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毕业的时候,他们许下这样的誓言,“从今天起,我们决定互不认识。”
“我不认识他俩,”“我也不认识他俩,”“从前,我们发了那么多誓言,但没有一个遵守的,这一个一定要遵守,”“我们三个人当中谁再违背诺言的话,谁就去死。”
他们真的违背了自己的诺言,也真的付出了年轻的生命。我记得《那时花开》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我不会重复这个故事。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是个遵守誓言的人。有些事,说了要忘记的,最好就别再记起。唯一留在我脑子里的,只有那些月光倾城的晚上,和那些开在天涯的花香————“怎么,难过了?”
扣子在柜台结帐。我们早早散了席,有几位老师还要回去接孩子。
“啧,造孽呐,就一个,怎么分,”她扒了扒我散在颊边的刘海,我懒懒趴在柜台上呵呵笑了出来,没接话,“哦,方小姐,你们今天的消费已经有人全部支付了,还有,这是我们本月‘美食派对’的贵宾券,欢迎您们的光临,”我皱起眉头看着方扣手里的三张贵宾券,直起身子,“看吧,你是他们的心肝,”干脆地抽出她手里的一张,转身就走了出来。扣子笑着跟在我后面,“这些怎么办,”“随便你怎么办。这餐饭的钱要退回去。”我看着过往的的士准备拦,都有载客。有点烦。
“呵,那也要退地回去,”扣子无奈地说,我只当没听见,继续寻着空的士。
当我将贵宾券作为奖励颁给行遗爱同学时,终于看到他脸上属于孩子的笑容,“你真行,”甚至,下了课后,他真挚地跟我说了句。说实话,就为这,我真的蛮高兴,一天心情都蛮好。
“抗抗,外国人是不是都挺浪漫?”
胡双是华师外语系大四的学生,正在外校实习,跟我一个组。小丫头听说我刚从加拿大回来,整天就开始问东问西。巧的是,我们俩住的还挺近,所以经常一起回家。这不,放学路上,她又问上了,“那看怎么说,我觉得浪漫不会分国籍吧,”校园里的晚风吹地挺凉爽,把包包甩在身后,走地惬意极了,“那可不一定,看人法国,人家天生就比我们多长一根爱情的神经,”我微笑着扬扬眉,没做声。也许,确实如此,法国就是不愧浪漫之国,它是有魔法的,任何人去到那个神奇的地方,都会变的不可思议。就象虞澍。
他牵着我的手,带我走遍整个巴黎城,尼斯,陪我在满天烟花下醉到酩酊,马赛,我盘腿坐在街边象乞丐一样乞讨,他安静地呆在我身边看着我,里昂,一起吃饭时,我有剩的,他都会二话不说,直接吃光,波多尔,国家剧院里,我对他大吵大闹,他只说,“娃娃,别闹,”鞋带散了,我低下头,他说速度太慢了还是他来系好了。漂亮的蝴蝶结。整场宴会的法国贵族都静静看着他半跪下————还有还有————太多————都是在法国,只在法国。回来后,整整三个月没有见到他,即使,我病地快死去————“抗抗,抗抗,”我这才发现自己握住的拳背发白,“呵呵,没事儿,”微笑着摇摇头,咬了咬唇,对胡双说,“法国确实是个好地方,谈恋爱的时候去那儿逛逛吧,”“咳,但愿咱有那福气,”小丫头叹了口气。我有趣地望着她直笑,“哇靠,大美女咧,”还没到门口呢,胡双突然眼睛直直地吹了个口哨。我望过去,她口里的大美女朝我走过来。
扣子的表情是一脸苦恼。
“你过来,看这怎么办,”她非常严肃地拉着我走到马路对面,“怎么了, 大美女,我们那小丫头可看着你眼睛都——-”我还在笑着和她痞,却见她打开她那停在马路对面的奥迪TT后备箱,“看吧,怎么办,”是个挺大的盒子,很普通,我疑惑地望她一眼,她头一扬,示意我去打开,我没好气地上去拆开了盒子————啊!连自己都小抽了把气,盒子里全是一匝一匝的贵宾券,摞着。
“看吧,这就是退回去的后果!”
