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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生
鬼生 香附子
“便等他十年，便等他百年，便等他一世，这世等不到他，等他下世，下世等不到他，等他下下世，生生世世，总有等到他那一天...”是谁，是谁的呓语缠住梦中人沉睡的意识，将他拖入无际的深沼中。
十一月初，我从一大学毕业就工作了三年的城市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因为无论是工作上还是感情上的不如意，都让我寻思再三毅然辞掉了薪水丰厚的工作回到了H市。
想想初出远门时的意志踌躇和如今的沮丧无奈，还真是天壤之别啊。更何况已经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所以亦发觉得自己像老了十几岁一样。
随着刹车声响起，公交停在了小区的门口，我拿上行李下了车。这是一个占地面积并不大的小区，离市区远，交通也不便利，里面挤满了楼盘。小区内的绿化虽然打理的不错，但映着周围荒芜杂乱的田地，反而衬得环境分外萧杀荒凉。
我摇摇头，看惯了城市的旖旎繁华，回到了郊区反而不适应了。
我的父母早在我上大学时就过世了，留下一套冷清清的房子在这里，这也是我毕业后不愿回来的原因之一。之二便是因为小小了。我和她从大学相恋到现在已经了5年了，但是到最后还是因为种种问题而分手。我也知道自己是个没有能力的男人，没办法给她优渥的生活，工作三年，没有多少积蓄，在那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买房恐怕连首付都付不起。她的父母担心女儿的终身幸福也是应该的，只是五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断就断呢？
被各种问题纠缠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五楼。
“咔嚓”的开锁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份外突兀，我打开门，触眼所及的是冷清清布满尘埃的房间。到底有多久没有踏进这里过了，我呆愣了一下正打算关上门，突然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好像是谁在奔跑，然后是一声叫喊：“谁，谁在那！你个贼怎么进去的？站住，别动！”门被用力拉开，措手不及的我被逮了个正着，手臂反扭着被压在了地上。
“咳咳咳...”被迫吸入一大堆灰尘的口鼻难受地咳嗽着。
“放开我！”
“放开你才有鬼呢。你怎么进到我堂哥堂嫂的房子里来的？”
这个混小子我快被他弄窒息了。
“啊，你，你是少远！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有贼闯空门呢！”
我二爷的儿子，我应该称二伯的人，此刻正坐在我对面，一脸歉意地看着我。他今年应该有24了，跟时下追求流行的年轻人一样，蓬乱的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穿着剪得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即使已经是秋天，依旧穿的很少，右耳还打了个耳洞。
“少远，我们有四年没见了吧。”
“是啊，二伯。”
“别，你可别叫我二伯，听的怪别扭的，你叫我家骏就行了。”
他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抱怨我回来为什么也不先打个电话，又说要不是今天顺路过来看看，恐怕还碰不上我。
“二爷过60大寿？”
“是啊，幸亏你赶上了，不然我上哪找你去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赶着公交来到乡下二爷的家，因为来不及买礼品，只包了一个红包。
一栋很普通的三层小楼，门前热闹非凡，都是亲朋好友邻居街坊，屋外屋内都摆满了桌子，这场景一如儿时记忆中的模样。片刻呆愣之间，已被几个亲戚迎进了门。
“这不是少远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呦，少远，回来了，在S市混的怎么样？”
“成大老板了吧。”有人接腔道。
看着这么多张陌生面孔，又听见四处嘈杂的声音传来，出门时多，也不知道谁是谁，谁又应该叫谁，一时间难以应付，只得傻站着，一个朝一个点头。
“少远。”
是二爷，他是我爷爷同父异母的弟弟，和我爷爷的岁数隔了一大段，时光荏苒，一晃已经到了耳顺之年。
“少远，昨天家骏已经告诉我你回来了，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我不走了。”
“不走了也好，就在这儿住下吧。”
一场酒席在华灯初放时才结束，我平日里不怎么喝酒且酒量也不好，这次不知被什么堂弟表弟姑父姨夫灌了一肚子酒，不光胃痛得厉害，连脑子也混乱不清，只是还没醉到发酒疯那么离谱。
“你看你看，明知道少远不会喝酒，还把他灌的那么醉！”二爷责备道，又叮嘱我，“少远，我看这么晚公交也没了，今天你就住下来吧。”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头这么痛真想找个地方吐一顿。
