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越祓这天,阿银果然来到了木叶。她穿着颜色清爽的浅蓝色浴衣,脚踝上用银线缀系着一只铃铛,随着行走落下一路的清脆铃声。
此时天已黑尽,街道上点起了美丽的灯笼,竹帘卷起来,商店门前铺上了毛毡,立起了屏风,人们坐在门口乘凉,对路过的人群指点嬉笑。
神轿慢慢从街道那一头露出来,因为格外沉重的缘故,不时要放在木臼上。一群男人围在神轿周围,或团团转动,或扬手高喊,跟随的人群也随着这一节拍移动着脚步,不时爆发出一阵震耳的欢呼声。
阿银与信手拉着手随着人流跟在神轿之后,不时低语和对方说些什么,随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信从小摊上拿起两个面具,一个鸟形,一个狐形。他将鸟形的递给阿银,却被阿银抢过狐形的面具戴在脸上,信无奈笑着说了句什么,引来阿银气恼地一拍。
佐助远远看着他们,将猫形的面具拉下,微笑着融入人群。
今年的夏越祓比起往年更加热闹,据说还特地从都城请来了著名的焰火师。佐助仰头看那些比往年更加缤纷璀璨的烟火,微笑在面具下缓缓展露。
他所在之地已经离界市有一段距离,只能看到灯笼的光芒在远处闪亮,人造的光芒熄灭,天然的光芒显现出来。星星在天空眨着眼睛,萤火虫从河边的草丛中飞出,划出一道道青色的美丽的光。
佐助点亮了灯笼,光芒并不强烈,仿佛双手就能捧起。虽然如此微小,却带着不可思议的亮度。在这样浓重的黑夜中,让人忍不住侧目。安静的夜,只有一点光芒,风吹过树梢,发出潮水般的微响。
这样的宁静,实在叫人不忍心搅扰,偏偏从树林那头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并且越来越近。佐助恼火地站起来,准备看看究竟是谁这么讨厌。树阴里有金色的光芒一闪,下一刻,鸣人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面前。
“啊…”似乎没有料到这里已经有人,鸣人一呆,怀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还是这副蠢样。佐助忽然没了找他理论的心情,提起灯笼就要离开。
“喂…你站住!”似乎自己也没有意料到为什么要叫住他,鸣人一时张口结舌愣在原地。
佐助轻哼一声,不再理会鸣人的白痴言行。可刚刚转身,就被人狠狠拽住袖子,险些一个踉跄栽下去。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回过头刚想斥责这个愣头愣脑的笨蛋两句,却听到鸣人又急又惶地问:“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脑,看他没有反应,鸣人着急地指着斜挂在脑袋上的狐狸面具,“你忘了吗?去年的夏越祓你送了我这个。”他又急又快地说:“我站在厨房看见你从巷子里走出来,还看了我的窗口一会。我记得那时你也穿着这件浴衣,青底白花的,对不对?”
根本不对,虽然花纹和颜色很像,但从去年到今年我已经长高很多了。佐助腹诽。
“那时你也带着这个面具,一模一样的花纹,我记得很清楚…”他笑起来,满脸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我想叫住你,又有点害怕,想着下次一定…后来的那些祭典我都去了,可一直都没找到你,掀开人家的面具看,有时候还会被骂一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有些发抖,如果不是周围那么安静,佐助一定会听不清楚。
他那么紧张,连带着佐助也紧张起来。他没想到仅仅是自己的一时心血来潮,会让这家伙折腾出那么多事情。
鸣人抬起手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笑起来:“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太好了…”
之后的事古怪得像梦境,佐助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答应鸣人留下来。那个大大咧咧的笨蛋从掉在地上的一堆东西里翻出一盒烟火棒,硬是塞了几根过来。
“啊!忘记买火柴了!”鸣人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惊慌失措地喊。佐助实在看不过眼,把自己的火柴递过去。鸣人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擦亮火柴点燃了烟火棒。
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烟花,细小的一根拿在手中,绽放出如菊花花瓣一样悠长的火花。小小的烟火在手中跳动,纤细,孱弱,颤抖着闪耀,如同挂满朝露的蛛丝。
鸣人变得很安静,望着烟花发呆,带着点浅金的白色花火照着他的额头,金色的眉毛和眼睫下,蓝色的眼睛亮得出奇,仿佛有谁在里面点燃了火焰。这样的鸣人,看起来和平时就像是两个人。
“你究竟是谁?”