16
“哥几个现在都可以混到这份儿上了?”靠在后备箱上,我敲着手里成打的贵宾券,扣子摇摇头,望着我,很严肃,“是杭晨,”我蹙起眉头,放下手里的东西,望向远方通红的夕阳,“你知道杭晨有多倔,他比你更倔,”扣子走过来,双手环胸和我并肩靠着,“杭晨研究生毕业后,本来被加拿大麦基尔大学医学院录取继续读博,可他不知怎的,没去。现在在协和。医生收入不错,可也没到这种砸钱的份儿上。这些,”扣子看了眼车里的盒子,“要从金额上看,可以耗掉他几年的收入了,可这也不全是钱的问题————”闭上眼,我揉了揉眼睛:杭晨是我们这几个里面和家里关系闹地最紧张的一个,我知道扣子的意思,能搞到这么多券,绝不是光钱能解决,要有多扎实的门路,杭晨家里人出马,哪个都有这个面子。这意味,他怎么在拉下自己的架子——-吐了口气,我起身过去抱起那个盒子,“抗抗,就成全杭晨这个心意吧,”我没做声,抱着盒子先走了。
身后,是扣子无奈的叹气声。
盒子回家后就摞在了角落。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过,当天看到那么多的券,今天这样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美食派对”成了包场。
行遗爱放学时跟我说,希望晚上我跟他一块儿去“美食派对”,“我只弄到一张券,”我如是说,“我知道。这张券是你送给我的,我应该把看到的跟你说一下。”
这孩子到有意思。不过,我怀疑他让我跟着去,是担心我弄到的是否是张有效券。直到他真正进去了,欣悦的情绪才出现在他的眉梢,我看的真切————我自然没进去,把他送进去后,我在潮皇食府门口的小卖部前找了个凳坐下。他说一会儿出来告诉我看见些什么的。
心想,这孩子扒心扒肝要进去,不是去吃,是看?看什么,看菜色,看制作过程?也许,他对烹饪有爱好————想着想着,也觉得这样坐着等蛮无聊,拿出包里的MP4,堵住耳朵看起电影儿————这是才从英国一个网站下下来的片子,《HOUNDDOG》。
关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劳埃伦的性萌动。她有一个小恋人,他们接吻、扮成大人去看猫王的演唱会。劳埃伦的父亲是个酒鬼、无赖,“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她说。
然后劳埃伦被人带进谷仓诱奸,她抬起头来,头发蓬乱,少女的羞涩和纯真从她眼中消失了————只剩下数不清的蛇,在河里、花园里、草丛中,它们从窗外直勾勾地盯着她,在她的床上和梦中翻滚————影片浸淫在湿漉漉的沼泽气和过多的性爱之中,是典型的美国南部文学与哥特风格的杂糅:放荡的白人无赖父亲,神神叨叨的老祖母,乱伦,被侮辱和被损害的纯真————这一切融合闷热忧郁的主调之中。
肩膀被拍了下,我抬起头,摘下一边的耳塞,“这么快就出来了?”我问他,男孩儿却没看我,他眼睛盯着小卖部里的电视。正在转播欧洲杯。
我笑了笑,收起MP4。真是再有个性的男孩儿都会喜欢一样东西,足球。想起那次在英国————虞澍也喜欢看球,隔三差五,他都会飞去英国看现场。那次,他正好在利物浦主持一个商务会晤,带着我去机场接他的贵宾,我吊儿郎当靠在栏杆边吹泡泡糖,突然眼睛一亮,贵宾通道走出一行人,是中国人,是中国国家足球队,我认识里面的邵佳一、李铁什么的,毫不客气地,我扯着喉咙就用中文嚷起来,“他妈的你们还有脸走贵宾通道,走下水道,走下水道!”还嚣张地用中指比着他们,虞澍连忙抱住我,他怕我被保安轰出去。我在他怀里还笑地咯咯神,“你有个可爱的小女孩儿,”加长的劳斯莱斯里,他的贵宾朋友说,“中国队才在世界杯小组赛中被淘汰,她心里难受——-”我听见他温和地说,一旁歪着吹泡泡的我只吹了个很大的泡泡,“啪”地很不文雅地一响:谁心里难受了,我就是好玩!无聊地翻了个白眼。