在卫生间里大吐特吐了一番，又喝了点茶，身体总算舒服了一点。楼下人都在忙着收拾餐具食物，并没有见到家骏的人影。
“你说家骏这个混小子啊，自从处了个女朋友，整天往外跑，也不晓得在干什么。少远，他要是有你一半好，我这老头子也就省心了。”二爷喋喋不休地讲着几年来家里发生的各种零碎事，他中年丧妻，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并不容易，如今这般年纪是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那...大伯呢？”
“...还不是老样子，昏昏沉沉，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得像个正常人，有时候又呆呆愣愣地叫他都不应。”停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吸进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浑浊的眼睛盯着烟雾慢慢退去，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挺乖巧的一个孩子，转眼间就变成一个傻子了。”
二爷没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抽烟，烟雾缭绕在周围，像一层浓雾一样将人包裹起来。
我走上三楼，本能想敲门，但看见门半掩着就直接推开了门。徐家成是我二爷的大儿子，虽然辈分比我大，但和我同年，也是小时候的玩伴。他聪明机灵小时候就很讨大人老师的欢心，和我一同上高中，一同考上大学。他成绩优秀又聪慧好学，毕业后本可以有一番大好作为，但在实习的时候出了车祸，人是抢救回来了，却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说到出车祸，那年...的他也是这样走的,记忆深处的名字悄然滑上嘴边，无声地消失在空气中，痛苦却一丝一丝爬上心脏像荆棘一样将它包裹起来。
房间里传来“嘭嘭嘭”的拍皮球声，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一个小影子出现在地上，皮球一下一下在她脚边蹦跶着。
“你是谁？”她问。
“我是...”
“嘘！大叔叔在思考问题，我们别去打扰他。”她拉着我的手在一旁坐下。
“大叔叔？”
“你是谁，怎么连大叔叔都不知道？”她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像是责问我似的。
“我叫徐少远，是你...大叔叔的亲戚。”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老成吗？看她正襟危坐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我的样子，竟让我有种什么都被人看穿的错觉，一股寒意悄悄爬上背脊。
“少远叔叔是吧，大叔叔经常向我提起你呢！”她说，嘴角一弯带起一个奇怪的笑容。这孩子怎么鬼鬼气气的？
“小英子，是谁来了？”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只有窗边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暗地无法将整个空间照清楚。我只看见他的背影隐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风从半开的窗户中进来，吹开了合拢的窗帘。
“大叔叔，是少远叔叔呐。”
“少远，少远...是少远回来了么？”低沉的声音喃喃着，一下一下打在我心脏上。
这是怎么回事？记忆中的徐家成不曾用这样的声音唤过我。他虽然优秀能干，受人欢迎，但跟我感情一般，我俩之间并不十分热络。这跟我当初车祸后见到的他不一样，他那么清醒，说话那么有条不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瞬间风带进室内的寒意全部聚集在我身上，浑身被一股强大的压力包裹着，挣脱不了，是醉酒的缘故吗还是...
像是透过我苍白的脸看出我内心的想法，叫小英子的女孩笑嘻嘻地说：“大叔叔，你好像吓到徐叔叔了？”
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呆在这个房间内了，想走却挪不动手脚，这时楼下传来叫声：“小英子，英子，该回家了！”
“来了，奶奶。”女孩应了一声，在踏出门外的时候又转过来笑着对我说了一句：“大叔叔说这里鬼很多，徐叔叔你自己要当心哦。”说完一蹦一跳下了楼。
剩下我一个人待在晦暗不明的房间内，窗边的人还维持着背对我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仅从背面我无法猜测他脸上的表情。我慢慢站起身，踱到他身侧，“啪嗒”一下开启了灯，洁白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房间的每个角落，这是他的房间，从四年前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改变。
