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葬礼很快就举行了,在取回遗体的第三天,清衡的院落里已经挂起了雪白的祭幡。
清衡彻底衰老了,曾经花白的头发全部变成了雪白,鼬带着佐助走进灵堂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坐在原地,看着遗照上的信。
佐助上了香,走到清衡身边。两人相对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良久,清衡叹了口气站起来,带着佐助绕过屏风。
“虽然不合礼仪,但还是这样看他一眼吧,想必他也不愿意在那样吵闹的时刻见到你。”
盖板被移开,露出信清隽的容颜,虽然是在残酷的战斗中死去,但在入殓师的巧手下,表情依然显得非常安详。因为眼睛被盗走的缘故,在眼部蒙上了白色的绷带,信穿着最喜欢的那件青色单衣,手中握着一束红色珊瑚珠串。这样的珠串,阿银也有一束。
一阵酸楚蓦然涌上心头,佐助别过头:“可以了。”
虽然宇智波每个人多少都有点血缘关系,但参加通夜的人并不多,甚至连止水也没有参加。佐助固执地要留下来,鼬拗不过他,索性也跟着留下来。
漫漫的长夜,阴暗无风,佐助将新的香火点燃,替换下即将燃尽的香。大门并未关上,坐在厅堂里向外看,灯光只能照见一两尺外的景象,更远处则是一片混沌的黑色。
那是一个朦胧的、混沌的、不可名状的世界。仿佛藏匿着什么凶兽,又似是隐没着某些仙女。亡者与幽魂在人眼不能触及的地方载歌载舞,这由灯光铸造的脆弱壁障,成为了伊邪那岐命阻止伊邪那美命前进的千引石。
天亮得很慢,仍然是灰蒙蒙的阴天,中午的时候,陆续有人来参加告别仪式,富岳和几位长老也来了。棺材被从屏风后移出来,众人最后一次与信告别,将鲜花投入棺中。两名入殓师将棺盖盖上,就要准备下葬。
“阿银姐姐还没有来。”静悄悄的灵堂内,佐助忽然大声说。
富岳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鼬急忙捂住佐助的嘴巴,但被佐助用力挣开了:“阿银姐姐还没来见信前辈最后一面,你们不能就这么把信前辈下葬!”
“够了!佐助!”富岳走过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还嫌丢脸丢的不够吗!”
佐助被打得一个踉跄栽倒在地,耳朵嗡嗡直响,嘴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鼬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拦在富岳面前。
富岳气得浑身发抖:“鼬,带他回家去,不许给他吃饭。”
佐助跪在地上全身发抖,不是因为痛苦而是一种无法名状的愤怒,像冰雪和火焰来回在身体里冲刷。他剧烈地吸入一口气,阻止自己想要放声大叫的企图,梗咽在肺部和咽喉的痛苦随时能让他碎裂成片体无完肤。
富岳的训斥还在继续,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让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鼬就向外跑去。
他听到鼬在后面喊他的名字,可他没办法停下来,仿佛一停下来就会破碎成几千片立刻死掉。鼬被人拦住了,没有人追出来,或者说没有人认为值得追出来,两名站在木叶大门口的卫戍也只是向他投来冷淡的一瞥。
佐助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这么久,肺里仿佛有火在烧,全身都在痛,可最痛的还是心脏。他摔倒了好几次,跑到那个小村庄的时候已经狼狈不堪,全身沾满泥水。
阿银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佐助突然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说信死了?说他马上要下葬?他说不出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阿银眼睛里的亮光一点点暗下去,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就像死了一样。佐助紧紧盯着阿银,发现她忽然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脸:“佐助,你在哭。”
泪痕已经半干,什么时候哭的。佐助不知道。
阿银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笑容慢慢收敛,最后连眨眼都停止了。就像结冰的湖泊,整个人被冻结在里面。佐助这时才知道到故事里那些人为何会在别人的恸哭声中一言不发,不是因为不痛苦,而是因为已经痛得变成了石头。
阿银在原地站了很久,连落在头发上的雪花都已经悄悄融化,她握住佐助的肩膀,慢慢跪下去,从喉咙深处传出宛若受伤野兽的呜咽。痛苦,终于为哭泣让出了一条路。
这短短一刻仿佛有一辈子那样长。
阿银趴在他肩上,滚烫的眼泪好像岩浆一样就快把他烙穿了。
这是佐助从未经历过的感情,深不见底的凄怆与绝望,任何言语都无法抚平。
用木板与藤条编织的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佐助回过头,止水站在那里向他微微点头。他们一起把阿银扶回室内,又拜托了邻居家的女孩代为照顾。