17
“啧,真是伤心,”一直盯着电视的男孩儿摇了摇头,坐在我身边,“怎么了,”我笑着看着他,“你不觉得看人欧洲人打球后,更觉得咱中国队窝囊?呵,还是集中精力去打小乒乓球算了,”男孩儿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我,“说真的,文老师,今天真要谢谢你,你助我完成了一个梦想,”原来,真诚可以让他的笑颜如此耀眼。看他满足地双手枕在脑后看向天空,“真是集烹饪之大成,上承八珍,下启名宴——-”男孩儿象在自言自语的赞叹,我这才觉得真好玩,这样的男孩儿是真的对这些感兴趣?
“你喜欢烹饪?”
他点点头,眼神愉悦地由天空滑向我,“我的梦想就是做个名厨,能够操刀出象今天这样的盛宴————诶,别说,你真有板眼,能搞到这个级别的券,象包下来的场子,”“包场——”我疑惑地望着他,“里面没几个人,正好我可以完整地看到他们的进馔程式,”我背起包站起身,不想紧想这个“包场”背后的人情,“你不要跟我说说里面怎么个情况吗,别搁这坐着了,咱边走边说,”“好,”男孩儿一下子跳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呵,你还真不把当老师了,”也许,他没有隐藏的豪爽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当你是朋友,”男孩儿接着嘴就说。我微笑地瞅着他,他也大方地看着我,“你那天没揭穿我逃课,我就知道你这人还实诚,”原来他记得我就是被他撞着的人,“不过看见你竟然是老师确实蛮吃惊的,你看上去不象干这行的,”呵呵,这小男孩儿放开性子竟然是这模样,看来,他属于慢热型,跟不熟的人都挺淡薄。
“你到挺会看人,那你说我看上去象干哪行的,”我也放松地和他聊起来,“这是你第一份工作吧,别看你年纪这么大,在国外也是娇生惯养过来的吧,”他说的是直,可别说,我还真好奇他怎么看出这些的,刚想问清楚,他却带我拐向一个小巷子,这是个典型的市井小巷,沿路边随意坐着谈天的居民,跑来跑去的孩子,洗菜的,晾衣服的,听收音机的,大嗓门吵架的————他推开了一户象普通居民的家门————穿过庭院,推开房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这里简直就象中华民族风格大集合:陕西的虎枕、虎帽,浙江丽水的黑陶花瓶,绣工精细的东北绣片,内蒙古的弓箭,贵州的扎染和云南纳西族的木版刻画,各种西藏的饰品和小对象————乱七八糟也毫无次序的陈列一室,却是个私房菜馆,名字也怪,叫“姑娘”。
“我上次逃课就是来这帮忙,这儿的菜特棒,你坐,我去给你拿菜单,”他给我拉开一张椅子,眼睛却熟悉地四处逡巡,看得出,他常来这,别说,生意真好,不断有人进来,其实也蛮小资,光看那些陈设,和进来光鲜的男男女女,不象个饭馆,到有点象酒吧的情调————是怪,你仔细听,它里面不大的音乐播放地竟然是“洗衣歌”。
呵呵,不过蛮亲切。说真的,我这么大个人,什么歌都不会唱,只会唱“红太阳”里面的老革命歌曲,谁叫咱家是革命老传统家庭,爷爷在世时,只让文小舟和我听这。
是的,这些歌是真有骨气,它的的确确给我争回过不小的面子。
刚嫁给虞澍那会儿,我真的很受气,加拿大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各个他娘的势利眼。那次,是虞坚吧,送我去参加了一个什么慈善晚宴,虞澍还没来,他们就打量我好欺负了,“能当上虞澍的夫人一定才貌双全咯,”“是啊,刚才庄尼夫人弹奏了一段绝妙的古筝,虞夫人一定也有绝技了,”说话的各个气质高雅,可眼神就那么瞧不起人,我气极了!