“家成？”我试着唤了他一声，但没有反应。从侧面看他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盖住了脖颈，双颊苍白而消瘦，裸露在外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散发着病态，下巴处光洁一片，连一点胡髭都没有，好像每天都有刮干净。
我又叫了一声，仍旧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黯淡，混沌无神，就这样呆呆坐着，无声无息恍如死人一般，与刚才说话时判若两人，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因为过度摄入酒精的缘故而产生的幻觉。
我睡在隔壁空房里，大约是认床还是被事情惊吓，已经过了十二点还是睡意全无。“大叔叔说这里鬼很多，徐叔叔你自己要当心哦。”女孩诡异的话和笑容还残存在脑海里，这时候想起来却是带着丝丝的恐惧，更加无法入眠了。别人说我性子温吞又倔强，凡是认定了的事没办法改变心意。这次毅然辞掉工作回到故里，不知道是对是错，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难道要继续消沉下去吗？
倦意渐渐袭来，半睡半醒之间，门被拧开带进一股寒意，黑暗中看不清的形体渗进房内，前进，前进，一直停在床边。我分不清是真是梦，还是酒精的作祟，身上被压着沉重的东西，怎么也甩脱不掉，手脚被制住无法挪动，被子的离去使冷意更加明显。是什么在胸口蠕动，解开衬衫上的纽扣，滑进衣衫内，裸露的皮肤在寒冷的空气中战栗着，想挣扎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住手，住手，我心里喊道，黑暗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我感觉的到那个人违背我的意愿在我身上肆意游走，衬衫被褪去卷在手肘上，冰冷的手游移在胸口，像是蛇在爬行，缓缓地顺着腹部向下滑动，停留在耻骨上。然后睡裤被扯去直褪到小腿上。
双腿蜷曲挣扎着却敌不过身上那股无形的力量，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双冰冷的手上。游移的手倏地滑进内裤内握住躺在黑色毛发中的分身上下撸动起来，另一只手顺着背脊不断地摩挲着，情`色意味非常。
“啊～”我又气又急，差点叫出声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感觉对方滑腻冰冷的手带起的一股股战栗和快感，虽然觉得恶心，但还是克制不住身体本能的反应，敏感处被揉`捏玩弄，快感如潮水一样向脑海袭来，血液涌动在皮肤下，灼热异常。眯着双眼，身体随着对方越来越快的动作，最后竟然“啊”的一声射了出来。
身体残存着快感的余韵，我脑中空白一片，竟然被人猥亵到射`精。
寂静的房间里回响着细微的喘气声，就在我以为这一切已经结束的时候，那只手又在我身上动了起来，纤巧细长的手指划过股间来到臀`部，在上面不住地揉`捏挑`逗着，缓缓地一个手指顺势插入了穴内，冰冷的手指向蛇一样往里面钻去，极富耐心地按摩着内壁里的每一道褶皱，一根，两根，三根...
住手，滚开，拿出去，我忍不住破口大骂，但溢出唇外的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声而已，这呻吟声混合着在穴内不断耸动着的手指发出的”噗哧”声，显得亦发淫靡。
意识到这点我紧紧地咬住嘴巴不期望自己发出那么令人羞耻的声音，一个冰冷柔软的东西顶开紧闭的嘴唇滑了进去，在口腔内肆意游动，勾住躲闪的舌头纠缠在一起。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被从舌尖抽离了出去，羞耻地又带着无比快感的行为遮蔽了思考能力，只得任由对方将自己带入更为激烈的欲`望深渊。
细长的手指被抽离了出去，扩张的穴`口因为冰冷空气的灌入而一张一合，很快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但硕大的椭长物体，它不顾一切地进入带来强烈的撕裂痛感，就像一根散发寒气的冰棱想要捅穿肠道一样，难受地想要呕吐，发出的叫喊却被全部封闭在了嘴里。“凶手”无耻地在身上耸动着，不断且越来越激烈地穿插甬道，将那根冰棱捅得愈加深入，仿佛要将自己整个捅穿一样。难道它想杀了我吗？带着无比的愤恨与痛苦，体力不支的我意识混沌地越飘越远，不久就陷入了黑暗的深渊里。
清晨的阳光并没有照到我脸上，我是被滴答的雨声吵醒的。睁开眼，望向搁在床边的手表，已经9点了，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我的生物钟一向很准，每天早上7点准时醒来，今天却睡了这么长时间。大约是昨晚睡的太晚又喝了那么多酒的缘故吧。这样想着，便想起身穿好衣服。但身体一动就酸软得厉害，特别是腰部和臀`部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就像昨天做了过度激烈的运动。脚一软又摔回床上。怎么回事？我只记得昨晚被灌了太多的酒，醉得不清，又去看了家成。家成？揉着有些混乱的脑袋，我的脸刹那间惨白起来，类似鬼压床的经历以及那双肆无忌惮冰冷的手和...此后的动作都还残存在脑海里。
一拳打在床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我究竟碰上了什么东西，鬼吗还是...