此时已近黄昏,薄薄的雾霭笼罩着雪后的村庄。佐助茫茫然地走出小院,止水拦住他,在他面前蹲下来。
“走吧,佐助,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佐助趴在止水背上睡着了,直到半路才朦朦胧胧醒来。察觉到了他鼻息的变化,止水停了一下,把他往上面托了托。
“你怎么来了?止水哥。”佐助虚弱地问。
止水没有做声,他走得很慢,似乎这条泥泞小道是人生中唯一的一段坦途,走得越慢越好。
“对不起,佐助…”好半天止水才对他说。
佐助以为止水说的是通夜的事情,他闭上眼睛:“没关系,止水哥。没有哭泣的人不一定不悲伤,痛哭流涕的人也不一定真的痛苦。”
止水笑了一声:“佐助,你真有点像信前辈。”他扬起头看着天空:“虽然一直很仰慕他,但直到…才算略微了解了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轻轻咳了两声:“厕身于龌龊的生活之中,而心境却仍然挺向着无穷天际…这样的人没有珍惜,真是太愚蠢了。”
佐助没有回答,默默的听着止水诉说。非常冷的风从北面吹来,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止水唠唠叨叨只是来回说着和信一起出任务的几次经历。
快到木叶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佐助,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别忘了信前辈对你的教诲。”
满是理智的头脑,好比一把遍身锋刃的刀,有时候会使握着它的手鲜血淋漓。即便这样,也依然无法放手,否则,就会丢失我们的本心。
佐助想起这些话,沉重地点点头。
止水笑起来:“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一直把佐助送到家门口,鼬出来带佐助进去,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富岳在和室里等着,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戒尺。美琴跪坐在一边,想要说什么却被他拦了回去。
“把脚伸出来。“他淡淡地说,举起戒尺,狠狠打在佐助脚板上。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过错?”
“你知道你为我丢了多少脸?”
“你还记得自己的立场?”
“你忘了自己是谁的儿子?”
整整二十下戒尺,当富岳停下的时候,佐助的脚板已经被打得鲜血淋漓。
“回你房间反省,三天内不许吃饭。”
“是,父亲。”佐助扶着地板站起来,在榻榻米上踩出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佐助…”美琴叫住他。
佐助回过头,眼神安静得诡异:“什么事?妈妈。”
眼泪一下子从美琴的眼睛里滚出来,她捂住嘴巴,低头哭泣。鼬走过来,屈膝把佐助抱起。
“别动,佐助。”他沉着声,细听下来才能发现声音里细微的颤抖。
鼬把佐助放在床上,去取了医药箱过来,用酒精清洗了伤口,又用绷带仔细包扎好。酒精擦洗伤口时佐助一下绞紧了床单,等到包扎结束,才发觉他已经把嘴唇咬出了血。
鼬抚摸着他的伤口,佐助反而笑了:“我不痛,一点都不痛。”他的声音颤抖喑哑得不像话:“我就是想知道,宇智波究竟怎么了?究竟怎么了…”
他还是哭了出来,嚎啕大哭,满脸眼泪。连同那些惊慌、绝望、无助与痛苦,统统都化作眼泪滚滚而出。
鼬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小心的把佐助抱起来,像想要哀求那样的抱紧他,拍着他的脊背,嘴里颠来倒去地说着安慰的话。
虽然富岳说三天不许佐助吃饭,但第二天早上看到妻子悄悄煮了粥送上楼时,他只是背转过身,披上外套走出门。
因为宇智波信引起的风波就此平息下去,唯一的涟漪则是一个多月之后传来了清衡病危的消息。
他要求见佐助一面。
在父亲的陪同下,佐助在信去世后第一次来到了清衡家中。不过半年多的光景,曾经熟悉的一切已经面目全非。院中茂盛的芭蕉只剩下一两片残荫,几尾红鱼在水中奄奄一息。这样凄凉的景色,不禁令人怆然泪下。
服侍清衡的人说,这一个多月来,他已屡次宿疴发作,医生也束手无策,只能吩咐预备后事。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看到清衡面容的时候,佐助仍然吓了一跳。那是死亡与绝望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即便睁着眼睛,眼中却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半点光芒。
他勉力伸出手,佐助急忙握住。
“我死之后,书就都留给你。”清衡喘息了一会,接着说:“除了你之外,其他人也没有兴趣再去了解那些东西了。”
佐助咬着嘴唇点点头。似乎了却了一桩心愿,清衡的眼中露出一丝微笑:“真可惜啊,没让阿银替信留下子嗣,她的确是个不错的姑娘…”
说完这句话后,他没有再说话,又等了一会,富岳带着佐助起身离开。
两天之后,传来了清衡的死讯。
宇智波信一脉,就此断绝。