可咱这人就有这量,越生气越有主意!沉了口气,我拉着曳地的礼服不做声不做气地走上台,在任何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开口就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啊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呀呼嘿嘿咿呼呀嘿呀呼嘿呼嘿呀呼嘿————”唱地雄赳赳气昂昂,唱地声音洪亮气势高,唱地资本主义剥削者们各个变绿眼狼!呵呵。
那次,当我拖着长裙骄傲地从台上走下来时,看见门口站着的虞澍,咱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的不能再灿烂的笑颜!
18
那里,有一块纳西族木版刻画,用最简单的线条表达了复杂的意思:爱。用针线把男人和女人连在一起。
男人,女人,爱情,亲情,友情————说的清楚吗?说的清楚。说断了就断了。
那年,文小舟一身黑色,黑色毛衣,黑色仔裤,俯在地毯上,他四岁的小女儿环着他的脖子呵呵笑,身后,也是这样一块纳西族刻画————“敬你,”无声地拿起小烧酒杯朝刻画敬了杯,一口抽下————断了,完全断了————“你在干嘛,”“人说,世上有两件事情不能等:一,孝顺。二,行善。哈——-”左手插在发丝里胳膊靠在桌上,右手摩挲着杯沿,嘲弄地摇摇头。眼睛由指尖滑向对面的男孩儿,“你和你父亲关系好吗,”“不好,”男孩儿很干脆的回答,筷子漫不经心地扒着碗里的饭粒,“他反对我当厨子,说那没出息,”他嘴角的嘲弄和我的何其象,“是没出息,”我笑起来。捻起一颗辣椒放进嘴里,也不嚼,就那么含着,“那你说什么是有出息,吃香的喝辣的,有老婆孩子——-”男孩儿看着我,突然话也不说了,就那么一直看着我,好半天,他笑起来,直点头,“你牛,这可是南美洲的红指天椒‘地狱之火’,有些人只把它放在唇边碰一碰,都会立即肿起来,”吐出辣椒,接过他递过来的清水,用面纸攒了攒通红象火烧的嘴唇,“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就叫有出息,”“什么,是坚持吗——你真的不要紧?”他又要递过来一杯清水,我摇了摇头,面纸抵着唇,眼睛欣赏地望着他:这孩子是聪明,他一下子就能领会我的意思,“是的,能坚持的人就是有出息,你想当厨师不是一时兴起就会有出息,”“那当然,”男孩儿的微笑里有自信,有不可言喻的傲气,“十三桌,下面请十三桌的同志们,”突然明亮的灯光打在我们这一桌上。这小饭馆儿花样还不少,有临时小游戏,纯粹就一男女调情的小游戏,一个直筒垂直竖起的小出气孔,上面可以悬浮一颗小球,男女对着嘴共同衔起小球。好象规定时间里成功衔起三颗,一餐饭钱就免了。来这儿的情侣都挺感兴趣,又有免费的机会,又有可能当众打啵儿的刺激————我和行遗爱不是情侣,纯粹来吃饭的,自然没留意那游戏,可,现在灯打到身上了————我和他到都没见外,大大方方就那么上去了,“遗爱,这个姐姐很漂亮,”“遗爱,加油,这餐,咱们可想送给你,”他确实常在这混,下面都是熟人的声响,“我想赢了这餐饭,”他弯下腰望着我的眼睛,里面是男孩儿的好胜气。我也弯下腰,望着他,笑着,不排除里面有鬼气,游戏开始了,我们同时贴向小球————我的气息,他的气息————三颗球很顺利地衔起。屋子里全是欢呼声,口哨声,和双双暧昧的眼睛——男孩儿骄傲地牵着我的手走下台。这时,我看到门口,一张熟悉的脸。
莫耐。
19