我是个无神论者从来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但昨天的一切又怎么解释，怪异的女孩，清醒如常人的徐家成，还有那场荒唐的情事，一切一切都透露着诡异的气息，让我寒意惧起。
各种揣测都在脑中浮现，越想越痛，撑着软绵绵的身体洗漱完毕后，拿起外套就下了楼。我打算立刻向二爷辞行，自从昨晚的事情发生以后，我只想赶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我神经紧张的地方。我强迫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一样。
大叔叔说这里鬼很多，徐叔叔你自己要当心哦，你要当心哦，你要当心哦......
徐家成正坐在桌前,女孩手里拿着碗，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粥，他眼神无光，嘴巴像个木偶一样一张一阖，任凭女孩将勺子伸进嘴里然后吞咽下去。
女孩看见我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却将我刺的不清。
“早。”我有些言不由衷的回答，试图挤出一点笑容，却发现自己只能苦着张脸。
“徐叔叔看起来好憔悴，昨天晚上睡的不好吗？”
“还好，我有点认床。”一提起昨晚的我就不住紧张，好像那些荒唐的事情都暴露在别人面前一样，身体内部还残留着麻痹和酸痛，一想到这我就尴尬无比，敷衍地回了一句，就想立刻和二爷告别回家去。
“二爷爷一大早就出去了，他说希望你能多住两天陪陪大叔叔。”
“去哪里了？”
“不知道。”
这,不告而别的话作为小辈太失礼貌了，但是要我继续呆下去的话恐怕我是怎么也不愿的了，等二爷回来后找个合适的理由推掉吧。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我不知道秋季的雨也有下得这么猛的时候，跟昨天风轻云淡的天气迥然两样。只隔了一夜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徐叔叔，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一个乖巧听话的洋娃娃。”女孩子说，我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大叔叔不是很像木偶娃娃吗？既乖巧又听话，叫他吃饭就吃饭，叫他睡觉就睡觉，又是活的，比商店里那些死气沉沉的洋娃娃要有趣多了。”
我说不出话来，女孩却依旧笑嘻嘻地喂着饭，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有什么意味不明的东西从她眼底流过，我抓紧衣袖才不至于让自己颤抖。我使自己稳定下来，不想因为小孩子的几句话而让自己乱了方寸。
“你是哪家的孩子？”我尽量使自己用平常的声音来问她。
“我是二爷爷的邻居。”
“那么，你昨天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女孩歪了一下头才恍然大悟，“哦，那句啊，那句话是大叔叔跟我说的，他说这里鬼很多，要我晚上不要出门乱跑，不安全。我希望徐叔叔也能平平安安的，所以才跟你说。”
“鬼？怎么可能会有鬼？”
“徐叔叔你不相信？”
“我...”我想开口说自己不相信，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却不得不让我相信，“我不知道。”我说，“但是你大叔叔怎么可能会跟你讲这些事，他不是，不是...”
“你想说大叔叔是傻子是吧，大叔叔才不是呢，大叔叔知道很多很多事情，他每天晚上都会跟我讲故事，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故事。而且大叔叔每天晚上都会跟我谈起你。”
“我？”
“他跟我讲很多关于你们两个之间的事，大叔叔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说他是傻子呢？但是大叔叔每天过了晚上就是呆呆的一副样子，乖是乖但一点都不好玩，我问大叔叔什么时候能像晚上一样聪明风趣，大叔叔好像很伤心，也不告诉我...”
