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时候,木叶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霜。
经过霜打的树叶,像烧焦似的卷缩成团,土地也变得像溃烂的伤口。天空阴沉沉的,弥漫着灰蒙蒙的雾。上学的路上冷得要命,虽然穿着厚袜子,脚尖依然冻得冰冷,只想快点跑进教室去暖一暖。
佐助停下抄笔记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才又开始写。
美琴笑称他和鼬现在越来越像,不仅是相貌,还有表情。佐助咧咧嘴算是笑着回应,迎来的却是美琴担忧的表情。
“佐助…”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摸摸儿子的头发,替他准备好中午的便当。
最近鸣人变得有点奇怪,似乎又回到了刚入学时笨拙示好的时候,佐助瞥了一眼,没有心情搭理他。面对冷遇,鸣人再次发飙,这次战斗结果比一年前那次好些,至少打破了几张桌子,然后两个人一起被强制写检讨。
“我…深刻检讨自己的…错误…”鸣人一边写一边念出声,甩了甩钢笔,忽然回过头问:“宇智波佐助,错误怎么写?”
佐助停了一停,不理他继续写。
“你…”鸣人一捋袖子,脚已经踏在椅子上,又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继续为“错误”的拼写抓耳挠腮。
佐助迅速写完交差了事,不知道在教师办公室里,海野伊鲁卡面对他的检讨书恨不得薅掉一把头发。
倒不是说这份检讨书有什么问题,事实上应该说笔迹流畅言辞恳切,但想起书写的人是班上以品学兼优且不近人情出名的佐助,伊鲁卡只想叹口气,宇智波家的人,真是在写检讨上也要拔尖。又想起佐助平时手不释卷、科科争先的样子,再次感叹大家族的孩子真是压力大。
不过即使知道这些,佐助也没有心情搭理,如今信的事情沉甸甸压在心头,清衡不能再来往,止水时常不在,鼬三天两头出任务,偌大一个宇智波,却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倒是有一次在路上遇见油女悠真,他说阿银一切安好,如有可能请转告信不必担心。
佐助松了口气,从此对这个遮遮掩掩疑似变态的家伙不再抱着警惕怀疑的态度。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止水,止水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辗转告诉了信,隔了几天从信的宅院的沟渠里流出来一把红叶,被止水偷偷捡走交给佐助,佐助又请油女志乃转交油女悠真,最后送到阿银手中。
止水对红叶的事情半天捉摸不过来,拉下脸去问佐助,佐助拍过一本《本事诗》,刷刷翻到页数逼着他看完,这才知道红叶题诗的典故。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信前辈果然风雅啊。”止水说,佐助白了他一眼,再次感慨宇智波忍者果然是技术流,爱看书的凤毛麟角。
“不过,有件好事呢,”止水笑着低声说:“信前辈的监察好像结束了,从今天开始就能够继续接任务了。”
佐助啊一声,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一把拽住止水:“真的?你没骗我?”
止水重重一点头,也忍不住笑了:“真的。”
能够出任务,代表着信已经重新被宇智波接纳。对于佐助来说,这无疑是这个冬天最好的消息,他一直绷着的脸也和缓下来,有时甚至能算得上和颜悦色地和鸣人说几句话。
木叶五十五年十二月末,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雪后的第二天,屋顶上堆着尺余厚的积雪,屋檐上挂着细细的冰棱。连颜山上也积了不少雪,四位火影脸上盖着斑斑点点的白,倒像被谁恶作剧了一番。
在道路中间,由行人来往踏出了一条青灰色小道,弯弯曲曲,布满足印。家家户户出来扫雪的人和被雇佣的、前来清理屋顶积雪的下忍们乱成一团,空气里充满了一种闹哄哄的快乐。
佐助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宇智波族地的方向走。一路上人越走越少,到了荒地时,周围已经没有了人声。天地一片雪白,与刚刚那种热闹相比,真是孤零得可怜。
地上有一大片脚印,佐助蹲下去观察了一下,发现是刚刚被踩出不久的,而且看样子是好几个人一起走过去。路边的几棵树被风震落了积雪,露出几片沉沉的绿色,佐助跳起来一拍树枝,啪啦啦落下一堆雪块,扑了满头都是。
等到雪化的时候,就和信前辈一起去看阿银姐姐吧。他笑起来,摸摸头上的雪粉,跺跺脚往家里跑去。
到家的时候看到鼬的鞋子居然摆在鞋柜里,佐助匆匆忙忙蹬掉鞋子冲进厨房:“妈妈,哥哥回来了吗?”