第五章“这个故事应该是从夜色中开始的些许漆茫 些许靡丽我还是个高中生我喜欢低头插兜这个姿势被延续 风靡了全球于是路灯下的三三两两低头插兜 如此孤独她说她怀孕了我是在醉着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我说 我们都把校服脱了吧那张墙角的床垫有些霉味我们在上边再加一些汗水我抽出抢劫来的红领巾几个硬币在地上跳跃我将它戴上她的脖子剥光了自己 剥光了她我还记得自己戴红领巾的模样可没有她这般散漫无良拾起她光洁的腿窗外有霓虹窗内是纠缠的俩个人霓虹叫你的皮肤有了使我欢喜的颜色我伸出指头去抹眼底布满金色的光芒你戴着红领巾但你不会唱儿歌你说你怀孕了还说会有天你的血流成河长发盖不住你的红领巾我攥紧它 犹如攥着我们的孩子指甲刻入了手心你说 红领巾流血了打湿了你的乳房————”这是17岁,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后,莫耐丢给我的纸条,还记得,那时他的坏笑,我的坏笑————莫耐儿时的理想是牧师。这个男孩内心极度恐慌和自卑,并无意识自己显耀的出生有多大好处。因为他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诵读障碍症。
现在想来,这才意识我们家文小舟有多大板眼。是他给六岁的莫耐招徕了福音,他引见莫耐的父母结识了基督教科学教派。这个号称有八百万信徒的教派其实是一个披着宗教外衣的心理治疗组织,为世界上各界名流提供昂贵的心理咨询和指导。
年幼的小莫耐就是拿着一本科学教派创始人L.朗.霍巴德写的插图书,找到一种叫做“学习技术”极简单的方法,并在家庭教师的帮助下,很短时间内摆脱了朗读障碍的纠缠,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聪明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长大了,他就跟在我的身后。
起风了。我把双手插进裤子荷包,缩着脖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脚伸直,盯着远方江面的船只。他也坐下来,竖起衣领,和我一样双手插在荷包里,望着远方,“这几年去哪儿了,”“加拿大,”他转过头望了我一眼,“没一点儿洋味儿,”我笑着,也看向他优美的侧脸,“你也没变,”我看见他唇边美丽的弧度,明亮的眼睛还望着前方,“日本民间有个故事,讲一种样貌奇丑而且多长了好几条腿的蛤蟆,被人捉住放在玻璃盒子内,结果它被自己的丑态吓出了一身油。这油是民间治疗烫伤的名贵药材。据说黑泽明晚年也曾在镜前吓出过一身油,所以他那本自传的名字叫《蛤蟆的油》。我可不想自己变太多,把你也吓出一身油,又没什么用处,”还是那样惬意的歹毒。他的淡笑在这起风的暮夜真是一道让人心倾的美景,我笑着睨着他,伸出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捏上他的脸,咬着唇眯着眼骄慢地说,“有板眼就永远别变,永远这模样,”他微笑着摇摇头,横我一眼,又望向远方,船笛响起,厚重的声音伴着远方氤氲的红————“欢迎回来,抗抗。”许久,我听见他如是说。
20
古希腊喜剧大师阿里斯托芬曾经说,人本来是一种圆球状的物体,四只手,四条腿,一个头上长着相反的两张脸。后来宙斯便用一根头发丝把他一分为二。这两半都痛苦极了,每一半都急切地扑向另一半,拼命纠缠拥抱在一起,希望重新合为一体,由此便产生了尘世男女间那不可遏止的情爱。
啄了口烟,我微眯着眼拣起角落里摞着的那些成打的券,“我的情爱,我的债,”喃喃着。抽出一张,烟火星子点燃,看着它燃烧,想着刚才莫耐的话,他摸着我的头发,“去看看杭晨吧,他这几年,过的不好——-”那样的忧郁。我只是扒开他的手,双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想来,他那样的神情对我不是没有影响,我回来不是一直想着他说的话吗,“他这几年过的不好,过的不好——-”我就过的好了?