女孩还絮絮叨叨地不知说些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到底是她不正常还是我神经错乱了，这个家，这些人怎么都透出一股诡异荒唐的气息。
又是一个晚上，雨下了一天还是没停，滴答滴答地扰得人心绪不宁，远处的树枝在风中摇曳着。
果然是年轻人，家骏下班后回家待了一会儿不顾坏天气又赶出去了，二爷回来后拉着我手千叮咛万嘱咐地希望我能留下住几天，只差没求我了，我没办法只好应了下来。但实在没有勇气再住那间房间，但又说不出理由换房，所以越接近晚上越发不安。
夜晚最终还是降临了。
小英子一蹦一跳牵着家成上楼睡觉，我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面，脚像是有千斤般重提不起来，真的想不顾一切离开这里，如果说下着雨的白天还是明亮光洁的，那么现在，漆黑的雨夜无疑是扰人最深的噩梦，风声，雨声，黑夜纠缠在一起像捕捉猎物的蜘蛛网将人围困在里面，等待最终被蚕食的命运，一点，一点，无处可逃。
一步一步，我踏上台阶，想将时间拉得最长。
意识到我一直跟着他们来到门口，小英子又做了她标志性动作——歪着头问：“徐叔叔要进来和大叔叔玩吗？”
我踌躇着，在门口徘徊，想跨进去却又收回，脑海深处有什么在警示着我，阻止我踏进昏暗的房间。
门内的两个人全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望着我，最终我还是踏进房间，想要开灯，她立刻阻止我，“大叔叔不喜欢开灯。”
“好，我不开灯。”我应道。
家成依旧像昨晚一样坐在窗边，但这回没背对我，他侧倚在桌边，光线只照亮了他半张脸，眼光无神，表情呆滞。
我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房间里的气氛很安静，不大的空间里只听见风和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谁也没有出声打破这份安静，似乎连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地上丢弃着各种杂乱的东西，书，本子，笔，还有一摞照片，东一张西一张，散落在房间各处，全是他出车祸之前拍的，照片上的人春风满面，志酬意满，我知道他素来长得不错，容貌端正，身材高挑，从中学到大学，对他怀有爱慕之心的人不在少数，谁又会料到会有今天的结局呢？
我的目光落在一张长方形的相片上，上面站着密密麻麻很多人，是高中毕业时全班拍的集体照。我那一张早弄丢了，最后找了许久还是没找到。
不由自主地捡起它，眼睛在一排排人中逡巡，寻找着，找谁呢？
徐家成，我，还有谁在？
没有他，没有他，没有他...是的，当时他不可能出现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一个名字悄然滑出嘴巴，荀生，荀生，顾荀生。心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样疼痛。
死的人死了，活的人依然活着。
他是我高中三年同学兼好友，但是在毕业前夕出车祸死了。
死在送往医院的路上。车祸的原因是横穿马路，被急速而来的汽车撞翻，被撞飞划起一个很大的弧度然后重重落地，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柏油路地面，血液从他身体里汩汩冒出，在地面上洇开一大片。这些都是徐家成告诉我的，因为他当时就在马路对面，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已经过去七年了，七年的时间足够忘记一个人了，但当我自以为已经把它彻底遗忘后，它却在某一日，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又从记忆的深渊中浮现出来，撕开以往血淋淋的事实。
“嘻嘻，徐叔叔，你在找照片上的谁呢？”女孩不知从何时凑上来，笑嘻嘻地看着照片，打破我游移的思绪。
“这个是大叔叔，这个徐叔叔，”女孩如数珍宝般将细长的手指在照片上移来移去，“但他们怎么忘了叫荀生叔叔来拍照呢？你看你看，虽然别人忘了叫荀生叔叔来，他还是自己来了，荀生叔叔长得真好看，一点都不比大叔叔差！”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队伍的最后一排，埋在一片阴影中的一张脸渐渐明显，那是...顾荀生！
“啊！”我捂住发出口的呻吟，跌倒在地，照片滑落在地，没入阴影里。
手指紧紧抓在胸口，刺痛和恐惧在心脏上蔓延。我颤抖着嘴唇，许久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荀生，荀生，怎么又出现在照片里？明明刚刚看照片时也没有发现他的人影，怎么可能突然一下子就出现了呢，而且她她她怎么会知道荀生的，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存在照片里...
“你...英子，你是怎么知道荀生的？”
“是大叔叔他告诉我的，不对是荀生叔叔自己告诉我的，嘻嘻，徐叔叔不用这么吃惊，荀生叔叔每天都跟我在一起，我当然知道他了。”
女孩笑嘻嘻的声音越飘越远，“等等，你是什么意思...”我喊住她，她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我一抬头正好对上家成那双呆滞的眼睛，那双幽黑而空洞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在燃烧着，仿佛破茧欲出。
“少远，少远，少远...”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那一方，是谁，是谁在叫我的名字？我环顾四方，没有人，空荡荡的空间里只有我和他映在墙上的影子，连女孩都不见了。
冰冷滑腻的手抚上我的脸，在额头，眼角，面颊摩挲着，留恋不去。
“少远，少远...”又是一阵呼唤，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古潭里冒出来，带着摄人心魂的魔力，我被蛊惑了任由他抱在怀里，声音还在继续，“少远，少远，你终于回来了，我等的你好长，好长的时间，等的我快要绝望了，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你是我的，只属于我的，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一瞬间我清醒起来，挣扎着，想逃开他的桎梏，那强大的力量一再禁锢我的手脚，让我无法摆脱，一如昨晚黑暗中一样。
意识到我的排斥，他抱得更紧了，“少远，不要避开我，我是荀生啊，顾荀生，我没有死，我又活过来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放开我！”我叫喊着，推搡着他，“鬼，不要，放开我...”
