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机会来得很快，一个暮春的下午，信带着他离开了木叶。暖洋洋的日光照得人像喝了酒一样微醺，春云绵绵，随处舒卷。此时樱花多已凋败，杏花正勃勃绽放，明丽秾艳的成片立于枝梢之上，衬托着浅碧如洗的春空。
他们来到距离木叶不远的一个村子里，一脉水将村子分成两半，需要乘船才能到对岸去。水边烟茫茫开满了杏花，风吹过时仿佛下了一场细雪，澄碧的水面上全是花瓣，小船驶过时被水波轻轻荡开。
与信交往的人就住在河边，顺着青石小路走到门口，隔着篱笆看见院子里种着辣椒与毛豆。信敲了敲门，屋门很快打开了，露出一张灿若春光的脸庞。
“呀…”她有些惊讶，顿时变得喜不自禁，微微笑开：“你来了。”
信介绍说她叫阿银，今年二十岁，一年多前才在这个村子定居下来。对佐助的来访，阿银没有半分惊讶，她请两人进了屋，端了茶水与和果子来，坐在客厅里一起闲聊。
客厅的门是打开的，外面的阳光充裕的洒进来，看得见河水与树上粉嫩的花朵。有一枝伸得特别长，几乎倚着屋檐，深红色的是蓓蕾，稍稍开放的是浅红色的，完全开放时反而变成了白色，风吹落几片花瓣，打着旋飞进屋子，阿银在门口放上一个盛满清水的蓝花折沿大瓷盘，让花瓣飘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看得出不过是够生活所用，角落里的矮几上搁着一只花瓶，花瓶里插了一丛含苞的杏花，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繁花如波浪，钓舟花上行”，看字迹是信的笔法。
佐助悄悄打量着阿银，她虽然在村子里居住，仪态却十分高雅，穿着鲜艳的紫色和服，长着一张瓜子脸，白皙的皮肤生得晶莹剔透，双眼弯弯如同下弦月，鲜红的朱唇未启已先露出笑意。
她的长相还很年轻，眼睛里却显露出曾经遭遇过风霜，也因此对一切变故都泰然自若。虽然如此，却没有变得如同木偶一样呆板，依然保留着一种活泼又矜持的气质，让人觉得放松又愉快。
“既然今天佐助君来了，就尝尝我的手艺吧。刚好昨天有人送了鲫鱼过来，我养在水缸里，还很新鲜呢。”阿银笑着说。信也在一旁劝，微醉一般，脸上带着笑，神气软绵绵的。
到了下午，阿银果然烤了鲫鱼，搭配了嫩毛豆、虾仁番茄和芋艿羹，另外有一碟紫色的嫩芽姜，虽然说不上如何丰盛，味道却非常鲜美贴心。
后来佐助又跟着信来了几次，在阿银的坚持下，改口称她为“阿银姐姐”。
“被佐助君这样称呼，感觉自己年轻了好几岁呢。”阿银笑着说。
“阿银姐姐现在也很年轻啊。”佐助捂着被捏红的脸颊，阿银“吃吃”笑起来，“佐助君真是会说话，不过以后这样的话可不能随意对别人说啊。”
她剥着虾壳，红色的虾仁躺在白嫩的手心里，攒了几只后又抛进一边的盘子里，仿佛在念歌谣一样：“亲密之语不可对生人轻易说出，会扰乱他们的心绪；诅咒之语不可对亲友随意出口，会刺伤他们的灵魂，佐助君”她停下来，栗色眼睛里闪动着光芒，仿佛湖水反映出透明的阳光，那样夺目与纯粹。“常常让我们记住的，不是敌人的伤害，而是亲友的背影。”
佐助有些明白阿银与信为何能互相吸引，虽然他们被各种无法改变的东西禁锢着，却依然活得那么认真明白，按照本性的指引或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的内心是那么丰富，从不会被外在所拘束。
逐渐亲密之后，阿银也会说起自己与信的往事。
“你问我和那家伙是怎么认识的？”她笑起来。“呐，我们认识很早，大概在七八年前吧，那时我和他还都是小孩子而已…什么？你说信十二三岁就已经是忍者了，是啊，可也没规定忍者不能是小孩子吧。不过他要不是忍者，我们也不会认识呢。”
她又笑起来，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时候我还是药材大盘商的千金，不相信吗？我还会三味线和尺八呢，下次我教你吧。因为回外祖父家茶之国的缘故，父亲特意雇佣了忍者护送，那时候看到和我差不多大的信，真是觉得很稀奇啊，所以经常去缠着他讲些关于忍者的故事。你问后来？后来到了茶之国他们就回去了，联系？没有，那时他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之后不久父亲因为被忍者的战争波及过世，再加上一些灾祸什么的，家里就潦倒起来。我和母亲搬到外面的租屋去住，做一些缝缝补补的差事。后来母亲也病倒了。她身体不好，又遇上了这么多的不幸，病倒也不稀奇。因为要养病的缘故，我们从白石搬到了爱岛，后来又搬到饭坂，那里温泉很好。拖了两年，母亲去世了，我也没法子把她的遗体带回白石，只好安葬在饭坂，也没有钱请和尚超度，她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上不了西天的话，一定是因为我的缘故。”
她停了一会，手支着脸颊，压在膝盖上：“那时我才十五岁，却觉得生命已经快走到尽头，就像浮萍一样到处飘荡着，有时候在餐馆里打杂，有时候在商店里帮忙，不过都干不长，有时虽然也能遇上好心善良的老板，却因为我的脸招来灾祸。怎么说，没有实力的孤身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真是很艰难，虽然还有嫁人这个途径，可哪有好人家愿意娶我这样来历不明、到处漂泊的女人？
后来我来到松岛，在一家客栈落脚了。对，就是饭盛女。你怎么了？佐助君，觉得难过吗？男子汉可不能哭啊。”她笑着在佐助脸上一刮，“我们说到哪儿了？这么过了一年多，你猜我遇到谁了？是信啊，他一眼就认出我来了，因为那时候我非常烦人吧。我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故人重逢，结果两个月后这家伙又跑来了，带我离开了松岛，我就跟着他到这里定居了。呐，就是这么简单。”
她说得轻松，笑容后的辛酸却让人不忍卒读。佐助想不出经历了这么多，她却还能明媚微笑原因。阿银一语道破：“只要想笑就能笑起来。”她指着心脏的位置：“只要这里还在跳动，佐助君，就能够笑起来。”
可这种事情很难吧。佐助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外面正下着雨，在街灯的照耀下，雨水泛着银色的光。
他想起被鼬无视的那一夜，自己惶恐得几乎要死掉，哪里还笑得出来。或者，是因为品尝了生命的各种滋味，他们才会那么平稳，那么自得其乐。相比之下，因为一点小事就心慌意乱的自己，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他怅惘地闭上眼睛，在茫茫黑夜里无尽的雨声中缓缓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