仰躺在大床上,叼着烟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六年了,看来还是习惯为杭晨心疼,只是听说他过的不好———可,我了解自己,这不是对另一个生命的偏爱,我其实,心疼的是自己:因为,杭晨和我的经历如此相似。幼年丧母。
8岁母亲早逝,他跟母亲的棺材一起被火车送回故乡上海。每次火车进站,小杭晨都匆忙赶到行李车厢,看那棺木是否还在。他偷偷地剪下母亲的一缕头发。在被姨母寄养的童年里,他的父亲变成了一个只会邮寄抚养费的陌生人。之后父亲再婚,当12岁的杭晨再次回到父亲身边的时候,那里却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他经常会陷入童年亲情疏离的记忆里,这也许就是造就杭晨矛盾性格的源头。淡薄,独立,表面上叛逆不羁,内心却有些许偏离的柔弱——我和他何其相象。当年轻的我们赤裸着身体拥抱纠缠在星空下,天空中的暗云幻化出母亲的形象,向日葵丛中拥着的,是我们共同娇弱的幸福———所以,第二天一早上了课,我去了协和,抱着那一盒券。为了他的“过的不好”,我的“过的不好”——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我想象着染在他身上——-却,站住!
“你还我儿子!还我的儿子!”妇女声嘶力竭地哭喊,双手奋力地撕扯着他。他还身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双手的白手套上是血———我依然能一眼就看出是他,那双隐着淡淡无情的冷漠眼睛———“其它家属呢,家属呢!”
“您别这样,我们已经尽力——-”其他医务人员拉住那位已经快哭晕过去的女人。他轻轻一转身体,有些不耐地离开女人的手,这时,看见这边的我,眉头轻蹙了下,冷漠的眼睛有些飘零,不过,转身还是走了。我淡淡笑了,跟在他身后。
放下手里的盒子,自己找着椅子坐下。这里,好象是他的私人办公室。
没有任何避讳,水池边,他在我面前如常地摘下手套,口罩,脱下手术服,里面的衬衫,赤裸着上身,开始清洗手臂————我望着他,褪去少年时的清澈,多了份难以言喻的靡媚:清俊的脸庞;薄厚适中的嘴唇;下巴上的天使指痕;以及瘦削、充满弹性与力度的身材————我的杭晨依然拥有如此顽劣的美色————骄傲地看着他右肩口:我们都会嘲笑镀金的蝴蝶。那是我歪七横八的字迹。
“怎么,不认识自己的丑字了,”他走过来。我歪着脑袋,食指点上他的肩口,却,被他一手抓住手腕转了个身梏进怀里,“干嘛!要掐死我啊,”他的臂膀横在我的脖子上,唇,就在我的耳边。前面,就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我看见自己弯起的唇,也看见他愉悦地笑,“掐死你干什么,我只是也要看看,”下把搁在我肩头,镜子里,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的眼睛————俱是精怪的美丽。