我被摔在床上，脑子有一瞬间的发晕，但很快清醒过来，双腿蜷曲想从床上爬起来跑出房间，但他的反应比我更快，欺身制住我双腿，手被抓住压在床头。
“放手！”几乎是带着惧意的颤抖的声音毫无震慑力。
“为什么要逃开我，少远。”双手被绑住，无法挣脱。
“不，放开我，你你你是谁？”
“少远，我是荀生啊，你不认识我了么？”
“荀生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怎么可能是荀生？”
“呵呵，”处在阴影的他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让我有一种随时都有可能被他吞噬的错觉。
“我死了吗，我死了吗？为什么我一直觉得自己活着，活在你的身边，每天都等着你回来。”
“少远你让我摸摸好吗？究竟过了多久了，我一直生活在黑暗里，我一直见不到你，我一直想你，想见你。”
冰冷纤长的手指滑过脸庞，细细抚摸每一寸肌肤。
我干涩的喉头艰难地蠕动，身体颤抖着，对方手指划过的地方不住地战栗。身体上方的人究竟是谁，或着说居住在身体里的灵魂是谁？那种狂热的感情，吐露出的暧昧不明的语言，都击打在我心脏上，让我无处躲藏。
“少远，我爱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你，你为什么那么迟钝对我的暗示一点反应都没有呢？我很害怕，害怕向你表白后会把你吓跑，这样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不是？”
“...荀，荀生...”
“他知道了我喜欢你的秘密，威胁我如果不听他的话，就把我暗恋男人的事捅出去。
那天放学后他就在马路对面打电话给我，用语言羞辱和威胁我，我跑过去想狠狠收拾他一顿，但却被迎面驶来的汽车撞到了。我至今记得当时他的表情。
过了四年，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墓前哀求我原谅他，他并不是故意的。
从那一刻起我就打算好了，我要杀了他。我让他以和我的方式一样死亡。但他并没有死，却呆呆傻傻跟具行尸走肉没什么差别。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把他的灵魂从躯壳里驱逐干净。好了，少远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像以前一样形影不离，永远在一起，我爱你，少远，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怎么会，一切的事实竟然变成了这样，荀生因为徐家远而死，他的鬼魂又杀了徐家远，占据了他的身体，而且这个身体的主人还在说爱我...
他把嘴唇贴近耳边轻声细语着，温柔地宛如情人缠绵的情话，但说出来的话却那么冰冷蚀骨，我没办法挣脱这束缚灵魂的网，它在我的大脑里长驱直入，麻痹了每一个神经，用它最甜蜜的毒药，让我尸骨无存。
吻在脸上落下，一点一点，吮`吸着，滑腻腻地顶开牙齿钻入口腔，在里面攻城掠地，残暴地仿佛要把生命全部吸食掉，蛇一样灵活的手指肆意游走着，消失在衣衫里面...
这夜晚安静地跟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只有雨不断地下，没完没了。
“早啊，爸，家骏。”他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哐嘡”老人的碗掉在地上，粥溅了一地。
“大、大哥，是你吗？”
“是啊，我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长时间才醒过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人喃喃着，蹒跚着走向他，泪从浑浊的眼眶中滑落。
雨已经停了，慢慢地一点一点晨曦从云间透出，洒在了浸满水渍的地上。
寺庙里。
一根红线被细细地缠在了左手腕上。
“这根红线一旦缠上就永远不能拿下来了。”年老的僧侣的提醒道，他头顶烧着戒疤，眼角密密地挤着的皱纹，却是双目如炬，精神矍铄。
“知道了，谢谢大师。”男人应道，他的头发已经剪短，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显得整个人俊朗挺拔。
“家成，你真的打算好了搬到少远那边去吗？”
“是的，我已经打算好了，爸，而且少远也没有反对。我在家里待了那么长时间，现在一出去肯定是不适应的，少远好歹也在外闯荡了三年，无论是工作生活还是为人处世上一定能帮到我很多忙。爸，你不用担心的，我一定不会给少远惹麻烦的。”
“既然你都已经打算好了，那我也没什么话说了，出门在外，自己小心。”
“知道了爸，你自己也保重身体。”男人握着老人粗糙的手安慰道，说完话就提着行李钻进了出租车。
“再见。”老人看见车门关上，车子在他眼前越行越远。
似乎有什么变了，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变了，哪里变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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