相信你说的话,但其他人的话才真正让我担心。”
“伊文斯先生,”我停下来,直到他又看向我,“我是你唯一需要担心的人。”
他擦去一滴泪水。“我很抱歉事情变成这样。倘若有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没有造成任何伤害,”马里诺说,“而是那个白头发的混账。”
“把他的事告诉我们。”我说,“你让他进来的时候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说过,他把尸体推了进来,停在冷藏室外面的走廊上。我得把门打开,你知道,然后我叫他把尸体推进去,他照做了。我又带他到停尸间办公室,要他填一些表格。我对他说他必须填写,这样才好回去申请车费补助,但他好像没注意听。”
“你陪着他走回去了?”我问。
伊文斯叹了口气。“没有,女士,我不想对你撒谎。”
“你做了什么?”马里诺问。
“我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填表格。我已经把冷藏室的门锁好,而且等他出去了不必去关泊车间的门。他没把车开进泊车间,因为那时有一辆你们的厢型车停在里面。”
我想了想,问道:“什么厢型车?”
“蓝色的那辆。”
“那里没有什么厢型车啊。”马里诺说。
伊文斯哭丧着脸。“今天凌晨三点的时候真的有一辆,我打开门让他把尸体推进来时看见就停在那里。”
“等一下,”我说,“那个白头发的人开的什么车?”
“灵车。”
我看出了他的心虚。“你看见了?”我说。
他颓丧地吐了口气。“不,我没看见。他说他开了灵车来,我想应该就停在大楼后面的停车场,靠近泊车间那里。”
“这么说,你按下按钮打开泊车间的门后,并没有等着看看开进来的是什么车?”
他低头凝视桌面。
“当你出去按墙上的电钮时,泊车间里是否确实停着一辆厢型车?我是说在尸体被推进来之前?”我问。
伊文斯思索着,表情更悲惨了。“该死!”他垂着眼睛说,“我不记得了,我没有留意。我只是打开走廊上的门,按了墙上的电钮,就回到里面了,我没有留意。”他顿了顿,“那里可能什么车都没有。”
“所以那时泊车间很可能是空的。”
“是的,女士,我想有可能。”
“而且几分钟后,当你敞开门让他把尸体推进来的时候,也并没有看到泊车间里有一辆厢型车?”
“那时我看到了,我以为那是你办公室的车子。看起来就像你们的车。你知道,深蓝色,只有前面有车窗。”
“咱们回到那个男人将尸体推进冷藏室,然后你把门锁上的那段时间,”马里诺说,“接下来呢?”
“我想他填完表格后就会离开,”伊文斯说,“所以我就回到了大楼的另一边。”
“在他离开停尸间之前?”
伊文斯再度垂下头。
“你知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马里诺问。
“不知道,先生。”警卫轻声说,“我想我也无法发誓说他离开了。”
没人说话,仿佛高特随时会走进来一样。马里诺将头发往后一撩,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这时开口的是伊文斯:“如果那辆厢型车是他的,那么我想泊车间的门是他关上的。我确定门关上了,因为五点钟时我绕着大楼巡视了一圈。”
“嗯,又不是火箭专家才懂得怎么关门。”马里诺不客气地说,“你只要先把车开出去,再回到里面按电钮,然后从偏门走出去就可以了。”
“现在那辆厢型车确实不在那里,”我说,“有人把它开走了。”
“两辆厢型车都在外面吗?”马里诺问。
“我到的时候都在。”我说。
马里诺问伊文斯:“要是他夹在一排人当中,你能认出他吗?”他抬起头,吓坏了。“他做了什么坏事?”
“你能认出他吗?”马里诺又问。
“我想应该可以。是的,长官,我愿意试试。”
我站起来,迅速走过走廊。我停在门口,像昨晚刚踏进我的屋子后检视屋内那样,将我的办公室细看了一圈。我努力想找出一丝变动:地毯哪里不对劲,物品是否变换了位置,台灯是否在原位。
办公桌上整齐地堆着待处理的公文。电脑屏幕上的信息表明我有待回复的邮件,收件箱满满的,发件箱则是空的。显微镜上罩着塑料袋,因为上次我检验完载玻片后就准备飞往迈阿密去度假一周。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惶恐地回想起,自从圣诞治安官在圣诞前夕被逮捕之后,整个世界就变了。仅仅四天之内,高特残害了一个名叫珍妮的女人,谋害了一名年轻的警察,还杀死了圣诞治安官,并且闯入了我的停尸间。我走近办公桌,扫视桌面。当我靠近电脑时,立刻闻到——或者说感觉到了某种存在体,它就像磁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