我呵呵笑出来,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懒懒地仰着脑袋搁在他的肩头,任他掀起我的衬衫————吃力地转头看了眼镜子,看见他的手盖在我背部的字迹上,又放弃地转过头,鼻尖抵着他的下巴,“还是祥子的手艺好吧,专业的就是漂亮,”“你还说,你刺地我流了多少血,”感觉他冰凉的手摩挲着字迹,慢慢上移,已经挑开了内衣的扣子————坏笑地咬住了他的下巴,“你说只看文身的——-”他的掌心已经覆上我的乳房,“抗抗,还记得‘La Teta y la Luna’吗,”象个孩子。没有情色,他只是把冰凉的手覆在上面,我耳边的唇是落寞的,La Teta y la Luna,乳房与月亮。五岁的小男孩泰被幻象和现实交织的情绪所笼罩,他看到街上每一位女性都向他敞开衣襟,露出乳房,准备请他吃奶。母亲新生了一个婴儿,泰十分羡慕小弟弟能够吸吮母亲的乳汁,当他凑过去想喝奶时,却被母亲轰了出去。伤心的泰祈求月亮,希望能得到属于自己的乳房。“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泰朝着月亮说,“赐给我一对奶水充盈的乳房吧!”————男孩儿要什么————我怜惜地踮起脚拥上他的头颅—————“杭晨!我们——”门突然被撞开,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儿,睁大着双眼——(人,骨子里坏了,那就是坏了,没什么好掩饰)
22
我见过婴儿吮吸拇指时的模样,专注而迷茫。这个女孩,此时很象。她望着杭晨。
我也望着他,笑了笑,松开了手。他却一把紧紧搂住了我的腰。
双手垂立在身侧,我散漫地睨着他。他没看我,只是唇角挨着我的额角,双手在衬衣内给我扣好内衣----“抗抗,”他在我出门前喊了我一声,我停了下,还是没有回头,走了出去。其实,心里想着,该说点儿什么的,可是说什么呢,我确实不知道。反正东西还了,人,也见着了,事儿,算完了。
医院消毒水的味儿真的好重,不过,我挺喜欢闻。我有个怪鼻子,对消毒水,香蕉水啊,都不排斥----有个歪歪唷唷的老太婆从我身边走过,漫不经心的我差点撞住她,连忙抓住她的手腕,“太婆,小心!”
就在这时,“抗婆子,”身后轻轻一声。我浑身猛然一震,竟然一把推开我抓着的老太婆,也不管她摔着没有,拔腿就往前跑,“哎,小妖精,看你把人家老奶奶给推的---”还是被抓住了。一双大手有力地从后面把我整个人圈住抱起,揶揄的气息就在耳边,“放开我!放开我!奚然!”使劲地挣扎,抱着他的手臂就要一口狠狠咬下去,“你咬啊,你敢咬,看我现在不就在这儿把你衣服脱光,”魔鬼咬着牙轻笑着在我耳边说,我上去就是使劲一口。很深,都出血了。
他当然不会脱光我,只是无奈地吻了下我的发顶,任我一直恨恨地咬着他的手臂,一手框着我,一手扶起摔着的老太婆,“婆婆,对不起啊,我们家孩子有病,咝--”我恨不得咬掉他一块肉。
“吃饭没有,”他一边包扎着他的手臂,问我,低垂着眼抠着手。
“啧,瘦了,看虞澍不心疼地--”下巴被他勾起,冷眼瞪着他。他只是望着我“啧啧”直摇头。
“好了,抗婆子,我只是来带你去吃东西的,九月了不是吗,你每年九月都要去RITZ吃顿大餐的,”他蹲下来,温柔地仰头望着我,“我已经和他离婚了,”倔强地扭过头望向一旁。他哈哈大笑,站起来,豪爽地,“离婚怎么了,习惯能改?走咯,小女儿。”一把抱起我,踢开了车门,坐进去。
是的,每年九月,我都会去巴黎VENDOM广场边的RITZ吃顿大餐。
这里,和RITZ的奢华有得拼:巨大的水晶灯、巴洛克风格的座椅、有精致绣花的丝绒沙发、训练有素举止优雅的服务生---贝壳汤匙舀起一匙鱼子酱,轻轻铺在舌上,舌尖将其一粒粒缓缓碾碎----恩,香醇浓郁,甘甜清冽----不自觉扬了扬眉:味道和RITZ也蛮象,只见坐在对面的他好象这才放心似地拿起刀叉,笑着摇摇头,“咳,还怕RITZ的大橱嫌这条件差味道也做差了呢,”我眯起眼望着他,RITZ的大橱?