佐助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鸣人是在问他,可没等他回答,他又自说自话的下去:“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谁,村里的人不会对我这么好,你一定是森林里的妖怪吧?才不会在乎我是个怪物…”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着了火:“我来和你作伴好不好?我不想再回去了…”
佐助狼狈地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看那些跳动的花火。
鸣人没有再说话,很快火光熄灭了,黑暗中佐助听到他吸了吸鼻子,然后声音又变得欢快起来:“肚子好饿啊。”他窸窸窣窣翻找着什么,佐助重新把灯笼点起,看到他举着什么兴奋地回头:“看!”
他手中的是祭典上最常见的油炸豆腐饭卷和紫菜饭卷,还有几块花林糖。
“原本还想买红叶天麸罗的,不过那时候我太兴奋了,忘记把面具戴上…”他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把东西捧到佐助面前:“你想吃什么?”
佐助向来是不吃这些东西的,但看到鸣人热切的目光,还是挑了一块花林糖,将面具微微掀起一点塞进嘴里。
鸣人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佐助吃完东西的整个过程,因为没能窥见面具下的真面目而发出不甘的一声。佐助无比庆幸自相遇以来自己一直保持着冷淡的态度,并且不发一言,否则鸣人八成会直接扑上来扒面具,虽然绝对不会成功。
想到这里,佐助不由微微发笑。
祭典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从树林外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小,佐助站起来,鸣人也触电般跟着跳起来。
“要走了吗?”他低声问。
佐助点点头,把灯笼递过去。
“诶?”鸣人有点惊讶。佐助保持着这个姿势,两人僵持了一会,鸣人小心翼翼的接过灯笼。
“谢谢。”他低声说,忽然又想起什么的抬起头:“明年…明年的夏越祓你还来吗?”他的心提得那么高,直到看见佐助点点头才噗通一声落回胸腔里。
“那明年我在这里等你,约好了。”他笑起来,像一朵花徐徐绽开。佐助觉得心里有哪个角落怦地一跳,他匆匆点点头,转身跑进树林。
明年我在这里等你。那个笨蛋的话一再在脑海里重复着。佐助啧了一声,笨蛋,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随便约定,果然是个白痴。
虽然这样想,心里某个角落却变得暖呼呼的,风托起他的衣摆,整个人轻盈得仿佛就要飞起来。
佐助一口气从界市跑到良町桥,正要转下坡道时,突然听到“叮——”的一声。他回过头,那站在桥头的身影果然是阿银。只是与她站在一起的,却不是信。
“阿银姐姐——”佐助跃上桥头,有些警惕地看着那个夏日也依然高领长衣的男子,在五六步外停下。
“佐助,”看到佐助,阿银像是松了口气,“这位是油女悠真君,是信的朋友。”
“信前辈呢?”
这是佐助第一次看到阿银颦起眉头,她弯下腰,又快又低地说:“信刚刚被宇智波的人叫走了,似乎是有什么事情。但是,”她握住佐助的手:“我很不安,信宁肯请油女桑送我回去,也不愿让你们的族人护送我。油女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拜托你,佐助,请替我看着信,如果有什么消息…”她忽然说不下去,漂亮的眉毛拧成一团:“请尽量通知我。”
这样惶急的语气,让佐助也不由心慌起来。他胡乱点点头,看着阿银与油女悠真走下桥去,转身就往家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