美琴指指楼上,“在楼上…”不等她说完,佐助已经一阵风似的窜了上去。
“哥哥——”也不敲门,忽的一把把门推开。
鼬站在窗前,刚刚将刀入鞘。他周身的凛冽还未散去,三枚勾玉在眼中缓缓旋转。虽然早已知道写轮眼的样子,但一瞬间佐助依然被震慑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哥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佐助。”鼬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写轮眼已经关上,脸上重新挂起佐助熟悉的表情,他招招手让佐助过去。
“哥哥…”佐助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以后别用写轮眼看我,我害怕。”
鼬恩了一声,把弟弟放在膝盖上。佐助拨弄着他的手指,絮絮叨叨和他说着学校的事情,信的事情,油女悠真的事情…鼬微笑着倾听,可他脸上在笑,眼睛却不是,他目光半垂着,不晓得在看哪里。
“佐助…”他打断弟弟的倾诉,双手捧起佐助的脸,“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一刹那,佐助觉得他的语气非常危险,有一种他不想看见的东西似乎隐隐从迷雾中浮现成形。
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很慢很郑重地说:“宇智波信去世了。”
宇智波信,去世。
两个绝不相干的词忽然被放在了一起,产生了令佐助无法理解的离奇效果。
“你说什么…哥哥…”他笑了一下,不是欢愉,倒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宇智波信去世了。”鼬又说了一遍。
佐助起先还睁着眼睛,后来就紧紧闭上了。“说谎吧…哥哥在说谎吧…”
他象得了热病一样,轻轻发着抖。觉得心里有什么轰隆一声塌下去了,晕眩得连坐都坐不住,只能紧紧抓着鼬的手,仿佛不抓住就会无止境地掉落下去。
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遗体已经在今天运回族中,据说是在任务中自请留下殿后,被敌方忍者杀死,眼睛也被盗走。”
佐助闭着眼睛,听着鼬比平时低沉严肃的声音,觉得他是在拿利剑乱戳他的心脏。
他怎么能这么说?他怎么能对他说这些?
他痛得眼前发黑,撕心裂肺,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模糊不清,看起来没有一样是真实的,好像世界突然变成了某个恶梦。
然后眼泪猝不及防的落下来。
这天晚上佐助做了个梦,梦见了信、阿银、鼬、止水、鸣人、母亲、父亲…仿佛是站在半空低头去看,每个人都变得又细又小,风一吹就全变成了灰。
他惊慌失措地醒过来,发现还是半夜,幽暗的窗外飘着雾一样白茫茫的东西,仔细看了好一会才知道那是细碎的雪花。鼬去洗了毛巾,又端了水回来。替他换下被冷汗湿透的睡衣,擦了脸,拍着他重新睡下。
佐助拼命往哥哥怀里钻,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无处不在的寒冷与恐慌。
鼬拥着他,仿佛在抱着什么脆弱不堪的珍宝。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听到佐助含混地说了一句:“哥哥,我不让你死。”鼬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猛地揪了一下,再细看时发现佐助已经睡了过去。他注视着佐助毫无防备的睡脸,年幼的花朵,还未长大就要经受风霜。一瞬间他觉得又心疼又心酸,可有什么办法?他看着窗外沉沉的黑夜,越发抱紧了怀里灼热温暖的肌肤,好像在抱紧这暗夜里唯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