他只管吃他的,就再也没理我。津津有味。
对面这个浑身贵气、鬼气的男人,叫奚然。臭名昭著。
他是纽约著名的浪荡子。出生贵胄的他纵情声色,追逐女人,也追逐漂亮的男人,在荒唐与极乐的转瞬即逝中享受生活。
他是异世界的狂想家。是个业余电影导演,却是个真正的鬼才。他的头脑中有无数神奇的思绪和超现实的图景。他的小成本影片《基督》,拿基督开涮,遭到无数宗教人士的抗议,甚至在挪威被禁演。不过,这个“大玩闹”总会看到阻力背后的荒唐有趣,当影片在瑞典上映时,他推出的宣传辞便是“这部影片如此好玩,以至于在挪威被禁!”
他是反现实的逆子。威斯康辛医学院病理学博士。却甘愿只将自己的职业生涯、毕生所学奉献给虞家,确切的说,是虞澍。
是的,他的正牌职业应该是虞澍的私人医生。他和虞澍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被外界已经绘生绘色描述了十几年。有人说,他们是兄弟,同是大名鼎鼎的“骷髅党”成员,惺惺相惜,虞澍和他----就算奚然躺在虞澍他老婆床上,虞澍也不会怎样。有人又说,他们是情人,彼此折磨,彼此争斗,也彼此深爱---所以,奚然真躺在虞澍他老婆床上,虞澍也不会在乎----林林总总,林林总总----奚然确实躺在虞澍他老婆床上,而且,经常。可惜,让他们失望了,我们一次也没做过,不是别的,我和这男人都不是善男信女。而是,他有太多比上床更刺激的事情----六年了----这烟,是他教我抽的,这酒量,是他陪我练的,他带着我吸毒,又往死了里逼我戒毒,他把我抱着放在帝国大厦的栏杆上,用推我下去做威胁,逼着我第一次握枪朝天放空枪,被FBI抓住,他不理不问,让我在恶臭冲天的牢房里整整呆了十天----太多了,太多了,我不是个好娃娃,他现在有一只断指,甚至都是我砍的。我恨他,也怕他。他总能将我内心的恶魔逼向死角----“怎么了,不好吃?”蓝色瞳仁里一闪,如刀刻般的面庞泛起迷人的笑纹。
这样的笑容,还见得少吗,他和其他人上床从不避讳我----“请把衣服脱了,我想看看你的身体,”一天,他对曼城最美丽的贵妇阿佳蕾说,“昨天不是看过了吗?”很难想象高贵雍容脸旁上的羞怯是如何痴迷,“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他却带着医生般的微笑坐下,当女人在他面前褪下衣杉,他眼神中的东西----总能让女人们相信,这一场性的旅程之后,开启的既是生命里另一种倾城之恋。其实----“乖乖,看见没有,再端庄的淑女上了床也是荡妇,女人的媚不是这样表现出来的---”他会赤裸着身体抱着我尽情欣赏女人高潮后迷情的身体----“这是我的小女儿。”是的,他上哪儿都是这样介绍我。也许,他确实在做着父亲的工作:教育。只不过,教育的全是疯狂。
“怎么了,不好吃?”又问了一遍,眼睛已经眯起来,摇摇头,落寞地重新动起刀叉。
我是个烂透了的桃子。他的出现只提醒了我这些。
(糟糕的“疗养”。建议:大家以后千万不要去某地所谓“山庄”处“疗养”,就是过着“猪”生活,还不如在家吃喝玩乐。提前回家,上当!吃亏!)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